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薯香清甜
楼道里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与轻快。
“你慢点跑,小心摔着!”贺宇一眼瞥见那道冲下楼的身影,连忙出声叮嘱,脚步也加快迎了上去。
沈慕舟哒哒哒地跑到近前,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开心:“大哥哥,你真的来找我了呀!”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特意站在楼下喊他出来玩,沈慕舟心里满是新奇。先前他还悄悄嘀咕,贺宇那句“有机会再碰面”多半是客套话,毕竟两人不过刚认识,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沈慕舟仰着小脸打量贺宇,越看越觉得惊讶。不过才三天没见,这位大哥哥竟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身上干干净净,原本有些破旧的棉衣也被缝补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瞧着精神饱满,眉宇间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韧劲。
沈慕舟打心底里为他高兴。
被少年这般毫不掩饰地打量着,贺宇老脸微微一红。
他可不会告诉沈慕舟,为了这场见面,他特意厚着脸皮讨来一壶热水,仔仔细细洗了个澡,毕竟先前那一身汗味,连他自己都嫌弃。
又用半天的口粮,央求了队伍里最会缝补的大妈,把皱巴巴的棉衣拾掇得整整齐齐。这才总算像点样子。
重回十六岁,好像真的沾染上了少年人的腼腆。贺宇有些不好意思地握拳抵着唇,轻咳了一声。
“大哥哥,你特意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沈慕舟先一步打破了这份微妙的局促,歪着头笑问道。
“也没什么大事……”贺宇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干净叶片层层裹紧的东西,被他一路揣在胸口焐着,此刻递到沈慕舟手里,还带着暖暖的温度,“这个,给你。”
沈慕舟好奇地拆开叶片,眼睛瞬间亮了,惊喜地叫出声:“哇!是烤红薯!”
这红薯烤得恰到好处,外皮焦香酥脆,炸开的一道缝隙里,露出内里金黄软糯的芯子,甜丝丝的香气直钻鼻腔,光是看着就让人馋涎欲滴。
“嗯,我烤的。”贺宇眼底浮现浅浅的笑意。
红薯是这次发的口粮,平日里大家都只煮着吃,味道寡淡。他尝着这批红薯口感不错,甜糯可口,便特意在选物资时挑了个大小适中的,悄悄埋在取暖的火堆底下,守着烤到外皮焦脆、内里熟透,这才趁热跑来找沈慕舟。
果然,沈慕舟就爱这甜甜糯糯的吃食。瞧着少年眉眼弯起的模样,贺宇的嘴角也忍不住扬了起来。
可下一秒,沈慕舟却把烤红薯又递了回来,眉头轻轻蹙着:“不行不行,这我可不能收。”
他知道大哥哥是逃难来的,日子过得不容易,这一根烤红薯,指不定是从哪顿口粮里省下来的,他怎么能平白占这个便宜。
贺宇故意装出失落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也是……想来你是瞧不上这么一根普普通通的烤红薯吧。”
“哪有!”沈慕舟急得瞪圆了眼睛,忍不住跺了跺脚,“我最喜欢吃烤红薯了!”
贺宇被他这副较真的模样逗笑,按住他递来的手往回推:“好好好,知道你爱吃,都是你的。”
沈慕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逗了,忍不住鼓起腮帮子,瞪了贺宇一眼,轻哼一声。
贺宇收敛了笑意,语气多了几分认真:“这红薯就是特意给你烤的,你要是喜欢,我这一番心意才算没白费。”
“好吧。”沈慕舟歪头想了想,不再扭捏推辞,捧着烤红薯朝贺宇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我收下了,谢谢你的礼物。”
“我喜欢‘礼物’这个说法。”贺宇弯了弯唇。
他多想送沈慕舟好多好多像样的礼物,沈慕舟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东西。只是眼下,他能拿得出手的,也只有这么一根烤红薯了……
贺宇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两人并肩坐在院角避风的台阶上,沈慕舟掰下热乎乎的红薯,硬是分了一半塞到贺宇手里,这才捧着属于自己的那一半,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甜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沈慕舟满足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含糊不清地赞叹:“烤得正正好……太好吃啦!”
“喜欢的话,下回我再给你烤。”贺宇见他吃得香甜,心里也跟着软乎乎的。
“好呀!”这一次,沈慕舟没有半分犹豫,脆生生地应下。
贺宇笑着咬了一口手中的红薯,温热的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底,确实,比他以往吃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甜。
……
贺宇其实还有件“正经事”要叮嘱沈慕舟。
两人吃完红薯,随意闲聊了几句,贺宇状似无意地开了口,语气里却藏着掩不住的认真:“听说冬天河边的路格外滑,落水的人不比夏天少呢。”
沈慕舟捂着嘴笑出声:“谁会大冬天往河边跑呀,虽然我们这儿冬天河水不结冰,但那水冷得刺骨呢。”
贺宇却不肯就此带过,再三叮嘱道:“可不能掉以轻心,不光是河边,湖边、溪边这些有水的地方,你都少去为好……”
他恨不得掰开揉碎了把话讲透,让沈慕舟把远离水边这件事,牢牢刻进骨子里。
因为他可没忘,贺连帆就是因为救了落水的沈慕舟,才被沈父破格收徒,最后引狼入室的!
那本《致我的奋斗岁月》里,只含糊记着贺连帆帮管事跑腿办事,途中听到呼救,撞见落水的沈慕舟,便急中生智找来木棍,将人拉上岸,也算是救了沈慕舟一命。
至于沈慕舟落水的具体地点、时间,书中全无详述。就连落水的缘由,当时作为外人的贺连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后来沈父将贺连帆找了过去,话赶话间觉得他品性还算不错,一时兴起便收他做了徒弟……说不准,这就是所谓的主角光环。
贺宇也没想到自己会重生。当初不过匆匆翻完那本书,气得脑袋发昏。如今对书中大事尚且有印象,那些细枝末节,却是怎么也记不清了。他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当初就该逐字逐句背下来!
思及此,贺宇又忍不住补了一句:“最近天冷,要不你还是少出门吧,待在家里挺好的。”
不出门,应该就能避开那场祸事了吧?贺宇暗自思忖。
沈慕舟歪着头,看着贺宇一脸认真的模样,乖乖点头:“好哦,我知道啦。”
贺宇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两人告别时,沈慕舟还有些不舍。他让贺宇稍等片刻,转身噔噔噔跑上楼。客厅里,沈父正忙着雕琢一件私活,见他风风火火的模样,不由疑惑地开口:“慕慕,谁来找你啊?在楼下待了这么久。”
“新交的朋友,一个人很好的大哥哥。”沈慕舟随口应着,没跟父亲多解释,抓起柜子里的一包桃酥,又噔噔噔跑下楼。
沈父眉梢微微一跳。
他放下手中的刻刀与木料,踱步到窗边,悄悄往下张望。
楼下站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瞧着有些营养不良,眉眼却很硬朗,鼻梁挺直,倒不像是心思不正的人……
沈父暗暗点头,又见自家儿子巴巴地把桃酥往对方手里塞,老父亲不觉摸了摸下巴。
贺宇看着非要他收下桃酥的沈慕舟,哭笑不得:“这不成我占你便宜了?”
沈慕舟撇撇嘴,理直气壮道:“什么占便宜,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就许你送我东西啊?我送你的,你不准不要!”
沈慕舟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那架势分明是不收下就不准走。贺宇无奈妥协。
“好好好,我收。”
“这才对嘛!”沈慕舟得意地皱了皱鼻头。
这下才算真正道别。贺宇看着沈慕舟跑上楼,才放心转身离开。
只是……他余光好像瞥见四楼那扇眼熟的窗户边,有道身影正悄悄窥望着。
等贺宇抬眼望过去,那道身影又“咻”地缩了回去。
贺宇摸了摸鼻子,心里有了些许猜测。
见好就收见好就收,贺宇赶紧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