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野莓遇知
周怀安的母亲白氏,确实如他所说,葬在郊外一片荒地里。
他领着黄老头走在前面,贺宇与沈慕舟紧随其后。荒地可没有正经路,加之茅草疯长、杂树横生,几人只能手持镰刀,一路劈草开路,缓慢前行。
贺宇手脚麻利,主动走在最前头清除障碍,时不时回头叮嘱众人小心脚下,遇上陡峭难行的坡地,便回身牵住沈慕舟,稳稳扶着他走。
黄老头看在眼里,笑着打趣:“周同志,你这徒弟可真贴心,照顾弟弟比亲哥哥还周到。”
周怀安回头望了一眼,眉眼间满是温和笑意:“那是,两个孩子处得好,跟亲兄弟没两样。”
贺宇淡淡一笑,语气自然坦荡:“慕慕不常走这种野路,多照看点是应该的。”
沈慕舟抬眼看向贺宇,唇角轻轻弯起。
他往年也跟着父亲来这里扫过墓,当然,从前的路可没有这样难走。毕竟那时候爸爸逢年过节都会给周家备上体面的节礼,周家男丁多,每到清明,总有人跟着过来帮忙开路除草,路自然平顺许多。
可今年不一样,两家已经闹僵,也就不会有周家人过来帮衬。
沈慕舟在心里轻哼了一声,好在这也是最后一次走这条路了。等外婆迁去沈家老宅,他再也不用踏入这片荒地啦。
终于抵达目的地。眼前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土坟,没有立碑,只在坟头仔细垒着石块护住坟冢,一年过去,又钻出不少杂乱的野草。
黄老头干这行多年,经验老道,绕着坟头仔细打量一圈,点头道:“位置我记下了,坟保护得还算妥当,到时候直接起坟就行,不用额外收拾。”
周怀安闻言,心里松了一大截。
虽说马上就要迁坟,不必再费心打扫,可贺宇见坟头杂草杂乱,还是拿起镰刀动手清理。
周怀安连忙劝道:“阿宇,不用忙活了,过不了几天就要迁走。”
贺宇笑了笑,手上动作却没停:“没事,师父,我简单清理一下就好。”
他转头看向周怀安,语气诚恳:“这里再添几块石头压一压,就算只是暂时住着,也得让师婆安稳些。”
周怀安心中暖意涌动,也跟着一同动手。
黄老头见状也上前搭了把手,还按乡间旧俗点了黄纸,一边比着手势、踏着重步,一边口中念念有词,做了一套简单的悼念仪式。
沈慕舟站在一旁,看得一愣一愣的。心里暗暗惊叹,原来还有这么多讲究呀!
简单收拾妥当,几人对着坟茔默默告慰几句,便由周怀安领着往回走。
返程途中,贺宇眼尖,瞥见不远处的灌木丛里长着一棵矮小的山莓树,枝头已经挂满了红彤彤的小果子。
“慕慕,你在这儿等我,我给你摘点好吃的。”
说完,他便弯腰钻进了茂密的灌丛。
“师兄……”沈慕舟睁大双眼,望着贺宇的身影没入草丛,乖乖站在原地等候。
周怀安已经领着黄老头先走了一段,可沈慕舟半点也不担心。有师兄在呢,他什么都不怕。
贺宇径直穿过灌丛,走到山莓树旁,刚折下一枝果实最繁密的枝桠,身旁的茅草丛里忽然传来一阵细碎动静。
他以为是野猪之类的野物,眼神一凝,一手握紧镰刀,小心翼翼地拨开茅草靠近。
可等看清里面的人时,两人同时一怔。
对方先出声,语气带着几分意外:“贺宇?”
贺宇瞬间松开戒备,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是您啊!您怎么在这儿?好久不见。”
于是等贺宇折返回来时,手里不仅提着一大枝缀满红果的茂密山莓枝,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欸?”沈慕舟满眼诧异,没想到师兄竟从茅草丛里带出了一个人!
他疑惑地打量着对方。那人年纪偏大,眼神透着几分沧桑,身上虽沾了些草屑,却并不邋遢,背后背着一只收口的竹背篓。
那人朝沈慕舟温和一笑,沈慕舟登时觉得有些眼熟,眨巴着眼睛想了片刻。
贺宇笑着开口介绍:“慕慕大概不记得了,你之前和他打过照面,这是我先前逃荒来阳城,同在安置所的赤脚医生。”
沈慕舟立刻回想起来,对着老者礼貌颔首:“老先生好。”
“小同志好。”赤脚医生乐呵呵应着,知道这少年是贺宇拜师那家师父的孩子。
他放下背篓,掏出用树叶仔细裹好的一捧熟透山莓,就要往沈慕舟手里递。
贺宇连忙阻拦:“您自己留着吃就好,我这儿也摘了不少。”
说着,他把山莓枝递到沈慕舟手里,让他握着下端粗枝,又细心叮嘱:“这枝条上全是小刺,摘的时候小心,别扎到手。”
赤脚医生却笑着摇头:“你的是你的,我这一份,是特意给小友的。”
说罢不由分说塞进沈慕舟手中,贺宇拦也拦不住。
沈慕舟一手举着一大枝山莓,一手托着树叶裹着的果子,下意识看向贺宇,轻声唤了句:“师兄……”
贺宇忍俊不禁,伸手帮他拎过枝条。
“吃吧,这是老先生精心挑的,颗颗都熟透了。”
沈慕舟弯眼一笑,乖乖道谢:“谢谢老先生。”
“一点野果子,不值当什么。”赤脚医生摆了摆手。
他采药也差不多了,便与众人一道往回走。
先前赤脚医生被分到向阳公社红旗大队下乡,正是这一片。红旗大队离城区不算远,加之他懂医术,队里没安排过重活,村支书也待他客气,依旧让他做赤脚医生,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贺宇原先也被分到红旗大队插队,只不过后来考上木器厂,又拜了师,成功留城。当初他们那批安置所里,最终留城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贺宇,另一个便是贺连帆。
赤脚医生当时在安置所与贺宇关系本就不错,此刻意外重逢,心中也颇多感慨。
“贺宇,你变化太大了,我差点都没认出来。”
如今的贺宇长高长壮,衣着整洁体面,精气神十足,一看便知日子过得安稳又舒心。
“也是凑巧,我陪师父过来扫墓。”贺宇笑了笑,“我也险些没认出您,您精神头反倒更好了,看着都年轻了好几岁。”
赤脚医生被逗得一笑,伸手指了指他:“你这张嘴,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贺宇眼底含着浅淡笑意:“我说的是实话,您还不信。”
一旁的沈慕舟乖乖跟在贺宇身侧,安安静静听着两人说话,手里也没闲着,一颗接一颗吃着山莓。
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散开,果香浓郁,他吃得眼睛都亮了起来。
贺宇一边和赤脚医生闲谈,一边不动声色将沈慕舟护在身侧,让他跟着自己的脚步,免得被杂草绊倒。
沈慕舟吃得香甜,挑出一颗最大最红的山莓,仰着头递到贺宇嘴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师兄也尝尝,这个好甜。”
贺宇唇角微扬,自然地低头吃下,轻声道:“嗯,很甜。”
沈慕舟瞬间眉眼弯弯,笑得格外开心。
等他们追上前方的周怀安和黄老头时,两人已经在路边等了片刻。
周怀安正疑惑两个孩子怎么落得这么远,一转弯便看见贺宇举着山莓枝走来,当即了然一笑。
目光再落到沈慕舟身上,见他捧着一树叶山莓吃得津津有味,还抬头朝自己笑得乖巧,嘴角沾了点点红色果渍,周怀安更是忍俊不禁。
至于贺宇身旁的赤脚医生,面生得很,周怀安只当是顺路的乡人,客气地点头示意。
没料到黄老头反倒先一步认出了人,热络地开口:“陈大夫!你怎么在这儿?”
“出来采药。”赤脚医生笑着应了一声。
他脚步微顿,看了看黄老头,又望向周怀安,瞬间明白了几分,转头看向贺宇:“黄老头是你师父请来办迁坟白事的?”
贺宇点头,没有隐瞒:“嗯,刚跟着我们去看过坟地。”
赤脚医生眉梢微挑,多问了一句:“他报了多少价?”
“二百六十块,全包。”
赤脚医生一听,当即沉下脸,对着黄老头直言:“二百六十块?黄老头,你什么时候做起宰熟的生意了?这是我朋友,你可别当外乡人乱坑!”
贺宇微微一怔。这……行情不对?
黄老头被当场戳穿,脸上一阵尴尬,讪讪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