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命运落笔
“好自为之。”
周怀安只留下这一句忠告,便心平气和地转身离开。
吴胜利坐在羁押点里,怔怔望着他的背影,半晌没动。
他微微张口,似是想开口叫住人,又似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可最终,默默合上了嘴。缓缓闭上眼,吴胜利的脊背,仿佛在一瞬间悄然塌了下去。
直到看守人员准备关门离去,吴胜利才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同志,请帮我叫一下你们领导。我愿意交代。”
另一边,周怀安走出羁押点,脚步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他以为自己会心绪繁杂,可真正站在阳光下,心里却异常空明,无波无澜。
片刻后,他转过身,大步朝前,再没有回头。
“师父!”
贺宇骑着二八大杠,停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朝他挥了挥手。
周怀安微一怔,迈步走了过去。
“阿宇,你怎么来了?”
贺宇笑了笑:“都到下班时间了,见您一直没回厂里,我就骑车来接您。这儿离家远,骑车能快些。”
周怀安这才惊觉,自己在里面耽搁了这么久,外头早已日落西斜。
他看着贺宇,心头微微一暖,轻声问:“等很久了吧?”
“等师父是应该的,不算久。”贺宇摆了摆手,又拍了拍自行车后座,“师父,上车吧。慕慕和季老先生都在家等着咱们吃饭呢。”
周怀安脸上露出了浅淡的笑意:“好。”
他弯腰坐了上去。
这是他第一次坐贺宇骑的车。车后座平日里常载沈慕舟,被仔细扎了厚实软垫,还装了一段结实的短靠背,车轮旁也安了踩脚的地方。贺宇蹬得一点不吃力,骑得十分平稳。
周怀安心里感慨了一声,总算明白,为什么慕慕那么爱坐师兄的车。
贺宇在前面轻声念叨:“师父,回去来不及做太丰盛的,我等下在副食店停一下,买根香肠回去加菜?”
“好。”
“前面坡有点陡,您坐稳些。”
“好。”
周怀安轻轻笑了,心里越发平静。
他没有问贺宇半句关于举报、关于吴胜利的事;就像贺宇,也半句没提他在羁押点里和吴胜利谈了什么。
这是师徒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
吴胜利仓促倒台,对木器厂的影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除了每日按时到场的革委会稽查人员外,基层工人的日子依旧照常过,太阳照样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不会因为谁而改变。
顶多,大家在闲暇时私下议论几句,好奇吴胜利和贺连帆最终会落得什么下场。
周怀安就在这样的氛围中,低调接任了木器厂厂长一职。
他没有一上台就大刀阔斧地改动,除了将创汇车间全权交给贺宇负责外,其余岗位一概维持原状,自己则沉下心尽快熟悉新的工作。就连上任,也只是开了一场简短的厂部会议通报一声,拒绝了一切铺张排场。
厂里的中高层都是明白人,见新厂长稳重踏实,也都摆正了心态,无人刻意刁难或阳奉阴违。
轰轰烈烈的第一次高考,也在木器厂这场稽查风波中悄然结束,而厂子总算迎来了一段相对平稳的日子。
“撤走了!革委会的人撤走了!”
“那些违规账本,也全都被搬走了……”
一直暗中留意动静的干部们,见稽查队伍彻底撤离,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他们心里也都清楚,这次调查主要针对吴胜利和贺连帆,可真处在这种氛围里,谁都难免心慌,生怕被无端牵连进去。
好在,事态并没有进一步扩大。
吴胜利已悉数交代了他与贺连帆的涉案事实,没有再攀咬旁人。证据确凿之下,两人即将被正式移交司法机关,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公正的判决。
听闻消息,周怀安还是忍不住长叹了口气。
贺宇则不动声色地去打听了一番,回来时神色轻松,心满意足,回家后便绘声绘色讲给沈慕舟听:
“我从稽查那边听来的,贺连帆本来想把事情推到‘不懂政策、无心做错账’上,想装糊涂蒙混过关,结果被吴胜利当场戳破。”
贺宇微微挑眉,带着几分玩味:“吴胜利直接交代,那就是刻意做出来欺上瞒下的假账,还涉及私自转移国有资产,根本不存在什么错账。”
“被他这么一驳,贺连帆当时脸色铁青。”
沈慕舟听得眼睛都不眨了:“那他们是互相攀咬了吗?”
贺宇淡淡一笑:“算,也不算。只是贺连帆没咬过吴胜利。”
吴胜利到底懂得趋利避害。
眼见大势已去,他比贺连帆更早、更痛快地交代了问题,换来了调查人员的初步认可。
不仅如此,他先是一口揽下“监管不力”的责任,又从容不迫地把做假账、挪资金这些核心问题,全都推到了直接经手的贺连帆身上。
这么一来,贺连帆反倒成了主要责任人,而吴胜利的罪责被大大弱化。
这一手,直接把贺连帆打了个措手不及。
同样的案情,交代态度不同、责任划分不同,最终判决时,轻重自然也会天差地别。
沈慕舟不由睁大了眼睛:“这么说,直接管账的贺连帆,处罚会更重?”
“没错。”贺宇往后靠了靠,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现在,就等最终判决了。”
到了这一步,贺连帆就算再有手段,也再无翻身可能。
沈慕舟支着下巴,抿嘴笑了笑。
此时,贺宇心头那块隐隐堵着的石头,也终于松了松。他望向沈慕舟,笑意温和,眼底藏着几分无人能懂的郑重。
“慕慕,等你读完高中,就安安心心去考大学。”
没了贺连帆这个原男主的干扰,他的慕慕,这一次总不会再被莫名的剧情惯性拖累人生了吧?
沈慕舟歪了歪头,认真地问:“那师兄会陪我吗?”
“会。”贺宇淡然一笑,语气无比肯定,“你考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沈慕舟瞬间眉眼弯弯,笑得格外明亮。他伸手揽住了贺宇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轻轻蹭了蹭。
“师兄真好。”
……
只是,命运总在不经意间,重重划下一笔。
厂房扩建早已完工,季承墨原本该离开阳城,可他答应过要等沈慕舟出师,便提前向城建局递交了申请,只等正式批复下来,便可把粮食关系转来。
季承墨原以为这事十拿九稳,没料到,等来的却是城建局一封委婉回绝的信函。
信件是随一个大箱子一同寄到的。拆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两罐麦乳精、一大包红糖、一包茉莉花茶、四罐水果罐头、两罐肉罐头,还有包得扎扎实实的红枣、桂圆与柿饼。
这般丰厚的慰问品,连季承墨都微微一怔。
信中,城建局并未直接回绝他的调动申请,而是告知了另一桩安排——他们将季承墨,举荐给了国内一所顶尖学府,其建筑系更是全国首屈一指。
这些礼品,正是那所大学托城建局转送的,随之一同寄来的,还有一封措辞郑重的邀请函:
“诚聘季承墨先生来我校执教,愿以建筑系正教授之位,扫榻相迎。”
沉甸甸的礼品与一纸诚意满满的聘书,让季承墨陷入了久久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