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汤显人心
管事一行人在门口好一番忙活，总算是把躁动不安的灾民安抚了下来。
他们反复向众人强调，新一批救济物资这两天就能运到，届时定然是人人有份、绝无遗漏。
至于眼下的登记事宜，纯粹是子虚乌有！管事直接叫停了贺连帆手头的活儿，只说这小子是没听清吩咐，把事情办岔了。
他郑重承诺，等工作人员腾出手来，再正式组织登记调查。而登记的目的，也不过是为了摸清大伙儿的难处，好让上头的领导知晓民生疾苦，绝不会出现“少登记就少领”的情况，更不会纵容任何人投机取巧、冒领多占。
他当众拍着胸脯保证，所有物资的发放，必定做到公平、公正、公开！
众人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落了地，也不再吵吵嚷嚷着要插队登记、要额外补助了。这一刻，“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在这群饱经颠沛流离的灾民们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好了好了！大伙儿都散了吧！”几名工作人员趁机帮着维持秩序，连声劝道，“都散了都散了！”
风波暂平。等人群渐渐散去，管事才闷咳了一声，眉宇间积攒的躁意掩不住露出来几分。
他回头看向贺连帆，脸色沉得厉害。他一言不发地从贺连帆手里抽走那本红色登记册，转身就走。
贺连帆毕竟只是个帮忙的灾民，并非安置所的正式人手，他不好随意斥责，可经此一事，心里已然对贺连帆的办事能力打上了大大的问号。
亏他先前还念着对方是个初中生，字又写得周正，想着文化人做事细致扎实，哪曾想，这小子竟差点给他捅出这么大的乱子！
贺连帆敏锐地察觉到管事的冷淡，不由得抿紧了嘴唇，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不过才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头一回独自面对这么多人的混乱场面，没能稳住阵脚，其实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瞧着管事阴沉的脸色，贺连帆心里难免发慌，不敢有片刻耽搁，赶忙快步追上去，凑到管事身边低声道歉：“管事，对不起，是我辜负了您的信任，这么点小事都被我搞得一塌糊涂……今天多亏有您，才能稳住局面。”
这般干脆认错的态度，倒是让管事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几分。
贺连帆察言观色，暗自松了口气，连忙趁热打铁地解释：“您信我，我压根就没说过‘登记就能领额外物资’的话！实在是大伙儿现在太盼着救济了，一瞧见有人登记，就忍不住心急，一人起哄，众人跟风，场面才会乱成那样……”
他绞尽脑汁，极力想把这场过失摘干净。
管事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随行的几个工作人员见状，倒是纷纷开口帮腔：“小年轻头一回经手这种差事，冷不丁面对这么多一拥而上的人，确实难应付。”
“是啊，人多心杂，这登记的活儿也不好干，场面乱起来，也不能全怪他一个人……”
贺连帆朝几人投去感激的目光。其实他满肚子的委屈，按理说这登记本是件好事，他先前怎么也没料到会搞砸！
仔细回想，他不过是和贺宇随口说了两句话，怎么一转眼，人群就炸开了锅？好像一下子场面就失控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贺连帆皱紧眉头，只觉得心头堵得慌。
没等他捋出点头绪，一行人已经踏进了安置屋，一股浓烈的姜香顿时扑面而来。
贺宇正守在屋门口的大锅旁熬着姜汤，见一行人进来，连忙笑着打了声招呼，随即又带着几分歉意看向管事：“管事，实在不好意思，没经您同意就先用了安置所的大锅……”
“这是……姜汤？”管事脚步一顿，诧异地上前两步。
“嗯！”贺宇挠了挠头，笑得一脸实在，“我听咱队里的赤脚医生说，这天寒地冻的，人最容易伤风着凉，喝碗热姜汤能驱寒发汗，还能防风寒呢！”
管事的眼睛瞬间亮了几分。驱寒发汗、预防风寒？是啊，他怎么就没想到呢！安置所里人挤人，最怕的就是一人着凉、众人传染，这姜汤，可不就是眼下最该给大伙儿喝的东西嘛！
贺宇又诚恳地补充道：“姜是我跟赤脚医生换的，烧火的柴是大伙儿一块儿在院子里捡的杂物，锅是安置所的。等姜汤熬好，我想着分给大伙儿都喝上一碗，也好一起驱驱寒、去去病！”
这话顿时说到管事心坎里，他高兴得不行，忍不住抬手拍了拍贺宇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赞许：“好小子！真不错！哎呀，我怎么就没想到熬姜汤呢。这姜算不上多稀罕的东西，能驱寒防病才是顶顶重要的事！”
“这姜可是好东西，发汗御寒最是管用！”几名工作人员纷纷赞不绝口。
“大伙儿身上穿的都单薄，一碗热姜汤下肚，夜里也能好过些……”
“小伙子有心了！”
管事也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好，当即说道：“这法子好得很！我这就去申请些老姜来，往后每日熬上一大锅，让工作人员按时分发下去！”
随后又对着贺宇连连夸赞了几句。
“我这也没做啥……”贺宇像是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又不着痕迹地恭维道，“说到底，还是您心系大伙儿，大伙儿都该谢谢有您这样不辞辛苦的管事，有你们这样负责的工作人员！”
几句话说得熨帖妥帖，直抵人心，管事听得眉开眼笑，工作人员也对这个能为他们分忧解难的小伙子心生好感。一时间，一行人围着贺宇，聊得热火朝天。
贺连帆站在一旁，半点插不上话，眉头不由得皱了皱，心里也莫名泛起一阵酸意。明明先前，管事看中的人是他啊……
他有些想不通，先前那个遇事只晓得靠拳头、半点不讨喜的贺宇，怎么突然就变得能说会道，还能轻轻松松博得满堂赞许了？
贺宇余光瞥见贺连帆那副憋屈模样，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嗤笑，嘴角微微扬了起来。
随后，他又像是随口闲聊一般，对着管事提了几个切实可行的主意，听得管事眼睛越来越亮，连连点头。
比如登记这事，贺宇提议借着发姜汤组织排队，工作人员趁机问询情况，再找熟悉情况的老乡帮忙作证，既能辨明真假，又能避免再生乱子，还特意提了某某老同志实在正直，谁家情况他都门儿清，虚报瞒报绝对瞒不过他的眼。
安置所空间狭小，他建议组织大伙儿清理院子，搭些简易棚架、盖上篷布、摆上火盆，就能遮风挡雪，缓解灾民多、安置区域不足的问题，还说这法子在生产队见过，正适合现在用。
至于卫生问题，他提醒道，安置所眼下看着还好，日子一长难免滋生疫病，不如划出专门区域集中处理垃圾和排泄物，从根源上减少病菌传播。
贺宇每次都只说个大概，点到即止。管事一听当即拍腿叫好，顺着他的话总能琢磨出更完善的细节。每当这时，贺宇就适时夸赞：“还是管事您想得周全！”
这话听得管事心花怒放，一番闲聊下来，只觉思路豁然开朗。工作人员也纷纷点头称赞，他们都不是蠢笨之人，缺的不过是一点提醒。
贺宇见好就收。经此一番交谈，管事看向他的眼神已然亲近不少。
等姜汤熬好，管事亲自招呼大家排队领取时，贺宇站在最前边，跟管事谈笑风生，俨然成了那个最受青睐的人。
贺连帆捧着领取的姜汤，只觉得食不知味。
……
等贺宇腾出空拾掇好自己去找沈慕舟，已经是三天后了。
他站在一处家属楼的院子里，仰头朝楼上喊：“沈慕舟！”
沈慕舟上次只说过自己住这栋楼，具体是哪一户他却不清楚，只能用这种最朴素的办法寻人。
“沈慕舟——”
没一会儿，四楼的窗口就探出一颗小脑袋。沈慕舟扒着窗框又惊又喜：“咦？大哥哥，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