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尘封旧事
贺宇是带着沈慕舟,穿过一条条纵横交错的老胡同,循着门牌号,来到一座僻静的四合院门前的。
门一开,沈慕舟就觉出不对劲。老人见到他的瞬间,手一直在抖,半天说不出话,好不容易才稳住情绪,把两人迎了进去。
这是一座小巧规整的独门四合院,地段金贵,离京华大学不远,藏在胡同深处,闹中取静。
让沈慕舟眼前一亮的是,院里格局齐整、雕工精细,还添了不少别致的装潢样式,很是讲究。只是多年无人居住打理才显得破败寥落,可从边边角角的气韵里,依旧能看出当年的气派与体面。
“他说他叫沈有兴,看着该是与沈爷爷同辈的人。慕慕,你听过这个名字吗?”往屋里走时,贺宇凑近沈慕舟耳边,轻声问。
沈慕舟歪头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没印象,没听爷爷提起过。”
贺宇便三两句简单说了火车上相遇的经过。第一眼看见老人,他便觉得眉眼与沈老爷子有几分相像,便多留了心,慢慢攀谈下来,才确认老人的确与沈家有旧。
横竖都是沈家人,贺宇一路上便多照料了几分,帮着打饭,车上腾出卧铺时,也替老人补了票。
这番真心照料,让老人对他十分信任。
等互通了姓名来历,老人便不停追问如今沈家的情形,又在听说阳城沈家还有一位叫沈慕舟的后人,正在京城读书,正是贺宇的师弟时,浑浊的眼里慢慢亮起了光。
只是他心有顾虑,许多话并未深说。
直到下车之后,老人紧紧攥住贺宇的手,声音里满是恳求:
“拜托你,到了京城,一定带他来见我。”
“好。”贺宇看出老人并无恶意,便应下。
那时他还悄悄想过,若是能替慕慕寻回一位靠谱的长辈亲人,师父看在他寻回沈家长辈的面子上,对自己的态度或许能软一些?
若是这位老人辈分够高,师父总该给几分情面吧。
可等老人坐下一开口,不只沈慕舟懵了,连贺宇都有些意外。
“您……您是慕慕的堂兄?”
“按辈分算,没错。”老人很自然地点头。
他一笑,黝黑的面皮便皱在一起,知道自己模样显老,便补了一句:“我今年五十二岁。”
“啊?”沈慕舟微微张口,有些吃惊。老人看着比季承墨还要苍老,像六七十岁的人,竟才五十出头。
老人像是想起了大半辈子的辛酸,长长叹了口气。
“能拖着这副身子见你一面,我也算不枉这一遭了。”
“为什么呀?您……”沈慕舟心里莫名发酸,“我都不认识您,您怎么一定要见我?”
“因为我还有一桩后事要交代。”老人温和看着他,“我撑着回来,就是为了了这桩心事。就算不是在京城遇见你,我也会赶去阳城找你。”
沈慕舟听得云里雾里。
老人只是笑了笑,抬手指了指这座院子,轻声问:“你知道这院子是谁的吗?”
沈慕舟摇了摇头。
“这是你姑奶奶的院子。”老人似是感慨,“我也叫她姑奶奶。你或许没听过她的名字,可在民国那会儿,不论为人还是在行当里,她都是极有名望的。”
“她叫沈世清。”
说着,老人费力地将脚边一只木匣子抱上桌,匣子带着些土腥气,一看便是刚从隐秘处起出来的。他打开,示意沈慕舟近前来看。
里面东西很杂:贵重首饰、各式玉雕木雕、一叠叠旧稿书信,还有好几张泛黄的老地契。
“你眼前这些,全是她留给沈家嫡系后人的。”老人缓缓开口。
“啊?嫡系后人?是给我吗?”
沈慕舟睁大了眼睛,贺宇也立在一旁,微微怔住。
“是。迟到了三十二年,这些东西,本该在三十二年前就送到阳城沈家。”
老人说着,浑浊的眼眸里泪水不断滚落。
稍稍平复后,一段沉在心底几十年的往事,缓缓摊开在两人面前。
……
沈有兴是早年被分出去的沈家旁支,按他自己的话来说,这辈子最庆幸的事,便是遇见了沈世清,本家的姑奶奶。
那时候,沈世清的几位嫡亲兄长都殁在战事里。她心中悲痛,却不敢让远在阳城持家的大哥沈世德担忧,只一个人把苦咽进肚里。
而当时的沈有兴,就是个小混混,不学无术,年纪轻轻便沾了一身偷鸡摸狗的习气,后来被人拿住,险些活活打死。
是沈世清救了他。见他眉眼间有几分沈家的模样,思兄之情一涌上来,便收留了他,带在身边当作子侄一般照料。
“姑奶奶心善,跟着她,我才算没再饿肚子……”沈有兴眼底泛起一丝暖意,“后来她派人仔细问清我的来历,才知道我真是沈家远亲,论辈分,还是孙子辈的。”
沈世清听了只觉好笑,平白老了一辈,可过后却是让他叫姑奶奶,待他反倒比从前更亲厚了几分。
也正是靠着沈世清的照拂,他这样一个无技傍身的人,才在乱世里勉强活了下来。
“……后来时局动荡,不少人渡海去往湾峡,姑奶奶也得跟着她嫁的那位军官一同离开。我匆匆托人往阳城沈家捎过消息,只是兵荒马乱,也不知道最终送到了没有……”
“姑奶奶本想让我去阳城投奔本家,可我不肯,我想跟着姑奶奶一道走。姑奶奶应了,带我南下,又给我换了船票,再三嘱咐我千万不要误了时辰。”
“可我,终究没走成……我错过了。”
“啊?”沈慕舟听得心头一紧,忍不住出声,“怎么会没赶上?是出什么事了吗?”
沈有兴嘴唇颤了颤,掩面痛哭。
自然是有事耽搁了。
当时他打听到,一个常跑南北线、在商帮里极有信誉的老人,要途经阳城。那人跟姑奶奶也算旧识,为人稳妥可靠。
他喜出望外,立刻回去告诉姑奶奶,想托这人把信物和家书一并带回阳城。
姑奶奶当下便整理好书信与宅院的钥匙、文书,又把京中这些年置下的田地、铺面与不便搬动的家产,细细列了一纸明细,一同托付出去。只说若能顺利送到阳城,也算给家中后辈留个念想。
她心思缜密,早在离开前,将真正贵重的地契凭据、祖传细软与毕生文稿,全都封进一只木匣,悄悄埋在院里最僻静的角落。
这般一来,即便外头托付的路断了,只要沈家后人寻到这处院子,便能凭着这匣东西,认祖归宗,守住最后的家底。
沈有兴接过这些物件,急忙去找那商人。
可那人似乎是出了事,再也寻不见踪影。
他四处奔走寻人,一来二去,便生生耽搁了。等到听见轮船开动的声响,一切都晚了。
他没寻到人,也没能登上船。
“后来时局不稳,我滞留在南方,四处颠沛讨生活。”
“您……这些年一直在南边?”贺宇眼眸微微一动。
沈有兴声音平淡:“是,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只求混口饭吃。”
“那您怎么不来阳城找爷爷?”沈慕舟鼻尖发酸,“若是您去了,爷爷一定会收留您的。”
沈有兴只是轻轻摇头:“不能回。”
前些年局势紧张,他不敢露出这些,更怕以自己的身份,反倒给阳城沈家招灾惹祸,那便是他的罪过了。甚至在外头,他都不敢光明正大地姓沈,只称自己叫有兴。
一直等到政策松动,听说当年渡海去了湾峡的亲属,在大陆的旧产可以重新认回继承,他才拖着一副残破不堪的身子,千里迢迢赶回京城。
更重要的是,他清楚自己时日无多,再不回来了却这桩心事,就真的来不及了。
……
说完这一切,沈有兴眼含热泪,看向沈慕舟:“这处院子最隐蔽,也最干净,是当年姑奶奶购置的私产,也是她最心爱的一处,凭着地契和钥匙就能收回。其他的房产,我就不敢保证还能寻回来了。”
他缓缓抚了抚木匣子:“这些是我从宅子里挖出来的,当年姑奶奶亲手埋下的匣子,里头的家书文稿,我一并交给你。”
“物归原主。”
沈慕舟呆愣在原地,连连摆手:“不不不,我算不上什么原主啊。”
沈有兴笑了笑,声音沙哑干涩:“这是姑奶奶留给沈家后代的,你就是。”
他喘了口气,眼底只剩释然:
“我只庆幸,有生之年还能回到京城,还能遇见你,把这些东西好好交到你手上……也算,没辜负姑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