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寒水昭昭
周怀安强压着翻涌的心绪，偌大的汉子眼眶憋得通红，他心疼地摩挲着沈慕舟湿漉漉的头发，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爸爸怎么可能不要慕慕……慕慕是爸爸唯一的宝贝。”
“慕慕别怕，爸爸这就带你回家。”
身后的周家人飞快地交换了个眼神，眼底是藏不住的心虚。
一边是孩子们一口咬定的“玩闹失足落水”，一边是沈慕舟哭着控诉的“被人欺负推下河”，两种说辞天差地别，这里面的门道可就深了。
大人们觑了眼身后那群小子慌乱躲闪的神色，心下沉了沉，暗地里把这群惹祸的混小子骂了个遍。可到底还是护短，不动声色地将自家孩子往身后又藏了藏，生怕被隐着怒火的周怀安看出半点端倪。
贺宇余光扫过这群人，拳头不由得紧了紧。但他很快松开了手，现在还不是计较的时候。
他倾身凑近，沉声提醒：“叔叔，当务之急是先让慕慕换下湿衣服。最好能泡个热水澡，再灌碗姜汤驱驱寒，免得冻出病根。”
贺宇忧心忡忡地看向沈慕舟。他自己是从逃难路上摸爬滚打过来的，身子骨早就练得硬朗，可沈慕舟不一样，自小被精心养着，娇贵得很，乍然在大冬天摔进刺骨的河水里，稍不留意就会落下病根。
沈慕舟耳朵尖，捕捉到“慕慕”两个字时，耳垂悄然红了红。
这可是只有家里人才会叫的小名。
“对对对！”周怀安目光落在儿子身上那件宽大的旧棉袄上，当即反应过来是眼前这小伙子的，立刻握住了贺宇的手，声音里满是感激：“谢谢小同志！多亏了你救了我家慕慕！”
他又仔仔细细打量了贺宇一番，恍然回过神来，慕慕念叨的救命“大哥哥”，他原以为只是个随口的称呼，没想到真是“大哥哥”！
这不就是慕慕心心念念，还说晚上要专门请吃饭的那位吗？饭还没来得及张罗，倒先在这河边有了这场意外的会面。
“是你啊……可真是缘分！”周怀安感慨万千，看向贺宇的眼神瞬间热络了起来。
后面的刘盼娣眼珠一转，连忙挤上前来，好似格外心疼这个“外孙”一般：“慕舟这孩子可真是遭罪了，还好没大碍……怀安，赶紧带孩子回屋吧，灶上的火还没熄呢。正好烧些热水、熬碗姜汤，千万别让孩子冻着了！”
她转头就朝两个媳妇高声吆喝：“快！赶紧回屋把热水烧上！再去小子们那儿找身合身的干净衣裳，给孩子换上！”
“哎！”两个媳妇连声应着，心知这时候不会出什么岔子，连忙转身先回去忙活了。
只是看着刘盼娣这副刻意讨好的模样，周怀安的神色暗了暗。
他怎会忘了儿子哭着说的那些话？分明是周家那群半大的小子故意欺负慕慕！先前他只听周家小子们慌慌张张来报信，说玩闹时慕慕失足落水，心顿时揪成一团，疯了似的往河边冲。
若不是玩闹，而是蓄意欺负……
周怀安眼底掠过一抹冷意，眼神愈发深沉。
沈慕舟扫了一圈周家人，打了个喷嚏。
“叔叔，我们先带慕慕过去！我来！”贺宇很有眼力见，弯腰就将沈慕舟稳稳背到背上，动作干脆利落，“我力气大，跑得快，您在前面带路！”
“好好好！”周怀安此时看向贺宇的眼神愈发柔和，连忙应声，又不忘叮嘱，“小伙子，你也湿透了，正好跟我们过去洗个热水澡，暖暖身子！”
一行人簇拥着，快步朝周家院子走去。
沈慕舟还是头一回被人这样背着，他乖乖地趴在贺宇背上。
大哥哥身形看着清瘦，脊背却格外宽厚结实，托着他的手臂更是沉稳有力，半点没让他觉得颠簸不适。
他忍不住收紧了环住贺宇脖颈的手臂，浑身湿冷的寒意仿佛都被驱散了不少。
贺连帆站在原地，半天插不上一句话。望着贺宇背着沈慕舟远去的背影，心头莫名空落落的，说不清缘由，也辨不清滋味……偏偏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痒难耐。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抬脚快步跟了上去。理由也是现成的——他可没忘，他和贺宇是来办正事的，得找周振邦签字认证才行。
周晓晓站在人群末尾，忍不住好奇地朝贺连帆这边瞥了一眼。巧的是，贺连帆恰好抬眼，两人目光撞了个正着，又像是受惊一般，慌忙各自挪开了视线。
这要是让贺宇瞧见了，怕是只会嗤笑一声，男女主这分明是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呗。只不过，他现在满心满眼，可半点没放在这对男女主身上。
……
沈慕舟很快就在周家洗了个热水澡出来，换上了周家找给他的衣裳。料子有些紧绷，他抬手扯了扯袖子，才后知后觉地撇了撇嘴，这分明是他以前穿小了、送给周家的旧衣服！
兜兜转转，竟又穿回了自己身上。
贺宇紧跟着也去洗漱了。他半点不嫌弃沈慕舟剩下的洗澡水，只往里面添了些热水，便草草冲洗了一番。
周家人看在周怀安的面子上，也给贺宇找了套干净的里衣。沈慕舟眼尖，一眼就认出来，那也是爸爸早前接济给周家的。
贺宇刚擦干头发走出来，沈慕舟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迎上去，仰着小脸道：“大哥哥，你也快喝一碗！”
“好，谢谢慕慕。”贺宇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
沈慕舟见状，眉眼弯了弯。
“阿嚏！”
一声响亮的喷嚏突然响起，沈慕舟捂着鼻子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还是冻着了？”贺宇顿时紧张起来，凑上前，伸手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细细感受着体温，生怕他发烧。
周怀安的心也一下子揪紧了，眉头紧锁道：“慕慕自小身子就弱，这大冬天掉进冰水里，哪能不冻着？这附近连个好点的赤脚医生都没有……不行，慕慕，爸爸先带你回家，咱们去医院好好检查！”
只是转念又有点犹豫，回家的路途遥远，路上骑自行车颠簸，指不定再受点凉，反倒耽误了病情。
沈慕舟吸了吸鼻子，拉了拉周怀安的衣角，小声安慰：“爸爸，我没事的……”
贺宇也是满心焦灼，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赤脚医生？
他连忙伸手，从棉袄内袋里摸出个小巧的瓷药罐，递到周怀安眼前，急声说道：“叔叔，您看这个！这是紫苏防风丸，是我跟队里赤脚医生换的，他说治风寒感冒特别管用！”
周怀安接过小药罐打开一看，眼神顿时亮了，连声笑道：“能用！这药正好能用！”
沈慕舟看着眼前围着自己团团转的爸爸和大哥哥，心里暖烘烘的，乖乖地接过药丸，就着温水咽了下去。
看着他顺利服药，对面的两人齐齐松了口气。
“大哥哥，你也得吃。”沈慕舟抬眼看向贺宇，一脸认真道，“你也在水里折腾了那么久，得防着感冒。”
贺宇不在意地摆手：“我就不用了，我身子骨硬朗得很，这剩下的一颗，留着给你备用。”
沈慕舟立刻鼓起脸颊，眼神执拗地看着他。
“……行，我吃。”贺宇举手投降，无奈地拿起那颗药丸服下。
周怀安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你来我往、相处融洽的模样，眼底漫过一丝温情。一个念头悄然在他心底生根……
不过，现在还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投向屋外那群放下心来、事不关己的周家人，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该事后算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