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前路转机
贺宇显然还不知道，周怀安正在为他的前程忙前忙后、煞费苦心。
安置所里人声嘈杂，扰得人耳根子不得清净。贺宇索性避开人群，寻了个朝阳的墙角坐下，暖融融的阳光照下，总算能享得片刻的安闲。
只是，他忍不住长吁短叹。明明才和沈慕舟分开没多久，心里头就空落落的，满脑子都是沈慕舟的身影。
甚至只要想起沈慕舟朝他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贺宇就觉得，天空都明亮了，呼吸都舒坦了，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
这么想着，他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冷不丁地，一个巴掌轻拍在了他的头顶上。
“小子，想什么好事呢，笑得这么傻憨？”
贺宇回神，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就收敛了，抬头一瞧，立刻又眉开眼笑：“原来是您啊！”
“我这不是琢磨着，往后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嘛。咱在北方，可从没见过这么暖和的好天气。您快坐快坐！”
说着，他连忙往旁边挪了挪，给来人腾出半边位置。
来的正是安置所里的赤脚医生。
赤脚医生也是出来晒太阳的，毫不客气地挨着他坐下，感慨道：“阳城这地方，确实是块宝地。唉，人老了就是不中用，天一冷，这老骨头就疼得厉害，还是晒晒太阳舒服些。”
贺宇笑着应和了几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聊着聊着，贺宇忽然想起什么，用手背挡着，悄悄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颗鸡蛋。
早上周叔叔给的早餐格外丰盛，没吃完的肉包和鸡蛋都被塞进了他的口袋。肉包被他拿去“孝敬”了管事，这颗鸡蛋，他特意留了下来。
他飞快地把鸡蛋塞进赤脚医生的口袋里。
赤脚医生下意识往口袋一摸，触到圆润光滑的蛋壳，顿时吃了一惊，压低声音问：“鸡蛋？你这是干啥？”
贺宇咧嘴一笑：“给您的。”
“无功不受禄，这可使不得。”赤脚医生说着就要把鸡蛋掏出来还给他。
贺宇赶紧按住他的手，一脸认真：“怎么能是无功呢？专门谢谢您上次给的那两颗紫苏防风丸，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沈慕舟落水后，多亏提前喂了那药，后来连医院的大夫都说，要是没有这药打底，半夜烧起来哪能那么容易退下去。这份情，贺宇一直记在心里。
赤脚医生听罢，连忙摆手：“那药不值几个钱，你上次送的桃酥，早就抵过了！可别再这么客气了。”
“那哪能一样啊！”贺宇轻哼一声，“这个是我孝敬您的！您就收下吧！”
推让了几番，赤脚医生拗不过他，只好把鸡蛋收下了。
他摸着兜中的鸡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清了清嗓子，凑近贺宇耳边，轻声道：“我跟你透个底……最近这两天，安置所就要安排咱们这些灾民下乡插队了！你小子要是想谋个好去处，要不要我去跟管事递句话？好歹能帮你挑个条件好点的生产队。”
贺宇闻言，不由得眨了眨眼睛，露出几分诧异的神色。
赤脚医生见他这反应，还以为他不信，又急忙补充道：“你可别不当回事！生产队和生产队之间，差别大着呢，去个好地方，往后少受多少罪！”
贺宇忍不住笑了，轻咳两声回道：“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的去处，已经安排好了。我刚从管事那儿出来。”
赤脚医生先是一愣，随即哭笑不得地拍了下大腿：“合着你小子早就找好门路了，倒是我在这里瞎操心！”
贺宇挠了挠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您是真心疼我，这份心意我记着，真的谢谢您。”
赤脚医生这才悻悻地哼了一声，不再说什么。
贺宇心里暗暗感慨，原来不止自己有“门路”。转念一想也难怪，这安置所里本就缺医少药，赤脚医生这段时间救死扶伤，帮了不少忙，管事给他几分薄面、行个方便，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他心里一松，笑着追问：“那您打算去哪个大队？”
赤脚医生也不瞒他，随口应道：“红旗大队。”
“巧了！”贺宇眼睛一亮，嘴角咧得更大了，“我也被分到红旗大队了！”
能和赤脚医生这个熟人搭伴，往后下乡的日子，总算又多几分底气了！
……
这边贺宇还在美滋滋地盘算着下乡后的日子，另一边的周怀安却正憋着一肚子火气。
只因吴胜利先前拍着胸脯答应的事，黄了。
吴胜利本是揣着拟好的师徒帮带协议，兴冲冲地直奔人事科。他刚跟科长把前因后果说明白，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撞见了副厂长林立军。
吴胜利和林立军向来是死对头。两人不光是私下里互相看不顺眼，明面上更是竞争激烈——老厂长年事已高，眼看就要退下来了，下一任厂长的人选，不出意外，就在他二人之中。
吴胜利一见林立军，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暗道不妙。他连忙给人事科科长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赶紧把协议盖章敲定。
可人事科科长的动作实在太急切，反倒欲盖弥彰，一下子就被眼尖的林立军看出了端倪。
果然，林立军当即皱紧眉头，冷声质问道：“吴副厂长，你这么做，恐怕不合规矩吧？”
“定向招工的名额，是能随便给人的吗？更何况还是个刚从北边逃难来的外乡人，他哪里够得上咱们厂的招录标准？”
吴胜利寸步不让，立即反驳道：“这位小同志勇救落水之人，品性端正，这难道还不够格？再者，外乡人怎么了？林副厂长，他是灾民！千辛万苦才来到阳城，组织上三令五申要重视灾民安置，提倡互帮互助共度难关。”
“咱们木器厂作为国营单位，难道不该带头响应，多给这些灾民一些关怀和机会吗？”
林立军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穿：“少跟我扯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你这分明就是私心作祟！我告诉你，规矩就是规矩，想破格录用，门儿都没有！”
吴胜利的脸色沉了下来。
双方争执不下，最后只能闹到老厂长的办公室评理。
其实在老厂长看来，这不过是件小事。一个定向招工的名额而已，对偌大的木器厂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更何况副厂长本就有提名的权限。只不过，这个名额还没走完层层审批的流程，严格说来，确实有不合规的地方。
他看看针锋相对的吴胜利和林立军，一时间犯了难。
这个节骨眼上，偏向谁都不是明智之举。
无奈之下，老厂长只好让人把周怀安叫了过来。
周怀安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沉默了半晌。
他抬起头，看向老厂长，语气诚恳：“厂长，这事是我考虑不周，定向招工的事，暂且先不提了。”
没等办公室里的三人回过神，周怀安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我有件事想向厂长您汇报。”
“眼下外贸订单扎堆，出口创汇的任务更是迫在眉睫。就拿我手上这批订单来说，客户原本想追加三成的量，可凭咱们现有的人手，根本赶不出工期，最后只能无奈放弃这部分创汇额度。”
周怀安眼神微动，语气愈发郑重：“所以我申请，以出口创汇项目的名义，年前扩招五名学徒工，公开招录，择优录取！年后到岗！”
三人闻言，不约而同地愣了一下。
周怀安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哦，对了。那些灾民既然来了阳城，就是咱们阳城的一份子，理应和本地人一样，享有同等的报考资格！”
他环视一圈，朗声道：“正好厂长和两位副厂长都在，不如就趁这个机会，一起把这个提议敲定下来。”
“好！这个提议好啊！”吴胜利眼前一亮，第一个出声附和。
周怀安转头看向老厂长。老厂长思忖片刻，这事于厂于民都有利，确实没有反对的道理，便缓缓点了点头。
最后，周怀安的目光落在了林立军身上，似笑非笑地问道：“林副厂长，这个提议，您应该不会反对吧？”
林立军顿时语塞。
厂长和吴胜利都已经表了态，他要是再唱反调，岂不是明摆着和周怀安作对？传出去，只会落得个不顾厂部利益、阻碍创汇的骂名。
权衡再三，林立军扯出一抹生硬的假笑：“自然，我不反对。”
……
贺宇是在两天后被管事兴冲冲传唤过去的：“贺宇啊，天大的好机会来了！木器厂招学徒工，特意说明了安置所符合条件的人也能报名！年龄卡在16到20周岁，需要识字，优先小学学历以上，你正好都符合！”
贺宇顿时睁大了眼睛，声音都激动起来：“真的？！”
能进木器厂当学徒，谁还想去那劳什子红旗大队下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