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雷霆落地
眼看离高考的日子越来越近,厂里也渐渐多了捧着书本苦读的身影。
不少工人本就有些底子,更何况高考是好不容易才恢复的,谁也说不清这是从此长期恢复,还是只此一年,心里活络的人,自然都想抓紧机会。
再说,从前上大学靠工农兵推荐,名额少、难度大,如今公开考试,无疑是给了普通人一条公平出路,谁也不愿轻易放过,都想搏一个前程。
何况今年又是恢复高考的头一年,政策放得格外宽。
公告上虽写明要求高中学历,但也注明“等同于高中学历”亦可报名。没有正式高中文凭的,在职职工由单位开具证明,无业人员去街道办盖章,下乡知青找生产大队签字,都能报名参考。
阳城木器厂并没有阻拦大家应考,反倒持鼓励态度,一时间,厂里前去报名的人络绎不绝。
朱建业还特意跑来问贺宇:“报名就快截止了,我都报上了,你真不去试试?”
贺宇笑了笑,调侃道:“我就小学毕业,底子薄,就不跟你们凑热闹了。”
“别啊兄弟!”朱建业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当初考木器厂,你可是第一名!就我知道的,厂里好些识字不多的都敢报,你怕啥?万一考上了呢!”
他又说起自己的堂弟朱向阳。
朱向阳和沈慕舟同班,一同初中毕业,当时中考成绩不错,选了中专去外地读书。如今高考一恢复,朱向阳还来信抱怨,说早知道就不急着读中专了,再等几个月就能考大学。中专哪有大学金贵啊。
贺宇摸了摸鼻子,淡淡笑道:“我听慕慕说过,向阳读的中专也不差,没必要死磕大学。至于我,我有自己的打算,读大学不是我的目标。”
朱建业一脸不解:“还有啥比上大学更重要?难不成还跟你的打算冲突?”
贺宇垂眸轻笑:“不是冲突,是我志不在此。”
至于志在何处,他没有多说。
“行吧。”朱建业耸了耸肩。
他忽然又凑过来,神神秘秘地笑道:“对了,你猜我交报名表的时候碰见谁了?”
“谁?”贺宇配合地问。
“贺连帆!”
朱建业一脸惊奇,“真没想到他也去报名了。说起来这人也够‘传奇’的,当初跟咱们一批考木器厂没考上,后来被林副厂长留下来……哦,现在林立军也倒了。我本来以为他在厂里难混,结果人家直接当上厂长助理了!”
他啧啧两声:“你说他都混到这份上了,还去考什么大学?就不怕读完回来,位置没了,待遇还不如现在?”
“谁知道他。”贺宇随口应了一声,眼眸却微微一眯。
他总算明白,贺连帆最近为什么小动作不断。原来是想借着高考,脚底抹油跑路。
贺宇在心底冷冷一笑。真以为能这么轻易脱身吗?
……
高考仅剩三天之际,木器厂迎来了一件大事——历经五个多月紧锣密鼓的施工,新建厂房正式竣工。
一座座厂房拔地而起,功能区划清晰合理,气势颇为壮观。每一个亲眼见证它从无到有的职工,心中都涌起一股真切的自豪。
竣工仪式上,厂里所有中高层悉数到场,为新厂房剪彩。
厂长吴胜利紧紧握着季承墨的手,连声夸赞:“能这么快顺利完工,季老先生真是老当益壮,功不可没!”
他满面笑容:“我代表阳城木器厂全体职工,感谢您这段时间的辛劳。您放心,您的功劳,我一定向上级如实呈报!”
季承墨淡淡抽回手,神色平静:“这是全体施工人员共同努力、各部门协调配合的结果,我只是尽了分内之责,不敢独占其功。”
他顺势将身后的沈慕舟拉到身前,手掌轻护在少年背后:“况且设计也并非我一人完成,我的弟子慕慕提出不少可行思路,大大缩短了工期。论功行赏,他也该有一份。”
沈慕舟眨了眨眼,故意鼓着腮帮子看向吴胜利:“吴叔叔,你怎么能漏了我呢?那我有没有奖励呀?”
吴胜利一阵尴尬,只得打着哈哈掩饰:“有有有,到时候统一论功行赏,一个都不会落下!”
季承墨只是淡漠地瞥了他一眼。
吴胜利干咳一声,自觉没趣,便转身看向一旁的贺连帆:
“小贺啊,考试都准备好了吗?再有三天就要进考场了……”
贺连帆淡笑着点头:“厂长放心,我一定不会给厂里丢脸。”
沈慕舟微眯着眼瞟了两人一眼,暗自撇了撇嘴。
他扭头望了眼不远处正在乐呵呵应酬的爸爸,轻叹口气,又小跑着凑到师兄身边,压低声音问:
“师兄,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呀?好无聊哦。”
贺宇眼底微动,轻声笑道:“别急,等开完庆功大会就走。”
是的,现场勘察一结束,紧接着便是厂里的庆功总结会。
主持会议的自然是吴胜利,他意气风发,细数扩建艰辛,为各部门歌功颂德,又长篇大论畅想未来,场面话说得冠冕堂皇。
沈慕舟听得昏昏欲睡,眼皮直打架。他往贺宇胳膊上一靠,脸颊贴在对方温热的臂弯里,下意识轻轻蹭了蹭。
贺宇失笑,不动声色地调整坐姿,让慕慕靠得更安稳。
“接下来,我们还要……”
吴胜利的话音还未落,“吱呀——”一声。
会议室大门被猛地推开。
一群身着制服、神情肃穆的人,大步踏了进来。
“革委会工作组执行公务!所有人原地不动,不许喧哗!”
这道冷肃有力的喝令,如同惊雷砸进会场。刚才还一片祥和的气氛,顿时凝固。
沈慕舟一下子精神起来,瞪大了眼睛,“唰”地抬起了头。
这行人脚步不停,径直踏上主席台,站到吴胜利面前。
“吴胜利同志,经核查,你涉嫌严重经济问题,请配合我们接受调查。”
全场哗然!
周怀安更是惊得双目圆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主席台上,吴胜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心脏狂跳不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台下的贺连帆心头狠狠一缩。他依旧坐得笔直,只微微垂下眼帘,面上维持着镇定,仿佛真的与台上的人和事毫无关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抖了抖,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尾椎直窜头顶。
就在这时,领头的同志目光一扫,沉声问道:“谁是贺连帆?”
空气静得可怕。
贺宇唇角勾了勾,抬手稳稳一指,声音清晰有力:“同志,他在那儿。”
贺连帆下意识颤了颤,缓缓抬起头,正撞上执法人员冰冷锐利的目光。这一刻,他清清楚楚地明白,这些人就是冲他跟吴胜利来的,心底最后一点侥幸,轰然碎灭。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