第6章 局起微末
“外头吵吵嚷嚷的,这是闹什么呢?”
贺宇穿过院子走向安置屋,就见好些人已经被外面的动静勾住了心神。他们三三两两挤在一处,抻着脖子凑到窗边,巴巴地将视线越过院子,直往门口的方向探去。
“好像在喊什么‘登记’,这是要登记啥?”
“谁知道呢……”
不过也不乏脑子活络的,生怕是外头有什么旁人不知道的好处,当即一扭身就往门外走,非要去看个究竟不可。
见这架势,又有好些人眼珠一转,也跟着涌到外头去了。
当然,更多人还是宁愿缩在屋里,连看热闹的心思都提不起来。
毕竟这安置所里住的多是老弱妇孺,外头湿冷的寒风跟刀子似的刮人,再加上每日能领的救济粮有限,大伙儿都只能勉强吊着一口气,哪还有多余的力气去操心旁的事?倒不如待在屋里,好歹能攒点体力。
虽说这屋里的条件,也没好到哪里去就是了……
这里是征用了废弃厂房改建的安置所,地上胡乱铺着些干草,权当大通铺用。众人挨着挤着席地而睡,随身的包袱、破烂家当就堆在脚边。且男女老少混住一室,只靠几垛干草简单隔出点界限。
夜里气温降下来时,管事会在大通铺中央和靠墙的地方摆上两个铁皮火盆,烧些煤渣、干柴根取暖,还特意吩咐人看管,不许大家靠得太近。但火盆里散出的那点微弱温度,也就勉强够驱散几分寒气。
末了,众人还是得靠着这片能遮风挡雨的屋檐,以及彼此挤在一处散发出的体温,才堪堪熬过漫漫长夜。
贺宇刚一进来,就被一股浊气呛得打了个喷嚏,忙不迭地抬手捂住了鼻子。这屋子的气味实在让人难以忍受,汗馊味、霉腐味,再混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刺鼻气息,一股脑儿地往鼻腔里钻,挥之不去。
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能住进这样的安置屋对他来说就是天大的幸事,好歹比在外头守着半块破瓦遮风挡雨要强上百倍。
可如今再瞧,这里头到处脏乱狼藉,卫生状况更是糟糕得离谱,天知道角角落落是不是藏着致命的病菌……
还好,能活着撑到阳城的人,都是从鬼门关里爬过来的。但凡身体底子弱些的,早就倒在逃难的半路上了。眼下就算是这般恶劣的条件,众人也能咬牙适应。
人群里,一个逃难前和贺宇同属一个大队的老人,一眼就瞥见了刚进门的他,连忙挤过来拽住他的胳膊,压低了声音问道:“娃啊,外面这是闹啥呢?咋吵得这么凶?”
“您说外头啊……”贺宇微挑了挑眉梢,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正琢磨着怎么说,才能不着痕迹地给贺连帆上眼药,余光却瞥见一伙人正从隔间里快步走了出来。
为首的正是这安置所的管事,他脸色阴沉得吓人,身后跟着几个同样面色凝重的工作人员,一行人脚步匆匆地往门外赶。
管事一边走,一边不耐烦地抬脚踢开挡路的草屑,不由皱着眉低声嘟囔:“这一天天的,就没个安生时候!”
贺宇的眼神动了动。他心里清楚,贺连帆根本压不住外头那群被煽动起来的灾民,管事这是急着去收拾烂摊子呢。
毕竟真要闹到灾民情绪失控、场面彻底乱套的地步,他这个管事的,可就算是严重失职了。
这位管事也是临时抽调过来的,人手不足,经验欠缺,手里能调度的物资更是捉襟见肘,想必早就愁得头都大了。如今再遇上这种火上浇油的“闹事”局面,怕是心窝都堵得慌。
心思电转间,贺宇不着痕迹地拉着老人往门边挪了半步,随即不经意地拔高了些音量,绘声绘色地讲起了外头的动静:
“……哎呀,还能是啥,不就是那贺连帆嘛!手里拿着个红本本就开始显摆,说是什么登记特殊情况,报上去就能额外领救济物资!
大伙儿一听这话,哪能不心急火燎?这一路逃难过来,谁家不难?谁不盼着多领点活命的东西啊,这不就抢着登记嘛……”
这番话的声量拿捏得恰到好处,全飘进了路过的管事一行人耳朵里,一字不落。贺宇还特别“体贴”地在话里话外点出了贺连帆是如何“拿着鸡毛当令箭”的。
老人却是浑浊的眼睛都亮了几分,急忙往前凑了凑追问:“当真?登记了就能领额外的物资?”
看他那神情,分明是也动了心,恨不能现在就过去找贺连帆登记了才好。
周围几人也竖着耳朵听了个真切,顿时都来了精神,眼睛里迸出光来,忍不住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还有额外的物资?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真的假的?不是说下一批救济物资还没到吗……”
“你这脑子咋就转不过弯来!物资没到,还不能先定名额?没听这小伙子说嘛,外头都快闹翻天了,就是为了抢这个登记的名额!”
他们越说越激动,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又纷纷看向贺宇,仿佛就等他点头确认就能立马冲出去。
谁知贺宇这时却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一派懵懂又不确定的神色,语气含糊得很:“我也不太清楚真假……不过听他那话里的意思,好像是这么回事……”
那模样,那腔调,活脱脱就是个“我也就是随口听了一耳朵,里头的门道我可半点不清楚”的无辜路人。
管事和工作人员的脚步,此刻齐刷刷顿住。
几个工作人员面面相觑,满是惊疑;管事的脸色更是红一阵紫一阵,精彩得堪比变脸。
他心里早把贺连帆骂了个狗血淋头。交代下去的差事,竟被办成了这副鬼样子!果然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当真靠不住!
管事立即转过身,朝着贺宇和老人沉声道:“两位同志,这话可不能乱传!根本没有登记就能额外领物资的规矩!我们发放救济,向来都是按公平公正的原则来的。”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周围一圈人,刻意加重了语气安抚:“要相信组织!登记情况,只是为了摸清大家的难处罢了,绝不存在‘只要登记就能多领’的道理!”
贺宇脸上的懵懂之色却是更浓了,他微微蹙起眉头,一脸茫然无措地追问:“可是……贺连帆他明明说……”
“他那是胡说八道!”管事额角青筋跳了跳,差点压抑不住怒火。
心知外头形势紧急,再由着灾民胡乱猜想下去,怕是要出大乱子。他草草安抚了众人两句,便不再理会身后的细碎议论,当即领着工作人员,脚下生风似的朝着门外的骚乱处赶去。
老人连连摇头,咂舌低语:“还以为能多领一份活命的物资呢……连帆这小子平时看着挺稳重,怎么一办正事就这么虎头虎脑的?这不是平白糊弄大伙儿嘛!”
寥寥数语,已是将对贺连帆的失望写在了脸上。
贺宇在一旁随声应和道:“就是啊,真是太不应该了!”
只是他垂下的眼帘里,飞快掠过一抹精光,嘴角也悄然勾了勾。
……
趁着不少人的目光都被门外那场闹剧勾走,贺宇悄无声息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他掏出了鸡蛋,跟队伍里赤脚医生商量换他背篓里的一大块老姜。
赤脚医生万万没想到,这年头金贵的鸡蛋竟能换自己手里的老姜,顿时喜不自胜。见贺宇的目光还恋恋不舍地黏在鸡蛋上,他生怕对方反悔,赶紧一把将鸡蛋揣进了怀里。
“咳咳,你小子赚大了知道吗!”赤脚医生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絮絮叨叨地自夸起来,“这可是地道的老姜,发汗驱寒最是管用。这么大一块,够你捱过这个冬天了!”
贺宇闻言,暗自撇了撇嘴。他怎会不知道老姜的好处?若非如此,又怎么舍得拿出沈慕舟给的这枚鸡蛋。唉,两辈子了,他都没尝到这个鸡蛋味儿……
赤脚医生像是想起什么,又随口叮嘱了一句:“这姜你一次啃一小块吃就行,吃多了烧心伤胃。”
贺宇抬眼,淡淡道:“我不打算拿来自己吃。”
赤脚医生疑惑:“嗯?”
“拿来熬姜汤,分给大家喝。”贺宇面色不变,语气依旧平静。
赤脚医生惊了惊:“啊?”
你小子什么时候这么有人情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