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纸难包火
日子看似归于平静。
这天，区革委会收到了厚厚一叠由区城建局领导亲自送来的举报材料。
城建局领导当面点明，这是他们派驻阳城木器厂、负责厂房扩建的建筑大师，在履行建设资金监管职责时，发现资金使用混乱、账目与实际严重不符。
顺藤摸瓜之下，竟牵出了一起重大责任事故瞒报、账目造假的严重问题。
“我们这位大师，是平反后首次出山，责任心极强，全程亲自核查、追本溯源，才把证据链坐得这么实。”
城建局领导笑得客气，话里却带着分量：“如此胆大妄为，欺上瞒下，必须严肃彻查。也请你们尽快核实查办，也好让我给驻厂的老同志一个交代。”
革委会主任亲自接见，双手接过材料，郑重点头，连声应下：
“请放心，我们一定严查到底，绝不姑息，绝不让这位为国尽责的老同志失望。”
城建局领导这才点头离去。
送走对方，革委会主任立刻翻看了几页材料，眉头紧锁，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当即召集专人成立核查小组，没有先提材料，而是严肃阐明当下形势：
“眼下是恢复高考的头一年，社会上人心浮动，风气最容易出问题。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要抓纪律、抓作风，不放过任何危害集体利益的问题。”
众人纷纷应声。
主任手指轻轻一叩桌面，这才将举报材料推到众人面前：
“这个案子，是城建局直接递上来的，危害大、性质严重。”
他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顿：“尽快核实。就从这件事入手，抓典型，正风气。”
几人对视一眼，立刻明白了用意。这不仅是不能在城建局面前失职，更是领导要拿此案，杀鸡儆猴！
他们当即齐声应道：
“明白！”
……
上面核查要经过层层流程，需要时间。不过等事实核实清楚、工作组真正下来，那便是一撸到底，谁也拦不住。
贺宇虽说不清楚具体何时落地，此时却心情大好，甚至忍不住轻吹了声口哨。
因为季老先生今早收到了城建局的回信，大意是：材料已正式递交区革委会，专项核查小组已经成立，案件正式进入审查程序。
“太好了，这种败坏分子，就该好好整治。”贺宇眉梢扬了扬，咧嘴一笑。
季承墨微微点头，拍了拍他的肩：“别急，这些人逃不掉的。只是工作组进驻阳城，还需要些时日。”
贺宇清咳一声，摆摆手：“季老，我一点不急。”
九十九步都已经走完，差的不过是最后一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耐心等就是。
贺宇此刻也真真切切体会到，有季承墨这样的老前辈在背后撑腰，事情办起来都格外顺畅。
其实按他原本的打算，是想告诉师父周怀安，再由师父牵头，联合厂里有分量的人实名举报，并没有想过要惊动季承墨。
可这事提前被沈慕舟知道，少年当场就摇了摇头：
“别看爸爸嘴上不说，其实他最重旧情。这事一旦闹开，倒下去的不只是贺连帆，吴叔叔也脱不了干系。以我对爸爸的了解，他一定会先去找吴叔叔谈，劝他回头……”
沈慕舟皱了皱鼻子：“可吴叔叔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又怎么可能听得进去？到头来只会不欢而散，还会打草惊蛇。”
“再说，”他轻轻叹了口气，“就算爸爸答应去举报，这事也会压得他心里难受，整日不得安宁。”
最后，沈慕舟抿了抿嘴，认真总结：
“所以师兄，现在告诉爸爸，弊大于利。”
贺宇听得一怔，沉思片刻，也觉得慕慕说得句句在理。
他随即认真看向少年：“那慕慕觉得，怎么做才比较妥当？”
沈慕舟弯起眉眼，狡黠一笑：“师兄忘了？我还有老师啊。老师本来就负责监管厂房扩建资金，贺连帆敢动这笔钱，由他出面揭发，再合情合理不过。”
贺宇哑然失笑。
他哪里是忘了，只是觉得季老先生年岁已高，所谓资金监管，不过是上面为表重视给的名分，多是走个过场。他实在不确定，老先生愿不愿意卷入这种是非里。
所幸，贺宇的顾虑并未成真。
他们带着资料找到季承墨，认真把事情原委说明后，老先生非但没有敷衍，反而神色郑重地接过材料，仔细翻看。
“你们两个小家伙，暗地里竟做了这么细的调查。”季承墨微感意外，“这个贺连帆，居然敢在项目上暗中动手脚……”
“不是我，我可没这本事，都是师兄查出来的。”沈慕舟眨眨眼，连忙解释。
他眼珠一转，轻哼一声，又毫不客气地跟老师告状，把贺连帆平日里那些小动作、坏心思一五一十道来，句句都在显示他人品如何如何低劣。
末了还气鼓鼓地撇嘴：“那个贺连帆，真的特别讨厌。”
季承墨被他逗得眉眼一松，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好，让我们慕慕这么讨厌，又实实在在损害集体利益的人，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一旁的贺宇嘴角微勾，连忙上前，将整条证据脉络细细说明。
他整理的材料十分完整，既有厂房扩建资金被多次小额挪用、虚报耗材的记录，也附上了李兴国一直妥善保管的、传统车间那笔外汇订单的原始账页摘抄。
只要革委会顺着这条线索深挖，整件事便会水落石出：
木器厂在传统车间外贸订单上遭受重大损失，外汇无法收回，大批货物泡水报废。为了抹平这笔巨额亏空，相关人员拆东墙补西墙，而厂房扩建资金，自然成了他们铤而走险的目标。
整条证据链，贺宇交代得滴水不漏。
季承墨越听眉头锁得越紧，大为震惊。
“他胆子竟大到这种地步？”
贺宇淡淡抬眼：“自然是有厂里最高领导护着，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季承墨轻轻摇头：“可惜了，厂长吴胜利看着正值壮年，怎么净干这种老糊涂的事。”
“可不是嘛。”贺宇忍不住笑了一声。
沈慕舟也噗嗤一下，又赶紧捂住嘴，眼珠滴溜溜转了转。
季承墨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阿宇，若是直接举报到阳城革委会，很可能被就地压下。说不定核查还没开始，消息就先传到吴胜利那里去了。”
他历经风波，对这套流程再清楚不过。
“往上递才稳妥。只是上级部门每天收到的材料堆积如山，无名无份送过去，很难立刻引起重视。”
贺宇沉默片刻，也点了点头。
“不过也不必担心。”季承墨淡淡一笑，指节轻叩桌面，“我亲自写封信送到城建局，把事情原委说明，由他们正式转交材料。”
他目光平静：“这样一来，必定能引起革委会的重视。”
……
“嘻嘻，还是老师手段高！”沈慕舟也得知了老师已经收到回信，同样很是满意。
只是周怀安路过，见徒弟和儿子凑在一起偷偷乐，不由得一头雾水：“阿宇，慕慕，什么事这么开心？”
沈慕舟抬头，眨巴着眼睛：“这是秘密哦，暂时不能告诉爸爸。”
周怀安一噎，无奈又好笑：“好吧好吧。”
又摇了摇头，“臭小子，还学会跟我藏秘密了……”
贺宇眼神飘忽了一下。嗯，希望师父最后知道这个“秘密”的时候，别太郁闷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