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兴工暗流

做饭间隙，周怀安特意让人去通知吴胜利，城建局委派的建筑大师已经抵达。吴胜利闻言一惊，当即撂下饭碗，匆匆赶往沈家。

“怠慢了，实在怠慢了！季老先生，您来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他连声致歉，又顺势皱起眉抱怨，“唉，底下人办事就是不牢靠！反复交代的事，竟还能出这样的疏漏，回头我定要好好训诫几句。”

季承墨淡淡摆了摆手：“是我自己要过来的，不必劳师动众。”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地补充：“而且周工招待得很周到，并无怠慢之处。”

吴胜利的余光扫过桌上尚未收拾的丰盛菜肴，神色微滞，暗自蹙了蹙眉。

这般铺张……他心里先自不喜。

他看向周怀安，皮笑肉不笑地感慨：“老周啊，还是你会办事，招待得如此周全，花费了不少吧？不过你这珠玉在前，我们厂里后续，更得用心接待才是。”

他眼底并无笑意，心里暗暗盘算，觉得周怀安刚升任副厂长便如此大手大脚，宴席规格明显超标，若是到时想按厂里餐标报销，可绝不能松口。

还有，他有些疑心周怀安是否在借私人招待刻意讨好季老先生……即便这位专家并不插手厂务，他也莫名觉得心头堵得慌。

贺宇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

周怀安却毫无察觉，依旧乐呵呵地开口：“老先生是厂里的贵客，我也就是……”

话未说完，贺宇便伸手搭在师父肩头，悄然打断了他，随即笑眯眯地看向吴胜利：“厂长有所不知，今日我师父是喜出望外，才特意添了菜。这是我们自家的家宴，花销绝不沾厂里的标准，一切按规矩来。”

“而且，”贺宇语气稍缓，笑意更深，“这桌菜之所以丰盛，是因为老先生带来了一桩大喜事呢。”

“哦？”吴胜利眉梢微动，暂且压下心中思绪，浅笑着点头，“老先生前来，确实是厂里的喜事。”

“可不是这事。”贺宇摇了摇头，眉飞色舞地咧了咧嘴，“是老先生收了我们慕慕做关门弟子！”

“什么？！”

吴胜利脸上的笑意有些僵住，神色震惊，难以置信地看向季承墨。

季承墨淡淡颔首，算是默认。

沈慕舟眼珠一转，歪着头，一脸无辜地望向吴胜利：“我有个超级棒的老师了哦，吴叔叔不为我高兴吗？”

吴胜利沉默了一瞬，勉强露出一点笑意：“叔叔只是太过意外，自然是为你高兴的。”

“那太好了！”沈慕舟眉眼弯弯，顺势说道，“老师还说，要带我一起参与厂房扩建的规划，吴叔叔觉得可以吗？”

“自然是好的，慕舟跟着老先生多学学。”吴胜利扯了扯嘴角，脸上只剩体面的客套，再多的话便不愿说了。

这种流于表面的敷衍，让周怀安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在心底无声叹息，这位昔日的老友，早已在无形中与自己渐行渐远。

……

老先生果然名不虚传，带着沈慕舟在木器厂内勘察采点数日，亲自绘图示范，由表及里、细致入微地为他讲解。

沈慕舟此前从未接受过系统学习，此刻便像一块吸水的海绵，日日汲取新知，屁颠屁颠地跟在老师身后，过得格外充实。

为了让老先生安心规划设计，厂里本将他安排在附近的招待所。周怀安想着慕慕既已拜师，为图方便，便主动将家属楼一楼一间五十平米的一室一厅宿舍调剂出来，给季承墨居住，环境十分适宜。

贺宇问清老先生并无特殊忌口后，干脆把他的一日三餐也一并包了，反正多一人的饭不过顺手。

最开心的莫过于沈慕舟。先前在家总觉无聊，如今一早便能跟着师兄带上早餐去找老师，一起听录音学英文，在老师的指点下，口语进步飞快。

吃过早餐，再一同去厂里。中午跟老师一块儿吃饭，要是遇上师兄，他们便一起热饭；晚上再美滋滋地拉着老师回家里，复盘今日课程，一起吃晚饭。

身边多了位老师相伴，他整日都乐呵呵的。

季承墨虽话不多，这些日子下来，心境也格外舒畅。

没过多久，扩建项目的资金拨款到位，材料与人员齐备，工程很快便正式动工。季承墨不仅是项目技术总负责人，连资金监管的签字权也一并握在手中。

这天，沈慕舟在厂区碰到了前来核对资金拨款的贺连帆，当即瞪圆了眼睛多看了几眼，晚上一回家就幸灾乐祸地笑个不停。

“师兄，你没看见，贺连帆被马蜂蛰了好几口，半边脸肿得老高，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也不知道他怎么这么倒霉，惹上了马蜂。”

贺宇挑了挑眉，淡淡笑道：“不是他惹马蜂，像是马蜂主动找上了他。”

“欸？”沈慕舟眨巴了下眼，一脸疑惑。

贺宇眼底闪过一丝深意：“我先前打听了一下林立军的消息，依我看，是林立军在整治他。”

林立军从不是吃哑巴亏的人，自己落得这般下场，怎会眼睁睁看着始作俑者贺连帆全身而退？

他没有再提外汇损失的纠结点，那无异于杀敌八百自损一千，而是精准抓住了贺连帆一个快被本人遗忘的致命漏洞：留城资格。

要知道，当时贺宇是凭本事考进木器厂，光明正大拥有留城编制；而贺连帆是要被安排下乡的，是林立军截下档案，才把他留在厂里。自然没有编制，只给了个后勤杂役的临时工种，算是踩在政策红线上。

如今林立军旧事重提，直接举报，打了贺连帆一个措手不及。按规定，他该被遣返原籍！

可林立军万万没料到，吴胜利再次出手保人，竟动用厂长权限，给贺连帆批了特殊人才定向招录指标，硬生生把这个违规问题抹平了。

林立军气得咬牙切齿，这才知道自己低估了贺连帆在吴胜利心中的分量。

明斗不成，他便动了阴招，将马蜂窝丢在贺连帆的必经之路。若不是贺连帆情急之下跳进排水沟，恐怕就不只是半边脸肿胀的下场了。

贺宇耸了耸肩：“算他运气好反应快，只是肿了半张脸。”

沈慕舟听得津津有味，末了不满地哼了一声：“便宜贺连帆了。”

贺宇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轻缓却笃定：“嗯，暂时先便宜他。”

只是暂时而已，他眼底微光一闪而过。

……

厂房建设走上正轨，一晃，便直接从炎热的夏天快进到了1977年的秋天。

这期间的9月，沈慕舟正式升入木器厂高中部，一边在学校学文化课，一边跟着季承墨学建筑设计与绘图，日子过得充实又忙碌。

谁知刚入学不过一个月，10月，一则震动全国的消息传来——暂停了十一年的高考，正式宣布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