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定鼎厂局
吴胜利与贺连帆一同被革委会羁押带走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木器厂。
不少工人得知后都倒抽一口冷气。这事,怕是比之前林立军因失职被撤去副厂长一职还要严重吧?
有人私下感慨,吴胜利可是好不容易才在竞争中挤掉林立军上位,谁能料到,这厂长的位置还没坐热,就又要塌了。
消息传到林立军耳中,他当场放声大笑,近乎癫狂。
“吴胜利!你斗赢了我又怎么样?到头来还不是把自己玩死了。厂长的位置给你,你都坐不住!”
“还有贺连帆,呸!你就陪着他一起完蛋!”
他一拍桌子,朝妻子喊道:“今儿高兴,弄点肉菜来。”
林母皱紧眉头:“家里的肉票早就用光了,拿什么弄?”
“这才刚月初,怎么就没票了?你是不是偷偷贴补娘家了?”林立军两眼一瞪。
林母如今也不再怕他,直接呛了回去:“我哪还有钱贴补娘家?我都快跟娘家要钱过日子了!”
她叉着腰,毫不客气:“你还当自己是木器厂那个月入一百二十块的副厂长?你现在就是服装厂最底层的二级工,一个月才二十几块,没权没势,票少钱少,还想天天吃肉喝酒?!”
说着,林母伸手收走桌上的酒瓶:“家里酒也不多了,要留着过节用,你喝一口意思意思就行了。”
林立军勃然大怒,一拍桌子就要发作。
这时,林为民皱着眉从屋里走出来:“吵什么吵!我还复习不复习了!”
林立军瞬间熄了火。
他好不容易托关系、卖面子,才把儿子的记过处分压下去,顺利报上高考,林为民现在是他唯一的指望。
他勉强换上温和的语气:“不吵了不吵了,为民,你回屋好好看书,一定要考上大学。”
林为民翻了个白眼,边走边嘟囔:“你要是能当厂长,我还用得着这么费劲看书?”
林立军脸色僵了僵,沉默下来。
曾经,他离厂长之位也只有一步之遥,只可惜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想到这儿,他不由眯起眼睛,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是谁接任木器厂厂长?
……
众望所归,是周怀安。
上级得知阳城木器厂厂长被羁押、区革委会已直接入驻监管后,也吃了一惊。但多方打听,确认事情不会扩大牵连后,他们才松了口气。
木器厂是大厂,不能长久无人主事。
上级一番考察下来,觉得周怀安最为合适:资历够,多年负责创汇业务、实绩突出,更重要的是,他在工人中间口碑极好,让人放心。
相当合适,就是他了!
周怀安还在为吴胜利的事满心唏嘘,突然就接到临危受命、被直接任命为厂长的通知,整个人一下子愣住了。
他也不是糊涂人,片刻便想明白,上级能下达这份任命,就意味着吴胜利已被彻底放弃,再无翻身可能。周怀安面色复杂,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让他当厂长?
周怀安有些无措地挠了挠头。他当上副厂长才几个月,这么快又再升一级?
贺宇笑着上前:“恭喜师父!您现在是木器厂的一把手了,往后权责更重,也更有施展的地方了。”
见周怀安面上有些迟疑,贺宇语气认真,意有所指:“师父,别人的路是别人走的,您是凭本事坐到这个位置上的,只管安心接下来,别辜负上面对您的信任。”
周怀安一怔,缓缓点头。
谁没有一番干实事的心思?这份任命,对他而言确实是天降良机。
可他依旧有些忐忑,凑近贺宇,压低声音:“阿宇,你说咱们厂几个月里连换三任厂长,这位置……是不是有点不吉利?”
贺宇哭笑不得,原来师父纠结的是这个。
他轻咳一声,温声安慰:“老厂长是身体原因退位,吴胜利是自己走岔了路,听了贺连帆的撺掇,才落得这个下场。咱们踏踏实实做事,不搞歪门邪道,肯定稳稳当当。”
周怀安一听,心里顿时踏实多了。
接受了自己成为新任厂长的事实,他看向贺宇的目光越发满意。自己日后事务缠身,没法再分心直管创汇车间,徒弟一身本事,自然要重用。
他轻轻拍了拍贺宇的肩膀,语重心长:“阿宇啊,我当上厂长后,事情多,怕是顾不上创汇车间了。以后,就由你替师父分忧,代管创汇车间。”
说是代管,实则就是全权负责。只是贺宇年纪轻、资历尚浅,直接正式任命难以服众,才用了“代管”二字。但创汇车间不会再另派他人,这里面的分量,可想而知。
贺宇一点就透,从容接下这份重任,自信一笑:“师父放心,只要给我两年,我一定能把‘代管’这两个字去掉。”
周怀安欣慰不已:“好好好!”
……
沈慕舟得知周怀安当上厂长的消息,诧异之余眼睛发亮,拉着贺宇兴冲冲问道:
“爸爸真的当厂长啦?”
贺宇点头,轻笑:“有人下去,自然有人上来。吴胜利倒了,这个位置总要有人接,师父本就是最合适的人。”
沈慕舟听得乐呵呵的,带着几分意外与钦佩道:“说起来,师兄本来只想借着老师的手收拾贺连帆,结果连一丘之貉的吴胜利也一起拉了下来……这可不就是一举三得吗?直接把爸爸送上厂长的位置!”
他看向贺宇,眼睛亮晶晶的,坦荡又直白:“师兄,你真的很厉害。”
贺宇嘴角控制不住往上扬了扬,掩饰性的清咳一声:“也还好。”
两人在屋里说的悄悄话,并没有留意到,门外,周怀安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本来笑着要送进去,刚走到门口,脚步突然顿住。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连串事情的背后,竟是自己徒弟一手布局……
一时间,他心绪纷乱,百感交集,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轻轻叹了口气,周怀安往后退了几步,故意放出脚步声,才抬手敲门:
“阿宇、慕慕,吃苹果了。”
脸上依旧温和含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
只不过,没过多久,周怀安便没法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吴胜利主动提出愿意交代问题,但唯一的要求,是要见周怀安一面。
周怀安平静地前往羁押点赴约。
吴胜利直直盯着他看了许久,直到周怀安微微蹙眉,才沙哑着开口:
“听说,你当上厂长了。”
语气笃定,显然早已从看守人员那里得到了消息。
周怀安沉默片刻,坦然点了点头。
吴胜利忽然嗤笑一声,眼神里翻涌着怨怼:“我真是看错你了,周怀安!原来你也会背后捅刀子!”
他眼眶泛红,语气有些激动:“是不是你指使的?不然季承墨一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头子,哪儿来的这么完整证据?!又怎么会掺和这种事?”
他已经打听清楚,举报信是从区城建局递上去的。厂里和城建局能搭上关系的,只有季承墨;而季承墨是沈慕舟的老师,和周怀安亲如一家。
“我真是瞎了眼,拿你当了十几年的兄弟!”吴胜利恨不得唾他一口。
周怀安静静听着,等他吼完,才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辩解,只淡淡开口:
“没有人逼你做那些事,你也不用摆出一副全是别人害你的样子。落到今天这步,难道不是你吴胜利自己违规违纪的结果吗?”
“况且,”周怀安顿了顿,随后淡然一笑,“你有没有真把我当兄弟,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他平静地与吴胜利对视:“我今天来,不是听你怨天尤人、污蔑季老的。愿赌服输,吴胜利,你这点胸襟,连林立军都不如。”
吴胜利嘴唇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