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凋零半生
沈慕舟微微怔住,看着面前温和慈爱、眼底漾着水光的老人,他来之前那份生怕彼此生疏的心情,已然消散无踪。
脸上自然而然绽开笑容,沈慕舟声音轻缓:
“您见过我母亲啊?”
“自然是见过的。”沈世清浅浅一笑,柔和的嗓音带着几分暗哑。
岁月在她眼角刻满皱纹,鬓发早已花白,可眼眸依旧清亮,周身气度仍能依稀窥见当年风华绝代的影子。
她陷入过往的记忆,伸手比划:“那会儿你母亲就这么点大,我还抱过她。小奶娃娃不哭不闹,稍稍逗弄便乐呵呵地笑……”
“晚梅这个名字,当初还是我给她取的。”
她拢共没回去两回,最欣喜的事便是抱抱这个跟她生得相似的小姑娘。只是后来,时局动荡,她只能借着寥寥家书,看着寄来的几张照片里,这个小侄女慢慢长大。
再后来,她随着丈夫远渡湾峡,便再也没法踏上归途重回阳城,也没能再见那个甜甜唤她姑妈的小姑娘一面。
尽管岁月已经模糊了旧日记忆,可当孙儿带着二人前来时,她目光扫过,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沈慕舟。
无他,那双水灵灵的杏眸,是沈家一脉相承的骨血印记。
她一看便知,这是侄女沈晚梅的孩子。
透过少年眉眼,沈世清甚至可以猜想到当年明媚活泼的小女孩,长大后的模样。
“是您给我妈妈取的名字啊。”沈慕舟眯起眼笑了,“我就说按着我爷爷那个大老粗的样子,怎么能取这么好听的名字呢。”
至于他奶奶,那就更不用说了,那会儿还是民国,女子少有机会入学堂,本就识不得几个字。
这份缘分,让沈慕舟看向老人的眼神愈发亲切。
沈世清垂眸轻叹,旧日思绪翻涌,片刻又收拾妥当,招手示意沈慕舟走近:
“我身子不济,不便久站,好孩子,过来让我好好瞧瞧。”
“啊,”沈慕舟目光担忧地望向老人的腿,“您身子是出了什么问题?”
他只听维克多说姑奶奶在疗养院住了很多年,原以为只是想躲开张家的纠葛,现在看来,面色尚且安好的姑奶奶,身子怕是当真积了不少隐患。
只听沈世清淡然浅笑:“都是日积月累的小毛病,不必担心。”
沈慕舟这才放心,随即一手牵住贺宇的手腕,一手拉住维克多的胳膊,将两人一同带到老人面前。
他在藤椅前屈膝半蹲,眼眸清亮,轻声道:“姑奶奶好,还没跟您正式介绍,我叫沈慕舟。”
沈世清伸出手,爱怜地抚过他的头顶,声音温软:“好、好孩子。”
“你随母姓沈?”她细心多问了一句。
沈慕舟乖巧点头:“嗯,爸爸拜了爷爷为师,后来又入赘上门,我便跟着妈妈姓沈。”
“甚好。”沈世清轻笑点头。
沈慕舟也跟着弯唇一笑,随后转头向身后示意,认真介绍道:“还有,姑奶奶,这是我师兄,是我父亲收的徒弟,他叫贺宇。”
“我们跟维克多表哥机缘巧合下相认,是表哥带我们来拜见您的。”
贺宇与维克多恭恭敬敬向老人问好。
沈世清抬眼打量贺宇一番,眼底含着赞许:“一表人才,很不错。”
目光随即落向维克多,稍作停顿,她主动朝对方伸出手。
维克多连忙伸手接住。
“一晃数年不见,你长大了许多,也越发懂事了。”沈世清握着他的手,出言夸赞。
这句“懂事”意蕴深长,维克多垂着眼眸,缓声解释:“祖母,我与表弟在康桥大学偶然相识。表弟品学兼优,久仰您的名讳,一直心生仰慕。”
他态度温顺,语气诚恳:“我感念您常年牵挂故土,便自作主张带表弟前来拜见,还望祖母不要怪罪。”
沈世清莞尔一笑:“你这是成全我的心愿,我心中只有欢喜。”
她素来厌弃张家内里的纷乱龌龊,打心底不愿与张家众人有所牵扯。但维克多特意携沈家后人前来,不论初衷如何,终究是帮她圆了多年的思乡夙愿。
论迹不论心,这份情谊,她记下了。
“你有心了。”沈世清予以肯定。
维克多暗自松了口气:“能让祖母心安便好。”
他心知目的已达成大半。只是眼下,还不是吐露心事的时机。
察觉到祖母想要和沈慕舟好好叙旧,他朝贺宇递了个眼色,二人一同默默退到后方沙发落座,把充足的空间留给这一老一少。
贺宇倒是无所谓,他今日只是陪客。
不过眼见沈慕舟一直半蹲在藤椅旁,未免劳累,他环顾屋内,径直走到角落搬来一张小板凳。
“慕慕。”贺宇低声唤他,将凳子放到沈慕舟身后。
沈慕舟仰头看了眼贺宇,唇角弯起:“谢谢师兄。”
沈世清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笑意浅淡:“你这师兄稳重可靠,颇有兄长风范,很会照拂人。”
“嗯。”沈慕舟耳根泛红,乖乖应声,“师兄一直都很疼我。”
当着长辈的面,贺宇难免有些不好意思,抬手蹭了蹭鼻尖,安静退回沙发,与维克多并肩落座。
坐上小板凳,沈慕舟确实感觉自在不少,他支着侧脸,专心陪着沈世清闲谈。
闲聊之间,他只拣开心的趣事娓娓道来:说起初到英伦求学的种种不习惯,说起和维克多相识的机缘,也说起贺宇为了做生意,不远千里寻来英伦的经过。
其中那些坎坷难处,他都暗戳戳藏下。尤其他与师兄、维克多与傅生之间的隐秘情愫,那就更不能让长辈知晓了。
沈慕舟理所当然这样想着。
沈世清神情温和,安静听着少年絮絮言谈,时不时颔首应和。
“我从没见过祖母和旁人聊得这般投缘。”沙发上,维克多压低声音对贺宇说道,“往日面对我们这些张家后辈,祖母向来不苟言笑。”
贺宇淡淡一笑,直白明了:“因为他是沈慕舟。”
维克多挑眉轻笑:“的确。”
……
沈世清平常有吃下午茶的习惯。今日见到沈慕舟,心境舒展,气色也难得大好,便不愿劳烦私厨,亲自拉着少年,打算下厨做一道拿手点心。
“只是我许久不碰,手艺都生疏了。”
她要做的正是荷花酥。这是她未出阁时便十分拿手的点心,形雅味甜。
她笑意柔和:“从前家里人都很爱吃这个。”
她口中的家人,并不是张家众人,而是远在阳城的沈家骨肉,是她早已逝去的几位兄长。
这道点心承载着她的年少记忆,后来战火纷飞,五位兄长接连战死,她再也没有机会亲手做给亲人品尝。
如今再见沈慕舟,尘封的念想再度翻涌,她温声道:“我从前也给小晚梅做过一次,她那时格外爱吃。”
“真的吗?我从没吃过,听姑奶奶这么说,我特别想尝尝。”沈慕舟眼里满是期待。
“那今日就让你吃个尽兴。”
沈世清吩咐护佣取来面粉、猪油、红枣与红曲粉。这道点心做法不难,只重在手法细致。
她亲手调制枣泥馅,将红枣隔水蒸至软烂,再去皮去核,文火慢熬收香。
一旁的沈慕舟见缝插针伸手帮忙,生怕对方太过劳累。
沈世清温和一笑:“我身子尚且撑得住,不必如此紧张。”
话虽如此,待枣泥备好,她也着实耗了不少气力,便回到藤椅稍作歇息,打算稍后再揉面。
“祖母,揉面的活儿交给我吧。”维克多赶忙上前。
沈世清淡淡瞥他一眼:“你从未下过厨,连米面配比都分不清,别来添乱。”
维克多顿时有些讪讪。
贺宇见状洗净双手上前,接过面盆笑道:“姑奶奶,揉面这种力气活,交给我最合适。”
沈慕舟立刻附和,挽住沈世清的手臂:“是啊,就让师兄来吧,我师兄手艺可好了。”
不等对方推辞,贺宇已经熟练动手和面。
沈世清见他动作娴熟,便不再阻拦,只在一旁轻声提点诀窍:
“一半面粉加温水拌猪油,揉成水油皮;另一半不加水,只用猪油和成干油酥便可。”
贺宇一点就通,动作利落干脆。
沈世清满意点头,往水油皮里掺入少许红曲粉。面团随即被贺宇细细揉出了淡雅粉泽,这便是荷花酥花瓣的由来。
包酥的关键步骤,由沈世清亲手完成。岁月在她手上刻下层层褶皱,指尖早已不复曾经灵巧,可她依旧做得认真仔细,一点点收馅捏形,轻轻划开酥皮纹路,眉宇间尽显从容。
“这样就好了吗?”沈慕舟看得目不转睛。
“还要下锅炸制。”沈世清柔声答道。
油炸的工序,也被贺宇抢了过来。
只见小火慢煨间,酥皮层层舒展,宛若朵朵粉荷在热油里缓缓绽放。捞出沥油,错落码在白瓷圆盘上,当真如出水芙蓉,清雅动人。
“幸不辱命,做好了。”贺宇浅笑着说道。
成品让沈慕舟看得满眼惊艳:“这也太好看了。”
“尝尝?”沈世清捏起一枚,温柔递到沈慕舟唇边。
沈慕舟眨巴了下眼,自然地张口吃下。酥皮落屑,枣香绵长,他睁大眼睛连连点头:“又好看又好吃!”
“你爱吃就好。”沈世清眼底泛起真切的暖意。
这顿点心过后,二人的关系愈发亲近。
默默同维克多待在角落的贺宇看在眼里,心底生出几分欣慰。
能多一位长辈疼爱慕慕,他由衷为少年高兴。
趁着气氛融洽,沈慕舟乐呵呵顺势开口:“对了,姑奶奶,您直接喊我慕慕就好,这个小名是我妈妈取的。”
他语气轻快,有意逗老人开心:“妈妈从前唤我的时候,尾音总是软软的,格外温柔,我一直都很喜欢。”
“慕慕。”
沈世清放缓语调,刻意压柔嗓音,温和望向他:“是这样吗?”
“是!就是这样!”沈慕舟眼底光亮闪动,望着老人的目光满是孺慕,“这和我记忆里妈妈的叫唤,一模一样!”
“记忆里?”
沈世清眉心一蹙,笑意缓缓敛去,心头沉沉一落,伸手拽住沈慕舟的胳膊,神色凝重下来:
“为何说是记忆里?你母亲如今怎么了?”
沈慕舟愣在原地,这才想起从未同长辈提过家中近况,语气渐渐低落:“我母亲早在73年便过世了。”
“什……什么?”
沈世清瞳孔微缩,拽着少年手臂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那你爷爷呢?”她嗓音沙哑,急切追问,“他岂不是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沈慕舟抿了抿唇,点头:“是的,爷爷没过两年,76年也跟着去了。”
“你奶奶呢?”
“奶奶更早,在我出生那年,1963年就已经离世。”
寒意顺着脊背节节攀升,沈世清身躯止不住震颤,艰声再问:“那沈家如今还有旁人吗?你可有兄弟姐妹?”
“没有了。”沈慕舟抬眸看向她,沉默片刻轻声道,“姑奶奶还记得受您嘱托的沈有兴吗?他也不在了,最后归葬沈家老宅。
他早年因时局动荡,在南方颠沛多年,临终前才寻到我,将您留在故土的旧产与遗物尽数转交。他说,总算没有辜负当年对您的承诺。”
“如今沈家,只剩下我和爸爸,还有师兄了。”
沈世清听得失神良久,语声满是恍惚:“他也走了?明明当年,他还那样年轻。”
隐忍多年的情绪再也按捺不住,热泪顺着眼角缓缓滚落:“都走了……我阳城沈家世代族人,到头来,竟只留你这唯一血亲在世。”
“偌大沈家,只剩你一人了……”
她抬手捂住面庞,悲痛难抑,泪水不断从指缝滑落,低声凄喃:“我沈家怎么会零落至此……”
贺宇与维克多见状,一同起身,想凑近又停住,二人相视一眼,心头都沉甸甸的。
“姑奶奶……”沈慕舟眼眶早就泛红,“对不起。”
泪眼朦胧中,沈世清伸出手臂,将少年拥入怀中,抱得很紧。
“该说抱歉的人是我。”她声音哽咽,“是我远隔万里,终究没能回去送他们最后一程。”
“岁月匆匆弹指而过,我已垂垂老矣,昔日亲友,却早已尽数零落黄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