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沧桑初逢
“那位老爷爷，当年也是留洋学建筑设计的吗？跟这本笔记的主人一样？”
大厨心满意足地走后，沈慕舟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迫不及待看向师兄。
贺宇浅浅一笑：“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慕慕明天可以当面问问。”
倘若大厨所言不虚，那老人十有八九，是位颇有功底的建筑设计师。即便不是，能在民国年间便出国留学的老先生，定然也有真才实学。能借机登门拜访、攀谈几句，也是一次难得的机缘。
周怀安也深以为然，这般际遇，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
他当即叮嘱：“慕慕，明日好好跟着你师兄，对老先生恭敬些。若当真是懂设计的老前辈，可以虚心请教，不过要守规矩、懂礼貌。”
“好哦。”沈慕舟乖乖点头。
周怀安转念一想，登门拜访，总不能空手而去。
这般年岁的老先生，大多看重礼数，空手登门终究不妥。正所谓礼轻情意重，礼多人不怪嘛。
想到这里，他匆匆扒完碗里的饭：“趁着供销社还没关门，咱们去挑些东西。”
贺宇想了想，点头道：“只是师父，不必选什么贵重礼物，本就是冒昧登门，礼物太重不好。”
“也是，阿宇说得在理。”
看着父亲与师兄拿出各类票证，盘算着该置办什么礼物，沈慕舟支起下巴，眨巴了下眼。
第二日，贺宇便拎着一兜适合老人吃的糕点，又提了一小篮新鲜鸡蛋，来找大厨。
沈慕舟神采奕奕跟在一旁，团团也甩着尾巴乖乖跟着。
大厨见了，先是一怔：“你们怎么还带东西来了？”
他连连推辞：“贺同志，我是请你来帮忙做席面的，这、这可使不得……”
贺宇温声笑道：“这又不是给你的，是给老人家贺寿的一点心意。我既来凑热闹，哪有空手上门的道理。”
“贺同志也太客气了……”一番交谈下来，大厨看向贺宇的眼神越发亲近，只觉得对方厚道实在、懂礼数，相当值得深交。
贺宇又随口提起大厨家中收藏的“图册”。
大厨一时没回过神，还是沈慕舟细心提醒，说是昨日他翻看的那种图画册子，大厨这才恍然大悟，回屋翻箱倒柜给找了出来。
“可惜，前些年卖的卖、丢的丢，家里就只剩这一本了。”
册子上积满灰尘，还被虫蛀出不少小洞，显得十分破旧。
可沈慕舟半点不嫌脏，迫不及待翻开，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的的确确是一本建筑设计手记，里面全是手绘图样与设计心得，一笔一画都见功力。大厨的叔爷爷，当真曾是钻研建筑设计的人！
“师兄！”沈慕舟抬头，满眼欣喜地望向贺宇。
贺宇笑着揉了揉他的头，而后客气地跟大厨商量，想出钱买下这本册子。
大厨却连连摆手，直接相送：“不过是本旧书，算不上什么值钱东西，你们喜欢就拿去。”
在普通人眼里，这本沾满灰尘的册子，兴许还不如一本小人书金贵；可在懂行的人手中，这却是千金不换的宝贝。
沈慕舟便是满心欢喜，捧着翻个不停。
只是册子积灰太厚，怎么拍也拍不干净，贺宇便顺手揣进兜里，打算回去细细清理后再给慕慕。
不多时，大厨便拎着早已备好的菜肉，领着贺宇和沈慕舟往他叔爷爷家去。
贺宇不动声色看了眼大厨手里的菜量，分量并不算多。
大厨嘴上闲不住，憨憨说道：“我叔爷爷性子清静，不爱与人来往，平反后更是极少跟亲戚走动。”
他叹了口气：“我叔爷爷这辈子，其实很不容易，叔奶奶走得早，也没留下一儿半女。我小时候，他待我很好，常给我买糖吃……我没什么大本事，也就趁着生辰，给他置办一桌简单席面。”
沈慕舟听得认真，眼神波动。
离得不算远，他们很快便到了。
那是一处低矮的小院，外墙有些斑驳破败，可踏进院门，收拾得干干净净。乍看只是寻常院落，再细瞧便能发觉，院中陈设、门窗边角，都透着几分不一样的雅致韵味。
院子里长着一棵树冠茂密的桃树，枝上挂着不少小毛桃，淡淡桃香弥漫在院落里。
只是，初次见面，并没有沈慕舟预想中那样融洽。
大厨只说老人家胃口刁钻，却没提，老人的脾气，比胃口更刁钻。
眼前的老人嘴角微垂，面容刻板，眼神里藏着历经世事的沧桑，头发已花白大半，一身衣物却浆洗得平整挺括，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他丝毫没有过寿的欢喜，甚至不愿接受大厨一番好意，直接下了逐客令。
“我不必这般铺张，你们回去吧。”老人声音平淡，不带半分温度。
大厨依旧憨厚笑着：“叔爷爷，我都已经来了，还带了两位朋友……”
“心意我领了，你们可以走了，我没空招待。”老人偏过头，语气不容置疑。
贺宇眉梢微挑。难怪大厨只备了这么点菜，看来老人家性子执拗，想来走动的亲戚，多半都被他拒之门外。也只有大厨这般实心眼的还坚持上门。
大厨却不以为忤，不管老人说什么，只自顾自拎着食材往厨房走。还不忘回头笑道：“叔爷爷，您就等着品尝吧，我这位朋友手艺好着呢，保证做得合您口味。”
贺宇朝沈慕舟悄然瞥了一眼，微微一笑，也跟着进了厨房帮忙。
只留下沈慕舟和老人在院子里，大眼瞪小眼。
团团倒是半点不认生，一进院子就撒欢乱跑，没一会儿便撞翻了院角的锄头。木柄重重砸在桃树枝上，簌簌落下好几个小毛桃，随后锄头才“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团团！”沈慕舟眼睛一瞪，连忙跑过去扶起锄头，鼓起脸教训小狗，“不许调皮捣蛋。”
说完，他蹲下身，捡起地上滚落的毛桃。这种自家院里的桃子个头不大，大的也不过鸡蛋大小，尖儿上染着一抹淡红，瞧着已经熟了。
他捧着一手桃子，走到老人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歉：“老先生，对不住，不小心碰掉了您的桃子。”
他又弯了弯眉眼，软声夸赞：“不过您种的这棵桃树真好，这桃子闻起来好香啊。”
“不是我种的。”老人只淡淡回了一句，便转身朝厨房走去。
沈慕舟低下头，对着蹭到脚边的团团小声嘟囔：“都怪你，惹老先生不高兴了。”
“拿过来。”
老人的声音忽然从厨房门口传来。
沈慕舟一愣，疑惑地走了过去。
只见老人端着一小盆清水，示意他把桃子放进盆里，又抓了一撮盐，细细将桃子表面搓洗干净。
随后，这几颗鲜润干净的毛桃，被尽数递到了沈慕舟手里。
“欸？”沈慕舟怔了怔，随即露出甜甜的笑，“谢谢爷爷！”
在厨房里忙活的贺宇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唇角不自觉柔和下来。
吃过一颗清甜的桃子，沈慕舟也不再怕这位面色冷淡的老人家，乖乖蜷在老人的躺椅上，轻轻晃着，絮絮地跟他说话，也不在意老人是否回应。
“我爷爷也喜欢这样的躺椅，夏天傍晚，我们就搬到外面乘凉，就是蚊子多，熏了艾草也不管用。爷爷这里蚊子也多吗？”
“这是团团，我刚养不久，爷爷喜欢小狗吗？它平时很乖的，就是今天有点淘气。您要不要也养一只小狗作伴？”
团团围着沈慕舟打转，沈慕舟掰了一点桃肉喂它。小家伙囫囵吞下又吐出来，凑上前嗅了又嗅，仍不死心地舔了舔。
沈慕舟忍不住笑出声：“爷爷您看，它是不是很傻？”
老人眼底微微波动，开口却是：“你爷爷不嫌你聒噪吗？”
沈慕舟歪了歪头，眼睛轻轻眨了眨：“会哦，可是他已经不在了，再也不会嫌啦。”
老人嘴唇动了动，一时无言。
许是无意间触到了孩子的伤心事，老人之后的语气，明显缓和柔软了许多。
等贺宇和大厨把饭菜端上桌，院子里一老一小，已然亲近了不少。
大厨悄悄凑到贺宇身旁，低声感慨：“我叔爷爷就算是对亲戚家的小孩子都冷淡得很，那些娃也都怕他、不亲近他。没想到今儿，倒跟小沈同志这么合得来……”
贺宇淡淡一笑：“大概，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吧。”
一顿饭下来，直到吃完起身告辞，沈慕舟始终没有问起老人当年的学识、经历，也没有拿出自己的心得向他请教建筑上的学问。
他只是认认真真握住老人的手，软声叮嘱：“爷爷，您一个人在家，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团团也凑到老人脚边，温顺地呜了一声。
老人眸色微微一动，沉默片刻，终是轻轻应了一声：“嗯。”
走出小院一段路，贺宇才偏过头，温声问沈慕舟：“慕慕，你怎么什么都没问老先生？方才在院里，还悄悄拦着我，也不让我问。”
沈慕舟抿了抿唇，轻声道：“我只是觉得，那位爷爷心里，藏着好多好多难过。那些过去，他大概不愿再提起，那些学识与经历，对他而言，也算不得什么好回忆吧。”
“师兄，我不能只因为萍水相逢，就去揭爷爷的伤疤呀。”他抬头望着贺宇，语气认真。
“而且啊，”沈慕舟想起那本大厨送的手记，微微扬起下巴，眉眼轻快，“我已经收到老先生送我的礼物了。”
贺宇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
这边，两人一走，老人便叫住了还没离开的大厨，状似随意地开口：
“那个孩子，是哪家的？”
大厨挠了挠头，老实答道：“他们是从阳城过来的，住在招待所，我们偶然认识的。小的那个叫沈慕舟，高个的那位是他师兄，叫贺宇。”
他絮絮叨叨，把两人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又笑着说起之前的事：
“要说也有意思，小沈同志看见您早些年留的图画册子，高兴得跟捡了宝贝似的。我之前也见他随身带着一本类似的，看得可认真了。”
大厨自顾自笑着总结：“小孩子家家，大概就是喜欢这些涂涂画画的东西吧。”
他全然没有察觉，老人原本浑浊沉寂的眼眸，在这一刻，骤然亮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