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心事暗涌
终于把这句剖心之语当着师父的面说了出来。贺宇无声地呼出一口长气。
看着周怀安怔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的模样,贺宇眼底剧烈起伏。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往日里的能言善辩,此刻竟像是尽数失了效。
最终,他没有为自己辩解半句,也不再多说一句刺激师父的话。
他像个静待判决的人,垂眸低头,面上努力维持着平静,心底却早已被未知的结果搅得忐忑难安。垂在身侧的手抑制不住地颤动,将所有紧绷与不安,露得一干二净。
“师父,对不起。”
对不起,辜负了您的期望。我不可能如您所愿,带一个姑娘回来,组成您期盼的寻常人家。我更不能靠着拖延与欺瞒,昧着良心装作旁人眼中“正常”的人。
对不起,那个我爱入骨髓、非他不可的人,是个男同志。
贺宇很想抬眸看沈慕舟一眼,却又怕被师父看出半点端倪,一动也不敢动。
周怀安依旧僵在原地,如同被定住了一般。
他被贺宇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炸得脑子发懵,心绪乱作一团,甚至生出几分荒唐的想笑。
笑那个刚才还笃定徒弟性子理性,断不会为儿女情长乱了心智的自己。
到头来,反倒还不如朱建业那番情情爱爱呢!至少,对方喜欢的还是个姑娘。
“爸爸。”一只手伸过来,拉了拉周怀安的衣摆。
沈慕舟的心怦怦直跳,显然也被贺宇这几句话狠狠震住。可回过神后,他心里涌上来的,却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本应像爸爸一样担忧、一样不知所措,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沈慕舟抿直了嘴,稳了稳心神,轻声安抚周怀安:“爸爸,您别生师兄的气。”
“师兄肯定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敢把这件事说出来的,他是真的把我们当成最亲、最信任的人。”
沈慕舟眼眸微动,语气认真而恳切:“爸爸,我觉得性取向只是个人的事,只要不做伤天害理的事、不违背良心,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我看过一些国外的书,中世纪的时候,人们也把同性之间的感情当成邪恶,要送上绞刑架。难道爸爸,也要因为这件事,就觉得师兄罪大恶极吗?”
周怀安嘴唇动了动,长长叹了口气,脊背像是塌了一截,声音暗哑发沉:“慕慕啊,这不是我觉不觉得的问题。不光是国外,咱们这儿要是出了这种事,也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前些年,更是要拉出去游街批斗的!”
这话既是说给沈慕舟听,也是说给贺宇听。
“师父。”贺宇抬起头,声音沉稳坚定,“我过我自己的日子,与旁人何干?喜欢一个人并不是件可耻的事。现在风气不比从前,可就算回到过去,我喜欢的人,我照样会拼命护住。”
“若只是怕外人的眼光议论,怕被指指点点,就连在家人面前都不敢承认心意,那和懦夫有什么两样?”
沈慕舟眼底闪过微光,心中怦然一动。师兄说的……要拼命护住的人?他一瞬间好像明白了什么,又飞快敛去所有情绪。
转头,便握住了周怀安有些发颤的手,轻轻晃了晃,放软声音央求:“爸爸,事情还没那么糟,不是吗?我们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就好了。”
“要是我们作为家人都不能理解,师兄得多伤心,多孤立无援啊。”
周怀安哑口无言,久久沉默。
他深吸一口气,迎着贺宇坚定的目光,最终只是抬手,烦躁地狠狠挠了挠头。
……
周怀安没说接受,也没说一句重话,更没有动手打骂,只一声不吭地回了房,明显是想独自静一静。
贺宇暗暗松了口气。这结果,已经比他在心里预想过无数次的最坏情形好上太多。
或许,也只是师父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砸懵了,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往后一段日子,他还是低调再低调吧,不刺激师父,慢慢让他缓冲、接受。
徐徐图之。
沈慕舟歪头朝贺宇浅浅一笑,刚要上前,一道低闷的声音忽然横插进来:“慕慕,早点睡觉。”
是周怀安不知何时又走了出来,目光沉沉落在沈慕舟身上。
“明天还有不少事,早点休息。”他又缓声道。
沈慕舟悄悄朝师兄递了个眼色,也没违逆爸爸,轻轻点头:“好吧。”
周怀安就站在卧房门口,亲眼看着沈慕舟洗漱完毕、进屋上床,亲自替他盖好被子,直到沈慕舟闭上眼,才熄了灯、带上门。
出来后,他又不动声色看了贺宇一眼,才回了自己房间。
这段时间里,贺宇没有靠近沈慕舟半步,也没有主动搭话,只刻意让自己忙着收拾,保持安分。
客厅很快只剩他一人,连团团都蜷进阳台的狗窝睡了。
贺宇垂眸,端起搪瓷杯,灌下一口凉水。
师父还没猜到他说的“男同志”是特指,可心里必定已经警钟大作了……想到这儿,贺宇缓缓笑了笑。
其实,要是师父能自己察觉到,也是件好事。
转天就是正月十六,沈慕舟的十八岁生日。
周怀安一晚上翻来覆去没睡好,早上起来精神萎靡,左眼皮还一个劲地跳。
他揉了揉眼,狠狠捧了把冷水洗脸,勉强打起精神。
这会儿抬眼看去,他才发现,家里已经被收拾布置得焕然一新,彩条、气球沿着墙挂着,还贴上了些喜庆花样,让满屋子都是喜气。
显然,这是昨晚他心绪不宁、早早回房后,贺宇一个人默默收拾布置的。
周怀安嘴唇动了动,心里微微一热,有些触动。
沈慕舟起来时也愣了愣。他早已不是非要热热闹闹过生日的小少年,可看见这一幕,心里仍是觉得暖意满满,很是喜欢。
他弯着眼看向贺宇:“师兄,你怎么也不叫我一起弄?”
贺宇失笑:“哪有让寿星忙活的道理?你只管开开心心过生日就好。”
沈慕舟轻轻应了一声,眉眼间藏不住的欢喜。
之后,贺宇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照旧笑着跟师父打招呼,商量着今天生日宴的事。
周怀安也压下心里的纷乱,跟着一言我一语地聊起来。
他们不打算大操大办,就在家里摆一桌,请相熟的人过来吃顿饭,简单给慕慕庆祝一下。
季承墨也特意从海港赶了过来,上午到的阳城,还是沈慕舟去月台接的人。
今年季承墨回海港过的年,自从收了沈慕舟这个关门弟子,又在大学里把差事越干越起劲,他整个人精神头十足,连往年懒得应付的亲戚,如今也能从容周旋了。
见到自己的乖乖徒弟,季承墨先笑着道了声生日快乐,又拿出一支早准备好的钢笔当礼物。
进了沈家,季承墨丝毫没察觉到贺宇和周怀安之间微妙的气氛。打过招呼后,他找了个空档,悄悄把周怀安拉到一边,低声商量着什么。
周怀安先是面露喜色,随即又皱起眉,思量片刻才摇头:“这事我做不了主,等慕慕生日过后,先问过他的意思吧。”
季承墨点头,又郑重补了句:
“名额宝贵,尽早确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