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雨霁高下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雨点才渐渐稀了下来。
见货舱里不再持续积水,贺宇松了口气,连忙劝周怀安回舱休息:“师父,没事了,您先回去歇会儿。”
周怀安跟着忙活了后半夜,脸色有些发白。好在是夏天,气温高,淋了雨也不至于立刻受寒。
他仍心有余悸:“阿宇,多亏你坚持要在舱底搭隔水架,把货物垫高。雨这么大,就算包了防水膜,舱底一积水,咱们这批首饰盒也经不起泡。”
毕竟再好的木头,也架不住长时间浸水,清漆只能防表面潮气,防不了浸泡。若不是防水做得周全,这一夜他恐怕要急得崩溃。
只是周怀安不知道的是,另一艘船上,早已有人几近崩溃。
船老大见惯了风浪,看了眼天色笑道:“明天是大晴天,咱们靠岸休整一会儿再走,上午就能到海港,不会再遇上暴雨了。”
周怀安闻言这才彻底放下心。
回到船舱,沈慕舟早已醒了,安安静静地等着他们。
一见两人回来,他眼睛一亮,立刻迎上前:“爸爸,师兄,你们没事吧?货有没有事?”
他上前帮两人脱下湿漉漉的蓑衣,又飞快递来干毛巾。
贺宇看着他忙前忙后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没事,别担心,我和师父换身干衣服就好。”
周怀安也再次感慨:“还好阿宇你想得周全,不然这场大雨下来,后果不敢想。”
贺宇淡淡一笑:“都是有备无患,只要货没事就行。”
这批首饰盒贵重,损坏一件都让人心疼。
沈慕舟这才放下心,转身端来两只盖得严实的搪瓷缸:“我去厨房要了热水,加了红糖,师兄和爸爸快喝点,别着凉。”
团团也凑过来,围着两人转圈,不断嗅闻。贺宇好笑地把它拨到一边。
两人各喝了小半杯红糖水,身子果然暖和了许多。
“谢谢慕慕。”贺宇声音温和。
周怀安也欣慰地夸:“我们慕慕真贴心。”
沈慕舟抿了抿嘴,轻轻摇头:“我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只能做点小事了。”
其实他一直没睡踏实,见贺宇迟迟不回,便抱着团团出来,守在舱口。
黑夜暴雨里,他隐约看见师兄和爸爸在雨中守着货物、不停排水的身影。
他知道自己出去只会添乱,便死死拉住啊呜叫唤想冲过去的团团。雨声掩住了小狗的叫声,只有沈慕舟凑近它,低声认真叮嘱:“我们在这儿等,不能给爸爸和师兄添麻烦。”
贺宇在雨里忙了多久,他就安安静静待了多久。
雨一变小,他立刻去准备毛巾和红糖水。
“慕慕已经帮了很大的忙了。”贺宇认真道。
他察觉到少年眼底淡淡的倦意,有些心疼,柔声道:“船上条件差,等靠了海港,交完货,咱们好好歇两天,带你好好玩一玩。”
“好啊!”沈慕舟笑得眉眼弯弯。
周怀安被催着去换湿衣服。船上没有洗澡的条件,好在天热,又喝了红糖水,人倒也不觉得冷,只一股暖意慢慢散开。
贺宇也回自己的小舱房换衣服,沈慕舟下意识跟了进去。
狭小的舱室里,贺宇背过身,脱下湿透的上衣,擦了擦身子,又褪下湿裤子。只是手刚碰到内裤,动作忽然一顿。
他半转过头,轻咳一声:“慕慕,师兄要换衣服了。”
沈慕舟这才回过神,小脸一下子发烫。天色将明未明,谁也没看清他的红晕,只听见他声音微微发僵:“……好、好哦。”
他默默退出去,刚要关门,看见甩着尾巴的团团还待在屋里,便蹲下身,将小狗一把推了出去,小声又认真地警告:“你也不许偷看。”
门被轻声关上。
贺宇耳尖微热,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
……
天色彻底放晴,周怀安连忙招呼船员掀开油布,让货物透透湿气,免得久闷受损。
同来的两名同事一早就醒了,昨夜暴雨声响巨大,他们晕船睡得昏沉,有心无力搭不上手,这会儿一睁眼便赶忙过来查看。
“还好咱们的货没事!”
积水始终没漫过他们提前垫好的木板托架,上层又盖了两层油布,只有边缘零星飘进些雨水。再加上每套首饰盒都单独裹了防水膜、外衬防护木盒,众人拆开外层箱子一查,里面依旧干爽如初。
这下,两人对贺宇更是由衷佩服。若不是他坚持推迟开船,执意搭起隔水层,底层这批货恐怕就出问题了。
“还是贺同志考虑得周全稳妥!”
“周工,您这徒弟,真是能独当一面了!”
贺宇只是谦逊地摆了摆手。
周怀安却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拍着他的肩膀,满心都是骄傲。
不多时,船老大指挥船只靠岸休整。
沈慕舟眼尖,远远就瞧见不远处也停着一条货船,船上人影慌乱,忙作一团。他立刻拽了拽贺宇的衣袖,小声又兴奋:“师兄师兄,你快看那边!”
贺宇抬眼望去,眉梢微挑。
倒是巧,是熟人。
他视力极好,一眼便看清对方甲板上铺满受潮的木器,几个人正手忙脚乱擦拭、晾干,还有人忙着重新刷油、更换包装。贺宇心下了然。
周怀安也被拉了过来,看清对面的阵仗,脸上顿时露出诧异。
沈慕舟眨了眨眼,踮脚凑近贺宇耳边,狡黠一笑:“师兄,看来林立军他们遇上大麻烦了。”
没错,隔壁那条船,正是林立军与贺连帆。
此时一船人早已焦头烂额,拼尽全力抢救货物。
他们这批货价值不低,可昨夜一场暴雨,船舱底部大量积水,底层木制品尽数被泡。就连上层货物,也因油布不顶用,渗进不少雨水,受潮严重。
林立军急得眼眶通红,几乎喘不上气。
还是贺连帆强作镇定,给他出了主意:趁天晴靠岸,把泡湿的木器晾干重包,将完好的摆在表层,受潮返工的藏在中间,先把表面收拾齐整。
“咱们货量大,外商不可能一箱箱拆开细查。再说梅雨季水路运输,带点潮气再正常不过,只要表面过得去,完全能混过去!”贺连帆咬着牙,语气看似笃定,更像是在自我说服。
“只要咱们姿态做足,再打点好外贸公司的质检,就不会出事。”
林立军深吸一口气,走投无路之下,也只能咬牙点头。
干了!
这边,周怀安望着对面,眉头紧锁:“这么多货都毁了……按规矩得如实上报残损才行。”
一旦报损,这么大批货物基本等于作废。
贺宇却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师父,您觉得他会报残损吗?”
周怀安一怔:“都成这样了,不报还能怎么办?”
“他若是真想报,就不会冒着耽误航程的风险,停船晾晒修补了。”贺宇语气淡然,却看得透彻,“他这是打算蒙混过关。”
周怀安依旧不解:“可他们做的都是普通家用木器,漆层一般,一泡过水很容易发霉变形,现在看表面没事,后面也根本瞒不住啊。这万一被外商查出来,林立军担得起责任吗?”
贺宇眼神微动,唇角极淡地一勾:“您也说了,那是‘万一’。他这批货受潮比例太大,真报了残损,同样要被追责,倒不如赌一把。”
“这种险,林立军一定会冒。”
沈慕舟微微歪头,不由问道:“那他能赌赢吗?”
贺宇挑眉轻笑,意味深长:“那就看他们运气够不够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