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局中点破
沈慕舟一行人回来时，夜色已经很深了。
下车时，三人里唯有沈世清神色平静，维克多神情沉敛凝重，沈慕舟则蹙着眉，一脸忧心忡忡。
贺宇一直没睡，听到动静快步到门口迎候。见三人神色不对，也下意识皱起眉，目光望向沈慕舟，两人悄然对视一眼。
沈慕舟冲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维克多将沈世清和沈慕舟安稳送进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忍住，只恭敬开口：“祖母今天劳累了，您早点歇息。”
沈世清随意颔首，淡淡瞥了他一眼：“你还年轻，不必过分贪恋安逸，该多为往后做打算。”
“孙儿谨记祖母教诲。”维克多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等沈世清回过身，就见两道目光直直望着自己。她不由莞尔：“好了，时辰不早了，你们也早些休息。”
沈慕舟看得出她心绪不佳，不便多打扰，只好乖乖应下。
一上二楼，料定姑奶奶不会再上来，沈慕舟一溜烟跑进贺宇房间，反手锁上门。
“今晚到底发生什么了？”贺宇问道。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沈慕舟皱了皱鼻头，“就是姑奶奶给维克多引荐了不少人脉，到场很多世家都带着晚辈。”
“席间有不少名门千金主动邀维克多跳舞。”
贺宇眉梢一挑：“维克多没拒绝？”
“出于社交礼仪，他都配合跳了，当然，全程保持着距离，而且兴致不高，拒绝了其中好些人私下想继续了解的心思。”沈慕舟细细说着。
他抿了抿嘴，继续道：“不知道姑奶奶是不是看出来什么，她把我们带到僻静拐角，问了维克多一句话。”
其实情况也不复杂，当时的沈世清，只是淡淡看向维克多，像是随口问道：
“今晚到场不少名门淑女，家世品性都和你相配，甚至不少上上人选，你就没有看得中意的？”
维克多浅笑着婉拒：“祖母，我年纪还轻，暂时不想考虑婚嫁之事。”
“哦？”沈世清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那你打算拖到几时？难不成要等到年岁垂暮，再娶个年少姑娘？”
“祖母说笑了。”维克多一时语塞。
沈慕舟连忙在一旁打圆场：“姑奶奶，先立业再成家也是常理，维克多心里肯定有他自己的规划。”
“规划？”沈世清摇头轻笑，忽然转眸看向维克多，“亦臻，你知道你祖父当年只是区区一名小军官，为何能在民国乱世里迅速站稳脚跟吗？”
维克多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又不便直言，只能默然不语。
“看来你心里也很清楚。”
沈世清定定看着他：“靠的正是我当年嫁入张家，带来的十里红妆，再加上沈家倾力扶持，才撑起他起家的军资根基。”
沈慕舟听得不由睁大了眼睛，没忍住低低“哇”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沈世清倒是没在意，只继续道：
“后来我倾尽所学，帮他整饬军营、规划据点；入府管家之后，经商营生、做手艺赚来的钱，十之八九都贴补了军费。”
她语气淡然，却分量十足，“毫不夸张地说，张家能有撑到今日的基业，一半功劳在我沈世清。”
“祖母……”维克多低下头，眼底很是愧疚，“是张家亏欠您太多。”
“你误会了，我不是要你愧疚。”沈世清摇头，语气冷静，“我想告诉你的是，你若真心想争家主之位，以为单凭一己之力就能坐稳？”
她淡淡道：“就连你父亲，当年也是蓄意谋求，迎娶峡湾大族之女，也就是你母亲。”
唇角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意：“在我看来助力有限，可他确实是在有了世家撑腰后，行事都多了几分底气。”
她目光落回维克多身上，直白点透：“所以你要明白，坐上那个位置，需要稳固的盟友圈子，需要托底的家世底气，更需要能维系家族利益、延续血脉的后代。”
“这些道理，你听得懂吗？”
当时，维克多久久没有应声。沈慕舟不清楚他到底有没有听明白，却清楚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沈世清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从容跟他说起英伦几户有意联姻的华侨世家，细数各家的实力与地位，还带着他逐一前去拜见。
维克多眼底神色暗沉，脸上却始终挂着世家子弟得体的浅笑，应酬寒暄，滴水不漏。
除了，自始至终都没有正面回应沈世清的那个问题。
“所以师兄，”沈慕舟抬眸看向贺宇，眉头紧锁，“姑奶奶是不是……已经察觉到维克多和傅生的事了？”
贺宇重重点头：“嗯，她肯定清楚。”
“她没有强硬拆散、厉声反对，反倒把最现实的道理摊在明面上。大家族离不开联姻绑住利益，更绕不开血脉传承。”他轻轻叹气，
“姑奶奶没明说的是，家族掌权人，必须要有后代传承。她是在暗示维克多，如果执意选择同性爱人，便只能主动放弃家主权位，退出权力纷争。”
沈慕舟不由得心头一紧：“可维克多也是个很有抱负野心的，让他二选一，未免太过残忍了。”
贺宇揉了揉沈慕舟的头发，眼神平静：“慕慕，这不算残忍，这是他们世家大族子弟生来就要面对的现实。”
沈慕舟抿紧唇，沉默许久，抬眸看向贺宇：“那我们呢……是不是现在也要面对这些？”
这件事给了他很大警醒。姑奶奶既能察觉维克多的异样，眼下或许只因为他年纪尚轻，又和贺宇是师兄弟，平日相处太过自然，才暂时没有盯上他们。但他不得不开始认真琢磨，姑奶奶话里那些现实难题。
家族、血脉、子嗣、世俗眼光……
一直以来，他敢肆无忌惮往前闯，是因为他有个很爱他的爸爸，只关心他幸不幸福，从没把传承、家族的担子压在他身上。
他自己当然也可以不在意这些，但他还从没问过贺宇，师兄会不会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子嗣？
越想，心底越不安。
贺宇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个沉重却诚实的字：
“是。”
沈慕舟莫名委屈地红了眼睛。
“但是慕慕，”贺宇眼神幽深，“所有现实对我都不重要，我只为你而来。”
“我会坚定选择你，只要有你就够了。”
“所以，”他轻轻吻上沈慕舟的眼睑，“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