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避乱立志
贺宇自打进入十月就忙得脚不沾地，今天总算抽空提早下班，特意赶到学校接沈慕舟放学。
一踏进教室，他便不由蹙起了眉。
不算宽敞的教室里挤满了捧着书本抄记的青年，明明早已放学，却没人愿意离开。
有人挤在黑板前誊写未擦的板书，有人围着老师追问不休，挤不进去的便三两成群低声讨论，细碎嘈杂的声音充斥着整个屋子。
“同志，上节课你听懂了吗？我听得一头雾水。”
“我也不太明白，老师讲得太快了……不过笔记我记全了，你拿去看吧。”这人大方道。
“太谢谢你了！好些年没碰书，根本跟不上记笔记，落下好多内容。”
这些对知识渴求到争分夺秒的人，显然都不是本校在读学生。他们大多比正规在校生年长不少，不少人脸上还带着常年劳作的沧桑，唯有眼底燃着灼灼的光。
他们基本都是高考恢复后，第一时间回城备考的下乡知青。
多年体力劳作磨去了这些人的锐气，知识也早就生疏了。但不少人脑子活络，便一传十、十传百，纷纷来高中部蹭课，也不拘形式，或站后排，或守在窗外，随堂记录。
当然，不止沈慕舟的班级，整个高中部都被越来越多的蹭课青年挤得水泄不通。
贺宇望着混乱嘈杂的教室，暗自摇头，迈步朝沈慕舟的座位走去。
此时，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正守在沈慕舟桌旁，软磨硬泡想借他的课本和课堂笔记。
沈慕舟直截了当地摇了头。
青年却不肯罢休，继续纠缠：“小同学，我就晚上用用，白天保证原样还给你，绝不耽误你上课。你这年纪，今年肯定参加不了高考，晚上用不上这些书吧？”
他故作恳切地劝说道：“我时间紧，十二月就要考试，满打满算也就两个月复习时间，急需这些资料巩固……我看小同学是个热心肠，想必能发扬友爱互助的精神吧？”
沈慕舟撇了撇嘴，淡淡瞥他一眼：“叔叔，我可算不上你同学。再说，我晚上也要预习功课，自然用得上。”
他轻哼一声，语气冷了几分：“别挡路了，叔叔。有你死缠烂打的功夫，跟你一起来的同伴都做完两道题了。”
青年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
他原本看旁人借到了书，又见沈慕舟年纪小、模样温顺，才特意过来搭话。没料到被这般毫不客气地顶了回来，心头顿时涌上几分恼意，不甘心地正要开口争辩。
这时，一股力道死死钳制住他的肩膀，让青年顿时一痛。
贺宇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
他居高临下地瞟向青年，冷冷开口：“同志，已经放学了，看你也不是本校学生，堵着我弟弟做什么？”
“难不成，是想仗着年纪大欺负人？”贺宇眼睛眯了起来，语气充满危险。
青年被突然出现、身形挺拔气势逼人的贺宇吓了一跳，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我、我就是想借教材……”
贺宇嗤笑一声：“那你是耳聋没听清楚，还是脑子有问题听不懂？我们不借。”
他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戳向青年胸口，吐出一个字：“滚。”
青年被这股压迫感慑住，再不敢多言，灰溜溜地转身走了。
沈慕舟抬眼望向贺宇，眼睛亮晶晶的：“师兄，你来了呀！”
贺宇转过身，周身的冷意瞬间散去，眉眼柔和下来，温声一笑：“走，回家。”
他熟稔地拎起沈慕舟的书包，让少年跟在自己身侧，一路护着他从杂乱拥挤的教室里走了出去。
两人步行回家，路上沈慕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师兄你都不知道，高考消息一出来，越来越多人挤到教室里蹭课。原先老师还会让他们去门外听，现在人太多，根本赶不走！”
说着，沈慕舟皱了皱鼻子：“而且，他们好多人压根就不回去，晚上就挤在教室里看书，有的干脆拼起桌子睡在教室里……”
之前刚听说恢复高考时，沈慕舟还满心兴奋，觉得这些来蹭课的知青都是追求知识的有志青年。
可没过多久他就看明白了，真正踏实求学的只是少数，大部分人肆无忌惮地扎堆喧闹，都已经严重影响了正常上课。
“任课老师想管也管不住，动不动就被问问题的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可要是不让他们进学校又不行，之前还有人闹到校长那儿，说不准他们学习就是违背上面的政策。”沈慕舟郁闷瘪嘴。
贺宇听得眉头紧蹙。
沉吟片刻，他偏头看向沈慕舟，认真提议：“慕慕，这段时间你就别去学校了。”
“啊？”沈慕舟微微一怔。
贺宇耐心解释：“现在学校里人员太杂，真心求学的有，但浑水摸鱼、心思不正的也不少。学校把秩序整顿好之前，慕慕先跟着季老先生在家学习，好不好？”
他并非危言耸听。上辈子虽没亲历过这一届高考，却也听过不少乱象。
有人嫉妒同窗学得好便暗下使坏，让其参加不了考试；也有不少知青在乡下已经成家，趁机抛妻弃子偷偷回城，心思根本不在书本上，拈花惹草，惹出事端。
所以，贺宇倒觉得，不如让慕慕暂且避开这段混乱时期，等高考结束，局面稳定下来再说。
至于落下的文化课，季老先生的学识远胜校内老师，根本不必担心。
沈慕舟眨巴了下眼，下一秒便兴奋地拉住贺宇的胳膊不停摇晃：“可以吗师兄？我真的不用去学校了？那是不是能天天跟着老师去厂里盯着厂房建设了？”
贺宇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原来慕慕这么想当小监工啊。”
“才不是监工，是设计师！”沈慕舟鼓了鼓脸颊，一本正经地纠正。
他只是喜欢看着自己参与设计的图纸，一点点变成实实在在的样子。
“我要跟着老师好好学，也成为一位鼎鼎有名的建筑设计师，”沈慕舟自信昂扬，“不管是高楼大厦，还是亭台楼阁，或是一个小小摆件，都能从我的笔下出现！”
贺宇就这样眼含笑意地望着沈慕舟，知道少年有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有了自己的理想抱负，他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触动。
“好。”他轻声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