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旧扎新缘
饭后,两人同傅生道别。临别之际,傅生特意送给沈慕舟一本书。
说是书,更像一本手写笔记。纸张年代久远,又保管不善,边角早已卷翘破旧。
傅生淡笑着解释:“之前阿宇托我找那本《World Architecture》(世界建筑画册),给慕慕当生日礼物,是我托国外友人寻来的。上次回去,友人以为我也对建筑设计感兴趣,特意从大学图书馆的旧物堆里翻出了好几本笔记,我便挑了这一本。”
他想着这本笔记通篇都是中文,沈慕舟读着更易懂,便一并带了过来。
“看内容与字迹,应当是早年留学生留下的。”傅生轻轻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之前一直记着要给慕慕,只是一忙就忘,还好临走前想起来,不然这册子又要跟着我漂洋过海了。”
沈慕舟好奇地翻开,目光一落上去,便再也挪不开。
册中皆是经典建筑的构图拆解,一笔一画细致入微,既有作者对设计的理解,也有对经典形制的分析,更不乏大胆的改良与推演。
他只草草翻了两页,便惊叹不已。比起那本满是专业英文、读来晦涩吃力的厚画册,这本全中文的笔记,无论设计思路还是结构解析,都格外合他心意。
“这、这真的送给我吗?”沈慕舟眼睛亮晶晶的,满是不敢置信。
“自然是送你的。”傅生含笑点头。
贺宇见慕慕捧着笔记爱不释手、满心欢喜,唇角也不自觉柔和下来。
“多谢傅大哥。”他郑重道了谢。
傅生摆了摆手,半是玩笑道:“就当是我提前投资,日后你们若是做出好作品,可别忘了我。”
沈慕舟认认真真点了点头。
三人就此挥手作别,傅生尚有事务处理,不便远送。只是这一别,下次再会不知要等到何时。
“记得写信。”傅生叮嘱了一句。
“好。”贺宇高声应下。
下了船,一路上沈慕舟都喜滋滋地抱着笔记,跟在贺宇身旁,脚步轻快得一蹦一跳:“今天好开心呀!”
团团也兴致高昂,在他脚边一颠一颠地跟着蹦跶。
贺宇看着好笑,故意逗他:“看来不光慕慕开心,团团今日在泥里打滚,也玩得尽兴。”
小狗只吐着舌头,欢快地朝他摇尾巴。
沈慕舟闻言脚步一顿,鼓着嘴轻轻踢了团团一下:“说起这个,衣服都弄脏了,还没洗。”
换下的脏衣服还好好包着,拎在师兄手里。一想到那身沾满泥浆的衣裳,他就有些不好意思,若是被爸爸瞧见,少不得被打趣了。
贺宇温声道:“脏了洗干净便是,不碍事。”又随口感慨:“只可惜弹涂鱼钓得少了些。”
一共才二十几条,三人分吃本就不多。他有些懊恼先前不甚熟练,耽误了不少功夫,没能让沈慕舟吃个尽兴。
沈慕舟眉眼弯弯,脆声安慰:“不会呀,师兄已经很厉害了,够多啦。”
贺宇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
正想着改天再来钓上一些,好吃个尽兴,迎面便瞧见了朱建业的外祖父,在码头当管事的陈港头。
陈港头先前远远看见贺宇和沈慕舟上了外商的船,便没上前打扰。此刻见他们下了船,才笑着朝二人招手,示意他们过来。
贺宇牵着沈慕舟走了过去。
陈港头早知道他们一行人来了海港,先前外贸公司找人追查东南亚外商运走的货物时,双方还碰过面。他当时还向贺宇打听了几句,得知事情与他们所在的创汇车间无关,这才放下心来。
陈港头乐呵呵道:“方才你们一身泥地上船,我愣是没敢认。”
沈慕舟脸颊微微发烫,好吧,又在熟人跟前出糗了。
贺宇倒是面色如常:“让陈爷爷见笑了,我们去滩涂钓跳跳鱼,不小心摔进了泥里。”
陈港头了然点头:“我就说嘛,那边的滩涂,最是容易沾泥。”
说着,他提过脚边一只鱼篓:“近来跳跳鱼多,我托熟识的渔人钓了些,你们拿上,回去尝尝鲜。”
他瞧两个孩子一身泥污,便猜到他们是去钓跳跳鱼了,想来也没钓多少,于是特意托人换了半篓,在这里等着他们。
沈慕舟下意识往篓里瞥了一眼,忍不住轻声惊叹:“哇!”
里面足有小半篓,怕是有两斤来重。
贺宇连忙推辞,不肯平白受人东西。
陈港头笑着摆了摆手:“不算什么值钱物件。你们要是过意不去,回阳城的时候,帮我捎点东西给建业就成。”
贺宇自然乐意帮这个忙,当即应下,收下了这篓跳跳鱼。
回去的路上,沈慕舟开心不已,这么多跳跳鱼,这下总能吃个痛快了。
两人已经在船上用过饭,并不饿,贺宇便挑出一部分,炸了一大盆给沈慕舟当零嘴。然后他们陪着周怀安在食堂一同吃饭。
沈慕舟一口一个吃着跳跳鱼,兴致勃勃地说起今天的经历,还把那本笔记捧给爸爸看。
“写得特别好,留下这本笔记的人,一定很厉害。”
周怀安细细翻看了几页,眼中微亮,点头认可:“这应当是民国年间留洋学生的手札,画图精细,笔力刚劲,能写出这东西的,定然是当年的顶尖人才。”
周怀安本就是手艺精湛的木匠大师,一眼便看出了这本笔记的价值,赞叹不已。
他手艺扎实,又握着沈家祖传的技艺秘籍,做活倒是老道稳妥,可说到设计创新,到底是欠缺了些。比起心思灵动的慕慕,他少了几分灵气与闯劲,更少了几分天赋。
正如当年沈家老爷子评价的那样,他是个守成之人,能守好老手艺已是难得。
将笔记递还给沈慕舟,周怀安温声道:“慕慕,好好收着,这是你的机缘。”
他虽在设计上守旧,却并非顽固不化,更不会拦着儿子接触新知识、学习新理念。
“好。”沈慕舟开心应下。
招待所的大厨站在不远处,神色犹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贺宇余光瞥见,朝他招了招手。
大厨这才快步凑上前来,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贺同志,您鱼篓里剩下的弹涂鱼,还用不用?”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明天是我叔爷爷的生辰,他年纪大了,胃口刁钻,弹涂鱼鲜,我想给他炖碗鱼粥,再简单置办桌小席面。”
他上午还随口念叨过,这鱼难得、味道鲜,没想着贺宇竟真弄回来了。大厨心里暗自感慨,这东西可不好钓,没想到贺同志这般厉害。
他挠了挠头,又连忙诚恳补上一句:“我可以出钱票买。”
贺宇淡淡一笑:“难得你一片孝心,不用钱票。篓里也剩不多了,你不嫌弃就拿去吧。”
“够了够了,多谢贺同志!”大厨连连道谢。
他正要欢喜离开,无意间瞥见沈慕舟看得入神的笔记,随口笑道:“原来小沈同志也爱看这种图册啊,我家里也有。”
沈慕舟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有些不确定:“图册?你家也有这样的?”
周怀安闻言,不由多打量了大厨几眼,面露几分诧异。
贺宇则反应更快,追问道:“你家里,有人懂设计?”
大厨挠了挠头:“我不懂啥叫设计……这些图册,”他凑近几分,压低声音,“都是家里当年偷偷藏下来的,全是我叔爷爷留下的。”
他语气带着几分唏嘘:“听我爹说,叔爷爷年轻时留过洋,回来后在老家住过好几年。只是前些年,因为留洋的经历受了牵连,被下放了多年……去年才刚平反。”
若是没平反,这话他是万万不敢轻易说出口的。
贺宇眼底微亮,心中已然有数。
他面上笑意更温和,从容开口:“我倒很想见见你这位叔爷爷。巧得很,我明日正好有空,相逢即是缘分,我帮你一同给老人家置办席面,也好让老人家高兴高兴。”
大厨又惊又喜,连声应道:“那、那真是太好了!有贺同志帮忙,再好不过了!”
贺宇笑了笑,轻轻揉了揉沈慕舟的发顶,看向大厨:“不介意我带慕慕一起过去吧?若是老人家不嫌弃,我们把小狗也带上,也能热闹些。”
沈慕舟眨巴了下眼睛,心里隐隐有些期待。
大厨满口答应,感动不已,紧紧握住贺宇的手,连连感慨:“贺同志,您真是个好人!”
“好说好说。”贺宇笑眯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