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迟岁归来

这边，沈慕舟已经回来好几天。

老师季承墨去海港走亲戚，这次没跟着来阳城。周怀安身为木器厂厂长，年底正是最忙的时候，那天接站还是忙里抽闲，这些天家里便只有沈慕舟一人。

哦，还有团团。

沈慕舟一天天数着日子过，为了打发无聊，他把画架搬到窗边写生，画着画着，就忍不住朝远处张望……却始终没见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微微垂眼，默默憋了一股闷气，起身时不小心踢到画架。

“啪啦”一声，画架倒在地上，画笔、画纸撒了一地。

团团听见动静，“咻”地一下跑过来，很通人性地咬住画架脚，想帮忙扶起来。

沈慕舟也连忙伸手扶正，仔细看了看画架有没有摔坏。

见它完好无损，才不由松了口气。

这个画架，是贺宇当年参加创汇车间面试时亲手做的，当场就送给了他。

沈慕舟一直宝贝得很。就算后来贺宇手艺精进，又给他做了个更精致的新画架，他最偏爱的，还是这个旧的。

看着凑过来蹭他、像是在安慰自己的团团，沈慕舟弯了弯眉眼，揉了揉它耷拉下来的耳朵：“没事的，谢谢团团。”

团团低低“呜”了一声。

等沈慕舟收拾好东西，它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轻咬住他的裤腿，往门外扯。

“好好好，我知道了，到你放风的时间了。”沈慕舟无奈地皱了皱鼻子，“先让我穿件外套。”

他随手拿过门口的外套穿上，又蹲下身，给团团仔细系好牵绳。

如今的团团长得又高又壮，牙尖爪利，大概是被养得太好，半点不像普通土狗那样瘦弱。一身黄白相间的皮毛威风凛凛，凶狠一吠，气势就比别的狗慑人得多。

这般模样，沈慕舟若是不牵绳，路人见了只怕都要退避三舍。

他也舍不得闷着团团，这些天每天下午阳光最好的时候，都会牵着它出去逛上一圈，每次都能走出很远。

团团在前面兴奋地走着，左嗅嗅、右看看，沈慕舟则在后面漫不经心地跟着。

街上人不少，他模样出众，又牵着这样一条惹眼的大狗，一路都很引人注目。

不时有人驻足侧目，低声议论。

“那个俊后生是哪家的？看着眼生得很。”一位大妈直勾勾打量着沈慕舟，满眼喜欢。

“你不认识？”旁边人一拍大腿，“那是木器厂周厂长家的公子！”

“那有对象了吗？我有个侄女……”

“别想了，”旁人白了她一眼，“人家不仅家境好，还是京华大学的学生！说句不好听的，你侄女踩高跷都攀不上。”

大妈讷讷一顿，没有反驳，只是不住感慨：“这么好的后生，不知道将来谁家姑娘有福气。”

这些话自然传不到沈慕舟耳中。旁人只敢在背后悄悄议论，他身上那股清淡疏离的气场，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沈慕舟走走停停，跟着团团逛到了热闹的街市。

改革开放后，阳城变化不小，街市也比从前热闹，只是摊位仍以国营为主，私人的很少。虽说政策放开了，可大多数人依旧谨慎，不敢轻易做私人生意。

胆子大些的，也顶多在百货大楼租个小柜台，卖点零碎物件，或是支个小摊，卖碗豆腐脑、茶叶蛋。

沈慕舟随意看着，路过一个支着小铝锅的摊位时，脚步微微一顿。

锅里的茶叶蛋在卤汁里咕嘟冒泡，香气漫了开来。

“同志，要不要来个……”守摊的姑娘笑盈盈招呼，抬头看清来人的瞬间，声音猛地顿住。

她定了定神，才勉强挤出一抹笑，客气道：“慕舟，好久不见。”

沈慕舟淡淡颔首，面色平静：“好久不见。”

摊主正是周晓晓。

沉默片刻，周晓晓尴尬开口：“听说你在京城读大学，变化可真大……”

可不是变化大吗，如今的沈慕舟身形修长、气质出众，哪里还有半分当年娇气的样子。

两家早已疏远。早前周振邦还想上门闹事，可得知周怀安当上厂长后，地位悬殊，所有心思便都熄了。

看在他们安分的份上，周怀安也没做绝，每年过年依旧送节礼，却只是按普通亲戚走动，礼数周全，再无半分亲近，不过是堵上旁人的嘴罢了。

周振邦暗自叹息，终究收下，也没再多说，只暗中叮嘱小辈，多跟大伯家来往。

能搭上关系的口子，自然落在沈慕舟身上。可这点盘算，也在沈慕舟赴京读书后彻底落空。

消息传来时，周家上下久久无言。

“周怀安这是养出个文曲星了……”刘盼娣愣了许久，才喃喃出声。

周晓晓心里五味杂陈。她和沈慕舟只差一天出生，他被家里宠着护着，前途一片光明，自己却连初中都险些读不完，考中专更是屡战屡败。

巨大的落差，让她看着眼前衣着光鲜、连狗都养得威风凛凛的沈慕舟，心里翻涌不已。

沈慕舟只淡淡看了她一眼，并无寒暄的意思。团团在一旁轻吠，催着离开。他随意点了点头：“走了。”

说完便径直离去，没再多看一眼。

周晓春回来时，见妹妹失魂落魄，不由纳闷：“我就离开一会儿，你怎么了？”

“没什么……”周晓晓垂眸咬着唇。

半晌，她轻声开口：“哥，我是不是永远都比不上沈慕舟？”

周晓春一怔：“你跟他比干什么？……你刚才见到他了？”

周晓晓默然点头。

周晓春叹了口气，实话实说：“那肯定是比不过的。”

他顿了顿，轻咳了声，压低声音：“但你有一个他没有的优势。”

“什么？”

“嫁个有本事的人。”

周晓晓微微一怔，缓缓抬起了头。

……

沈慕舟早已把这场偶遇抛在脑后，心心念念，全是盼着师兄回来。

周怀安也暗暗着急，怕贺宇出什么事，可他联系不上人，又不敢告诉儿子，贺宇不是去了外地，而是出了国……只能压下焦虑，默默等待。

一直等到除夕这天。

周怀安关上大门，正准备招呼沈慕舟上桌吃年夜饭，屋门忽然被敲响。

沈慕舟眼睛瞬间亮了，像小时候那样，踩着轻快的步子哒哒跑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风尘仆仆的贺宇。

“我……我回来了。”他微微喘着气，声音带着歉意，“对不起，慕慕……”

沈慕舟眼眶微热，唇角却悄悄扬了起来。他上前一步，踮起脚尖，伸手环住贺宇的脖颈，将脸埋进他肩弯，声音轻软：

“师兄，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