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清明风起
沈慕舟自然是没意见的。
“外婆一个人在那边太孤单了,早就该迁过来啦。”沈慕舟微微侧头,朝爸爸弯眼一笑,眉眼干净又乖巧,“爸爸别担心,老宅后院那么大,足够把外婆妥妥帖帖安置下来。”
周怀安看着儿子毫无芥蒂的模样,眼眶微微发热。
他哪里是愁没有地方安置,真正顾虑的,是沈家私坟地的规矩。他是入赘沈家的,自己日后入沈家坟茔倒也罢了,可母亲与沈家并无血缘与羁绊,按老理本不该葬在那里。
更何况这年头坟地金贵,外乡人无亲无故,大多只用草席一卷埋在荒郊野地,会不会被豺狼挖食,全凭天意。
这些年,他只能年年抽空去垒石加固,勉强护住母亲的坟茔。前些年“破四旧”风头正紧,迁坟更是想都不敢想。再说,除了各家私坟,像他母亲白氏这样流落异乡的外乡人,连公家墓地都进不去。
若不是贺宇主动提起,他这辈子都未必敢动这份心思……
周怀安轻轻抹了抹眼角,声音微哑:“慕慕……你真的不介意吗?”
他再三确认,生怕儿子只是碍于他这个父亲,勉强点头应承,心里却藏着疙瘩。在他心里,儿子永远是最重要的。
“这有什么好介意的。”沈慕舟大大方方走上前,主动拉住爸爸的手,眼神认真又纯粹,“爸爸是家人,爸爸的妈妈也是家人,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呀。”
“就算爷爷奶奶和妈妈还在,也一定会同意的。”他说得理所当然,没有半分勉强。
周怀安心头一暖,再也忍不住,一把将慕慕紧紧抱进怀里:“谢谢慕慕。”
“爸爸不用谢哦。”沈慕舟小大人似的,轻轻拍了拍周怀安的后背。
一旁的贺宇看着这父子俩,眉眼柔和,无声地笑了。
迁坟之事自然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办妥的,周怀安便决定下午去母亲坟前察看情况,把相关事宜提前安排妥当。
贺宇与沈慕舟也主动提出,要陪他一同前往。
周怀安心中暖意融融,老怀甚慰。
他有个乖巧懂事的儿子,又收了稳重可靠的徒弟,一时间只觉得人生再没有比这更舒心圆满的安排。
心头悬了多年的石头终于有了着落,周怀安浑身都觉轻快,心情格外舒畅。加上早餐后收拾完毕时间尚早,便提议和贺宇一起骑车送沈慕舟去学校。
沈慕舟开心得不得了。能让爸爸和师兄一同送自己上学,这般待遇,旁人哪里比得上!
他一路欢欢喜喜坐在贺宇的自行车后座,时不时侧头与身旁并排骑行的周怀安说笑,小脸上的笑意就没有淡去过。
两辆二八大杠并肩而行,在校门口引得不少学生驻足侧目,沈慕舟不由微微仰起脑袋,透着几分小得意。
“进去吧,下午我来接你。”贺宇与周怀安将沈慕舟送到教学楼楼下,才把书包递到他手里。
“上课好好听讲。”周怀安下意识叮嘱了一句,话音刚落便笑了笑。
他家慕慕天资聪颖、成绩优异,根本用不着他这般多余操心。
沈慕舟却格外给面子,乖乖点头应道:“好哦。”
他背上书包,扬起小手挥了挥:“爸爸再见!师兄再见!”
周怀安乐呵呵地挥手目送,直到那道清瘦挺拔的小身影跑上楼,才转向贺宇,语气里满是绵长感慨:“我还记得慕慕第一天上小学,全家人都来送,就那么丁点儿大,还是我抱着过来的。”
他眼神温软:“慕慕打小就乖,到了教室,仰着小脸跟我们一个个道别,才肯进去,和刚才一模一样。”
贺宇脑中浮现出那副软萌模样,不觉温声笑道:“那一定很可爱。”
“是啊。”周怀安眼中闪过怀念,随即轻轻一叹,眉间染上几分浅淡的伤感,“那时候晚梅,也就是你师母,一下子就红了眼,总怕慕慕在学校受委屈、不适应……明明慕慕半点不认生,适应得极好,她却舍不得走,趴在教室窗外看了整整一上午。”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慕慕都长这么大了,他母亲也走了这么多年了。”
贺宇心中动容,轻轻拍了拍周怀安的后背,温声安抚:“师父已经把慕慕照顾得很好了,师母在天有灵,也一定安心。”
周怀安心头的怅然转瞬散去,笑着摆了摆手:“也是慕慕乖巧又懂事,从不让我多操心。若是换了别家顽劣调皮的,我可真要愁白头了。”
言语间,全是对儿子毫不掩饰的宠溺与骄傲。
贺宇浅笑颔首,深表赞同。
两人说话间,沈慕舟已经走到教室走廊,探出脑袋朝楼下挥手。
二人也笑着扬手回应,随后才骑车离开。
只是往来人流熙攘,他们并未留意,不远处一道身影驻足许久,几次欲言又止、抬脚又收,始终没能走上前。
直到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路口,那人依旧立在原地,满心纠结。
这人正是周晓晓。
她望着空荡荡的路口,心头泛起悔意,又抬眼望向沈慕舟的教室,紧紧咬住了下唇。
今日是清明,爷爷周振邦知道她与沈慕舟同校,便吩咐她来问问沈慕舟要不要回周家吃饭,当然,实则是想打探周怀安会不会回老宅。
可她从昨日撞见沈慕舟书包上的貔貅木雕起,心里就七上八下,不愿靠近。沈慕舟被宠得娇纵,她实在怕当众被呛得难堪。
爷爷语气强硬,由不得她推脱,周晓晓只得一早守在楼旁,等着“偶遇”。
也正因如此,她亲眼看见周怀安与贺宇一同送沈慕舟上学。
沈慕舟都这么大了,居然还要两个人陪着来学校?周晓晓心底诧异得不行,又有些眼红羡慕。
方才其实是上前问话的最好时机,只是她目光一触到那只晃荡的小貔貅,整个人便僵住了……
再次细看,纹路、形制全都一模一样,她几乎可以确定,这就是当年她拿走、又换给贺连帆的那一尊!
慌乱一瞬间攥住心口,她再迈不开步子。等她回过神,周怀安和贺宇早已骑车远去。
周晓晓垂眸,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心乱如麻,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
沈慕舟今天心情倒是一直很不错,至于周家人,对他而言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外人,压根没放在心上。
朱向阳感念昨天沈慕舟给过他一颗巧克力夹心糖,今天特意带了块家里煎的青团过来。
青团只有巴掌大小,被鼠曲草染成淡淡的褐绿色,放凉后质地偏硬,摸起来紧实有韧性。
“我妈妈煎的,你尝尝看。”朱向阳有些腼腆地递了过去。
沈慕舟看着手里这模样朴素的吃食,虽从未见过,也大大方方接过来,笑着道谢,随即当着朱向阳的面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口感像是发面做的,带着清浅的青草甜香,虽有些硬,却格外有嚼劲。
“你妈妈手艺真好,真好吃。”沈慕舟真心称赞。
朱向阳笑了:“刚出锅的时候更软更香。现在正是鼠曲草刚冒头的时节,郊外田埂上到处都是,你家也可以摘些回来做。”
沈慕舟认真点头,悄悄把这草名记在了心里。爸爸向来不擅长这些家常小食,可他师兄不一样,师兄肯定会!
闲聊间,沈慕舟眼珠狡黠一转,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到了林为民身上。
“隔壁班是不是在评三好学生了?”
朱向阳一听,顿时义愤填膺:“你说得没错!我打听到了,他们班老师想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把林为民也报上去了!不过不是三好学生,是入团积极分子……”
“他那种人,也配?”朱向阳不屑地撇了撇嘴。
见沈慕舟面露诧异、微微皱眉,朱向阳凑上前去,压低声音拍着胸脯:“你别担心,好多同学都看他不顺眼,联合去学校反映了,我还实名举报他了!”
“打架斗殴,品行不端,我看他初中阶段别想评上任何荣誉!”朱向阳说得斩钉截铁。
沈慕舟眼睛微微一亮,险些为朱向阳拍手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