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荠香寄思
这边,贺宇载着沈慕舟稳稳回到木器厂家属楼。他胸前挎着沈慕舟的书包,两人从二八大杠上下来,贺宇微微一动,书包上挂着的小貔貅便跟着一甩一甩,看着活灵活现。
沈慕舟乐呵呵凑上前,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只小木雕。
贺宇忍不住笑了。
说起来,这只小貔貅是个特别有福气的物件,精致不过是外表。它不仅帮着寻回了沈家祖传的技艺秘籍,还机缘巧合牵上了齐军山的关系,连周怀安都觉得它灵性得很。
在沈慕舟的央求下,周怀安这位木匠大师还特意做起了细活,编了一圈精致的红绳,像给小貔貅套了件软红小衣,仔仔细细把它系在了书包上。
沈慕舟欢喜得不行,只觉得自己普通的帆布包,一下子都亮眼了许多。
“我的小貔貅最好看啦!”沈慕舟天天都要夸上几句。
他还得意地跟贺宇炫耀,说自从把貔貅带去学校,不少同学也跟着带起了各式小木雕。毕竟学校里大多是木器厂的职工子弟,简单的木雕家家户户都会做。可他依旧仰着小脸,底气十足:“但都没我的好看!”
贺宇揉了揉他的发顶,温声附和:“那是自然,这是只属于慕慕的招福小貔貅。”
沈慕舟听得心满意足,眉眼都弯了起来。
贺宇眼含笑意,准备把自行车搬上楼。他们家住在四楼,可每天依旧不嫌麻烦把车抬上去。毕竟自行车是顶金贵的大件,这年头也没有监控,停在楼下容易失窃,家属楼里的人家也都是搬回家里放。
好在沈家屋子宽敞,还有个大阳台,足够摆下,稳妥又放心。
贺宇年轻力壮,扛辆自行车并不算什么,他将书包甩到背后,一手稳稳托起车身往楼上走。沈慕舟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后。
刚到四楼,隔壁就飘来一股浓郁的煮蛋香气。
沈慕舟下意识吸了吸鼻子:“好香啊……”
贺宇朝隔壁门口望了一眼,轻声笑道:“是荠菜煮鸡蛋。”
用开着细小白花、连枝带叶的老荠菜慢煮,蛋壳会浸上一层淡淡的青绿色,带着清润的草木香气,比普通白煮蛋更香醇。只是老荠菜季节性强,不到时节很难寻到。
“城里不好找,郊外野地应该多,过两天我去挖些回来给你煮。”贺宇说道。
沈慕舟眼睛一下子亮了。
两人还没掏钥匙开门,隔壁大妈就听见了楼道里的动静,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来:“哎,慕慕、贺同志,等一等!”
她手里握着三个煮好的鸡蛋快步走出来,笑容爽朗:“我家今天去乡下,看地里荠菜长得旺,就摘了一把煮鸡蛋,香得很。你们也尝尝。”
不由分说,便把鸡蛋塞进了沈慕舟手里。
沈慕舟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见大妈一片诚心,便认真道谢:“谢谢阿姨。”
“邻里街坊的,几个鸡蛋算什么。”大妈摆了摆手,惦记着灶上还煮着东西,没多寒暄便转身回了屋。
沈慕舟捧着鸡蛋,开心地举到贺宇面前:“师兄你看,是青色的!”
他爸爸以前也煮过,这种不常吃到的时令吃食,他一直很喜欢。
贺宇宠溺地笑了笑。
两人留了一个给周怀安,剩下两个当场分着吃了,沈慕舟吃得津津有味,依旧意犹未尽。
瞧着小少年笑眯眯的模样,贺宇心里暗想,这两天一定抽空去郊外挖些荠菜回来,让慕慕吃得尽兴。
不过等周怀安回来,贺宇才明白,隔壁大妈为何会从乡下带回一把荠菜。
“明天就是清明,咱们去扫墓。”周怀安笑着开口,“我看不少人家这两天都已经去过了,咱们就赶明天一早吧。”
“香烛纸钱我都备好了,这东西如今可不好置办。”周怀安随口感慨了一句。
“欸?清明到了呀?”沈慕舟有些意外,随即笑了起来,“我就说隔壁阿姨家怎么煮了荠菜鸡蛋呢!”
周怀安乐呵呵道:“可不是嘛,三月三,荠菜开花赛灵丹,这个时候的荠菜煮鸡蛋最香。明天扫墓咱们留意着点,也摘一把回来。”
“好呀好呀~”
一旁的贺宇下意识摸了摸鼻子,原来转眼就到清明了。
也难怪他没什么概念,毕竟上辈子,他就没过过什么清明。
一来他对这些祭祀习俗不甚在意;二来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他都亲缘淡薄,孤身一人。
贺宇的父母在他年幼时下矿出了意外,连尸骨都没能寻回。那时候他太小,后事全由大队出面张罗。再加之前些年“破四旧”风气正盛,人去后不过一抔黄土,公开祭祀一律被当作封建迷信禁止。就算有人家私下扫墓祭祖,也不会带上他这个非本家的孩子。
后来他背井离乡来到阳城,和老家的牵绊基本斩断,更谈不上祭拜祖宗先人。
好在,贺宇也没把这些放在心上。
但沈家不一样,尤其是周怀安,对清明祭祖格外看重,单是他备下的香烛和纸元宝,就足见心意。
虽说如今管控松了些,民间私下扫墓已成常态,可这种事依旧不能摆在明面上张扬。像香烛、纸钱这类东西,供销社和百货大楼是绝对不卖的。
周怀安手里这些,还是托了熟人门路,花了不少心思,从私下手工制作的人家换来的,做工十分精巧。
沈慕舟觉得新鲜,拿起一只金箔纸折的元宝细看。巴掌大的方纸折得规整,元宝小巧玲珑,模样很是精致。
“真好看。”他翻看着竹篮,“爸爸,今年怎么准备了这么多呀?”
“因为今年收了你师兄当徒弟,自然要多备一些。”周怀安爽朗一笑,看向贺宇,“阿宇是第一次去拜祭师公,多烧些纸钱,让老人家也见见自己的徒孙。”
他拍了拍贺宇的肩膀,温声道:“你师公很灵的,会保佑你的。”
“对!爷爷一定会保佑师兄的!”沈慕舟眼睛一亮,也跟着附和。
贺宇微微一怔,片刻后有些哑然。
“师父,您买这么多纸钱,还有一部分是替我准备的?我也一起去扫墓?”
他毕竟不姓沈,压根没想过,扫墓这种事还会算上他一份。
周怀安反倒有些意外:“那是自然,你当然要跟我们一起。”
他压低声音,多了几分郑重:“阿宇,到时候也给你爹娘烧一份。虽说他们远在故土,可只要写上名讳和生辰八字,他们就能收到。”
“这也是你当儿子的一片心意。”
“给他们烧……”贺宇心口轻轻一震,一时怔然。他不信这些,也就从来没为谁烧过,没想到师父竟连他爹娘的那份都一并想到了。
“是啊。”周怀安语气很是自然,“总得让他们知道,你现在健健康康、日子安稳,长高了,也长壮了,叫他们在底下不必牵挂。”
说这话时,他既心疼贺宇自幼失怙、颠沛流离,也格外共情贺宇的父母。想来那对夫妻也是为了给孩子谋个好生活,才冒险下矿,只是意外来得猝不及防。他们弥留之际,最放心不下的,一定是年幼的阿宇。
同为父亲,他一想到自己若有不测,留下慕慕孤身一人无人照料,便满心不安。孩子能在清明时节,告知先人自己一切安好,对逝者而言,便是最好的慰藉。
这大概,是清明的另一层意义。
对上师父和蔼关切的目光,贺宇喉间微哽,张了张嘴,最终只轻轻吐出一个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