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格局易转
林立军心里清楚，创汇任务出了天大纰漏，他此前的权势之争，早已一败涂地。可即便如此，听到吴胜利以“代理厂长”的身份主持大局，他仍是觉得如鲠在喉，憋屈至极。
明明……不久之前，占尽上风的人还是他。
可如今，也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
林立军狠狠吸了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愤懑与不甘，一言不发地走到最后一个空位坐下。
吴胜利不再理会他，简单说明了刚才工人围堵闹事的经过，随即抛出眼下最棘手的问题：这批临时工被拖欠的工资，该如何解决。
会议室里顿时议论纷纷。
“工资总归是要发的，可外方的货款收不回来，这批货就没有任何效益，前期投进去的，全是厂里的周转资金。”
“投进去多少，亏多少，厂里实在扛不住。”
不少人眉头紧锁，一筹莫展。
有人提议：“这算得上是政策性亏损，按规矩，可以向上级申请专项拨款。”
“对，申请拨款最稳妥，厂里这点积蓄早就空了，也拿不出钱来。”
让上级出面兜底，总比动用厂里仅剩的资金要强。一旦厂里结余被掏空，年底从上到下的福利补贴，可就全都要泡汤了。
有人更是毫不掩饰地斜睨了林立军一眼。
“要不是有些人急功近利、步子迈得太大，厂里何至于亏空到这个地步！”
林立军坐在角落，沉默不语。
周怀安微微皱眉，开口道：“上级拨款流程慢、周期长，这批临时工的工资已经拖了四个月，家家户户都等着这笔钱贴补，再让他们遥遥无期地等下去，实在说不过去。”
吴胜利也面露为难：“老周，你说的我都明白。可厂里现在确实困难，连正式工的工资都是厂里先行垫付的，若是再拿钱发给临时工，怕是正式工的工资都要发不出来了。”
实则问题的根源，还在林立军身上。
他当初大批量扩招了临时工，可车间原有的正式工还在，只是改换生产计划、转回内销。如今货款无法回笼，连那批正式工的工资也都是厂里预先垫付的。
垫付了这么大一笔钱，再要承担临时工的薪资，厂里将会不堪重负。
贺宇目光微闪，心中了然，暗自轻叹。
这就是编制的差别。
林立军招来的这些人，只是没有编制的临时工，也不在转正计划之内，工资即便拖欠久些，厂里也没有太大压力。可正式工不一样，谁敢拖欠，便是坏了规矩。
他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问身旁的周怀安：“师父，厂里一共欠了临时工多少工资？”
周怀安也不清楚，便转头向财务科长询问。
财务科长回想了一下，开口回道：“林副厂长当初分两批招人，第一批一百四十人，做满四个月；第二批晚半个月入职，一共六十人，干了三个半月。每人每月平均十五块钱，总共是……”
不等财务科长细算，贺宇已经在心下默算出结果。
“11550块。”
财务科长仔细核算过后，点了点头，确认了这个数字。
贺宇心中微叹，两百号人，四个月的工钱加起来还不到一万二，比起林立军从厂里借出、投入的二十多万成本，这点人工费用实在微不足道。
可就是这么一笔钱，如今却成了厂里迈不过去的难题。
会议上，大多数人依旧主张等待上级专项拨款。
贺宇听得微微皱了皱眉，再看到一旁一副事不关己的林立军，眉头皱得更深。
他轻哼一声，淡淡开口：“不好意思，我插一嘴。”
众人纷纷看向他。
“我倒是觉得，这件事因林副厂长而起，于情于理，林副厂长都该承担一部分责任。”贺宇说得理直气壮。
林立军猛地抬眼，死死盯着贺宇。
贺宇神色淡然，继续道：“林副厂长的工资、奖金、补贴，合起来足够支付好几名工人的薪水。拿出一部分，弥补工人的辛苦钱，难道不应该吗？”
林立军瞬间怒目圆睁：“从来没有这个道理！”
按理说，他这种失职，多是处分、职务处理，极少直接克扣薪资抵账。但贺宇可不管，责任在林立军，哪怕只是象征性承担，也是个态度。
他轻轻叩了叩桌面：“林副厂长给厂里造成前所未有的重大损失，也是从来没有过的。不正好由您做个表率？于情于理，都该有所担当、有所表示。”
周怀安立刻会意，朗声附和：“说得对，林立军，这个责任，你该承担！”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附和。
吴胜利自然不会放过痛击对手的机会，当即眼前一亮，拍板道：“好，就这么办。”
林立军咬牙切齿，当真体会了一把什么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不动声色解决了林立军这一环，贺宇侧过身，在周怀安耳边低声叮嘱了几句。
周怀安略一思索，便郑重地点了点头。
随即，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周怀安开口道：“我们创汇车间这次回笼了五成货款，分到车间的结余有六万多块……”
“我以车间负责人的身份，愿意先从车间资金里垫付临时工的全部工资，先把工人工资结清，等上级拨款下来，再返还车间。”
吴胜利又惊又喜，对周怀安大为赞赏。
其他人见不触及他们利益，自然不会反对，反倒纷纷开口夸赞。
“周同志真是心系群众！”
“有周同志这样大公无私的人，是咱们厂的福气！”
这场棘手的欠薪风波，总算有了着落。
散会之后，林立军黑着脸率先离去，其他人也陆续离开，办公室里只剩下吴胜利、周怀安和贺宇三人。
贺宇自然不会让师父白白立功。
他看向吴胜利，态度诚恳，语气认真：“吴厂长，您也知道，我师父为人实在，一心只为厂里排忧解难，这些年的付出和资历，大伙儿都看在眼里。”
他微微一笑：“厂里今后用人，是不是也该多考虑考虑我师父？我相信他绝不会辜负厂里的信任。”
吴胜利一听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着点头：“放心，你师父劳苦功高，资历又深，这次又主动为厂里解决了大难题，功劳簿上，肯定少不了他。”
他又看向周怀安，感慨道：“老周，你可收了个好徒弟，有心、有谋，还一心为师长着想。”
周怀安原本并没过多思量升迁之事，但徒弟既然已经为他争取，他也不会假意推辞。
他只是笑了笑，颇为自豪地拍了拍贺宇的肩膀：“那是，也不看是谁的徒弟。”
贺宇淡淡一笑。他自然要早早为师父谋划。
林立军倒台已是定局，空出来的位置，总要有人顶上。
那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他的师父周怀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