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自首
冯万贯如遭五雷轰顶,踉跄着倒退数步,直到脊背撞上冰冷的柱子才勉强站稳。
他瞪着柳云娘,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直到此刻才无比清晰地认识到,柳云娘早已不是依附于他的藤蔓。
她悄无声息地为自己和孩子们打造了一个坚固的堡垒,只待时机一到。
她便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去,留下他守着这看似华丽、内里却早已被掏空的冯宅。
冯万贯如遭雷击,眼睁睁看着柳云娘带着儿女和大量家产扬长而去,空荡荡的冯府只剩下他颓然坐在地上。
城西榆林巷,柳宅。
这里虽不及冯府奢华,但院落清雅,一草一木皆可见柳云娘的用心,也是非常舒服。
安顿好一双儿女,看着他们终于摆脱冯家阴影、对未来充满期盼的眼神,
柳云娘心中既感欣慰,又有一块大石沉沉压着。
“娘,您怎么了?我们已经离开那个地方了。”细心的冯玉茹察觉到母亲的异样。
柳云娘抚着女儿的头,眼中情绪复杂:
“玉茹,文轩,娘教过你们,做人要顶天立地,问心无愧。娘……有些事,需要去做个了断。”
她独自回到房中,打开一个上了锁的樟木箱子。
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本本厚厚的账册,一叠叠泛黄的借据,还有几封字迹潦草、按着血手印的诉状。
这些都是冯万贯这些年为了扩张生意,勾结漕运小吏,强占民田、压价收购、逼垮竞争对手,甚至间接逼出人命的证据。
而她,为了所谓的“家丑不可外扬”,为了孩子们的“体面”,选择了沉默,
甚至在某些时候,动用自己的人脉和手腕,替冯万贯平息过一些风波。
为了平息风波,也为了自己的良心,这么多年,柳云娘一直是花更多的钱私下去贴补被欺压的一方。
很多人看在她的面子上,最后都让了步,又或者是忍气吞声。
“包庇……我也是帮凶啊。”她喃喃自语,泪水滑落,砸在那些冰冷的纸张上。
离开冯家,不仅是离开一个薄情的男人,更是要离开那个曾经妥协、懦弱的自己。
次日清晨,柳云娘仔细梳洗,未施粉黛,穿着一身最素净的靛蓝布裙,来到了太子行辕外,毅然敲响了登闻鼓。
公堂之上,萧景珩端坐,姜岁宁旁听,无尘子静立一侧。
柳云娘跪得笔直,将那个沉重的樟木箱子呈上。
“民妇柳云娘,状告已和离之前夫冯万贯,多年来勾结官员、欺行霸市、巧取豪夺、草菅人命!此处是其罪证!”
她声音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同时,民妇自首!
民妇对其罪行早已知情,却因顾念夫妻情分、家族颜面,选择缄默。
甚至……曾为其遮掩,此乃包庇之罪!民妇认罪,请殿下依法严惩!”
她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
萧景珩翻阅着箱中的证据,越看脸色越是凝重。
这些记录远比他们之前查到的更为详尽、触目惊心。
姜岁宁也面露惊容,她没想到柳云娘会做到如此决绝的地步。
【宿主!柳夫人这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啊!】呱呱的声音带着震惊和敬佩,
【她这是要用自己的名声和前路,来彻底洗刷与冯家的关联,也为那些受害者讨一个迟到的公道!】
柳云娘自首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扬州城。
起初是惊愕,随即,一股更大的浪潮开始涌动。
“柳东家自首?说她包庇冯万贯?放他娘的狗屁!”
“冯万贯干的那些缺德事,哪一件柳东家不是后面偷偷给我们补窟窿?”
“去年我家的渔船被冯家走狗砸了,是柳东家暗中派人送了银钱,才没让我一家老小饿死!”
“西街张记布庄,被冯万贯逼得快要上吊,是柳东家假意入股,实际是白送钱,才保住他家祖业!”
“还有被占了下淤田的王老汉,是柳东家偷偷安置了他们一家!”
“柳东家开的‘云裳阁’,工钱给得最厚道,从不克扣!这样的好人,凭什么治罪?!”
“罪是冯万贯犯的,凭什么要柳东家来背?这不行!”
百姓们沸腾了。
他们或许不懂律法,但他们懂得谁善谁恶。
越来越多的人放下手中的活计,从四面八方涌向府衙。
商人、工匠、渔夫、农人……黑压压的人群将府衙围得水泄不通,群情激昂。
“太子殿下明鉴!柳东家是菩萨心肠!”
“求殿下开恩!冯万贯造的孽,不能让柳东家背!”
“若是治柳东家的罪,我们扬州百姓不服!”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如同海啸,冲击着公堂的肃静。
甚至有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儿孙的搀扶下,颤巍巍地想要跪下求情。
姜岁宁走到堂前,看着门外那一片黑压压的、为柳云娘请命的百姓,心中震撼。
她转身,看向堂下那个虽然跪着,脊梁却挺得比任何人都直的女子。
“柳云娘,”姜岁宁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公堂内外,“你听见了吗?这,就是民心。这,就是公道!”
柳云娘抬起头,望着门外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听着他们一声声焦急的辩护,泪水终于决堤。
她多年来的隐忍和暗中善举,在这一刻,汇聚成了照亮她前路最温暖的光。
萧景珩与姜岁宁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已有决断。
他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满堂肃静。
“柳云娘!”萧景珩声音威严,“你包庇前夫冯万贯罪行,知情不报,按律当惩!
然,念你主动投案,检举有功,呈交关键证据,且多年来暗中救济受害者,善行可嘉,功过相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外屏息凝神的百姓,继续宣判:
“即日起,本宫特赦你包庇之罪!命你以戴罪立功之身,协助官府彻底清点冯万贯所有非法所得,
并全权负责,将这些不义之财,公平、公正地发还、赔偿给所有受害者!你可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