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教导
宫道上,顾明途没好气地瞅了好几眼也被拦在外面的人,终究压不住心中焦火。
“若是你没有把握,当初就不要大言不惭,说能替六娘解决此事。”
范三郎浑身散发着颓废,声音已然发涩:“是我对不起六娘子,我也不知圣人为何……为何要让六娘子入宫,若是圣人依旧不肯见我,我可请我阿娘去见太后,或许……”
顾明途嗤笑一声:“太后?你是嫌我家六娘死得不够快是吗?”
范三郎的脊背被这句话压得又弯了一寸。
直到见到许贺的身影,他才振作些许,大步上前,急声问道:“可是圣人愿意见我?”
许贺看见范三郎居然还在,难免皱起眉:“范大人,圣人是不会见您的,您又何必一直在此等候,圣旨已下,难道您是想让顾娘子落个与人有私情的声名吗?”
说罢,他又望向顾明途,脸色温和许多:“顾侍郎,圣人此时正在议事,无瑕见您,若有要事,在下可替您禀报圣人,只是,若是您求见圣人是为顾六娘子的事情,在下也要提醒您一句,圣人旨意,绝无更改可能,侍郎大人且放心,顾六娘子入宫,定不会受委屈。”
顾明途的话全然被堵住,瞬间无从开口。
“顾侍郎,若无事,便请回吧。”许贺客气道。
顾明途拱了拱手,脚步虚浮地,慢慢向宫门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又转身望向还呆愣在原地的范三郎:“你也随我走吧。”
不过是无用功。
若是圣人真的会因他的执着而改变主意,又怎么可能会下册封诏书。
天昏时分,京都又落起了雪。
顾明途走至锦秀院正屋,望着屋内烛光,顿生畏惧之感。
他怕看到妻子与女儿对他展现出失望与伤心,而他,却无能为力。
踌躇片刻,他拍了拍衣袍上的落雪,佯作平静地走入屋内。
掀开帘子,他轻步走向内室,见夫人正坐在榻上闭目养神,而小女儿已经伏在她的膝上睡着了。
郑滢听到脚步声,缓缓睁开眼,与他对视片刻,垂首轻柔地将女儿唤醒:“朝朝,你阿爹回来了。”
顾月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阿爹的身影,眼眶又忍不住红了:“阿爹。”
顾明途看到女儿委屈的神色,终究维持不住面上的平静,坦言道:“此事我在官署时已知晓,只是,圣人不肯见我。”
郑滢也明白在圣人那里,他们家根本无人能说得上话,顾明途被拒之殿外,她并不意外。
“可知圣人为何让朝朝入宫?”
顾明途摇摇头:“许内侍只说,圣人不会收回旨意,将来朝朝入宫,也定然不会受委屈,入宫时,我还见到了范三郎。”
他叹息道:“圣人也不肯见他,我问起今日他与圣人的对话,也着实不知他说错了什么,但我估摸着,在他请圣人赐婚时,那旨意应当就已经拟好了,他还在殿内时,许内侍就已经往咱们府内来了。”
郑滢:“看来,并非是范三郎之故。”
顾月婵委委屈屈地依偎着阿娘:“那是谁的缘故,难道是女儿吗?”
“圣人登基七年都未有充实后宫的心思,如今却突然让朝朝入宫,封号还是仅次于三夫人的昭仪。”顾明途猜测道:“圣人是不是从何处知晓了朝朝的长相?”
听到阿爹的话,顾月婵抽噎一声:“说不定是那个许内侍,瞧他就不是个好人。”
“是谁已然不重要了。”郑滢按了下跳动的额角:“你晚上去清远的院子睡吧,我今日也没来得及顾上他,这几日,我陪着朝朝。”
顾明途:“……也好。”
哎,夫人果然嫌弃他没用了。
刚入戌时,雪骤然转大,天地万物慢慢被蒙上一层白。
屋内多了加盆炭火,蒸腾而出的热气将寒意驱散。
郑滢望着烛光下只穿着素色寝衣而显出几分可怜之意的女儿,突然想到了早已去世许久的妹妹。
她以为,顾家没有野心,她的女儿定然不会经受她妹妹那般的命运。
可到底造化弄人。
“朝朝,若是你不想入宫,阿娘送你去云州,永远都不要回京都了。”郑滢似下了某种决心:“过两日,我让你阿爹入宫请罪,只说你病重难治。”
因为哭累了正在喝茶的顾月婵震惊抬眼:“阿娘……那我岂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郑滢温声道:“等风头过了,阿娘会去陪你的。”
顾月婵沉默下来。
她不想入宫,可是她也知道,若真的照阿娘的方法做了,顾家的其他人要经受多大的风险。
一个不慎,许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她轻咬了下唇,压下喉间哽意:“内廷女儿再熟悉不过了,而且圣人又无宠爱妃嫔,以女儿的容貌,说不定将来也能似姨母般做个贵妃呢,到时候女儿喜爱的珠钗华服,哪有得不到的呢。”
她似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一般,轻笑道:“阿娘,您可不能将这话说出去,不然旁人还以为女儿想谋害谢贵妃呢。”
郑滢望着努力装出向往模样的女儿,终于难以抑制地以手捂面,再也说不出话来。
一室寂静,唯余细弱的泣音。
顾月婵迟疑片刻,缓缓伸手擦过阿娘的面颊,泪水染湿了她的指腹,让她无所适从。
她努力地岔开话:“快除夕了,女儿给家中写春帖吧,还有阿姐怎么还不回来啊,难道今年不回来了吗?其实女儿还挺想阿姐的,不过赶不及也没关系,到时候我请阿姐入宫也是一样的。”
见阿娘一直没有反应。
顾月婵也慢慢歇下声。
良久,她又轻声道:“阿娘,你不要难过了,女儿都哭累了,实在不想哭了。”
郑滢放下手,努力地平复着心情。
须臾,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看着女儿,正色道:“圣人未立皇后,位于昭仪之上的唯有三妃,以谢贵妃为尊,杨淑妃次之,最后的郑贤妃乃是你继祖母的小女儿,待你入宫,无需理会她。谢贵妃其母何氏乃是何尚书之女,谢二娘子又为吴王侧妃,太后定然是信重谢贵妃,此二人对你绝无善意,至于杨淑妃,需凭你自己判断。”
郑滢细声叮嘱道:“朝朝,内廷与前朝息息相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图谋,你不要轻信他人。”
顾月婵点头:“阿娘,我知道。”
郑滢擦净眼泪,第一次教女儿该如何心狠。
“内廷之中,你唯一能依仗的人,便是圣人。朝朝,有把握之时,除掉你的敌人,绝不要心软。”
顾月婵垂下眼,低低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