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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的短命鬼长命百岁了第四百七十九章 馊了0%

第四百七十九章 馊了

不得不说,谢知非这个五城兵马司的活儿,不是白干的。

事情都过去这么些天,他还是看出了一些眉目——韩煦压根没什么立场反对晏三合替朱家化念解魔。

说实话?

晏三合觉得没必要,这事她连李不言都不想说。

“因为你的原因,韩家驿站每年给五城衙门送五千两的银子,刮得太狠了。”

谢知非忽然坐起来,俯视着晏三合。

晏三合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很不自在,也跟着坐起来。

“难道不是五千两?”

“是。”

谢知非一口承认,“但明年开始,只收他三千两。”

晏三合静了静,“我替他谢谢你。”

“别谢我。”

谢知非勾起唇,“是你的面子。”

晏三合见他似笑非笑,不知为什么,有些恼,“我的面子在你这里,这么管用?”

“是!”

谢知非看着她,郑重其事的又补了一句:“永远管用。”

这个人!

这个人!

晏三合招架不住,恰好这时马车一颠,她顺势侧躺下去。

“行了, 不用你再哄我,我早就已经答应解朱家的心魔。”

晏三合,不是哄你,是真心话。

只是现在不好对你明说。

谢府三爷这个身份,不是事事都能由得了自己。

可也因为这个身份,内阁大臣最得宠的幺子,皇太孙暗下最得力的左臂右膀,我才能护着你安危。

还有。

韩煦拦着你,绝不是为了那五千两银子,一定是另有原因。

你没有说真话。

谢知非看着她背影,眼底淡淡一层怜惜。

这丫头的心里,到底还承受了多少秘密,是他不知道的?

……

晏三合还真睡着了,她太累,已经好几天没睡觉。

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车身还在剧烈的晃动中。

已经是深夜。

她等眼睛适应了暗光,刚想翻个身,突然意识到不对——

不知何时,她已经翻过身来,面朝着谢知非。

而谢知非也面朝着她,双手抱胸,身体蜷缩着,似乎很冷的样子。

他呼吸很沉,热气都喷在晏三合的脸上。

晏三合想撑着坐起来。

又不对了。

身上盖了一条毯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这人是不是傻?

明明她不怕冷的。

晏三合翻身坐起来,把毯子盖在他身上。

“醒了?”

他声音很哑,带着浓浓的鼻音,说完,掀起眼皮看了晏三合一眼,随即又闭上眼睛。

晏三合哑巴了,没想到他醒着。

谢知非把毯子往上拉拉,整个人都缩了进去后,又翻了个身。

“那换我睡一会。”

“……”

所以,兄台你刚刚是闭着眼睛在假寐吗?

谢知非不是假寐,而是不敢睡。

这世上男子和女子终归是有不同的。

男人花天酒地,三妻四妾都没事,女子哪怕性子跳脱一些,也会被人说成轻浮。

晏三合虽然不是普通女子,但终究是女子。

男女七岁不同席,偏偏他们要很多天同处一车,她自己可以不在乎,但他却不得不替她爱惜一下姑娘家的闺名。

所以,她睡觉,他醒着;她醒着,他睡觉,这是最相安无事的相处方式。

而且,她单独对着他,明显不太自在。

谢知非知道她为什么不自在——脏的,不好意思呗。

其实他也一样,不想让自己蓬头垢面的模样,袒露在她面前,要脸!

晏三合哪知道某人心中的九曲十八弯,轻轻吁出一口气,暗道以后都要这么岔开来就好了。

也省得自己这副连鬼都不屑的模样,被他瞧去。

晏三合心想事成。

后面的几天,她困了,他精神十足;她醒了,他倒头就睡。

一张毯子你盖过来,我盖过去,到最后也分不清沾了谁的味道更多一些。

偶尔两人都醒着的时候,眼睛都不敢往对方身上瞄。

瞄对方一眼,就更嫌弃自己一分。

最后几天,谢知非感觉自己都快崩溃了。

这特么都叫什么事啊?

三爷在谁面前都有头有脸,怎么在晏三合面前,回回都是丢脸丢到姥姥家呢!

……

驿站和驿站之间相隔近八百里,就算马车不停歇狂奔,都需要两天两夜。

换了六次马车后,四九城巍峨的城门,遥遥就在眼前。

忽然,马车吁的一声停下。

接着,帘子一掀,探进来一个脑袋。

“哎啊,你们可总算是回来了,要再不回来,我要站成一块望夫石。”

马车里黑,小裴爷的眼睛从亮处落到暗处,也没看清里面的人。

“瞅瞅,快瞅瞅,我这黑眼圈,我这红血丝,都他娘的是为了你们……”

话,戛然而止。

午后的阳光透进来,照着马车里的两人,一个蓬头垢面,一个胡子拉碴,两人蜷缩在角落里,像两个可怜兮兮的要饭花子。

小裴爷定定地看一会,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哗哗哗地流下来。

“再怎么急,也不能把人折腾成这样。狗日的,还有没有一点做人的良心了?”

晏三合爬过去,伸手弹了一下小裴爷的脑门。

“骂得好,继续,我还想听,再骂狠点。”

小裴爷揉着额头,眼睁睁地看着晏三合下车。

呜呜呜,这还是曾经我心目中的小仙女吗?

身上什么味儿?

头发什么味儿?

都他娘的馊了啊!

小裴爷就差没“呕”的一声,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晏三合站稳,一抬眼,就看到数丈外的李不言。

李不言饶是有心理准备,还是被晏三合的样子吓了一跳。

她心里骂了声“我可去你娘的吧”,上前把晏三合的包袱接过来,打个结系在胸前,然后往她面前一蹲。

“上来。”

晏三合听话的趴上去。

李不言背起她,冲守在一旁的朱府的人,道:“去和你们当家的说,我家小姐要洗漱、更衣、吃饭,睡觉。”

“这……”

“这你爹的这。”

李不言眼中露出浓浓杀意,“再敢废一句话,姑奶奶送你去见你们家老爷。”

朱府人吓得一个字都不敢多说,拍拍屁股,一溜烟的跑回去报讯了。

裴笑看着李不言把人背上马车,也学着她的样子,把身子弯下去,屁股撅起来。

“兄弟,上来,让哥哥好好疼疼你。”

“滚边儿去。”

谢知非跳下马车,哑着声道:“我还没虚弱到那个份上。”

太孙的侍卫一看三爷下车,冲他抱了抱拳,回去复命。

坐太久,谢知非的腿都麻了,搭着裴笑的肩,一瘸一拐地向晏三合坐的马车走过去。

裴笑身子和谢知非贴着,脑袋离了八丈远。

没法子。

连晏三合他闻着都想呕,这人他更是想呕呕呕!

第四百八十章盯着

走到近前,谢知非没去掀车帘,而是隔着一道车帘说话。

“晏三合,你回去先喘口气,等休息好了,我再陪你去朱府。”

车里安静了片刻,才传来声音。

“我劝你也好好休息,你这身子……”

“放心,一定长命百岁。”

谢知非拍拍车身,“走吧,李大侠,别耽搁了。”

李不言一勒缰绳,扭头看了谢知非一眼,没忍住。

“佛要金装,人要衣装,谢三爷,再好看的男人一邋遢,狗都不如。”

“骂谁狗呢,你们女人一邋遢,女鬼都不如。”

小裴爷当空一脚,扭头想安慰安慰自家的兄弟,却见兄弟的脸上浮着一记神秘莫测的微笑。

这人脑袋被马车颠傻了吗?

怎么被骂了,还笑得一脸开心呢?

谢知非是开心。

这十来天苦归苦,脏归脏,可一睁眼能看到她,一闭眼她就在边上……

幸福的像一场梦啊!

“上车吧。”

裴笑见他穿的还是单衣,“京里冷,可别着凉了。”

“走!”

谢知非钻进马车,揉了揉脸问道:“朱家的事,京里的事,我衙门里的事,这一路都和我说说,仔细说。”

小裴爷闻着他身上的味儿,一边忍着恶心,一边低声说话……

谢知非做梦都没有想到,杜依云最后许给了汉王嫡子赵亦显,一时间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杜家这是明摆着已经站队。

“怎么,还惦记你的老相好呢,人家攀上高枝,要变凤凰了。”

“是啊。”

谢知非冷笑一声:“我还惦记不久的将来,谁会嫁给皇太孙,谁会嫁给你呢!”

裴笑不由地怔住了。

也对,赵亦显比怀仁还小两岁,他都定亲了,怀仁的婚事怕也就在眼儿前了。

他的婚事谁都做不了主,必定是皇帝亲自做媒。

怀仁的婚事有了着落,他和谢五十的还会远吗?

哎,也难怪谢五十要冷笑,他心里有人了,这人十有八九不是他爹他娘相中的。

这他娘的折腾来、折腾去,还是没逃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啊。

没劲透顶了!

剩下的路程,两兄弟都没有说话,一路沉默着到了谢家。

……

谢家。

老太太、太太、谢总管已经得讯儿,眼巴巴地等在院子里。

谢道之也提前从衙门里回来。

儿子离开两个多月,走的时候连句话都没留下,秋去冬来,他当老子的能不惦记吗。

谢知非一进门,老太太、太太眼泪就跟水漫金山了似的。

怎么就成了这副样子,跟叫花子还有区别吗?

谢知非累得不想说话,喊了一声饿,拉着谢总管就进了净房。

净房里,热水早就备下,足足有十几桶。

谢知非三下五除二把自己脱得精光,然后坐了进去。

谢小花捏着鼻子,把衣裳扔出去,一扭头见朱青比叫花子还不如,忙摆摆手道:

“这里我来侍候,你快去洗洗,洗干净些,多冲两遍。”

朱青闻闻身上,他怎么没闻到有臭味儿。

院里,老太太抹了几把眼泪,拽着太太吴氏离开。

吴氏走了几步,挣脱开老太太的手,快步走到老爷身边,泣声哀求道:

“老爷,给三儿换个差事吧,五城的差事,太苦了。”

这是衙门差事的事吗?

谢道之不知道要怎么和发妻说,只点点头安抚道:“有机会,我会的。”

吴氏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谢道之等她走远,低声问裴笑:“晏姑娘呢,怎么样了?”

裴笑回了四个字:“不成人样。”

“那孩子受累。”

谢道之叹了口气:“你去净房和谢总管说一声,让他从库房里多挑些补品送过去。”

“好。”

“对了,晏姑娘什么时候去朱家?”

“别急啊谢伯,休息好了就去。”

能不急吗,朱家现在的情况别人不知道,他心里一本账,儿子都偷偷告诉他了,比自家当初的情况,险上百倍、千倍、万倍。

谢道之深吸口气,把满心的焦躁压下去。

……

裴笑走进净房的时候,谢总管正在讲谢府的琐事。

“朱老爷的事情,老太太和太太她们都蒙在鼓里,老太太好几回想去别院瞧瞧晏姑娘,都被老爷拦住了。

二爷和二小姐去了一次别院,扑了个空。这个月有媒人来咱们家,给二爷说媒,姑娘家挺好的,柳姨娘婉拒了。”

谢小花撇撇嘴:“老奴瞧着,他们对晏姑娘还没有死心呢!”

二房来来回回都是这一套,谢知非都已经听腻了。

“大哥、大嫂怎么样,刚刚我怎么没瞧见他们的人?”

“还有两个多月就过年了,大爷衙门里挺忙的,每天忙完还得去朱家走一趟,回来也就是睡个觉的时间。”

谢小花:“朱府大爷身子一不好,连带着他母亲毛氏都急起来,听说也一直在请医问药呢。所以大奶奶在朱家的时间多,小少爷都让老太太带着了。”

“五十。”

身后,小裴爷插话:“朱太太的病,我爹说没什么大事,就是着急上火。”

但愿没什么大事。

谢知非又问:“朱大哥的病,你爹是怎么治的,我在半路的时候听说险的很?”

“我爹没治。”

谢知非一惊,“什么意思?”

“你用脚趾头想,都肯定想不到……”

小裴爷搬了张小板凳坐过去,把声音压到最低,然后神秘兮兮道:

“朱老大在自己的房里,摆了个什么乾坤八卦阵,好像是可以用来挡煞的,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反正很是稀奇古怪。”

谢知非不信,“这就没事了?”

“我爹说脉相什么的都正常,就是人一天一天瘦下去,我估摸着应该是想了个什么法子,先控制住病情,然后等晏三合回来。”

谢小花一听,吓得脸上的肥肉抖三抖,心道我的个娘咧,以后对大奶奶还得好一点。

朱家这一门人,惹不起,惹不起啊!

小裴爷拍了拍谢知非的肩膀。

“五十啊,这个心魔就算晏三合不让我跟着,我也得厚着脸皮凑上去,太他娘的稀奇了,你说这朱老爷到底有什么放不下啊?”

鬼知道!

谢知非忽的把身子沉下去,憋了一会,又哗的一声浮上来,抹一把脸,道:

“别说我没提醒过你,晏三合亲口说的,凶险无比。”

“切,吓唬谁啊!”

小裴爷满脸不在乎道:“有神婆在,必定能佛挡杀佛,魔挡杀魔,一往无前。”

谢知非本来还没什么,被他这么一说,没由来的想到晏三合在翻身上马时,脸上那一抹决绝。

“明亭。”

“啊?”

“城北韩家镖局的分部你派个人给我盯着,只要韩煦一回来,第一时间通知我。”

小裴爷有些郁闷,“盯着他做什么?”

谢知非随口胡诌了一句:“我觉得这小子有蹊跷。”

第四百八十一章上门

别院里。

晏三合也泡在浴桶里,这已经是她换的第三桶水了,还觉得脏。

李不言一边替她洗头发,一边打算把京里的事情简单说给她听一听。

哪知晏三合直接问:“你去了南边后,怎么样?”

“这……”

李不言有些支吾起来,“没啥事,就是跟在太孙的边上,他忙他的事儿,我睡我的觉儿。”

“没发生些啥?”

“能发生些啥啊!”

李不言不自然地笑笑:“我就一打粗丫鬟。”

晏三合:“等我的这些日子,你都干了些什么?”

“啥也没干。”

李不言直叹气,“小裴爷怕我去找你,天天把我拴在他裤腰带上,他到哪里,我到哪里,一点自由都没有。”

晏三合:“他去见皇太孙呢?”

李不言实话实说:“我也跟着。”

是吗?

晏三合心中冷笑。

皇太孙和小裴爷议事,议的都是重要的事,放你一个打粗丫鬟在边上听着看着?

裴明亭可没这个胆子!

这分明是皇太孙的意思,小裴爷不过是个幌子。

“那盒月饼怎么回事?”

“他说他就想送了。”

这话,李不言没掺水分,但晏三合却有些生气地说:“这要定力不足的姑娘,就犯了相思病。”

“我这定力,泰山都难以撼动。”

李不言心虚的很,忙换了个话题道:“你和韩煦突然回云南府,到底是为什么,都急死我了。”

“我包袱里有本金刚经,里面夹了份信,你看了就知道。”

晏三合打了个哈欠:“看完你帮我找个隐秘的地方收起来。”

信?

李不言二话不说,转身走出净房,拿出信一看,顿时像被雷劈中了。

我去!

晏行和郑老将军竟然是认识的,这么说来……

她火急火燎地冲进净房,“三合,三合……”

没有人应声。

李不言低头一看,发现晏三合已经头靠在木桶上,无声无息地睡着了。

……

晏三合这一觉,睡得那叫一个沉,足足睡满了五个时辰,醒来,已过子时。

看着帐顶,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回到了京城。

月黑风高夜,是探心魔时。

“不言。”

李不言匆匆进来,“醒了?”

“嗯。”

晏三合撑着坐起来:“吃点东西,然后去朱家。”

“给你煨了鸡汤。”

李不言扭头喊:“汤圆,侍候小姐洗漱更衣,穿男装。”

汤圆在外间塌上打瞌睡,听到喊,赶紧下塌忙活起来。

她到姑娘身边已经九个月,姑娘是做什么的,她心里有谱。

不过片刻时间,晏三合便焕然一新的走出屋子。

饭菜都是热的,鸡汤很香,里面还加两片黄芪,一把枸杞,她足足喝了两大碗。

吃完,拿茶水漱口,叮嘱汤圆一句“别等我,先去睡”,便与李不言并肩离开。

夜很黑,天际黯淡无光,像遮着一层厚厚的黑布。

晏三合走出角门,停下脚步。

角门口,停着两辆马车,站着四个人,正是称不离砣的谢、裴兄弟二人,还有朱青、黄芪。

朱青、黄芪手里各拿着一只灯笼。

小裴爷跺着脚,一张嘴,嘴边便是一团白雾。

“晏三合,你可终于出来了,这鬼天,怎么一下子冷成这样,快冻死我了。”

晏三合没理他,目光看向一旁的谢知非。

“你们都回去吧,李不言认识朱家,她带我去就行。”

谢知非走上前,低头问,“为什么回去?”

“你没事要忙吗?当真衙门是你们家开的?”

晏三合:“这个心魔,我和李不言来就行了。”

谢知非的眼神一下子锋利起来,几乎是逼视着晏三合,“为什么你和李不言就行?”

“……”

肖老太婆成精了,你也步她后尘吗?

偏这时,李不言插了一句:“对啊,为什么只有咱们俩,有他们在,还省咱们的事呢!”

“……”

这就是不言他娘嘴里的那种猪队友吗?

晏三合放弃了把人赶走的念头,指着小裴爷冷冷道:“不是他喊冷吗?”

小裴爷一听根子在他身上,忙“啧”后声,埋怨道:

“我这人啥样,晏三合你怎么还不明白呢,也就是嘴上说说的,心里热成一团火啊!”

“以后废话少说。”

晏三合:“上车。”

我废话?

小裴爷忍气吞声地看了谢知非一眼:兄弟啊,我发现我从前真是眼瞎啊,竟然看上她?

兄弟没理他,目光都在晏三合的身上。

……

子时过后的大街上,鬼影都不见一个,两辆马车疾驰起来,很快就到了朱家。

谢而立一身灰色长袍站在门口,见马车来,脸上的神色明显一松,赶紧提起衣角迎过去。

晏三合下车,目光与他对上。

“姑娘终于来了。”

“劳大爷久等。”

“跟我来吧。”谢而立飞快地看了自家兄弟一眼。

得知老三回来,他下衙后特意先回了趟家,没说上话,老三睡着了。

谢而立站在床边看了会老三的睡相,替他掖了掖被子,才又来了朱家。

谢知非见只有自家亲哥一个人等在门口,心里很不舒坦。

朱家人呢,怎么也不出来迎一迎?

晏三合不觉得自己被怠慢,事实上她压根没有长这根筋。

走上几层台阶,跨过半人高的门槛,她跟着谢而立往里走。

刚走几步,胸口就一阵阵发闷,胃里的东西不停的翻涌,冷汗从额头冒出来,速度瞬间就慢了下来。

谢知非就走在晏三合的身后,刚开始慢下来的时候,还以为她要四处看看,却见她的头始终低着。

似乎有点不对。

谢知非一把夺过朱青手里的灯笼,往晏三合脸上一照。

“脸怎么这么白?怎么出这么多汗?哪里不舒服?”

他这一喊,所有人都朝晏三合看过来。

晏三合掏出帕子擦了擦汗,有些气虚道:“这宅子是不是布了好些个阵?”

谢知非答不上来,赶紧去看自家大哥。

谢而立也是一脸茫然。

他只知道大舅哥的房里是布了阵的,但也只有一个,也没有好些个啊?

“让他们把阵撤了,否则我只有离开。”晏三合转身就走。

怎么就走了呢?

谢而立急了,“老三,你快去拉住晏姑娘,我去找朱老大。”

“好!”

倾刻间,往外走的往外走,往里跑的往里跑,就剩下小裴爷主仆二人,愣愣地站着。

小裴爷摸着怦怦直跳的心口,“娘的,我在朱家进进出出几十回,竟然啥都没发现。”

黄芪一脸的胆战心惊:“爷啊,我最近拉不出屎,不会是这阵法闹的吧?”

小裴爷看着自家的蠢货,心说我原地去世得了。

第四百八十二章撤阵

“晏三合。”

谢知非追上去,低头看她苍白的侧脸,“先去马车里坐坐吧。”

晏三合没说话,脚下走得很快。

两只脚都跨出门槛,胸闷感一下就消失,她这才抬起头,“不用了,就这里等着。”

谢知非看了朱青一眼,朱青立刻从门房搬来一张圆凳。

“晏姑娘,坐。”

胃里的翻腾没有那么快压下去,晏三合不客气地坐了。

谢知非撩起衣袍,往门槛上一坐,目光平视着晏三合:“你是怎么察觉到朱家有阵的?”

晏三合指指心口:“这里不舒服。”

“现在呢,有没有好一点了?”

晏三合点点头。

谢知非见她唇上有点干裂,“我让人给你拿盅热茶?”

“不用。”

“喝一点会舒服,朱青?”

“是。”

谢知非看着她,低声交待,“不能撑咱们就先撤,明儿再来,反正两个月都过来了,不急在这一时。”

言语中的关心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浓得要把人粘在上面。

晏三合没法直视这人的眼睛,点点头,把脸偏向一边。

朱青把茶端来的同时,小裴爷也跟过来,学着谢知非的样子,一屁股坐到门槛上。

“晏三合,为什么我们体会不到有阵?”

晏三合接过茶盅,轻轻抿一口,“因为我是神婆。”

“神婆了不起。”

小裴爷用敬佩的目光看着晏三合,然后一只手慢慢撑起下巴,疑惑道:

“奇怪啊,朱家没事施那么多阵做什么?难道都是用来挡煞?”

“你怎么知道是挡煞?”晏三合问。

“没来得及和你说。”

小裴爷捂着嘴,低声道:“朱老大房里听说摆了一个什么阵,就是用来挡煞的。”

“应该不止这么简单。”

晏三合面目严肃,刚刚那股不舒服极为强烈,以至于她不得不快速退出去。

小裴爷用胳膊蹭蹭谢知非:兄弟啊,以后这朱家,看来咱们得少来,要来也得带着开过光的佛牌来。

兄弟又没有理他,眼神落在晏三合捏着茶盅的手指上。

手指泛着青白色,表示她捏得很用力。

为什么要这么用力的捏着?

“你看什么呢?”

小裴爷两次没和谢五十的眼神勾搭上,心里很不满意两人的默契,胳膊肘用力一蹭,正好蹭到谢知非手臂的酸筋上。

他疼的倒吸一口凉气。

“姓裴的,再没轻没重,小心我抽你。”

就在这时,晏三合突然指着他们屁股下的门槛。

“这门槛上就有阵。”

小裴爷先是被谢知非吓一吓,接着又听到晏三合讲了这么一句话,屁股顿时像扎在了钉子上,倏的一下弹了起来。

“砰——”

头一下撞在门框上,眼前冒出无数颗星星,他“哎啊哎啊”的惨叫了两声,虚弱道:

“这朱家人有什么毛病吧,门槛上还布了阵,谢五十,快扶我一把,快!”

谢知非起身扶住他的同时,暗下稍稍松了口气:原来,她那么紧张,是发现了门槛上有阵法!

这时,门里传来脚步声。

谢知非转身看着来人,低声为晏三合解释。

“大嫂扶着的人是朱老爷的太太毛氏,朱老爷在世的时候,很惧内。”

晏三合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朱氏时,眉头一下子蹙了起来。

母女二人走近,站定,毛氏二话不说一把握住晏三合的手,哽咽道:

“姑娘,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你给盼来了。”

晏三合冷冷抽出手,用颇为不满意的口气冲朱氏道:“怎么瘦成这样?”

朱氏先是一愣,随即眼眶便热了。

上回老三许久不见她,也是说的这话,口气也是有些冲,还带着些埋怨。

但朱氏心里清楚,这才是真心话。

她勉强笑了笑,“我怎么都没想到,晏姑娘你……”

你小姑娘家的,竟然还会化念解魔。

朱氏还是从谢而立的嘴里,听到了“化念解魔”这四个字,震惊之余,细细一回想,发现原来一切早有征兆。

为什么她刚到谢家,就只往老爷书房里去?

为什么她能住静思居?

为什么老太太、老爷待她,热情中透着讨好和小心翼翼?

为什么她常常神秘失踪许多天?

原来,这丫头不是普通的姑娘家。

“对了,我哥他们正在撤阵,母亲怕晏姑娘等急了,拉着我就先来了。”

朱氏看了看身侧的妇人:“这就是我母亲。”

晏三合这才冲毛氏点了点头,道:“府里为什么摆这么多的阵?”

毛氏叹了口气:“不瞒姑娘,我也是今儿个才知道府里有阵,朱家规矩是传男不传女,很多事情女人是不能知道的。”

“不仅不知道,也不能多问,问了我哥他们也不会说。”

朱氏又强调了一句,“这是朱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

晏三合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晏姑娘。”

毛氏一边观察着晏三合的神情,一边小心翼翼道:“你看我们家……”

晏三合冷冷打断:“一切,等看过了人再说。”

一时间没有人敢再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有这么干巴巴的等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

好在没等多久,谢而立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一个灰衣男子,正是朱府老二爷朱远钊。

门口站着这么多人,朱远钊一眼就看到了晏三合。

他上前行礼:“晏姑娘,你再进门来试试。”

“这是朱府二爷。”谢知非小声解释。

不用谢知非解释,晏三合也知道这人是朱府二爷,长得和朱府三爷颇有几分像。

时间是治疗一切伤痛的良药。

两个月的时间,朱远钊除了脸色发灰,眼神发暗,别的似乎没什么变化。

当然,晏三合也没见过他从前的样子。

她跨过门槛,站了片刻,没察觉到有什么异常,于是冲朱远钊点点头:“前边带路吧。”

朱远钊没有再说话,转身就走。

晏三合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转过身对朱氏道:“大嫂不要跟过来,扶太太去正堂等着。”

朱氏一怔。

晏三合:“阴气重。”

阴气重的地方,不利于孩子、老人。

朱氏知道晏三合这话是冲着母亲说的,心里又一暖,“娘,咱们往这边走。”

小裴爷一听阴气重,赶紧扯住谢知非的衣角,用力的捏着。

两个童子身,阳气最足,阿弥陀佛,百无禁忌。

谢知非看了眼衣角上的手,想骂句什么,又觉得还是省点唾沫吧!

一行人默默往里走,沿途一个下人都没瞧见,显然朱府是清了场。

走到一处院落,却见院门口的白灯笼下,背手站着一人。

那人又瘦又高,似乎风一吹,就能把人吹跑了。

晏三合毫无征兆的,又停下脚步。

第四百八十三章冰窖

晏三合化念解魔,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院门口那一位,是晏三合从未见过的。

如果谢三爷的那张俊脸,能迷倒无数大姑娘小媳妇,那么眼前这一位,在他年轻的时候,应该是比谢三爷还出众。

哪怕现在瘦得跟个竹竿似的,看着有些显老,但精致的五官告诉晏三合:此人曾经有一副好皮囊。

朱远钊回头对晏三合说:“是我大哥。”

晏三合微微有些吃惊,朱府大爷和他两个兄弟长得完全不一样。

“你大哥像谁?”

“我父亲。”

这么说来,朱老爷也有一副好皮囊?

晏三合走近了又发现,朱老大的皮肤异乎常人的白,甚至白得有些不正常,但瞳仁却异常的黑,又黑又深。

晏三合在打量朱老大的同时,朱老大也正在打量她。

饶是他心里预想过很多次,也想不到神婆会是这么一副柔柔弱弱,冷冷清清的模样。

“晏姑娘,终于把你盼来了。”

“为什么在府里摆阵法?”

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朱远墨苦笑连连。

“晏姑娘远在云南府,我父亲的心魔又这么凶险,家里死了一个又一个,我和二弟也是没法子,就在府里摆一些挡煞的阵法。”

他停了停又道:“姑娘也知道,朱家执掌钦天监,略懂一些奇门遁甲。”

“有用吗?”

“至少我现在还能喘气。”

朱远墨冲晏三合抱了抱拳,一脸歉意道:

“没出门迎姑娘,还请姑娘见谅,我这身子不宜走出朱府,我二弟他最近也极少见人。”

晏三合淡淡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朱远墨又冲谢知非抱了抱拳:“谢三弟,这一路辛苦了。”

“没什么。”

谢知非回礼:“朱大哥瞧着瘦了好多。”

朱远墨又只有苦笑。

他是喘着气,可人也一日一日瘦下去,最凶险的阵法就是一面双刃剑,挡煞也反噬自己。

“不要寒暄了。”

晏三合催促,“下去看看吧。”

朱远墨目光扫了眼晏三合身后的人,难不成一个个都跟进去瞻仰父亲的尸身?

“晏姑娘,你看……”

“他们都是我的人。”

听到没有,我们都是神婆的人,小裴爷骄傲地昂起头颅。

“朱大哥。”

谢知非开口:“都是自家人,不用防着,说不定我和明亭还能帮上忙。”

朱远墨一听这话,拿起放在地上的白灯笼,“都跟我来吧。”

朱青和黄芪并没有跟下去,而是在门口守着。

他们俩不过是下人,就算晏姑娘替他们说话,但身为下人,就要有下人的自觉性。

李不言才不管呢,大大方方走在晏三合身后。

冰窖在地下。

众人顺着台阶往下走,越发觉得寒气森森。

小裴爷一看黄芪没跟上来,只能紧紧地跟着李不言的脚步,万一有个什么,这搅屎棍身边最安全。

谢知非并不觉得怕,目光盯着晏三合的同时,他还留心身旁的谢而立。

谢而立虽然经历过晏行的心魔,却还是第一次探死人,心里多少有些七上八下,还是怕的。

走完最后一级台阶,朱老爷的尸身赫然出现在眼前。

三条板凳,架着一个门板,门板上就是朱老爷,四周一圈都是冰块。

谢而立一看,冷汗就往下滴。

这也是他第一次下到冰窖来,往常都是两位大舅哥下来看看。

和刚去世的那天相比,岳父裸露在外面的脸和手都变成暗沉沉的黑色。

怎么会这样?

朱远墨走到近前,低头道:“晏姑娘你看,他人一天比一天黑。”

“那是因为时间耽搁太久了。”

晏三合眉心微皱了一下:“你让开吧。”

朱远墨赶紧让出最靠前的位置,晏三合顺势站过去。

刚站稳,就见朱老爷身上不断冒出浓浓的黑雾,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像饥饿了无数天的野兽,轰的一下子扑到了晏三合身上。

晏三合瞬间就被黑雾吞噬掉,连头发丝都没漏掉一根。

“晏三合。”

谢知非惊得脱口而出。

当初探季老太太和静尘的墓时,他都在边上,不过一个离得近些,一个离得远些。

但再远,他也看得清楚。

没有一团黑雾是把晏三合整个笼罩在里面的。

“嘘!”

李不言朝他瞪一眼,示意他不要说话,免得让晏三合分神。

一扭头,看到小裴爷大半个身子缩在自己身后,半个脑袋小心翼翼探出来。

娘的,这男人怂死算了!

黑雾笼上晏三合的时候,谢而立倒没觉得有什么,但老三这一声喊,把他喊得心怦怦直跳。

谢而立身前的朱家兄弟俩,则相互对视一眼,眼里都是震惊。

黑雾里的晏三合,其实并没有听到谢知非那一声叫。

这团黑雾来势汹汹,将她和周遭的一切隔离开来,晏三合明显能感觉到黑雾中,有一股浓浓的怨气在。

“别急,别急,我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想要像往常一样,把掌心盖在死者的眼睛上,忽然,她发现不对了。

这团黑雾里并没有朱老爷。

他人呢?

晏三合心下骇然。

就在这时,黑雾剧烈的翻涌起来,一股巨大的力道从身后袭上来,同时,另一股巨大的力道从前面拽着她。

晏三合根本站不住,脚下一个踉跄,人往前冲过去。

“噗嗤——”

晏三合感觉自己把什么东西冲破了,猛的刹住脚。

同一时刻,身前、身后两股巨大的力道诡异的消失。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一扫,原本就苍白的脸上,最后一丝唇色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是一处大得无边无际的荒野,地平线和天际连接在一起,泛着惨淡的白光。

远处有一棵巨大无比的树,树上没有一片叶子,只有光秃秃的树干和树枝。

树下似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晏三合决定走过去看看。

她走得很快,离那棵树越来越近,快到跟前时,突然停下脚步。

似乎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看着她。

晏三合猛的抬头,与一双细小的、圆溜溜的眼睛笔直对上。

是一只乌鸦,通体发黑,停在树枝上,一双眼睛和人的眼睛极为相似,眼神里透着阴森和冷漠,看得晏三合极为不舒服。

晏三合默默与它对视了一会,继续往前走。

走进了,才发现树下躺着的人是朱老爷。

唯不一同的是——

朱老爷本来闭着的那双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

第四百八十四章血月

睁眼了?

那就是死不瞑目。

晏三合不由皱起了眉头,低声问道:“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晏三合蹲下来,直视着那双眼睛,用最温柔的声音,循循善诱道:“来吧,告诉我,你心里有什么放不下?”

晏三合伸出手,再次覆上朱老爷的眼睛。

“哇——”

树上的乌鸦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嘶叫,晏三合眼皮重重一跳,下意识抬头去看。

只一眼,她的脸色剧变。

……

冰窖里,安静的连一丝呼吸声音都听不见。

所有人屏气凝神,目光死死的盯着那团黑雾。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

慢慢的,李不言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太久了。

怎么晏三合还没有出来?

不应该啊!

她下意识朝谢三爷看过去,不料三爷的目光也正向她挪过来。

四目相对。

谢知非剑眉往下一压:什么情况?

李不言摇摇头,手伸到腰间,摸上了腰间缠着的软剑。

本来晏三合迟迟不从那团黑雾里出来,谢知非就已经担心到了极点,结果看到李不言掏出软剑,这就好比一记晴天霹雳。

他赶紧从后腰掏出一把匕首,目光死死的盯着李不言:怎么办?

李不言哪里知道怎么办?

这情形以往也没见过啊!

她咬咬唇,无声说了四个字:再等一等。

再等一等,如果晏三合还不出来的话,我们两个直接冲进去。

谢知非显然是明白了,面色紧绷的微一点头。

朱家两兄弟和谢而立的目光,都落在那团黑雾上,并没有发现身旁的异常。

只有小裴爷,一张脸白得跟个鬼似的,手伸进怀里摸出了一块黑驴蹄子,把整个身子都缩在了李不言的后面。

我的个娘咧,幸好还暗中藏着这一招,一会真要炸尸了,我就把这玩意往朱老爷身上一扔。

还是不保险。

万一黑驴蹄子没用呢?

我还是先撤吧,撤到上面把朱青和黄芪喊来帮忙。

主意打定,小裴爷就轻手轻脚地往后退了一步。

刚要转身,他的目光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眼睛一点一点地睁大,睁大,再睁大……

咦?

他看到了什么?

冰块上有什么?

小裴爷胆颤心惊的往边上挪了两小步;

胆颤心惊地伸出一根手指头;

胆颤心惊地用手指头在冰上摸了摸,然后放到眼前一看。

魂!飞!魄!散!

“……血啊!”

几乎是同一瞬间,等得心急如焚的谢知非突然拔出匕首,身子往前一扑。

几乎是同一瞬间,李不言的软剑向黑雾刺去。

几乎是同一瞬间,原本还将晏三合笼罩在其中的黑雾,一下子散开。

“哎啊——”

李不言手腕往边上一拨,硬生生把剑势收住。

她想着自己差一点就误伤到晏三合,心头恼火,头也不回的冲身后的人喊道:

“鬼喊鬼叫什么,闭嘴。”

谢知非扑得太猛,一下就冲到了晏三合身旁。

他迅速的扫几眼,见晏三合没少胳膊没少腿,只是惨白着一张脸,一颗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妈的,吓死他了。

“朱老爷的心魔是什么?”

晏三合一点一点挪动着脖子,在对上男人担忧的目光后,轻轻说道:

“朱老爷的心魔是……”

“血……血……冰块在流血,好多血……”

小裴爷“啊”的一声惨叫,身子纵身一跃,生生的跃到了离他最近的李不言背上。

冰块怎么会流血?

所有人扭头一看,傻眼了。

一地窖的冰块都变成了红色,一点一点融化着,像极了在流血。

谢而立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谢知非怕有什么意外,想都没想,伸手把晏三合抱进了怀里。

朱家两兄弟一个掏出了罗盘,一个掏出了符咒。

只有李不言动不了。

小裴爷像只八爪鱼,死死的扒着她,脸还埋在她的颈脖里。

人动不了,眼睛还能看。

她看到门板上的朱老爷脸上手上的黑色,也变成了红色,红的像里面有血,立马要破皮而出。

“晏,晏三合,这他娘的是真闹鬼了吗?”

“别怕。”

晏三合挣脱开谢知非的两条胳膊,从他怀里钻出来,用最快的速度走到朱老大面前。

“朱老爷的心魔,是一轮血月。”

话音刚落,所有人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强烈的白光,刺得他们不得不闭眼。

小心翼翼地再睁开眼——

冰还是冰,没有血;

朱老爷的脸依旧是黑色,没有什么要破皮而出。

一切似乎又恢复了正常。

朱老大的声音像是劫后余生一样,打着颤,“晏姑娘,你再说一遍,我爹的心魔……”

晏三合已经听不到他的声音了,一股巨大的疲倦感扑面而来,她腿一软,人就歪了下去。

腰上,环过来一双有力的手。

晏三合意识消失的瞬间,脑子里像闪电一样浮过一个念头:这双手刚刚似乎抱住了她。

朱老大惊慌失措,“晏姑娘怎么了?”

“她累了。”

谢知非打横把人抱起来,“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好。”

朱老大弯腰把谢而立从地上扶起来,“而立,你带他们先上,我和老二要……”

“不要布阵。”

谢知非扭头,声色俱厉道:“晏三合受不了的。”

“不是布阵,是给父亲上三柱香,磕三个头。”

朱老大脸色更白了:“扰了他老人家的安,做儿子的心里愧疚。”

李不言一听这话,心道这朱家三兄弟可真是孝顺人,自家亲老子都闹出人命了,一点都不怨恨。

“小裴爷,就算是棵树,你也得让它喘口气吧。”

还死死的扒着呢!

小裴爷跳下来,低着头,臊眉臊眼的扭头走了。

妈的,丢人丢大发了!

一行人上到地面。

谢而立忍着惊心,道:“老三,我和大嫂在这儿有个院子,把晏姑娘……”

“不用了,我送她去别院,她明儿一早会来的。”

谢知非总觉得这朱家不是什么祥瑞之地。

“明儿一早,你让朱大哥把朱家人都聚齐了,晏三合要一个一个问话。”

“好!”

“等下。”

一道柔弱的声音从后背响起,谢知非心头一喜,“晏三合,你醒了?”

“嗯。”

晏三合眼睛都没办法睁开,声音虚的只有气声,“明儿一早,先让朱老大来见我。”

第四百八十五章怪异

谢知非一听就明白。

按往常的惯例,晏三合都是要和对方谈妥了条件,才会出手探查死者的心魔。

这一回事出紧急,她就先略过了这一步。

但略过,不代表没有。

“大哥,你和朱大哥说一声,晏三合不是白白给他们化念解魔,有条件的。”

谢而立赶紧应声:“放心,我知道,我知道的。”

“谢知非,让不言背我。”

“我背你。”

谢知非扭过头,低声道:“我的背比她的宽,你趴着舒服。”

是啊,我的背不舒服。

李不言朝小裴爷幽幽看过去。

可就这样,还有人不肯跳下来呢!

小裴爷脸更臊了,想找个地洞钻下去,但心里又不服气,暗戳戳的回了一句:

“爷这叫避嫌懂不懂?”

……

一行人来时沉默无言,去时更是没有一人开口说话。

朱青和黄芪是因为还瞒在鼓里;

李不言是在想朱老爷的心魔为什么是血月;

小裴爷回味着刚刚看到的情形,再次瑟瑟发抖。

谢知非不说话是因为背上的人,分量太轻了。

小时候,这丫头也常常要他背。

他半蹲下来,她往上一跳,重的跟只猪一样,吃奶的力气都得使出来。

“能不能少吃点?”

“不能。”

她比谁都理直气壮,“爹说的,我要多吃,我太瘦了。”

他气得直咬牙,“吃,吃,吃,吃成一头猪小心将来嫁不出去。”

“连妹子都背不动,还想背媳妇?”

她哼哼:“哥,说不定你将来要打光棍了。”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她轻得只有一片羽毛的分量,他既不想骂,也不敢骂,只想伏低做小地哄一句——

乖,能不能再多吃点?

晏三合沉默,是因为想到了在黑雾中,血月给她带来的震撼。

那是一轮巨大无比的血月,就出现在她的头顶上方,把整个天际都映得发红。

一股奇怪的感觉从晏三合的心底升起,好像是恐慌,又可能是恐惧。

她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这一种感觉,仿佛下一瞬间,那血月会张开血盆大口,将她一口吞噬。

那只有着人眼一样的乌鸦又叫了几声,扑闪着翅膀,逃也似的飞走了。

她艰难地喘了一口气,然后低头,轻声问:“你的心魔是它吗?”

朱老爷好像是听懂了她的话,阖上了眼睛:是的,我的心魔就是它。

“和以前解过的心魔,太不一样了,怎么会怪异成这样?”晏三合在心里说。

这时,一股浓浓的疲惫再度涌上来,她又陷入了昏迷。

……

谢而立目送两辆马车离开,转身走进朱府,没走几步,就看见朱氏焦急的等在路边。

“晏姑娘走了?”

“走了。”

谢而立走过去,四下看看没有人,低下头,压着声音道:“父亲的心魔是一轮血月。”

血月?

朱氏心里扑通一跳,“怎么会是这个东西?”这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谢而立哪里能答得出来。

“你先回去和母亲说一下,我还有事找大哥、二哥商量,商量完,就不过来给母亲请安了。”

朱氏看着男人瘦了一圈的脸,心中涌上愧疚。

自打父亲病后,他身为大女婿就常常侍候在床前。

父亲一死,府里发生这么多诡异的事,接着是三哥出京,二哥万念俱灰,大哥病了,还是他这个大女婿忙前忙后。

人心是肉长的。

朱氏伸手,替男人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叮嘱道:“那你早些回去,记得去老太太房里看看淮洲。”

“嗯。”

谢而立刚要迈步,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明儿让老管家给晏姑娘送些补品过去,人家千里迢迢赶这一趟,不容易。”

“放心,我知道的。”

朱氏见男人没什么话交待,才转身离开,想着晏三合,不由小声嘀咕了一句:

“还说我瘦,我瞧她也是清减了不少。”

谢而立本来都已经走出好几丈,听到这话转身朝她背影看一眼,女子的背影纤纤弱弱,是瘦了不少。

这时,朱老大,朱老二从另一条青石路匆匆而来。

走近了,朱老大急急地问:“晏姑娘呢,走了吗?”

谢而立点点头:“我家老三背走的。”

朱家两位爷都不是普通人,一个背字,就知道晏三合这是耗多了心神,累的。

本来他们还打算今天晚上就开始化念解魔,看来也只能等到明天了。

“大哥。”

谢而立想着老三的交待,“晏姑娘化念解魔是有条件的。”

朱远墨一惊,“什么条件?”

谢而立摇头,“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但据我所知季家也是……”

话没有再往下说,只是点到为止。

朱远墨想了想,道:“二弟,明天一早你代我去见她。”

“我什么都答应吗?”

朱老二忽然问这么一句,倒把朱老大给难住了。

朱家不比别家,有些事情只有他才能答应下来。

“那还是我去。”

“大哥能走出这个府邸吗?”

“走不出也得去。”

朱远墨拍拍老二的肩:“时间不长,放心,没事的。”

……

晏三合怎么回的家,怎么上的床,谁帮她脱的衣裳,统统一无所知。

再睁眼时,天光已经大亮。

她闭着眼睛感觉了一下身体,发现睡一觉后,身上轻松很多,这才伸了个懒腰,睁开眼睛。

懒腰伸到一半,发现床边有人,晏三合吓一跳。

“你怎么在这里?”

床边坐着谢知非,目光安安稳稳地看着她。

“裴太医刚走。”

他声音有些哑,“早上朱大哥过来,李不言叫你,怎么样都叫不醒,掐也掐不醒,你说我为什么在这里?”

有吗?

晏三合想了想,“应该是昨天看朱老爷心魔,消耗了我太多的心力。”

“李不言给你做饭去了,汤圆给你煎药,云川还是个孩子,明亭在陪着朱老大。”

没说他自己。

好像他就不能陪朱老大,只能在床边守着似的。

晏三合眼神往床里边飘,昨天被他背着,今天又被他守着,再这么下去,自己神婆的形象要坍塌了。

“你先出去,我要起来了。”

“晏三合。”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用一种命令式的口气。

“从现在开始,你每天给我多吃一碗饭,多喝一碗汤,别不把自个的身体当回事。”

晏三合看着这人气冲冲的背影,心说什么毛病,自己还是个短命鬼呢,还有脸说她?

第四百八十六章忠于

洗漱更衣后,李不言端了早饭过来。

满满一大碗鲜肉小馄饨,上面还洒了几滴香油。

晏三合尝一口,就知道这汤底是用骨头熬的,很费火候。

“三爷和小裴爷昨儿个都没回去?”

“对,就歇在咱们府里了。”

李不言托着下巴。

“我早上起来练功的时候,碰到了三爷,这家伙还挺有韧劲儿,天天起这么早,世家子弟能做到他这样的,少见。”

是少见,一大早就坐姑娘家的床头。

“晏三合,这个心魔怎么和咱们从前化过的不太一样,瞧着好像 挺险的。”

李不言有些忧心忡忡,“还有,血月这东西我问了问,不吉利。”

“你问谁了?”

“小裴爷。”

“他懂什么?”

晏三合抬头,“去把朱大爷叫来吧,我很快就好。”

李不言赶紧站起来,“我这就去!”

……

花厅里,朱远墨正等得心急如焚,目光扫见李姑娘进院,忙站了起来。

“朱大爷,我家姑娘有请,快来吧。”

“好。”

朱远墨看了老二一眼,兄弟俩一前一后走出花厅。

裴笑和谢知非则紧跟在他们身后。

拐了几个弯,到了正院。

李不言和从前一样,笑眯眯地站在门口。

朱远墨进去的时候,她做了个请的手势;轮到朱家老二,她伸手拦了下来。

“二爷请在外头稍等片刻。”

朱远钊抬眼去看门槛里的大哥,见他点了下头,于是一声不吭的站到了屋檐旁。

小裴爷想着上回静尘心魔,慧如老尼上门的时候,李不言没有拦他,就想理直气壮的走进去。

不料,一把软剑横在面前。

“小裴爷,三爷,对不住了呢。”

李不言笑容不变:“小姐说,这一回你们也只能等在外面。”

“凭什么?”

裴笑纳闷,昨儿朱老爷的尸身他们都瞧了,还有什么可遮着掩着的。

“凭我手里的剑。”

李不言目光往他某处一扫,意思十分明显:不想少了某个部位的,你就试试。

裴笑气得咬牙,用胳膊蹭蹭谢知非的:你看她,你他娘的看看她,竟然还想阉了我。

行了祖宗,别添乱。

谢知非赶紧把人往边上一推,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正好,我们陪二哥等着。”

李不言这才收起软剑,转身把两扇门一关。

……

门一关,屋里暗了下来。

晏三合坐在上首处,手一抬,示意朱远墨坐。

朱远墨坐定,深吸一口气道:“晏姑娘有什么条件只管提,朱家就算砸锅卖铁,都不会皱一下眉头的。”

“不用砸锅卖铁。”

晏三合声音很淡:“我只需要你忠于我。”

椅子上像是扎了根钢针,朱远墨蹭的站起来,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晏三合。

“姑,姑娘说什么?”

“你!忠!于!我!”

晏三合一字一句,说得铿锵有力。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朱远墨白得像纸一样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染了一点红色。

“朱家世代执掌钦天监,世代只忠于皇帝一个人,只为皇帝办事,怎么可能……”

“那便请回吧。”

晏三合端起茶盅,轻轻的抿了一口。

端茶,意味着送客;

送客,意味着没谈拢;

没谈拢,意味着朱老爷的心魔她不会出手解。

不出手解,意味着朱家……

朱远墨根本不敢往下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晏姑娘,我给你银子,只要你开口,多少银子都没问题。”

晏三合放下茶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朱远墨,这世上任何一样东西,都有价格。朱老爷心魔的价格,不是区区几千两银子。”

“那我们换别的。”

朱远墨忙道:“我给你算卦,给你看风水,算上一千个一万个,算到我死都可以。”

晏三合摇头。

“晏姑娘。”

朱远墨大喊一声,“朱家世世代代只忠于皇帝,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我不能坏了祖宗的家法规矩啊!”

晏三合站起来,走到朱远墨身边,轻笑了一声:“那就恕我无能为力了。”

她走到门口,打开门。

“李不言,替我送客。”

“晏!三!合!”

朱远墨这一声,吼得撕心裂肺,“你这是要生生把朱家往死路上逼啊!”

屋檐下站着的三个人,齐唰唰变脸。

谢知非和裴笑面面相觑:发生了什么?

朱老二冲到门口,往里面一看,像死水一样的眼睛忽然透出疯狂来。

他哥跪在地上?

他哥竟然朝晏三合下跪?

朱老二怒不可遏道:“晏三合,你要什么,我这条命你要不要?只管拿去吧!”

“半死之人,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晏三合冷笑一声:“不言,送客。”

李不言虽然有些茫然怎么没谈拢,但晏三合说话,她从来只有听的份。

“朱家二位爷,买卖不成仁义在,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咱们都是成年人,成年人讲究个你情我愿,好了,都别闹了,请吧!”

朱家两兄弟一个跪,一个站,谁也没有动。

气氛,骤然紧绷。

谢知非一看势态不妙,走到晏三合面前,刚要开口劝一劝,晏三合的目光冷冷地向他看过来。

他赶紧解释,“不劝你,我劝劝大哥、二哥。”

“不用劝。”

晏三合转身走到朱老大面前,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他的眉心。

朱老大眼前骤然一黑。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一棵巨大的枯树,枯树上停满了无数只乌鸦,密密麻麻。乌鸦的头齐唰唰的低着,直勾勾的看着树下。

树下躺着一个人,光祼着身体,正是他的父亲朱旋久。

父亲睁着两只空洞的眼睛,两行热泪正从他的眼角往外流。

就在这时,树上的乌鸦们纷纷扑闪着翅膀,飞到父亲身边,一张张尖利的嘴,争先恐后地啄上父亲的身体。

顷刻间,父亲的身上被一层黑色覆盖,除了鼻尖传来浓浓的血腥味,别的什么都看不到。

朱远墨心痛到了极点。

千鸟同食,那是何等惨烈的场面!

然而就在这时,数千只乌鸦突然齐齐扭过头,黑而小的眼珠子盯着朱老大,齐齐冲他露出一记狰狞的笑容。

好像下一个它们要吃的人——

是他!

朱老大吓得魂飞魄散。

“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

第四百八十七章问答

“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

朱老大跌坐在地上,抬起头,惊魂未定。

“晏姑娘,求你救救我父亲,救救朱家。”

晏三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轻轻点头。

“那边红泥,按个手印就行。”

朱老大双手撑着地面爬起来,踉踉跄跄的走到桌边,大拇指沾一点红泥,重重地按了下去。

“晏姑娘,行了吗?”

“李不言,关门。”

“是!”

门,再度关上。

晏三合把纸折叠好收进怀里,缓缓道:“此事,不要与任何人说起,包括你的两个兄弟。”

朱远墨点头应下。

其实就算晏三合不交待,也不敢把这事往外透一点风声。万一传到皇帝耳边,那朱家又是灭顶之灾。

晏三合看着他,“朱府以后不要用阵,阵越厉害,后面反噬越多。”

“那我会不会……”

“暂时不会,但后面不好说。”

晏三合转过身,看着窗外的阳光,“这个心魔不会简单,但我既然答应了你,便会努力,你也不要随便放弃。”

朱远墨微微一愣。

晏三合走到门边,再度拉开了门。

门外,四个人,八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看。

她清了清喉咙。

“出发,去朱府。”

……

天冷,谁都不愿意骑马,都在马车里窝着。

谢知非和裴笑同坐一车,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是一脑门的问号。

裴笑一巴掌拍在三爷的肩膀上,“来吧兄弟,我问你答。”

这人一撅屁股,谢知非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不敢当面去问晏三合,只敢在背地里揣摩一下她的意思。

“问!”

“朱老大什么人?”

“一个十分牛逼的人。”

“牛逼到什么程度?”

“四九城里,几乎没有人敢得罪他,得罪朱家。”

“他刚刚说晏三合把朱家往死路上逼,说明什么?”

“说明晏三合提的那个条件上,让他实在为难。”

“什么条件,会让朱老大实在为难?”

“不知道。”

“再想想。”

“再想也不知道。”

小裴爷气得直翻眼睛,心说你谢五十的脑子,其实和我也差不了多少,里面装的都是浆糊。

“再来。”

“问!”

小裴爷:“我家老祖宗的心魔,静尘的心魔,她向季家提什么要求,向慧如老尼提什么要求,我们是不是都知道。”

谢知非:“是!”

“我们是不是就在边上做见证?”

“没错。”

“这次晏三合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不知道,但是……”

谢知非勾住小裴爷的肩膀,头挨着头,眼睛对着眼睛,“我有种感觉,晏三合有什么瞒着我们。”

“对!”

小裴爷激动的一拍大腿,“我也有这种感觉。”

这是小裴爷亲身经历过的第三个心魔了。

前两个他们一起面临过千难万险,一起经历过好几次生死关头,晏三合从来都和他们有商有量。

这一回竟然把他们关在门外……

反常!

大大的反常!

谢知非心说你有这种感觉就好了,“明亭,派个艰巨的任务给你。”

小裴爷一听这话,来劲了。

“说!”

“我刚回来,最近衙门里是一定要去的,开柜坊那头也有事情要处理,所以朱家你给我盯着。”

小裴爷撇嘴:“这算什么任务,我本来就要盯的。”

谢知非:“别光盯着朱家,晏三合也要盯一盯,摸摸她有什么瞒着我们。”

没错。

小裴爷颇为赞同的点头,“还说我们是她的人,分明不是。”

谢知非拍拍他的肩,身子往后一靠,懒懒地闭上了眼睛。

从她突如其来的回云南府,到韩煦阻拦她接朱家的心魔,到她脸上的那一抹决绝,再到今天把他们拦在门外……

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谢知非掀起眼皮看了眼边上的裴明亭,你小子最好给我机灵点,别光吹牛,不干活。

……

另一辆马车里。

“大哥,晏三合让你答应什么?”

“不要问。”

朱远墨冷冷地扫了老二一眼:“这事与你无关。”

“怎么会无关呢,我们是亲兄弟,一个娘肚子里生出来的。”

朱远钊越说越激动,嘴唇都有点儿发紫,“大哥,你不要瞒着我……”

“老二。”

朱远墨突然出声打断,“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什么?”

朱远墨抹了一把脸,似乎到现在都不敢相信那一幕。

“我看到爹赤身裸体的躺在一棵大树下,尸身被几千只乌鸦围着,这些畜生一口一口……”

说到这里,他怎么都说不下去。

“老二,什么叫锥心刺骨?这就是。”

朱远钊想着爹活着时对他的好,一下子就明白了大哥为什么放弃了挣扎。

“最主要的是……”

朱远墨颤着声道:“咱们朱家不能再出事了。”

今日一早,府里所有的花花草草都枯死了。

虽说已经入冬,花草枯死是正常的事,但后花园几株早梅总应该活着吧。

朱远墨心里很清楚,这是阵法撤掉以后,朱家的倒霉又开始了。

“大哥,咱们要不要再把阵法……”

“不要,晏三合说,阵法布得越多,越厉害,后面的反噬越大。缓一缓,就先听她的吧。”

说完,朱远墨重重地咳嗽了几声,心口一阵一阵的开始疼起来。

朱远钊见他脸色不对,“大哥?”

“没事,没事。”

朱远墨摆摆手,“咱们兄弟俩还是好好想想,爹的心魔怎么会是血月。”

朱远钊一听这两个字,心就怦怦直跳。

懂点八卦风水的人都知道,血月是至阴至寒之象,不吉利的,是大祸临头的征兆。

史书曾有记载:血月现,国将衰,筋疲力尽,如坠牢狱!

他和大哥都是六岁开始学五行八卦,也只在史书上读过,还从未在现实中见过。

父亲说他也从来没有见过。

既然没见过,怎么心魔就是一轮血月呢?

真是想破脑袋也想不通!

“哥,会不会真是爹泄漏了太多的天机,才……”

“不要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朱远钊的眼泪毫无预兆的流下来,止都止不住。

“如果不是这样,爹怎么会把任氏母子都带走?爹活着的时候,就盼着任氏能生个儿子,他都盼了好些年啊!”

“老二……”

朱远墨一下子哽咽住了。

第四百八十八章旋久

三辆马车在朱府门口停下。

下车后,晏三合目光一扫,发现少了两个人。

“谢五十带着朱青去衙门,两个多月,衙门里都乱套了。”

小裴爷走到晏三合面前:“他下衙后就赶来,让你别惦记。”

谁惦记?

晏三合看着裴笑:“你衙门里没乱套?”

小裴爷丢给晏三合一记安心的眼神,“爷的僧录司井然有条,好着呢!”

晏三合不再多说,转过身,抬头打量了一眼朱府暗红色的门匾,然后拾级而上。

门口,等着一位白发老者。

六十上下的年纪,保养的一点不差,衣着打扮也很体面,在朱府应该是有点权力的人。

朱老大介绍道:“这是我们府里的老总管朱井。”

朱井向晏三合行礼,“人都聚集了,就在等晏姑娘你。”

“不急。”

晏三合一脚跨过门槛,“你先带我去朱老爷的院子、书房瞧瞧。”

“是!”

一路往里,老总管一边引路,一边介绍;

晏三合一边听,一边看。

她见过的大宅子很多,富的如季家,贵的如谢家,又富又贵是严如贤的宅子。

朱家的这座府邸……

她说不上来。

瞧着既不富,也不贵,但每一处景致,都很巧妙。

寻常人家也有假山流水,看上去却是千篇一律,引不起晏三合的注意。

但朱府的假山映着几株翠竹,流水伴着几块山石,山中有竹,竹中有水,水中有石……

是巧得不能再巧了。

“这宅子,谁设计的?”

“回晏姑娘,这宅子是朱家的祖宅,老爷当家后翻新过一次,好多景致都是老爷亲手设计的。”

晏三合皱皱眉头:“这么说来,你家老爷风水一事上,也很通?”

朱井到底老成,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扭头看看一旁的大爷,见大爷点点头,才陪着笑道:

“我家老爷不仅通风水,五行八卦,天文地理无一不通。”

“这样的人,应该很聪明。”

“姑娘有所不知,朱家选家主,不论嫡不论长,能者上位。我家老爷能执掌朱家,自然是一等一的聪明。”

晏三合立刻就听出些道道来,“朱老爷在族里排行第几,兄弟有几个。”

“我家老太爷一共有五个儿子,两个女儿,”

朱井:“老爷排行第四,是唯一一个庶出的儿子。”

庶子上位?

那看来朱老爷的的确确聪明过人。

晏三合又问:“朱老爷几岁从朱老太爷手中,接过衣钵?”

“朱家规矩,父死子承。”

朱井掐指一算,“老太爷死了有十九年,老爷今年四十有九,老爷是三十岁那年执掌钦天监的。”

十九?

四十有九?

晏三合也扭头看了朱老大一眼:“大爷,九这个数字于你们懂五行八卦的人来说,是吉还是凶?”

“可吉,也可凶。”

朱老大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但还是很耐心的解释。

“九是所有数字中最大的数,称为阳数之极,更是权威的象征,所以天子又被称为九五之尊。”

晏三合脑子转得非常地快:“那么也就是说,一般人压不住这个数字?”

“姑娘真聪明。”

朱老大:“除了天子外,尤其对男人,这个数字意味着凶。男人难过九关,正所谓九九八十一难,九九归一,都是在验证这个道理,我爹这一关,也没闯过去。”

晏三合:“那么对于女子来说,这个数字便是吉?”

朱老大点点头:“九为阳数之极,女子为阴,若用得好,便是阴阳调和,乃大吉。”

“小裴爷。”

晏三合:“听到了没有,以后逢九要小心。”

小裴爷眼睛亮了,习惯性用胳膊蹭蹭边上的人:瞧见没有,神婆化念解魔的同时,还能替自己人谋谋福利呢。

别碰我。

李不言赶紧往边上躲躲:我这会脑子正疼着呢,什么阳啊,阴啊的,听不懂。

晏三合:“朱老爷姓什么,叫什么,可有字?”

这话老总管不敢直说,朱老大替了他,“我父亲名旋久,字敬止。”

晏三合:“哪个久?”

朱老大:“长长久久的久。”

晏三合:“朱老爷这一辈,都是旋字辈?”

“没错,都是旋字辈。”

朱老大:“我大伯叫朱旋光,二伯叫朱旋归,三伯叫朱旋远,五叔叫朱旋嘉。朱家起名都是根据他们的生辰八字来。”

晏三合刚要点头,目光落在那几株竹子上,微微诧异。

“怎么枯了?”

“昨天把阵撤了,一晚上府里所有的花草树木都枯了。”

朱老大叹了口气,“想来,是朱家的倒霉又开始了。”

“是好事。”

晏三合看朱老大一眼,“至少没有再从人下手,给了我们缓和的时间。”

“晏姑娘,当真吗?”朱老二枯井般的眼神起了一点波澜。

“当真。”

晏三合:“但缓和的时间有限,要抓紧。”

老总管一听“有限”,吓得赶紧加快脚步,“晏姑娘,快跟我来。”

……

初冬,万物萧条。

朱府的枯树枯草在这份萧条上,又添了几分萧瑟。

别说懂风水的,就是不懂风水的小裴爷、李不言他们,都感觉到这是朱府败落的征兆。

寻常人家的府邸,分成左、中、右三路。

左路也称东路,右路则称西路,中路的前两进是正堂、正厅,用来招待客人,后两进可住人。

家里身份贵重的,一般都在东路住着。

郑老将军府,谢府,季府……无一不是如此。

朱府最贵重的人是朱旋久,按理他应该住东边,再不济也应该住中路,奇怪的是,老总管却把晏三合往西边领。

“为什么朱老爷住西边?”

老总管忙道:“老太爷去世前,五个兄弟还没有分家,老爷是庶出,所以住的是西北角。”

“后来分了家,我爹说在那院子里住着习惯了,不想挪动。”

朱老大接话:“爹说我是嫡长子,就让我住了东边。”

“太太呢?”

晏三合又问:“太太也跟他一起住西边吗?”

朱老大:“太太住中路。”

噢?

晏三合眉心一皱,“他们夫妻二人这些年,都是分开睡的?”

这话要怎么说呢?

朱老大面色有些为难。

“实话实说吧,朱远墨。”

晏三合连名带姓的喊。

“府里的情况你比我更清楚,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吞吞吐吐,言三语四,顾左顾右了。”

第四百八十九章院子

其实也没什么难开口的。

“我娘这个人,吃的、穿的、用的……什么都要讲究,她嫌弃那院子太小,和爹闹了两回,我爹没答应,她就自个搬到了东边。”

怕晏三合起误会,朱远墨随即又道:“但他们夫妻二人没什么嫌隙,两人挺恩爱的。”

“朱老爷没有纳妾?”

“没有。”

“没有纳妾,分院而睡。”

晏三合又皱眉:“他们夫妻生活怎么办?谁去谁院里啊?”

这话一出,除了李不言以外,所有人的脸都红成了猴子屁股。

小裴爷看着晏三合,心说你个大姑娘家家的,可真敢问,还谁去谁院里,哎啊啊,我这只童子鸡都快要臊死了。

老总管忙道:“老爷每天晚上都在太太院里用饭,用完说会话,或者歇一歇,入夜后才回自个院里。”

也就是说,朱老爷和朱太太的夫妻生活,是在朱太太的房里进行。

晏三合:“即便下雨天、下雪天,朱老爷也回自个院里睡,从不留宿?”

“是的,晏姑娘。”

老总管:“老爷说他只有在自个的院里,自个的床上才睡得着,睡得香。”

这算是念旧吗?

晏三合在心里想。

说话间,就到了西北角,老总管指着前边的院落道:“这就是老爷住的地方。”

院门口两边都站着人,一边是两个侍卫,一边是一排下人。

晏三合数了一下,下人共有八个,两个打粗的婆子,四个大丫鬟,还有两个贴身小厮。

“这些都是侍候我爹的人。”

朱老大指了指边上两个侍卫:“这两个是府里的,我特意让他们守着这个院子。”

很好,一个都不少。

晏三合:“我先看看院子。”

院子二进,第一进是堂屋,偏厅,小厅;第二进是卧室、书房。

几个耳房是下人住的地方。

晏三合对这个院子的第一感觉是普通,普通的布局,普通的摆设,没什么特别之处,更谈不上一个巧字。

“宅子翻新的时候,这院子没动吗?”

“没动。”

老总管:“老爷说他住习惯了,不想动。”

晏三合:“这宅子什么时候翻新的,老爷那时候多大?”

老总管想了想,“老爷掌家后,大房、二房、三房、五房相继搬离,这宅子就翻新了。”

朱老爷三十岁掌家,那么也应该是那一年,朱府翻新。

晏三合算了算时间,又问道:“朱老爷的东西都还在吧?”

朱老大忙道:“都在的,一样都没有少,知道爹有心魔后,我特意交待他们谁都不许动。”

终于不像季老太太和静尘那样,东西都被扔了。

晏三合长松一口气,“走,进去看看。”

真正需要看的,其实只有两处地方。

一处是卧室;

一处是书房。

卧室不大,布置的简简单单,床是一张螺钿的架子床,上面的雕花也很简单,都是些富贵花草。

床边一盏宫灯,宫灯倒是有些精致,只是瞧着样子已经有些年头了。

朱老大见晏三合的目光落在宫灯上,忙道:“这灯是宫里的贵人赏给我祖父的,祖父给了爹,我爹就把它当宝贝一样摆着。”

晏三合随口问道:“哪个贵人?”

朱老大没料到晏三合会问得这么细,眼神忙向老总管求救。

老总管陪着小心道:“老太爷没说,只说是宫里的贵人。”

晏三合:“宫里的贵人常会有赏赐下来吗?”

“不瞒晏姑娘说,的确是的。”

老总管眼神中透出几分自傲。

“朱家是这一行里的翘楚,娘娘们要选个什么好日子,都找朱家算。算得准了,自然就有赏赐下来。”

晏三合:“赏赐一般都有什么?”

老总管:“算不得贵重,大都是些寻常物件,但却是贵人们的一份心,姑娘若想看,库房里还摆着一些。”

“以后再说。”

晏三合目光一移,宫灯边是张小几,小几上摆着一支美人瓶,美人瓶什么都没有插,是空的。

“原来这瓶里插什么?”

“就是个摆设,我爹不喜欢房里插这个梅,那个竹的,他喜欢干干净净。我娘嫌这屋子太素净,就挑了个瓶子摆在这里。”

晏三合凑近看了看那个瓶子,只一眼就知道是名家的手笔,胎釉十分柔和。

窗下是张软榻,榻上摆着一方茶几,几个锦垫。

茶几的颜色磨得有些旧了,很显然,朱老爷喜欢歪在这里。

软榻的对面摆着两张柜子,晏三合打开来一瞧,里面挂着朱老爷一年四季的衣裳。

衣裳的颜色以青、灰为主,偶尔有一两个喜庆的颜色。

晏三合看着那衣裳的尺寸,问道:“朱老爷有多高?”

“老爷和大爷的身形、长相都差不多。”

老总管道:“老爷年轻的时候,其实比大爷还略高出一点,年纪大了,身子就缩了。”

晏三合:“这些个衣裳需得皮肤白的人穿,才好看。”

老总管点头:“姑娘观察的真仔细,老爷的肤色像他生母,白白净净的。”

晏三合问:“他生母是什么人?”

老总管:“老爷的生母姓付,是老太太表妹。”

表姐、表妹同侍一夫?

晏三合:“老太太为什么同意纳她的表妹为姨娘?”

老总管:“付姨娘胎里不足,打小就病秧秧的,一年四季都吃着药,方圆百里没有人敢娶她。

老太太瞧她年岁大了,娘家兄弟又嫌弃的紧,出于同情才纳进了门。”

晏三合冷笑:“老太太可真是心宽似海,为了一个表妹,还能让出自个男人?”

“这……”

老总管忙解释道:“姑娘有所不知,老太太纳她进门的初衷,原是想给她一个容身之地,毕竟朱家家大业大,养一个闲人不在话下,”

晏三合:“容着容着,就容到了男人床上?”

这话除了李不言外,所有人都觉得刺耳。

尤其是朱家两位爷,按血缘来说,这位付姨娘才是他们的亲祖母。

“晏姑娘,付姨娘是个极好的人,进退有度,知书达礼。”

老总管缓缓又道:“她到了朱家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安安分分养着病,逢年过节都不大出来的。

后来是老太爷自个瞧上了,才和老太太商量说,想圆房。付姨娘起先还不肯,太太劝了几个月,才点头同意的。”

晏三合:“你们老太爷几房姨娘啊?”

老总管:“有四房姨娘。”

晏三合微微皱眉。

四房?

不少啊!

第四百九十章念旧

四房姨太太中,只有付姨娘生了儿子?

晏三合不用问,也猜出原因只有两个——

要么是别的姨娘命不好;

要么是老太太只容许付姨娘生下儿子,别的姨娘只能生女儿。

“后来便有了你们家老爷?”

老总管:“也是圆房后好几年,才有了我们家老爷的。”

晏三合:“朱老爷是谁教养大的?”

老总管:“付姨娘教养大的。”

晏三合觉得这一点有些不大合理。

“付姨娘身子不好,你们老太太这么心疼这个表妹,倒放心把孩子给她教养的?”

老总管被问到这里,不由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眼晏三合。

年纪不大,脸上也还稚嫩着,但言谈中却有一种异于同龄人的沉稳和锋利。

“付姨娘说,嫡就是嫡,庶就是庶,一丝一毫都乱不得。”

老总管:“付姨娘还说她的身子活不了多少年,这几年就让她和孩子亲近亲近,也不枉他们母子一场。”

晏三合一愣,“付姨娘什么时候去世的?”

“老爷九岁那年。”

老总管:“其实太医也说了,付姨娘想活得长久,就不应该有孩子。偏偏又怀上了,还是个男胎,付姨娘哪里舍得打掉。”

“老太太呢?”

晏三合:“她也劝付姨娘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吗?”

老总管:“老太太不劝。老太太说她劝了,付姨娘会多想,只叮嘱下人侍候起来,要添十分小心。”

晏三合目光若有所思地看着老总管,半晌,道:“还真是姐妹情深啊!”

“不瞒姑娘说,老太太待付姨娘怎么样,老奴我都看在眼里,的的确确是真心的。”

老总管:“我们家老爷在付姨娘肚子里八个多月的时候,产婆和奶娘都备好了。生产那天,小半个太医院都请来了。

老爷生下来后,各色补品像流水一样送到这院里,否则就凭付姨娘那身子,别说九年,九个月都难。”

说到这里,老总管停了一下,又道:

“话又说回来,付姨娘也值得老太太这么对她,老奴活了这么些年,再没见过比付姨娘更懂得感恩的人了。”

“这话怎么说?”

“老太太膝下四个儿子,每年生辰,姨娘总要亲手给四个孩子做一套衣裳,算是生辰礼。

老总管:“就是病重那年,老太太都不允许她拿针线了,她还是偷偷地做了。”

晏三合目光一斜,朝李不言看过去。

李不言微一颔首,便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活这么大,她还是头一回听到妻妻妾妾、和和睦睦一家亲的。

真稀罕呢!

不行,她得好好找府里的老人打听打听。

晏三合又问道:“付姨娘去世后,朱老爷就养在老太太跟儿前了?”

老总管摇摇头。

“老爷早就跟着老太爷开始学八字算卦了,老太爷亲自带在身边,太太只负责照顾他的一日三餐。”

晏三合指了指地上的青石砖:“他从那时开始,就住这个院里吗?”

老总管:“姑娘这回说错了,是从那时开始,老爷一个人住这个院里。”

晏三合心下微微一惊,“所以,这院子也是当初付姨娘的院子。”

“正是。”

老总管点点头:“要不老爷总说,这院子他住了一辈子,住习惯了,哪都不想搬。”

晏三合眉心一动,“那么也就是说,朱老爷是在这个院子里去世的?”

“是的。”

“这院子叫什么院?”

“梧桐院。”

“谁起的名儿?”

“老太爷起的名儿。”

晏三合眉头微皱,一个人生于此,长于此,死于此,除了念旧,还说明了什么?

她在脑子里迅速做了一个标记,这事值得好好琢磨琢磨。

晏三合关上衣橱的门,转身走到床边,床上的被褥已经折起来,整整齐齐放在一旁。

“朱老爷卧床病了几个月?”

老总管:“老爷病了有大半年的时间。”

晏三合:“谁照顾的?”

“除了下人以外,还有我们兄弟三个。”

好久没有说话的朱老大,冲着屋子比划了一下。

“这房里原来还有个隔房,我们兄弟三人就轮流睡在隔房里,一人轮一夜。”

晏三合:“太太呢?”

朱老大:“我娘熬不得夜,夜里一睡不好觉,第二天头就疼。”

晏三合:“所以朱老爷病的这大半年,都是你们三兄弟?”

朱老大点点头。

晏三合看着他:“累吗?”

朱老大脸一正:“为人儿女,岂能说累。”

晏三合目光一偏:“你呢,朱二爷?”

朱老二摇摇头,“没觉得苦,也没觉得累,应当应分的。”

久病床前无孝子。

由此可见,朱老爷和三个儿子的感情很不错。

“去他书房看看吧。”

老总管:“晏姑娘,请跟我来。”

……

书房就在西厢房,很宽敞的一间房子,中间用屏风隔开了。

屏风前是书案,四周竖着一圈多宝阁,上面摆着些瓶啊,罐的;屏风后面是一排又一排的书。

晏三合略略扫一眼,发现都是些周易、八卦之类的书籍。

“能不能给我在这个书房里,摆两张软榻?”

朱老大吃惊,“姑娘这是要……”

“书房是一个男人最重要的地方。”

晏三合:“我打算从今天开始,晚上就歇在这里,一样东西一样东西的看,大爷不会不同意吧?”

朱老大脸色变了变。

书房不仅是一个男人最重要的地方,而且还是最隐秘的地方。

父亲去世后,他忙着一府的事情,身子又不好,这书房还没有好好整理过,所以心里并不清楚父亲在这个书房里,有没有藏着什么秘密。

“不同意也得同意。”

晏三合见他犹豫,索性把话说开。

“想要朱老爷的心魔解开,别说这书房,就是这府里的秘密,都会一点一点浮出水面,瞒不住。但你放心,我会守口如瓶。”

都到这个份上了,还有选择吗?

朱老大朝老总管递了个眼神。

老总管忙道:“姑娘放心,软榻,被子,碳盆一定备得妥妥的。”

这一下,小裴爷傻眼了。

晏三合要在朱家住下,那他呢?

“等下,备四张。”

小裴爷想着谢五十交待的任务,干脆利落道:“我和三爷也歇在这里,否则就凭晏三合和李不言两个人,得看到猴年马月?”

晏三合正要说“你们两个何苦来凑热闹”,但一想到朱家现在的状况,她一个人的确是忙不过来。

“索性在这院里给我们腾一间房吧。”

朱老大忙道:“晏姑娘,一间不够吧,到底男女有别。”

小裴爷一挥手,“放心,她没把我们当男的。”

晏三合:“……”

第四百九十一章高攀

我不是没把你们当男的;

我是没把你当男的。

晏三合冷冷道:“备两间。”

“好的,晏姑娘,老奴这就去预备。”

老总管瞧着年岁大,但动作十分利索,晏三合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道:

“老总管这个年纪应该还跟过朱老太爷吧?”

朱老大:“姑娘说得不错,我祖父在的时候,他就是总管。”

这么说来是两朝元老。

“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朱老爷为什么还用他?”

“一来,是老总管行事可靠,为人周全。”

朱老大:“二来,我爹这人念旧,连住过的院子都舍不得换,更何况府里的这些老人。”

“这话不对吧!”

晏三合指了指院子里的那八个下人,“他们瞧着可都很年轻,不像是从前用惯的老人。”

小裴爷被她这么一提醒,赶紧走出书房,往院子里瞄了几眼。

对啊,八个人瞧着都还挺年轻的。

朱老爷今年四十有九,真要是用惯的老人,应该也有四十朝上的年纪。

丫鬟年纪轻还好说,多半是放出去了;

两个贴身小厮怎么瞧着也挺年轻啊!

像他小裴爷,用惯了黄芪,除非黄芪有什么大事,一般都不会换人的。

“朱大哥。”

小裴爷又转身走进去:“这是怎么一回事?”

到这里,朱远墨不得不佩服晏三合的心细如发,“我先说丫鬟吧,姑娘瞧我这长相如何?”

“极好。”

“我这长相,还远不如我爹。”

晏三合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这么说来,朱老爷生前是极招女人喜欢的?”

朱老大点点头。

“哪怕我爹没有那个心思,但架不住有些女人想往上扑,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这院里的丫鬟就换得勤快些。”

“谁换?”晏三合问。

朱老大面上露出一点尴尬,轻轻咬出两个字:“我娘。”

晏三合仔细回忆一下毛氏的身材长相,并不觉得毛氏不好看。

相反,毛氏长得相当不错,身上还有一种用富贵和银子,才能调养出来的优雅气度。

“我娘比我爹大三岁。”

晏三合才算明白过来这院里的丫鬟为什么换得勤快。

毛氏虽然长得好,气度好,但女人容易老,尤其是生育过六个儿女的女人,再怎么保养,血气终究是亏的。

朱老爷在长相上胜过她,年龄又比她小,还手掌钦天监,一身算卦、看风水的好本事。

这样的男人就好比唐僧肉,年轻的女子们都想上来咬一口,不求长生不老,但求丫鬟变成主子,一辈子不愁吃,不愁穿。

朱老爷和毛氏感情再好,终究睡在两个院子里。

夜里朱老爷回了自个院子,鬼知道哪个小狐狸精骚劲儿一上来,就爬了床。

“朱老爷呢,对扑上来的女子,他什么态度?”

“我爹……”

朱老大沉默了好一会。

“晏姑娘,男人三妻四妾是正常,我爹也不是什么柳下惠,听我娘说也曾碰过一两个,后来都被我娘打发出去了。”

原来如此。

毛氏身为当家奶奶,丫鬟爬床这种事情见得多了,压根无所谓,反正男欢女爱,最后吃亏的总是女人。

她有所谓的是,爬完床后肚子有没有怀上种。

怀上,那生下来的就是庶子庶女,将来是要和嫡子嫡女们抢家产的。

所以才要换得勤快。

“小厮呢?”

她又问:“为什么也换得勤快?”

“小厮换得不勤快,这两人跟着我爹,其实也有十来年的时间。”

朱老大叹了口气:“前头两个心术都不太正。”

“这话怎么说?”

“我爹这人不通经济事务的,只懂研究周易八卦,其中一人抓着我爹这一项弱处,背地里偷了我爹画的符咒,拿到外头去卖。”

朱老大:“后来还是我母亲发现了,气得打了他三十板子,赶出了朱府。”

“另一个呢?”

“另一个跟着我爹学了些皮毛,就偷偷给人排八字算卦,在外头给人看风水。”

朱老大咬咬后槽牙,“技艺不精,有桩风水没看准,对方找他算账,他见事情败露,卖身契都没拿,自个偷跑了。”

晏三合:“你们没报官吗?”

“晏姑娘,这种事情闹大了,说来说去丢的还是朱家的脸,这人原是老太爷给我爹挑的,和我爹是打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朱老大:“现在出了这种事情,爹也觉得没脸,就和娘说算了,随他去吧!”

晏三合:“后来就换了他们俩?”

“对,这两人是我娘亲自挑的,虽然脑子不算顶聪明,但胜在老实本分,没胆子走歪门邪道。”

朱老大朝门外看了一眼,“娘看人还是准的,他们跟了我爹十几年,没出过什么纰漏。”

“朱老爷凡事都听太太的吗?”

朱老大的脸上,又出现了一抹略带尴尬的神情。

“娘比爹大三岁,在娘家又是嫡出的大小姐,多少有几分大小姐脾气,我爹又是庶出,所以……”

晏三合明白了,朱老爷能娶到毛氏,是高攀了的。

正因为高攀,所以两人相处起来,庶出的朱老爷就处在了弱势。

久而久之,哪怕朱老爷执掌了钦天监,底气终究是不足,所以夫妻二人行房,都是朱老爷去毛氏的院子。

更何况,毛氏还很能生,三儿三女,谁的腰杆都没她挺得直。

听到这里,晏三合突然想到一个人——谢道之的发妻吴氏。

同样是在男人没有发家之前嫁进门;

同样有儿有女傍身;

吴氏腰杆挺不起来的原因,不是她脑子笨,而是她没有生在一个好人家。

吴氏是高嫁;

而毛氏则是低嫁。

“这院子,照例派人看起来;书房的门,给我锁上。丫鬟小厮各忙各的去,回头我会来找他们。”

晏三合看了朱老大一眼:“下面,就请大爷带我去正堂吧。”

朱老大神色一肃:“晏姑娘,请!”

正堂里,毛氏正等得心急万分,忽然听老总管喊:“太太,晏姑娘来了。”

“快!”

毛氏扶着椅把手站起来,“快请进来。”

朱未希拍拍毛氏的胳膊,“我去迎迎她。”

“快去,快去。”

朱未希走出院子,恰好见大哥、二哥带着晏三合进来。

冬阳照在晏三合的身上,周遭的一切都虚化了,只剩下晏三合那张苍白的、小小的脸。

朱未希的脚突然像灌了铅一样,很沉。

这样一个小小的人儿,她能解开父亲的心魔吗?

第四百九十二章阳气

正堂里。

太太毛氏端坐在主位上,穿一身灰色直领长袍,虽然眼眶凹陷,肤色发暗,但当家主母的气度,半点未减。

“晏姑娘,你……”

晏三合摆摆手,示意她先不要说话,然后大大方方在她的右手边坐下。

众女眷一惊。

这个位置除死了的老爷能坐外,只有掌家的大爷能坐,她一个小小的姑娘家……

还没来得及想下去,晏三合已经冷冷开口。

“这屋里,可有什么不相干的人?”

“晏姑娘,都是相干的人。”

朱氏忙要介绍道:“这一位是我……”

“大嫂停住,不必详细介绍。”

晏三合站起来,目光环视一圈,“我叫晏三合,是贵府大爷请来替你们老爷化念解魔的人。”

化念解魔?

听着就不是什么好词儿。

但朱府不比别家,主子们在鬼鬼神神这方面,都是有些见识的,并不觉得有什么稀罕。

众人纷纷朝晏三合看过去,心道这姑娘这么年轻,瞧着也不像是能人异士啊!

“死人心中有念,时间一长念就成了心魔,心魔一日不解,棺材就一日合不上,儿孙也会跟着倒霉。”

这话晏三合说过很多遍,但每一遍,她都说得郑重其事。

“府上的二奶奶一尸两命,便是心魔的威力。二奶奶有孕之身,身子最弱,邪魔找上来,她首当其冲。”

朱府众人的表情瞬间凝住。

原来二奶奶的死,罪魁祸首竟然,竟然是老爷的心魔?

这一下,朱府那些还被蒙在鼓里的主子们,吓得脸都发青了。

“不是我危言耸听,朱老爷的心魔是我化念解魔以来,遇见过最凶险的一个。

前些日子大爷布下阵法,让朱府得以平安,但这不是长久之计,阵法越厉害,后面的反噬会越大,心魔不能压,只能解。”

晏三合声音不高不低,不缓不急,根本不像是在讲一个惊心动魄的事情。

“昨天晚上,我让他把阵法撤了,一夜过去,府上花花草草就已枯败,这也就意味着朱府后面一段时间,不会太平。”

“怎么个不太平法?”一个白皙秀丽的妇人突然插话。

朱氏忙低声道:“那是我三嫂,素来心直口快。”

晏三合没所谓地收回目光,“会莫名生病,莫名倒霉,甚至……继续死人。”

“啊——”

众女眷一声惊呼。

朱氏的三嫂惨白着一张脸,道:“会,会轮到谁?”

“你们中的每一个。”

“……”

这话一出,胆小怕死的直接吓哭了。

“我说这一番话,不是为了吓你们,而是想说……”

晏三合屈指敲了敲桌子,示意所有人都好好听她下面的话。

“该来的躲不掉,找上谁,那就是谁的命,不要怪,不要怨。但有一点,心性最坚定、最乐观的那个人,一定能活到最后。”

“我坚定,我乐观。”

三奶奶祝氏蹭的站起来,拍拍自己鼓鼓囊囊的胸口。

“我什么都不怕的,我一定能活到最后。”

“这就对了。”

晏三合:“相信自己,一定能活到最后,一定能坚持到最后,我不会死,没有什么心魔可以让我死,我是无辜的,我一定能长命百岁!”

每一个字,就像铁槌一样,重重敲打着所有人的耳膜。

就像是约定好的,女眷们的眼泪唰的淌下来。

尤其是朱未希。

朱未希是长女,打小就是爹疼娘爱,能在谢家腰板挺直的原因,就是娘家有本事。

所以就算是婆婆吴氏,也不敢真正拿她如何。

不曾想爹一死,朱家立刻天翻地覆。

虽然她是出嫁女,倒霉的事情最后未必会落到她头上,但出事的都是她的亲人啊。

下一个会轮到谁?

不知道!

未知的恐惧最可怕,这两个月朱府人心惶惶,每个人都像惊弓之鸟,不知道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朱未希这两个月更是泡在眼泪水里过来的,她从来没有觉得日子会这么难捱。

晏三合这几句话,瞬间就把所有人的希望燃了起来。

朱未希眼泪婆娑地看着她,心说我没看错她,日久见人心,这丫头就是个好的。

“此事的关键,是找出朱老爷的心魔;而找出心魔的关键,是在座的每一个人。”

晏三合还有话没说完。

“你们说出来的事情越多,我找到心魔的速度就会越快;如果你们还想遮着瞒着……”

她倏的冷笑:“那我不妨把话撂在这里,到最后你们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会因心魔而死。”

没有人想死。

所有人都想活。

三奶奶祝氏一个冲到晏三合面前,“晏姑娘,我没有什么好瞒的,你快来问我!”

素来沉稳的大奶奶凌氏也跟着站起来,“先问我吧,我在这个府里的时间长。”

“晏姑娘,问我。”

朱未希:“我虽然嫁了人,但打小我就和爹爹亲。”

毛氏拭了下泪,不甘心落后道:“谁都没有我了解老爷,晏姑娘,我来!”

“都别争,一个个总会轮到。”

晏三合目光一偏:“大奶奶、三奶奶的问话,小裴爷你来。”

干嘛让我一英俊小伙,和两个妇人打交道?当我什么?

小裴爷心里虽然嘀咕,却也知道晏三合这样排兵布阵的用意。

这两位都是外头嫁进来的,媳妇和公公又要避嫌,能问出的东西不会太多,所以派他。

“成,我来就我来。”

晏三合看了看院子里的阳光,“今日冬阳正好,你和两位奶奶去外头走走吧。”

干嘛去外头走走?

找个没人的屋子,门一关不就成了。

“补补阳气。”

这话像是救命稻草一样,三奶奶祝氏二话不说,拉着小裴爷就走了。

什么化念解魔,不就是一股阴邪之气吗?

没错,就应该多晒太阳,多补阳气。

小裴爷看着袖子上的手,都没来得及摆出个“你这妇人像什么样子,也忒主动了”的表情,就被拽出正堂。

其实补阳气是假,让小裴爷陪着府上两位奶奶,出去转一转才是真。

棺材裂后,首当其冲的二奶奶。

府上三位奶奶,死了一位,剩下的两位是最担惊受怕的。

能预料的是,这两位铁定问不出什么东西来,但这两位的膝下,都有儿有女。

孩子失了母亲最可怜,所以她们俩不能出事!

谢三爷不在,晏三合这才用到了小裴爷。

小裴爷这人有什么妙处呢?

第四百九十三章毛氏

小裴爷这人,比不上谢三爷英俊风流,更比不上谢三爷花言巧语。

但此人有一个特点——心软。

一个心软的男人,就算女人再絮絮叨叨,他也不好意思打断,只能硬着头皮听下去。

不仅听,说不定他还要开口安慰几句。

大奶奶、三奶奶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有个年轻的小伙子听听她们的心里话,陪着她们走一段。

当然,如果谢三爷在……

嗯!

效果能翻几好倍。

晏三合看着毛氏:“太太,我们俩去偏厅说话。”

朱未希小心翼翼地问一句:“晏姑娘,我能陪我娘……”

“不能!”

晏三合目光依次扫过正堂里的人,“有事的,就去忙;没事的,就等着,不必跟进来。”

话音刚落,李不言进屋,附在晏三合耳边低语。

所有人的心,一下子被吊起来。

毛氏看看她们,犹犹豫豫道:“晏姑娘,是不是出了什么……”

“太太不必要一惊一乍。”

晏三合转过身,口气十分的平淡。

“我只是让她侧面打听一些东西。如今这府里的定海神针是你,你的心不定,朱府这一关难过。”

毛氏看着面前这张苍白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五十二岁的年纪,都活到了狗身上。

还不如一个小姑娘来得沉稳。

一旁,朱未希怕自家亲娘的面子抹不开,忙打岔道:“我先去沏壶茶来。”

“朱未希。”

晏三合突然直呼其名。

“你是谢府大奶奶,是谢道之的长媳,不是这府里的下人,端茶递水这种事情,轮不到你做。”

朱未希不明白晏三合为什么会突然说这种话。

晏三合:“今天我问过你话后,你回谢府住,以后没什么要事,不要过来。”

“晏姑娘?”

“你和谢而立是夫妻,你枕边的男人,才是你要用心思、下功夫的地方。”

晏三合面色一冷,“凡事过犹不及。”

朱未希怔怔地看着偏厅的门,吱呀一声合上,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一只大手落下来,朱未希转身,眼神说不出的委屈。

“二哥?”

“回去吧,听晏姑娘的。”

朱老二拍拍妹子的脑袋,欲言又止。

妹子心系娘家是好事,但就像晏三合说的那样,过犹不及。

大妹夫天天一个人回去,床是冷的,被子是冷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时间一长是要出事的。

……

偏厅不大,坐北朝南摆着一张罗汉床。

晏三合和毛氏一人坐一边,小几摆在中间。

晏三合坐了片刻,感觉不舒服,索性就脱了鞋子盘腿坐下,“不言,拿纸笔来。”

李不言随身背着的包袱里,就带着一套笔墨纸砚。

铺开来,晏三合一边磨墨,一边再次打量面前的毛氏。

毛氏一看她磨墨,心里就有些打鼓;再看晏三合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看,心惊的同时,暗暗伸手掐了自己一把。

“姑娘为什么这么看我?”

“看看你的心静了没有。”

毛氏一时无言以对。

“不用怕,我不吃人。”

晏三合用眼神示意李不言去沏茶。

“我是女子,你也是女子,你就当我们在聊家常,你对你家老爷有什么满意的,不满意的,都可以和我说说。”

毛氏本来就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在晏三合面前露怯,不过是这回的风浪太大了,把她打懵了。

“晏姑娘,我要从何说起呢?”

“为什么嫁给他?”

晏三合这时才把声音放柔了。

“嫁女抬头,娶妻低头,你是嫡女,又是千金大小姐,按理不应该是他这个庶子。”

“晏姑娘,这事说来就话长了。”

“没关系,再长的话,我都听。”

毛氏摸了摸手上的白玉手镯,慢慢陷入了回忆。

她并非京城人,娘家在洛阳府,父亲出身在官宦人家,后来官至洛阳知府;

母亲姓庚,是洛阳城的名门望族。

庚氏的根在颖川,被称为颖川庚氏,东晋时与琅琊王氏、谯郡桓氏、陈郡谢氏并称四大家族。

母亲这一支虽然不是嫡系,却也是名正言顺的庚氏后人,后因战乱迁居至洛阳。

母亲嫁到毛家,其实也是下嫁。

按着从前,庚家和毛家差着十万八千里,是父亲的聪明好学入了母亲的眼。

父亲也确实争气,中了进士后,花钱通路子寻了个外放,回到洛阳府,从小官做起来。

母亲嫁到毛家后的头三年,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娘家再有底气,也架不住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三年一过,毛家人就张罗着给父亲纳妾。

母亲一气之下就回了娘家,路上避雨躲进一个小土庙,里面供的也不知道是什么神。

母亲病急乱投医,当下就跪拜起来,求神明赐她一儿半女。

结果两个月后,母亲就怀上了,九个多月后生下了她。

此后,母亲又连生了三个儿子,腰板挺得直直的。而那个小妾,一顶小轿抬进门五年,肚子死活没有动静。

这事,成了母亲一辈子数落爹的话柄。

“晏姑娘,说来你也不信,我打小就是我娘、我爹宠大的,尤其是我娘,说我是她的福星,从小到大都舍不得骂我一句。”

说到母亲,毛氏眼睛透着幸福的光亮。

“家里但凡有好的,都先尽我挑,别说三个弟弟,就是我爹,那都得往后靠。

晏姑娘,说句不自谦的话,我毛家在洛阳城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我是毛家最受宠的大小姐。

我这人打小就是锦衣玉食娇养大的,住最好的院子,穿最好的衣裳,戴最好的首饰,

从生下来到出嫁,毛家没有人敢跟我抢,也没有人敢给我半点闲气受。

就是现在,我从前做姑娘时住的院子,还替我留着。我娘临终前说了,只要大小姐在,这院子就是她的,谁也甭想占了去。”

难怪住不惯西北角那二进的小院子。

晏三合没有看走眼,这一位的气度是打小用真金白银堆出来的,真正的人间富贵花。

“太太是洛阳人,后来怎么就嫁到了京城。”

被问到这个,五十二岁的毛氏脸上,露出只有少女才有的一抹娇羞。

“是我和老爷的缘分,天注定的。”

第四百九十四章花灯

她十二岁那年,父亲进京述职,恰好母亲在京城的表姐要娶儿媳妇,托人送请帖过来。

夫妻二人一商议,索性就一家人一道进京。

进京后借住在表姨家,表姨见了她说不出的喜欢,还说她这样的模样人品,若是肯留在京城,一定能嫁个好人家。

母亲哪里舍得把她远嫁,笑笑就把话叉开了。

婚事办得很气派,新娘子也好看,但她却催着母亲早些回去。

她不喜欢京城。

这里的姑娘惯会看门缝里瞧人,一听说她是从洛阳城来的,话里话外都说洛阳是个小地方。

说她身上的牡丹花绣得太大,显得土气。

说她头上戴的金簪子样子不好看,清贵人家的姑娘都戴玉簪子。

她心说你们一个个的懂个屁。

牡丹不大,难不成菊花大?

洛阳牡丹天下有名,那可是女皇武则天都喜欢的花,象征富贵哩。

金簪子?

本大小姐就喜欢穿金的,戴银的,你们一个个的管得着吗?

临出发前,母亲带着她去庙里上香。

母亲自打生下她后,每逢初一、十五都要拜菩萨,家里也设了小佛堂。

母亲走到哪里,这佛就拜到哪里,用她的话说,做人不能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菩萨是不会保佑的。

去的是附近的戒台寺,听表姨说这寺里消灾,祈福,避祸最灵光。

她十二岁的年纪,还不信神佛,母亲在那边拜,她坐不住,就在大殿里这里瞧瞧,那里看看。

转到佛堂的后面,却见一个穿着白衣的小公子,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那小公子长得好看极了,唇很红,肤很白,比自家那三个淘得不能再淘的臭小子,不知道好看多少倍。

她心里估摸那小公子的年纪,顶天了不会超过十岁。

一个十岁的锦衣公子,有什么愁事需要来拜菩萨吗?

她作势绕到他身后,竖起耳朵偷听他嘴里在念些什么。

这一听,她心头乐了,敢情这小公子还是个孝子,在祈祷菩萨保佑他生母平安呢。

这时,小公子祈福完,从蒲团上爬起来,转过身,她脸上的笑来不及收起,被他瞧了个正着。

那小公子淡淡扫她一眼,什么表情也没有,便走了。

她鼻子里哼一声,心说这京城的小姐们装腔作势也就罢了,怎么小公子们一个个也这么清高,一点都不懂得和气生财。

这时,母亲喊她去方丈那里抽签,她迅速把这一幕抛到了脑后。

“晏姑娘,这是我们见的第一面。”

毛氏十二岁遇到朱旋久;

付姨娘是在朱旋久九岁那年去世的;

那么他那日去戒台寺应该是为付姨娘祈福。

晏三合问:“后来呢,又发生了什么?”

“能发生什么啊,后来我就跟着爹娘回洛阳,继续做回我的大小姐。”

毛氏喝了口热茶,润润嗓,抬头看向晏三合的时候,她眼里闪过的柔情,让晏三合心头微微一震。

感觉她又回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

“那么第二面,是在什么时候?”

“是在六年后。”

六年后,毛氏十八岁。

晏三合:“洛阳城的姑娘,一般什么时候出嫁。”

“一般是十六七岁,就像晏姑娘你这个年纪,几乎都定了人家。”

毛氏放下茶盅,“我的情况有些特殊,我娘舍不得我早嫁,算命的也说我不宜早嫁。”

“算命?”

晏三合:“谁算?”

“我不知道。”

毛氏被她问得一愣,“反正我娘就是这么说的,应该是哪个高僧批的命吧,我年轻的时候是真不信这个,到了朱家才慢慢信的。”

“嗯,你继续往下说。”

十八岁的毛氏出落得亭亭玉立,不夸张的说,上门求亲的人把毛家的门槛都踏平了好几寸。

毛氏闺中的好友,一个一个都嫁人了,她却连个眉目都没有。

毛氏急吗?

她不急。

娘家的日子多好啊,不愁吃不愁穿的,又没有人给她气受。

再说了,洛阳城就这么大,高门适婚的年轻人就这么多,她都见过,没一个能入眼的。

那年上元灯节,洛阳城和以往一样办灯会。

毛氏是知府千金,按理应该在城墙上坐着,可她哪里坐得住。

母亲拗不过,命她带上两个丫鬟、两个侍卫,就在附近逛逛,还让三个儿子也跟着。

这一天洛阳城所有的人都出来看灯,没走多远,一群人就被人流冲得七零八散,谁也找不着谁。

毛氏不怕的,只要她报上姓名,路上随便哪个巡行的士兵都能给父亲报讯。

她一边走,一边看,忽然目光被一只老鼠灯吸引过去。

她属鼠。

卖灯艺人扎马、扎龙、扎兔子……都扎得很好看,扎鼠扎得好看的不多。

“掌柜,这灯我要了,几文钱一个。”

“三文。”

毛氏刚要扭头让丫鬟付钱,一想坏了,丫鬟侍卫都走丢了,她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

完蛋,堂堂知府家的大小姐,今儿个要丢脸了。

“三文钱,给。”

一只修长的手捏起鼠灯,递到她面前,“姑娘,拿着吧。”

毛氏抬头。

面前是一张能让人窒息的脸。

狭长的眼,高挺的鼻,微薄的唇,还有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

他穿一身不起眼的灰袍,身形修长,足足高出她一个半头。

毛氏的心一下子乱了,没好气道:“干嘛送我?”

那人唇边带笑,“那我扔了。”

“哎,你这人……”

“戒台寺。”

他看着她,“你冲我笑来着。”

戒台寺?

戒台寺!

毛氏看着那人的眉眼一下子想起来,“噢……你是戒台寺那个……小公子?”

怎么一下长这么高了?

毛氏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还有,他不是京城人吗?

怎么会来洛阳?

他把鼠灯塞到她手里,指尖不经意划过她的掌心,一股酥麻的感觉蔓延全身。

她闪电般的缩回手,不想手里又握了个灯,灯被她甩得晃来晃去,就像她此刻的心一样。

毛氏脸如火烧,语无伦次,“小,小公子,你,你叫什么名字呀?”

“朱旋久。”

他轻声说。

第四百九十五章算命

即使过去了很多很多年,毛氏回忆起这段偶遇,还是面红心跳,

她记得清楚极了。

他和她面对面站着,四周都是灯,流光溢彩。

可那双狭长的眼睛,似乎比灯还亮,让她忍不住想走近了看一看,那么亮的眼睛里,可有藏着别的东西。

“老爷是跟着他父亲来的洛阳城。那年除夕,他父亲夜观天象,发现西北面的天象有些诡异,回禀了陛下后,奉旨过来看一看。”

“天降异象?”

晏三合沉吟道:“那年西北面可有发生什么事吗?”

毛氏回忆:“那年夏天,鞑靼入侵,咱们大华还和他们打了一仗,打赢了。”

晏三合:“为什么独独带了庶子?”

“五个儿子,老太爷从来不偏不倚,每回出来带一个。”

毛氏:“那年老爷十五,对五行八卦已经很懂了,天赋也高,正好轮到他。”

晏三合不由感叹:“那还真是命中注定。”

一句命中注定,让毛氏心生无限感叹,“所以说,这世上的姻缘,都是月老配好的,有缘才会千里来相会。”

因为是公差,他们父子二人住知府衙门,京里来的大官,父亲自然是盛情执招。”

母亲得知来了个钦天监的高人,逼着父亲请他们来家中作客。

她十八了,母亲虽然想让她在家里多留几年,但心里还是急的。

老话说得好,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

母亲想请高人帮着算一算,她的正缘大概在什么方位?什么时候会来。

晚上,她得知他要来府里做客,没由来的就失眠了,一个人在床上翻过来,覆过去的睡不着,像油煎似的。

那张脸、那双眼时不时从脑子里迸出来。

怎么会这样呢?

她活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对一个男子有这么强烈的感觉,好像,好像……

“好像我活了十八年,就是为了遇见这样一个人似的。”

毛氏不疾不徐的叹了口气。

“晏姑娘,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心上人,若有,你一定会明白我这种感觉,那一夜我脑子里除了他,没别的。”

心上人?

她有!

满脑子都是他?

她没有。

晏三合目光一抬,朝李不言看过去:你呢?

李不言摇摇头。

满脑子都是一个男人?

她疯了吗?

娘说的,女人的脑子里得先装自己!

晏三合收回目光,“那天他们父子二人来毛家,又发生了什么?”

毛氏的脸微微有些红了,拿起茶盅咕噜咕噜喝了几口茶,又用帕子拭拭嘴角,就是迟迟不开口。

晏三合看着她,问:“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倒也不是什么难言之隐,就是姑娘听了别笑话。”

“我为什么要笑话?谁年轻的时候不做些蠢事?”

毛氏有些意外,这不应该是晏三合这个年龄说得出来的道理,偏偏她又说出来了。

“我那天的的确确干了一件蠢事。”

那日的宴,设在暖阁。

按理闺中女子是没有资格上桌见外男的,母亲为了让朱老太爷相看相看她,就把她带着了。

她一进门,就看到朱旋久规规矩矩坐着喝茶,边上是个相貌清俊中年男子。

这人正是她未来的公公朱六爻。

朱六爻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微微透出些亮光来。

各自行礼过,父亲招呼入座,她依着母亲而坐,边上正是朱旋久。

朱旋久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目光半垂着,只看着面前的茶盅,神情比大姑娘还要羞涩。

因为离得近,她看到他耳根后面红了一片。

怎么能红成这样呢,她又没有欺负他?

几句话一寒暄,这宴就开了席。

父亲官场上的人,自然是八面玲珑,没过多久就和朱六爻称兄道弟了。

母亲见时机已到,忙指着她问道:“朱大人,这孩子今年刚满十八,您帮着瞧瞧。”

十八的大姑娘要瞧什么,朱六爻问都不用问,就开口道:“生辰八字报上来。”

母亲赶紧报上年月日。

朱六爻看了儿子一眼,似乎是有心要考一考他,“你帮着算一算吧!”

毛氏的脸唰一下红了。

不仅脸红,心还砰砰砰直跳,好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赶紧拿余光去扫身侧的人。

那人这会反倒淡然起来,先是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然后又拿手指沾点茶水,当场在桌上推演起来。

这人的手指十分的长,骨节分明。

母亲说过,一个人的手指长度,就是这个人的聪明程度。毛氏看了看父亲的手,再看看他的,脸又红了几分。

这人竟然比父亲还要聪明哩!

“大小姐属鼠,正月初一的鼠,又生在午时,八字极好,命数极好,一辈子不愁吃,不愁穿,并且年岁越大,福报越好。”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又道:“大小姐的面相更好,天庭保满,眼神清澈,耳垂肥大,有非常好的旺夫命。”

她羞得头越来越低,都快垂到胸前了。

“大小姐的正缘不在此地,在洛阳城东北面,最相宜的属相是兔子,姑娘的红鸾星已动,喜事大约就在眼前。”

像是被什么附了体似的,她抬起头,鬼使神差地问道:“请问朱公子属什么的?”

他一怔,随即一张脸红得能滴出血来,声音跟蚊子似的。

“我属兔。”

属兔,比她小三岁,正所谓女大三,抱金砖;

家在四九城,正是洛阳城东北面;

朱家手掌钦天监,是这世上顶顶有本事的人,只有别人求他们,没有他们求别人的。

女儿如果嫁过去,自然是一辈子不愁吃,不愁穿。

母亲的眼睛当下炽热起来,莫非喜事就是眼前的人?

“爹,我算得对吗?”

朱六爻“嗯”了一声,冲母亲叮嘱道:“太太最近要留心起来,看看有没有……”

“朱大人。”

母亲极为无礼的打断了,大着胆子伸出手,先指了指她,再指了指她边上的人。

“他们两个作成姻缘,你瞧瞧如何?”

朱六爻显然大吃一惊,像是做梦都没想到,这位朱太太竟然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刚刚偷偷算了一下。”

那人的脸还红着,声音很轻,却每个人都能清楚地听见。

“是天作之合,旺夫,旺妇,旺宅。”

第四百九十六章享福

毛氏掐断回忆,抬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晏三合。

晏三合随口道:“太太,这不是蠢事,这是件勇敢的事。”

一瞬间,毛氏看向晏三合的目光变得不一样了。

这世上有一种人,初看惊艳,细看不过如此。

但眼前这一位,初看冷淡,甚至连话都不让她完整说完,一副眼睛长头顶的样子。

但接触多了,却发现这人很有几分特别,绝非普通人。

晏三合见毛氏直愣愣地看着她,等了一会,才催促道:“后来呢?”

“后来老太爷掐指一算,冲我母亲点点头。”

毛氏赶忙说下去:“我母亲大喜过望,饭也顾不得吃了,就对老太爷说:朱大人,咱们书房里说话。”

晏三合:“老太爷怎么说?”

毛氏:“老太爷刚开始没起身,又用另一只手掐算了一下,这才同意去了书房。”

晏三合:“这事儿就成了?”

毛氏扬起嘴角:“就这么成了。”

晏三合:“没谈到嫡出问题?”

“谈了。”

母亲后来是这么对她说的——

嫡也好,庶也罢,咱们女人真正要看的是男人的人品,还有他身上的本事。

人品好,有本事,就算是庶出,这日子也越过越兴旺;

人品差,没本事,就算是嫡出,这日子也会一天一天败下去。

一个庶出的孩子能被父亲带在身边,可见这人本事不小;

你坐他边上,他头也不抬,眼也不斜,坐得端端正正,可见人品也是好的。

她听母亲这样说,才大着胆子把六年前在戒台寺遇见他的事情说出来。

母亲一听,越发对这桩婚姻满意了。

一个九岁的孩子,能为自己的生母祈福,可见这人有多孝顺;

两个孩子六年前就有偶遇,可见这桩婚事多有缘分。

“于是,我十八岁定亲,十九岁嫁进朱家,二十岁便生下了老大。”

毛氏一脸的自豪。

“老爷虽然是庶出,但他肯上进,也肯下苦功夫,府里嫡出的那四个,谁都没他有能耐。再后来,他就顺理成章的被老太爷钦定为家主。”

做了家主后,这日子就更顺风顺水了。

老爷主外,外头的事情根本不需要她操一点心;

她主内,把内宅打理的井井有条,一丝不乱。

老爷这人只会算卦看风水,不喜俗事,家里几亩田,一年收成多少,开支多少,统统一问三不知。

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由她说了算。

“说句不怕姑娘笑话的话。”

毛氏摸了摸鬓角,“要不是出了这桩事情,这四九城谁都没有我有福气。”

晏三合一时无言以对。

这是实在话。

男人有本事,儿女孝顺,内宅一人独大,吃不愁,穿不愁,什么都不愁。

别说四九城,这天底下能比毛氏命好的人,也没几个了。

晏三合挑了下眉,道:“我听说,朱老爷虽然没有纳妾,但爬床的……”

“晏姑娘。”

毛氏主动打断了话,“你还年轻,只怕还没有尝过情爱的滋味,所以把有些事情看得太重。”

“比如说?”

“一生一世一双人。”

噢?

晏三合故意抬了抬下巴:“这不应该是每个女子都想要的吗?”

“是每个年轻女子想要的。”

说完,毛氏没忍住,自嘲似的笑了笑。

“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要,哪个女的多看了我家老爷两眼,我都恨不得把那人的眼睛给剜出来,心头酸着呢,一点都容不下人。”

“后来呢?”

“后来自个老了,脸上有皱纹,身材也塌了,再看那些年轻的骚货们,突然也就能容得下了。”

“容得下的原因是什么?”

“是老爷的眼睛会盯着那些骚货们看了。年轻的时候,他的眼睛都在我身上,让他挪开,他都舍不得呢。”

毛氏摸摸脸,“可人啊,一辈子总不能只吃一样东西,就算是天上的龙肉,也有吃腻味的一天。”

晏三合:“所以,你允许丫鬟们爬床,但不允许她们生下一男半女?”

“这也是我母亲教我的。”

母亲说过,一个聪明的女人要抓大放小。

什么是大?

夫妻和睦是大;

儿子有出息是大,女儿嫁个好人家是大;

家业不落在旁人手上是大。

只要这三个大的稳住了,别的都是小事,都可以睁只眼闭只眼。

一两个丫鬟爬床……这简直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根本不足以放在她的心上。

“朱老爷也从没提出过,要纳任何人为妾?”

毛氏听到这里,自信的挺了挺胸脯。

“晏姑娘,我又要说句不自谦的话,老爷和那些女子连逢场做戏都称不上,就是偶尔换个口味而已,他这辈子到死,心心念念的人只有我。”

毛氏这话,显然不是空口白说的。

“我生老大的时候,生了三天三夜都没有生下来,太医问保大保小,他连个犹豫都没有,直接回答‘保大’”。

她当时疼得死去活来,一度以为自己这一关扛不过去了,听到这一声“保大”后,心底突然生出一股子狠劲。

事后,她问:干什么答的那么干脆?

他回:这还用想吗?孩子没了,咱们能再养;你要没了,我到哪里再找一个这么合心意的?

“我生六个孩子,每一个他都守在外头,我在屋里疼,他就在屋外急。”

毛氏回忆着往事,脸上又露出幸福。

“孩子生下来,他看都不看一眼,只不管不顾的跑来看我,谁都拦不住,非得看着我好好儿的,心才安稳。

这话我不掺一丝水分,晏姑娘随便找人问,朱家那些妯娌们,没有一个不羡慕我的,都说老四疼我。”

这时,一直沉默的李不言突然插话,“只冲这一点,朱老爷是个好夫君。”

晏三合偏过脸看了李不言一眼。

李不言的娘生李不言的时候,男人没有等在外头。

这事她娘记恨了一辈子,哪怕后来男人待她再好,弥补再多,也无济于事。

“除了我生孩子外,但凡我有个头痛脑热的,他也紧张。”

毛氏说到这里,想起男人待她的好,眼眶慢慢湿润。

“老爷病重后,我也想着要去他院里侍候,可刚侍候了一晚上,老爷就心疼了,让我回去歇着。

我就对他说,大半辈子了,从来没有好好侍候过你一天,你就让我留下来吧。晏姑娘,你猜他和我说什么?”

“什么?”

“他说,我把你娶回来,不是让你侍候我的,是让你跟着我享福的。”

第四百九十七章印象

“我把你娶回来,不是让你侍候我的,是让你跟着我享福的。”

晏三合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品味这话。

不得不承认,此刻她的心里是感动的。

这世上的女子,谁不想过好日子,谁不想享福?但享福肯定是有条件的——

要么对这个男人言听计从,他说往东,你不敢往西;要么你得忍受他的一切。

显然毛氏两者都不是。

朱旋久对她的疼爱,已经刻到了骨子里,宁肯自己受罪,也不愿意她吃丁点苦。

这样的男人,世上不是没有。

有的。

陆时可以算一个。

但问题是,陆时和唐之未在最浓情蜜意的时候劳燕分飞了,再然后便是漫长复仇岁月。

他们俩的情深不变,是在特殊的环境形成的。

朱旋久和毛氏是在同一个屋檐下一对普通夫妻,他们相携走过了三十四年夫妻生活。

这三十四年,没有发生过惊天动地的大事,都是柴米油盐,家长里短的小事。

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

直到朱旋久病重快离逝了,他还如此体贴照顾毛氏。

所以,哪怕他死后有心魔,心魔凶猛成这个样,在毛氏的口中,说的还都是这个男人的好。

轰轰烈烈的感情,能震撼人;

细水长流的感情,却足以打动人。

晏三合看着小几上已经凉了的茶盅,“所以,你和朱老爷这么多年,几乎没拌过嘴?”

“几乎没有,他都听我的。”

“大事小事都听?”

“算卦风水的事,我不插手;过日子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我说了算。”

“也没红过脸?”

“过日子哪有不红脸的,但老爷是个好脾气的人。”

毛氏:“别看他比我小三岁,从来都是他让着我,我有时候还耍耍大小姐脾气,使使小性子。他啊,就是个弥勒佛。”

爱妻,宠妻,性子温顺,好脾气——这是目前为止,朱老爷在晏三合心里留下的印象。

“分院子睡是谁的主意?”

问到这个,毛氏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下眼。

“我生完老大落下个毛病,睡觉会打呼。他这人睡觉浅,耳边一点声音都不能有。”

刚开始的几年,她都是等男人先睡着了,才敢入睡;

后来男人有所察觉,就时不时的去书房睡几日。

“他当上家主后,就着手翻新房子,有一天晚上我们歪在床上说话,说着说着我就睡过去了。”

一觉醒来已经是半夜,睁开眼,男人撑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夫妻十几年,她已经没什么可羞可臊的,撇撇嘴给自己打呼找了个理由:“白天累着了。”

“这院子我住了几十年,住习惯了,不想搬。”

男人替她把被子往上掖掖,“你别跟着我受苦,回头我帮你挑个阳气最盛的院子,你搬过去住吧。”

她两条眉毛还没竖起来,他接着又道:

“每天我在你那里用饭,陪你说说话,天黑了就回这里睡一觉,这样你也落得轻松,我也自在,就别相互折磨了。”

那一年,毛氏三十三,和男人成婚已经整整十四年,小女儿都呱呱落地了。

三儿三女,没有人能撼动毛氏的地位。

毛氏心里已经松动了,可多少还有些不舍,“那哪成啊,给人笑话去。”

“朱府如今我说了算,谁敢笑话?”

他在她身边躺下来,“我刚刚用你的八字算一卦,中路最利你的身体,也最旺你的气血,你就搬中路去。”

“晏姑娘,我家老爷算卦那叫一个准。”

毛氏又得意上了,“自打我住到中路后,这些年我连个咳嗽脑热都没有,亲戚朋友都说我气血越来越好。”

娶什么人算卦;

住什么院子算卦;

那是不是出个门还得占个凶吉?

晏三合皱了下眉头,又问:“朱老爷临终前,可有给你留话?”

“留了。”

毛氏回答得很痛快。

“他们这一行对自己的命数知道的一清二楚,今年大年初一,老爷就说自己今年四十有九,犯太岁,九关难过,让我没事多去庙里寺里烧烧香,替他祈祈福。”

晏三合:“朱老爷还信这个?”

毛氏:“晏姑娘,越是这一行的,越信命。人这一辈子吃多少米,走多少路,享多少福,老天爷都安排好的,都有定数。”

晏三合:“然后呢?”

“然后就被老爷料准了。”

她这一年,初一、十五都往庙里去,风雨不断,心虔的不得了,可老爷还是病倒了。

“最后一个月……”

毛氏的语速缓慢了下来,“老爷预感到自己不行了,就把孩子们支走,和我交待后事。”

“都交待了些什么?”

“让我一碗水端平,三个儿子、三个女儿都要照顾到,不要短了谁的。”

毛氏叹了口气,“都是我肚子里掉下来的肉,我能短了谁去,他小瞧我了。”

“还有吗?”

“让我跟着老大好好过日子,别惦记他,除此之外……”

毛氏想了好一会,摇摇头:“也就没什么了,分家的事情我们女人不能插手,他都交待给老大。”

朱旋久把分家的事情交待给朱老大,朱老大自然而然会跟毛氏说,毛氏遵循着朱家女人不插手这些,话到嘴边依旧咽了下去。

这从另一个侧面说明了,朱家的规矩是大的。

“不言,帮我们把冷茶换了。”

“好。”

晏三合让李不言换茶,是打算切换话题。

到这里,她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朱老爷的心魔和毛氏并没有关系。

所以他们夫妻之间的恩爱过往,可以一笔带过。

热茶端上来,晏三合又问:“这宅子是朱家的祖宅?”

“是。”

“谁掌管朱家,谁住这幢宅子?”

“是。”

毛氏:“这是朱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

晏三合:“别的人呢?”

毛氏:“都出府另住了。”

晏三合:“所以,你的三个儿子最后也只有老大能住在这个府邸,余下两个都要搬出去。”

毛氏:“是。”

晏三合:“安家费谁来?”

“公中来。”

毛氏怕晏三合不明白,又详细解释道:

“朱家每一任家主去世前,其实这些事情都要事先安顿好,老爷早在几年前,就给老二、老三在别处购买了宅子。

老太爷去世前,也是这样安排的,祖宅祖田归下一任家主,别的家产都是平分。一代又一代,没乱过。

按以往规矩,老爷过了五七,这家就能分。”

晏三合:“三兄弟如今还住在一起的理由,是因为朱老爷的心魔?”

“是。”

第四百九十八章公婆

由此看来,朱家自己有一套传承的方式。

家主怎么培养,怎么选择,余下的儿孙要怎么安排,家主肩上要承担什么责任,死后财产怎么分配……朱家的祖宗们都一一制定好了规矩。

晏三合端起茶盅,慢慢啜了一口。

“你嫁进朱家的时候,老太爷,老太太都还健在?”

“都还健在的,老太太比老太爷早去世六年。”

“那么在你眼里……”

晏三合突然话峰一转:“老太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大概毛氏从来没有被人问起过公公的事情,一时间,竟愣住了,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先问老太爷,再问老太太,我一个一个都会问,你想到什么就答什么。”

晏三合放下茶盅:“不要有心理负担。”

毛氏这才缓缓道:“我是媳妇,一年到头除了年节以外,极少见到老太爷,他是什么样的人,我还真说不上来。”

印象中,老太爷话不是很多,脸上也不怎么露出笑,做事很是一板一眼。

毛氏虽然胆子不小,但从来不敢直视,媳妇和公公是要避讳的。

晏三合见她说不出什么来,又换了话题:“老爷和老太爷的父子关系,怎么样?”

这一下,毛氏有话说了。

“至少我觉得是好的,老太爷没有因为老爷是庶出而瞧不起他,什么东西都是手把手的教。”

“其他几个嫡子呢?”

“都一样。”

毛氏:“一点都不厚此薄彼,这也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晏三合知道这个规矩的用意。

就是保证最后挑选出来的朱家下一任家主,方方面面都是最出色的。

“对了!”

毛氏突然又想到什么。

“对了,老太爷为人是严厉的,尤其是在算卦风水一事上,一丝错都容不得,谁错了,就得挨罚。”

“朱老爷被罚过?”

“谁都被罚过,可不光是我家老爷。”

毛氏:“我家老爷罚得还算是少的。”

晏三合眯了下眼睛:“都罚些什么?挨打还是挨骂?”

毛氏看了眼晏三合,心说到底还是个小孩子,想法还停留在挨打、挨骂上面。

“事实上,比打骂要重得多。”

毛氏记得很清楚。

新婚后的第二个月,有一回男人从老太爷院里回来,和她说了几句家常话后,便去了净房。

她那天特意沐浴更衣,把自己捯饬的香喷喷,还故意摆了一个非常勾人的姿势。

新婚夫妻吗,尝着些男欢女爱的滋味,谁能不贪几日。

结果男人从净房出来,只是轻轻扫她一眼,借口累了便倒头就睡。

她白费半天心思,自然不甘心,调情似的把手伸到男人后背,不料男人“哎啊”一声,疼得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吓得赶紧掀起帐帘,卷起他的里衣掀开来一瞧,三条鞭痕又长又深。

“我逼问了半天,他才肯说算错了一卦,挨了罚,别的就什么都不肯再说了。”

毛氏想着自己年轻时候的无知,脸上露出些不好意思。

“刚开始我还恼呢,哪有爹打亲儿子下这么重的手的,后来才知道朱家这门手艺想要传承下去,就得从小打到大,一点都心软不得。”

“想要人前风光,必要人后遭殃。”

晏三合:“唱戏的,还讲究台上一刻钟,台下十年功,你们家这个行当,的确是一点错都出不得。”

错了,便是人命关天。

“晏姑娘,正是这个理儿。”

毛氏一拍小几,颇有几分激动道:“我那三个不成器的儿子,也是从小被老爷打大的,辛苦哩。”

“这么说来,朱老爷能拿下家主之位,是不容易的。”

“何止不容易啊!”

毛氏感叹:“我家老爷能坐上这个家主之位,背地里付出的心血,太多太多,旁人只以为他轻轻松松,只有我这个枕边人,才知道他的难。”

她新婚前三天,男人还在闺房里陪着她,小夫妻俩你侬我侬,好得蜜里调油。

三天一过,男人大部分的时间就在老太爷的院子里,天不亮就去,天黑了才回来。

夫妻两人就只有睡觉的时间,能头挨着头,说些体己话。

就是逢年过节,也没有一天是例外的。

后来毛氏才知道,朱家还有一个家规:朱家儿孙除了新婚三天可以休息外,别的时间都要技不离身。

“晏姑娘,我刚刚为什么说生老大的事情。”

毛氏说着说着眼眶又湿润了。

“其实那天老太爷要带老爷去外府看风水的,老爷怕我出事,硬着头皮把差事推了。就因为这事,老爷事后还挨了三鞭子呢!”

由此可见,朱家能一代一代手掌钦天监,背后付出的功夫,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晏三合:“那么老太太呢,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

毛氏花了很长的时间,才从脑子里搜刮出一个她觉得合适的词。

“老太太这人……心眼有点小。”

心眼有点小?

晏三合一听这话,目光就朝窗户边的李不言看过去。

其实李不言趴在晏三合耳边说的话很简单——

她问了府里好几位老人,朱老太爷、老太太和付姨娘,还真像老总管说的那样,相处的十分和睦。

既然十分和睦,那么毛氏的这位婆婆,应该不会是心眼小的人。

毛氏这话从何而来?

听到这里,晏三合才算听到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心里隐隐兴奋。

“太太,你详细说说她心眼小在什么地方。”

详细说?

怎么说?

毛氏觉得自己敞开了,能说他个三天三夜。

这世上,婆媳是天敌,更何况这位老太太还不是亲婆婆,是隔了一层肚子的。

“晏姑娘,还是你问,我来答吧。”

“好。”

晏三合思忖片刻,“你和朱旋久的婚事,是老太爷定下的,老太太有没有反对?”

“这事说来话长,姑娘也知道老爷是庶出,嫡亲的娘姓付。”

“知道。”

“付姨娘和老太太的关系,想来姑娘也是知道的。”

“表姐妹情深。”

“付姨娘临终前,是把儿子托付给老太太的,所以给庶子寻门好亲,成了老太太心里的一件大事。”

老太爷相中她后,把她的生辰八字还有毛家的家世,一一书写在信里,让人送回京中。

老太太看到信后,立刻派自己的心腹去了洛阳府。

去洛阳府干什么?

专门打听毛家,还有毛大小姐的人品和性子。

打听了一圈没问题,老太太这才点头同意的。

第四百九十九章天赋

毛氏做新嫁娘的第一天,给公婆端茶行礼。

按理说,做婆婆的在那一天,多多少少会给新媳妇立规矩,但老太太没有。

不仅没有,老太太还很热心的领着她见族里的人,言谈之间还多有呵护。

“所以,你嫁到朱家的头几年,老太太对你是好的。”

“是。”

一个人对你好不好,都不用看她说什么,做什么,从眼神就能看出一二来。

刚开始几年,老太太看她的眼神是柔的,带着一些慈爱。

府里五个媳妇,就她一个是庶出。

出嫁前母亲再三叮嘱过,让她嫁过去以后在公婆面前少说话,少出头,多做事,多奉承,别舍不得花钱。

母亲说了,能用钱收买人、笼络人心,就用钱去砸。

过日子吗,图的就是一个舒坦,斗的是谁命长。

她记着母亲的话,对老太太一边奉承,一边砸钱。

正如母亲说的那样,刚开始她的日子过得舒坦极了,妯娌之间谁也不敢小瞧她半分。

老太太到哪儿都想着她,别的房里有的东西,她房里一定不少,真正的一碗水端平。

主子的态度,就是下人的态度,就连府里权力最大的老总管,对着他们这一房,也都客客气气。

“什么时候开始起变化的?”晏三合问。

什么时候?

毛氏记得很清楚。

“是老爷在算命风水一事上,被老太爷夸的次数越来越多,渐渐压过别人时,老太太对我的态度,慢慢起了一点变化。”

“换句话说,就是庶子开始威胁到嫡子的时候,老太太不得不胳膊肘往里拐,开始护着自个的亲儿子。”

比起毛氏的委婉,晏三合的话,直白到让人淌冷汗。

毛氏咬了咬后槽牙,用力的点了一下头。

“那么也就是说……”

晏三合目光陡然一厉,“朱旋久拿下朱家的家主之位,是经历过一番波折的?”

“晏姑娘,五个儿子,只有一个能做家主,这中间肯定是要经历一番波折的。”

毛氏没有摆出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而且实话实说。

“但到底经历了什么波折,你问我,我说不上来,老爷从来不会和我透露一个字,我也不敢问。”

“又是朱家的规矩?”

“男为阳,女为阴。朱家算卦看风水,行的是阴私之事,女人再一掺和,轻则家宅不宁,重则血光之灾。”

毛氏:“我进门第一天,给老太爷端茶的时候,他就郑重警告过我。”

哪怕到现在,毛氏都清楚的记着,当年老太爷对她说的每一个字——

做朱家的媳妇,最忌多嘴多舌,把好奇心收收,该问的问,该管的管。那些不该问,不该管的,一个字都不要问,一个指头都不要伸。

“老太太晚年,不怎么得老太爷的宠。”

毛氏缓缓道:“老太太病倒后,老太爷都没进她的房里瞧一瞧,老太太因为这一件事,万念俱灰,撑了几个月就走了。”

晏三合皱眉:“这是什么原因?”

毛氏:“老太太为了自个儿子,想插手朱家家主的事情,被老太爷厌恶了。”

“噢?”

晏三合呼吸轻轻一顿,“看来……老太太是不甘心嫡子被庶子压一头?”

“将心比心,没有人会甘心的。”

毛氏从前不明白,如今自己有儿有女,再去体会老太太的心,就很有感触。

“但天赋这个东西,说白了就是老天爷赏饭吃,这世上谁斗得过老天爷呢,晏姑娘,你说是不是?”

晏三合静静地看着她,忽然话峰一转。

“朱老爷院里的丫鬟换得勤快,太太防的也是这个吧?”

被人说中心事的毛氏,大大方方承认。

“姑娘聪明,猜对了。”

做家主的好处,可不光光是接过朱家的祖宅、祖田,更多的好处是不显山不露水的。

毛氏可不愿意自己忙活大半辈子,到头来什么都要拱手让别人。

老太太为什么最后落这个下场,说白了还是太心软。

当初要不是她同情付姨娘;

要不是她允许付姨娘生下老爷;

要不是老爷天资聪颖……

这朱家就是她嫡亲儿子的,谁都抢不走。

一个女人对别人仁慈,就是对自己心狠,真到了真刀真枪的时候,别说表姐妹,就是亲姐妹都能反目成仇。

晏三合:“老太太和你家老爷的关系如何?”

“这话要怎么说呢?”

毛氏想了半天,才开口道:“总是隔了一层的。”

一个也叫“母亲”,一个也叫“我的儿”,但明眼人一看,多多少少透着些客套,虚假。

尤其是后来几年,老太太不知为何,连戏都懒得做了,有时候指着庶子的鼻子就骂“狼心狗肺”。

“我家老爷这人没脾气,挨了骂,要么关在书房偷偷抹泪,要么朝我叹气,我就把他搂进怀里,陪着他坐一会,听他叹一会气。”

毛氏说到这里,突然苦笑起来。

“他自个缓过来了,反倒来劝我,让我别和老太太计较,多让着她些,还说老太太年纪大了,糊涂了,可从前待他和付姨娘是极好的。”

晏三合:“老太太最后得的什么病?”

“先是冬至那天染了一点风寒,一下子就病倒了,退烧后就总喊心口疼,四九城有名的太医都请过来了,苦药也不知道吃了多少。”

毛氏回忆道:“走的时候五十有八,那天正好轮到我侍疾,我睡在外间,夜里没有什么不妥,吃了药发了一身汗就睡了。

第二天我醒来,发现里间没动静,披了衣裳进去一瞧,老太太身子已经硬了。”

说到这里,毛氏用帕子抹眼泪。

老太太是半夜走的,四个亲儿子谁也没有送到终,没几天就有闲话传出来,说她半夜在老太太耳边说了什么话,把老太太活活气死的。

“晏姑娘,你评评理。”

毛氏到现在都觉得自己十分的委屈。

“举头三尺有神明的,我一个妇道人家,也要有那个胆子啊。再说了,我把她气死了有什么好?谁做家主,也不是老太太说了算。”

晏三合静静地看着她。

听话听音。

这几句话表面上听着没什么,但言外之意却不少。

老太太是突然咽气的;

因为突然,所以没有留下什么话;

有人把老太太的死,栽赃到毛氏的头上。

第五百章风波

没错。

晏三合在心里用了栽赃两个字。

华国以孝治天下,毛氏身为媳妇,再怎么嚣张也不可能出恶言气死老太太,这不合情理。

其二,外间不可能只有毛氏一个人守着。

媳妇侍疾说到底是装装样子,做给别人看的,真正侍候的人,是老太太贴身的丫鬟。

其三,正是毛氏所说的,她把老太太气死了有什么好处?老太太不掌握事情的大局。

出现这样的风言风语,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有人不想让朱旋久这个有天赋的庶子做朱家家主。

晏三合:“老太太的四个嫡子,如今都还健在?”

毛氏:“老大、小五走了;老二、老三还在。”

晏三合:“你们可还有往来?”

“分家又不是做仇人,还都有往来的。老祖宗传下的规矩,身为家主有责任和义务照顾其他的兄弟。”

毛氏:“老爷在世时,逢年过节常和他们聚的。一年四季的节礼年礼,都经过我的手,没有一年会少,礼单都还在呢。”

晏三合:“朱老爷有心魔的事情,他们知道吗?”

毛氏一听这话,神色立马不自然起来,“晏姑娘,家丑不可外扬,都瞒着呢!”

后面怕是瞒不住。

庶子上位这桩事情,还得说道说道。

晏三合端起茶盅,慢悠悠的啜了一口,又道:“老太爷怎么去世的?”

“老太爷觉得阳寿快尽的时候,给自己算了一卦,然后就把五个儿子叫去安排后事。”

毛氏:“至于怎么安排的,我不知道,老爷也没和我说,我只知道那天过后,老总管便开始着手准备丧事。”

一个月后,老太爷在院里晒太阳,晒着晒着身子往前一栽,人就没了。

老太爷一死,老爷就坐了家主之位,五七过后,朱家四个嫡子就相继搬离了朱府。

晏三合正要再问,忽然有敲门声。

“晏姑娘,午饭时间到了。”

晏三合朝李不言比划了一个手势,李不言拉开门,冲外头的人道:“等半个时辰摆饭。”

“是!”

门关上。

晏三合又问:“他们搬离朱家,没起什么风波?”

“还能起什么风波呢!”

毛氏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压着声音,“老太爷把藏了一辈子的私房银子都分给了四个嫡子。”

晏三合:“这话你从哪里听说?”

“老爷有回喝多了酒,一不小心说出来的,我谁都没告诉,就左耳进,右耳出。”

毛氏叹气:“人啊,得往前看,计较从前没意思,晏姑娘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你不是计较从前没意思;

你是因为自个男人有本事。

朱老爷这一辈子攒下的家业,只会比他爹多,绝不会比他爹少。

守着这样一个男人,就等于守着一个宝藏。

“是这个理儿。”

晏三合随口应付了一句,又问道:“你和朱老爷一共三个儿子,这一代的家主选择上,可有波折?”

“没有波折,从来都是老大。”

毛氏:“我家老大不仅长相最像他爹,性子,脾气都一模一样,而且天资最出众。十岁那年,老爷就一口断定,将来的家主必定是他。”

这一代倒是简单了。

晏三合:“三个儿子三房媳妇,这媳妇的人选是朱老爷挑的,还是太太你挑的?”

毛氏:“人都是我看中的,但八字都是老爷亲自算的,就像当年老太爷替我算那样。”

晏三合:“朱老爷最喜欢哪个儿子?”

毛氏没想到晏三合会问这个问题,愣了愣,道:“老爷其实偏心老二。”

“噢?”

晏三合微微有些诧异。

按常理来说,一个家最受宠的,要么是老大,要么是幺儿,很少会有老二受宠的。

“为什么?”她问。

“老爷说老大将来是家主,要千锤万打才行,宠不得;老三性子活络,又是幺儿,我这个做娘的会偏疼一些。”

毛氏眼眶又红起来:“老爷说老二这孩子不争不抢,是个好孩子,他得多疼疼。”

不仅疼老二,还疼老二媳妇。

老二媳妇膝下只有两个嫡女,他就一心盼着老二媳妇能生个儿子出来。

“就因为这个原因,老爷还在老二院里摆了一个添子阵,只可惜……”

毛氏突然伸出手,一把握住晏三合的。

“晏姑娘,我说了这么多,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不会那么快!”

晏三合抽出手,目光淡淡地看着她,“关于你们家老爷,还有没有话要和我说?”

应该有的。

毛氏挖空心思的想。

可越想,心越慌。

除了那几桩重要的事情以外,她好像根本想不起来关于老爷,还有什么值得和晏三合说的。

他每天在衙门里忙;

她在内宅忙;

两人真正能说上话的时间,也就每天晚饭到深夜的那一两个时辰,这还得在男人有空闲的情况下。

两人说的也都是家长里短的话——

儿子房里怎么样?

女儿女婿怎么样?

年节送什么礼?

孙子、孙女今儿个又做了什么好玩的事……

“三十四年,我和他成亲整整三十四年,我嫁给他的时候还是个大姑娘,脸蛋嫩得能掐出水来……”

怎么一晃,他都已经走了两个多月。

毛氏忽然心酸不已,泪如雨下道:“晏姑娘,我想不起来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晏三合明白这种感觉。

晏行棺材裂开后的头几天,她开始探究他的心魔是什么,于是脑子里就开始回忆和晏行的点点滴滴。

谁知,越回忆,脑子里越是空白一片。

记忆好像定格在每一个慵懒的午后,他在窗下读书,她在案前练字,时间就在这浓稠的安静中,不知不觉地流逝。

“太太。”

晏三合伸手拍拍毛氏的肩。

“日子好过,就没有特别要记住的地方,不信你回忆一下这两个月,只怕每一桩坏事,你都牢牢记在心里呢。”

毛氏的哭声戛然而止,脑子里闪过这两个月发生事情。

果然,每一桩都像刻在心上似的。

“朱老爷算得不错,你的八字极好,命数极好,一辈子不愁吃,不愁穿,年纪越大,福报越好。”

说完,晏三合抬头看向李不言。

“问不出什么了,让人摆饭吧,顺便去看看小裴爷那边好了没有?”

“我这就去。”

第五百零一章讲理

小裴爷好了没有?

好个屁!

朱府三奶奶祝氏都还没结束呢。

这女人一边眼泪横飞,一边絮絮叨叨的诉说着她辛酸的过往,唾沫星子飞了小裴爷半张脸。

这世上什么最可怕?

女人。

女人这个品种,简直没有道理可言。

前一刻还在说着朱老爷的事情,后一刻那眼泪就开了闸,跟不要钱的水似的,止都止不住。

小裴爷是哄也不是,不哄也不是。

哄吧,凭他这张损嘴……

难了点!

不哄吧,心里的负罪感是怎么回事?

李不言来的时候,就看到小裴爷把自己杵成根人形棍子,咬牙切齿的走在祝氏的身侧。

小裴爷一看李不言来,眼神热切的像是看到了救星:大侠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李不言冲他眨了下眼睛:好处?

小裴爷:以身相许你要不要?

李不言无声:呸!

呸完。

她清了清嗓子,“三奶奶,府里摆饭了,你话说完了没有?”

“完了,完了。”

祝氏狠狠一擦眼泪,转身看着小裴爷道:“我刚刚说的话,你可都记住了。”

“记住了。”

“记得都说给晏姑娘听。”

“放心。”

“一字不许漏!”

哎啊,姑奶奶,你还有完没完?

小裴爷表情那叫一个忍辱负重:“是,一字不漏。”

三奶奶祝氏得他这一句,冲小裴爷行了个礼,捏着帕子抽抽噎噎的离开。

小裴爷等她走远,目光凛凛道:“下辈子我要投胎做个女人,我倒要看看,当一个说话不抹泪的女人,到底难不难。”

“下辈子我要投胎做个男人。”

李不言:“我倒要看看,当一个不怂不怕的男人,到底难不难。”

小裴爷气啊:“你这女人咋回事儿,昨儿晚上那岔,还能不能过去了?

李不言回敬,“你这男人咋回事儿,做都做了,还不许别人说了?”

小裴爷:“……”

这时,大奶奶凌氏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走出来。

“小裴爷,该轮到我了吧。”

“大奶奶,容我吃个饭,成吗?”

还得蓄点力,否则我这条小命,非交待在你们两位奶奶手上。

小裴爷怕她不肯,赶紧又道:“我还得把三奶奶的话,说给晏三合听,时间久了,怕忘了。”

“那你快点吃,别耽搁时间!”

我耽搁?

小裴爷狠狠瞪了李不言一眼:女人啊,一个个都他娘的不讲道理。

李不言:跟女人讲问道理,这小子不是傻?

……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偏厅。

饭已经摆到了八仙桌上,八菜一汤,一看卖相就知道府里厨娘是用了心思做的。

晏三合坐主位,“都坐吧!”

小裴爷和李不言大大方方坐了。

黄芪只敢坐半个屁股。

晏三合吃饭,素来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但朱家的心魔太险太急,不得不打破她吃饭习惯。

“明亭,你一边吃,一边说。”

裴明亭用筷子挑起一根青菜,把三奶奶的话一一转述给晏三合听。

晏三合听完,道:“祝氏的话,我总结一下有两点:一、朱老爷这人没什么脾气,十分好说话,也不摆当家人的派头;

第二,他比老太太更得小一辈的人心,三个媳妇娘家有什么事儿求上门,都会出手相帮。”

小裴爷:“其实还有第三点,朱老爷这人惧内。”

李不言扑哧笑了,“哟,快说说,怎么个惧法?”

吃你的饭!

小裴爷在心里回了一句嘴,扭头看向晏三合道:

“朱老爷什么都听毛氏的,毛氏让往东,他不往西,毛氏让往西,他不往东。”

说人话就是,整个朱府毛氏说了算。

小到朱老爷穿什么衣裳,大到儿女成婚,统统毛氏拍板拿主意,朱老爷最多帮忙测个吉凶。

“三奶奶还说了件事。”

小裴爷慢悠悠道:

“太太的娘家毛家,无论什么大事小事,都要朱老爷亲自测凶吉,三个儿子有时候瞧不过去,想帮着测一测,朱老爷都不敢做假,怕太太发火。”

晏三合喝了一口汤,“由此可见,朱老爷对毛氏是相当敬重的。”

敬重?

切!

小裴爷一脸的不屑:“那叫夫纲不正!”

“你最正!”

李不言就是看不得他这么得瑟,“赶明儿娶个母老虎回来,我看你正不正得起来。”

小裴爷余光偷瞄晏三合。

笑话!

这除了眼前这位姑奶奶,这世上,还有谁能让我小裴爷夫纲不正?

没了!

绝种了!

晏姑奶奶咽下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皱眉道:“三奶奶刚刚说毛氏往二房塞人,结果是老爷拦下来的。”

“是!”

裴笑:“二房无子,毛氏就从外头买了两个屁股大、能生养的丫鬟回来。老爷破天荒的板了脸,让毛氏手别伸那么长,等两年再说。”

晏三合:“毛氏没往三房塞人?”

“能不塞吗!”

祝氏刚刚就因为这事,哭得稀里哗啦。

“但都要老爷测过这人八字才行。八字好的,抬进门;八字不好的,门都没有。”

“朱老爷这么爱测八字……”

李不言好奇问道:“他房里的那几个爬床的丫鬟,不知道他测不测?”

小裴爷鼻子里哼一声,故意拔高嗓音道:“必须啊,说不定行房还得找个黄道吉日呢!”

李不言啧一声,“你们男人可真讲究。”

我们男人?

小裴爷冷笑:“小爷我还是童子鸡一个。”

李不言翘起大拇指:“不容易啊,贞操还在。”

“你……”

小裴爷气得要吐血。

男人有贞操吗?

有吗?

有吗?

“你们慢慢斗嘴,我去院里消消食。”

晏三合实在听不下去了,起身走出偏厅,一只脚刚跨过门槛,就看到朱未希慌里慌张地飞奔进来。

“晏姑娘,晏姑娘,大事不好了,我娘刚刚端起饭碗,就突然昏倒了。”

晏三合心脏微微一缩,“掐人中了没有?”

“掐了,醒不过来。”

怎么会醒不过来呢?

“太医呢?”

“大哥已经派人去请了。”

朱未希欲言又止:“晏姑娘,会不会是我哥撤了阵法,所以朱家的倒霉又开始了?”

不应该这么快啊!

这才过了一个晚上。

这时,小裴爷急匆匆走出来,正色道:“晏三合,掐人中掐不醒,就有些危险了。”

晏三合的心脏,微微又一缩。

“走,去看看!”

第五百零二章不利

另一边。

宫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身朝服的赵亦时从里面走出来。

沈冲迎上去,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赵亦时默默地看了眼马车,淡淡道:“饿了,先去春风楼用点东西。”

“是!”

沈冲伸出胳膊,让皇太孙殿下扶住,然后引着人到马车前,另一只手掀起车帘。

车里;

明暗交汇处;

有人冲马车外的赵亦时勾勾手指,赵亦时忍着笑,借一点沈冲的力,抬腿上了马车。

帘子“哗”一声落下。

赵亦时这才笑出来,“怎么躲这里见我?”

“刚回来忙的脚不沾地。”

谢知非把茶盅递过去:“正好巡逻到这边,就动了这个主意。”

赵亦时接过茶盅,目光在谢知非脸上看一圈,“黑了,瘦了。”

“瘦狠了。”谢知非摸摸脸。

心疼啊,这张脸的手感粗糙很多,都能摸出风霜感了。

赵亦时一瞧他那表情,笑了,“我家承宇这一路辛苦了,回头让沈冲给你弄点补品来,宫里的,大补。”

谢知非丢过去一个“还是你心疼我”的眼神,伸手去摸赵亦时的胳膊。

“怎么样,伤好透了没有?”

“阴天下雨还是疼。”

赵亦时用脚尖碰碰他:“你今天不来见我,夜里我也打算过去见你。”

事实上,知道谢知非一行回来后,赵亦时便坐不住。

要不是沈冲拦着说朱家的事情紧急,他昨天晚上就要把人召过来。

“朱旋久的心魔是什么?”

“血月。”

赵亦时惊得手里的茶盅一歪,几滴茶水泼出来,“怎么会是血月呢?”

谢知非摇摇头,表示自己也懵着。

“晏三合今儿个已经去了朱府,我一会也会过去瞧瞧,这会跑来见你,就想问问你的伤。谁下的手,你查清楚了没有?”

赵亦时一口气把茶水喝完,冷笑道:“除了我那好王叔,没有第二个人选。”

“狗日的,他还真刀真枪的干上了。”

谢知非怎么都忍不下这口气。

“怀仁,这笔账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哪怕此刻动他不得,将来……”

“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

赵亦时突然打断了谢知非,“今日早朝,兵部呈上来一份奏章,我感觉不是太妙。”

谢知非心一提,“怎么个不妙法?”

奏章是由北方驻军快马加鞭送来的,称鞑靼又开始在华国边界烧杀掳掠,百姓不堪其扰,请愿让朝廷出兵。

赵亦时俊眉紧拧,“若真出兵,是汉王的好机会。”

这话,谢知非听了没有任何异议。

汉王本来就是武将出身,打小跟着陛下南征北战,立下赫赫军功。

如果朝延真要出兵,汉王绝对不会放弃这么好的一个机会,一定会主动请战。

赵亦时声音陡然压低,“朝中支持太子的,大多文臣;武将那头,支持汉王的人居多。”

汉王请战,陛下十有八九会点头同意。

汉王带兵,用的当然是自己的得力下属。

华国多年没有打仗了,武将们一个个能闲出屁来。这一仗,正好能让汉王把武将的人心笼络一番,这是一个不利。

其次,汉王一旦打了胜战,功劳簿上又记上一笔。

本来陛下对太子就够嫌弃的,这样一来,心往汉王那边又靠了一点,这是第二个不利。

“这第三个不利……”

赵亦时声音压到只有谢知非能听到。

“就算太子居长居嫡,最后江山传给他,但只要汉王手上有这帮武将,太子这江山也坐不稳当。”

谢知非看着赵亦时近在咫尺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是太子显而易见的劣势。

太子的肥胖、还有那只残腿,注定了他一辈子都不可能领兵打仗。

皇太孙这些年,一直在有意无意的亲近武将,想弥补太子这方面的缺憾。

奈何太孙从来没有行过军,打过仗,再亲近,又怎么比得过汉王。

汉王和那帮武将军一道风里来,雨里去;一道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一道在敌人的箭雨下出生入死;一道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这种交情是过命的,是经过血的洗礼,生死的考验,没有人能撼动,更没有人能替代。

汉王只需一个手势,甚至是一个眼神,那帮武将都会坚定的站在他的身后。

要是郑家没有出事就好了,谢知非想。

祖父,大伯、二伯、三伯、四伯,还有父亲,都是行军打仗的一把好手,如果他们还在……

忽然,谢知非狠狠地打了个寒颤,我好像也是郑家人啊!

“承宇,武安侯世子你觉得怎么样?”

谢知非回神,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坏得坦坦荡荡,渣得明明白白。”

赵亦时给自己续了点水,“你多和他走动走动,时机恰当的时候,带他来见见我,这枚棋也是该布局起来了。”

谢知非怔了一下。

走动不难,关键这小子对他心术不正,跟个癞皮狗似的,看着就烦。

“让明亭和他走动吧。”

他随口扯了个理由:“赫昀和我家老二走得近,我和我家老二不对付。”

“承宇。”

赵亦时轻唤,“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有些事情过去了,就不必再计较,明亭担不起这个重任。”

不是为我计较,而是为我这个身子的原主计较。

真正的谢老三,说到底是死在谢老二的手上!

谢知非抹了把脸,似玩笑道:“先说好,三爷卖艺不卖身,万一姓赫的对我起了邪念,我可对他不客气。”

赵亦时扑哧笑了,“真要如此,我帮你教训他。”

没了后顾之忧,谢知非很干脆:“那成。”

亲近赫昀,其实就是亲近武安侯。

武安侯把杜家的婚事推了,实际上就是往太子这头迈了一步。

时局很敏感,还不到和武安侯明面上走动的时候,就只能利用他这个纨绔风流。

毕竟,纨绔吸引纨绔。

两个纨绔在一起吃吃喝喝玩玩乐乐,不会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对了,怀仁。”

谢知非突然想到一件事,“那盒月饼是怎么一回事?”

这事裴明亭也问过。

赵亦时像反问裴明亭一样,反问道:“你们不觉得这姑娘很有意思吗?”

搅屎棍有意思?

没瞧出来!

谢知非摇摇头。

赵亦时眸子如幽潭深渊一般,轻轻说了四个字——

“独一无二。”

第五百零三章不对

“裴太医来了,快让开,快让开。”

裴寓几乎是被人拽着进的院子,抬眼看到晏三合,来不及多说半句话,就匆匆进了里间。

一进里间,裴寓二话不说三指先扣下,凝神诊了好一会儿,才道:“沉香,拿针。”

沉香赶紧打开医箱,从里面掏出一只牛皮袋,递到裴寓的手上。

“师傅,针来了。”

百汇穴三针扎下去,毛氏竟然没有什么动静。

裴寓心里咯噔一下,又赶紧扎了三针,毛氏的眼皮这才微微动了一动。

不妙!

裴寓飞快的卷起袖子,“闲杂人等出去,把太太上衣褪到胸口,抹额解开。”

朱未希推了朱远墨一把,“大哥,你们先出去,这里我来。”

朱远墨整个人迷迷糊糊的走出里间。

母亲昏倒的时候,他就在边上,前一瞬还好好的,说自己有胃口了,后一瞬,人就往前栽下去。

“晏姑娘。”

朱远墨在晏三合身边站定。

“我娘的身子一向很好,两个多月前这府里的事情急成这样,也没说晕倒。”

“我和朱未希说过了。”

晏三合抬头看着他,“不应该这么快。”

“可……”

“大爷,大爷,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

一个绿衣丫鬟疯了似的冲进来,“三奶奶她……她刚刚吐了一口血,晕过去了。”

“什么?”

母亲晕了,三弟妹吐血也晕了……

“晏三合。”

朱远墨大喊一声的同时,突然伸出两只手,死死地扣住晏三合两条胳膊。

“这,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放开她!”

声音响起的同时,一把软剑横过来。

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

突然到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朱远墨脖子下面,就架了一把明晃晃的软剑。

“不言。”

晏三合轻轻唤了一声。

李不言无动于衷,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朱老大两只青筋爆出的手,冷冷的又重复了一句。

“我让你放开她。”

朱远墨没有动。

他下跪;

他扔了祖宗规矩,发誓忠于她,结果刚刚第一天……

“为什么?”

朱远墨咆哮,“为什么我母亲和三弟妹一前一后都出事?”

“朱远墨。”

晏三合面色冷然,“你与其来质问我,不如先去看看三奶奶还有没有救。有,就救一救;没有,就再从外头拖一副棺材来。”

姑奶奶,求求你说点好话吧!

小裴爷急得冷汗都出来了。

这个节骨眼上,可别再刺激朱老大了,没看到他眼睛都直了,一副要吃了你的样子。

但,晏三合的狠话还在后头呢。

“这一代朱家的家主,遇事就这个德性?我看这心魔也不用解下去,反正朱家在你手上,早晚败光。”

“爹,爹……”

小裴爷喊得声音都呲了,“快,快去看看三奶奶有没有事。”

外头的一切,裴寓听得清清楚楚,只是手上还施着针,腾不出空来。

最后一针落下去,他急匆匆的拍了拍沉香的肩,急匆匆的背起医箱走到儿子身边,抬腿就是一脚。

“蠢货,赶紧再去请别的太医来啊,我又没长三头六臂,里头的这一位还没醒呢!”

小裴爷被踢懵了。

朱府二爷却已经反应过来,“快,再去请太医。”

有机灵的小厮撒腿就跑。

裴寓手指冲着朱老大点点,恨铁不成钢道:

“急归急,可不能怨晏姑娘,要怨就怨你自个的爹,心里到底有什么放不下?还要怨自个,啥都不知道,怎么做人儿子的?”

说罢,他抡起两条长腿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喊:

“三奶奶哪个院子,带路啊,一个个的除了发愣,就是发狠,还能不能干点正事了!”

一有风吹草动,就怨晏三合,人家不欠你朱老大的,上蹿下跳的给谁看?有没有搞明白谁求谁啊?

还有。

三十好几的男人,手撑着钦天监,遇事一惊一乍,连个小姑娘都不如,也难怪人家晏三合要骂你。

骂得好!

我也想骂!

老子为了你们朱家,腿都跑细两寸,都累死了!

朱远墨的两只手无力松开,整个人像被霜打过的一样,又疲倦又颓废。

这些都是他的亲人啊!

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出事,他将来到了九泉之下,怎么和列祖列宗交待。

“爹——”

因为悲愤,朱远墨脸上的肌肉控制不住的抖动,“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

放过?

晏三合瞳孔紧缩如针。

化念解魔第一件事情就是探死人。

人临死前,过往的一生会走马观花似的出现在死人的脑海里,有心魔的人,某一个画面就会在他脑海里消散不去。

晏行是信;

季老太太是条黑狗;

唐之未是一段锣声。

她看到他们的心魔,答应帮他们解魔,这就等于和死人签下了合约。

合约一旦签下,死者的怨气就不会那么大,他们会给晏三合这个解魔人时间。

她能从朱老爷的黑雾里走出来,这个合约就已经签下。

为什么,朱老爷一时片刻都等不及了?

这不合情理!

晏三合黑漆的眸子轻轻一转,直看向裴笑。

裴笑被她看得不寒而栗,“晏,晏三合,你,你……”

“你转告你爹,无论如何,太太和三奶奶都给我保住。”

“干嘛要我转告?”

裴笑这会脑子异常聪明,“你呢,干嘛去?”

晏三合深吸一口气,异常从容道:“我要再去下面探一探。”

下面,是指冰窖;

探一探,是指朱老爷。

裴笑一想到昨儿冰窖里的渗人场景,两条腿不听使唤的开始打颤。

“所,所,所有人我们都只,只,只,只探一次,为,为,为什么……”

“因为不对劲!”

晏三合朝李不言瞄过去,李不言原本已经收起来的软剑,唰的又拔出来。

菩萨啊!

小裴爷一看这个情形,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心说小爷我这个时候撤退,还来不来得及啊!

“晏姑娘。”

朱老大突然伸手拦住,“我和你一起去。”

晏三合目光一厉。

“刚刚是我急了,失了分寸,你别和我一般计较。”

朱老大神色后悔,“我这人虽不成器,但有些阴阴邪邪的东西,还是略懂一二的,姑娘带上我,说不定能帮上忙。”

“哟,朱大爷这是突然睡醒了。”

李不言冷笑连连。

第五百零四章阴界

朱老大没去看李不言,而是直勾勾地看着晏三合。

“晏姑娘,朱家历代的家主就是要护一家老小平安,这是我肩上的责任,义不容辞,我……”

他咬着牙,“家里哪一个都不能再有事了。”

晏三合见他瘦得只剩下一副人骨架子,扔下两个字,大步走出院子。

“跟上!”

朱远墨神色一松,赶紧朝老二递了个眼神,匆匆跟过去。

朱老二片刻都不敢耽搁,转身对朱未希道:“你去你三嫂院里守着,母亲这里有我。”

“好。”

“有什么事派人过来报个讯。”

“知道了,二哥!”

男人啊,一个个都是蜡烛,不点不亮。

李不言在心里骂了一句,正要抬腿,忽然腿上一沉,低头看,腿被小裴爷抱住了。

“李大侠,我跟你一道去。”

小裴爷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护着晏三合的安危,是我肩上的责任。”

谢五十叮嘱过的,死都要看住。

“哈……”

李不言忽然觉得地上这个男人,突然之间有那么一点点可爱。

“走!”

她手上一使劲,像拎小鸡一样把人拎了起来。

小裴爷站稳,连看都不敢看李不言一眼:拎的姿势太丢人啊!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大喊声——

“裴太医,裴太医,裴太医……”

李不言和裴笑同时变脸。

这声音是朱青的。

他怎么来了?

不是跟着谢三爷在衙门里忙吗?

还有,这一声叫得比一声急,是做什么?

李不言脚下施展轻功,不过一会,就与朱青迎面碰上。

“出了什么事?”

“不好了,三爷刚进朱府,就突然晕过去了。”

“不会吧。”

李不言后背唰地起了一层白毛汗,“朱老爷连三爷都要祸害?”

朱青还没来得及问一句“这话什么意思”,眼前“嗖”的闪过一道人影,速度快得跟个闪电似的。

那人影边跑边喊。

“爹,我的亲爹啊,谢五十不行了,得先救他啊!”

关键的时候,李不言还算镇定,这会别说亲爹,就是亲菩萨,亲神仙也分身乏术。

“朱青,把三爷背到三奶奶的院子里,我去把三合叫来。”

朱青还不知道朱府发生的事情,还在问:“裴太医人呢?”

“就在三奶奶的院子里。”

李不言人已经飞奔出十几丈外,一扭头,见朱青还愣着,怒火冲天。

“愣着干什么,赶紧啊!”

乱了!

全乱了!

全他娘的乱套了。

……

晏三合此刻已经走到冰窖门口,正要顺着楼梯往下,听见李不言叫她,猛的收脚,转身。

“什么事?”

“三合。”

李不言匀了一口气,“谢三爷刚刚晕倒了。”

晏三合脸色一滞:“什么原因?”

李不言:“不知道,朱青说一进朱家门就莫名其妙地晕倒了,会不会是朱老爷……”

“不可能。”

晏三合:“谢知非和朱老爷八竿子打不着,绝不会是朱老爷的原因。”

“万一……”

李不言瞄了朱老大一眼,“朱老爷这人不分青红皂白呢,也说不定的。”

朱老大本来想顶一句“胡说,我爹最是通情达理”,一看晏三合的表情,到嘴的话又咽下去。

晏三合薄薄的眼皮垂下来,思忖片刻后,口气十分的坚定。

“没有什么青红皂白,更扯不上通情达理,三爷晕倒一定另有原因。不言,你去看着三爷;朱远墨,我们下去。”

“三爷有什么可看的,左右有朱青和小裴爷呢。”

李不言哪敢放晏三合和朱老大单独下冰窖,“我打头阵,你跟在我后面。”

晏三合冲李不言微一点头,随即跟在她身后。

朱老大看着她背影,用力吸了口凉气。

刚刚他就站在晏三合身侧,清楚地看到李不言说三爷晕倒时,她眼中的担忧。

那担忧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冷静代替。

这丫头真沉得住气啊!

到这里,朱远墨才对晏三合真正的刮目相看起来。

他赶紧跟过去,在下到第一层台阶时,反手把门轻轻掩上。

晏三合此刻已经站在地窖里。

朱老爷依旧直挺挺躺在门板上,和昨天不同的是,他脸上的黑气似乎又浓了一层。

而且……

“晏,晏姑娘,昨儿我们走的时候,我爹的眼睛明明已经……”

朱老大说不下去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眼睛明明已经闭上,现在却又睁开来,而且睁得极大,眼珠子似乎要爆出来一样。

怎么会这样?

不对!

朱老大猛的打了个寒颤。

爹的眼角有东西流下来,不是眼泪,眼泪是无色的,他眼里流下来的是——

黑色的泪!

朱老大本来就脆弱的神经,一下子崩溃了。

他几乎是扑到尸体前,颤颤威威伸出手,想去擦擦亲爹的眼角。

“别碰!”

晏三合赶紧大步走过去,一把挥开朱老大的手,“不要碰!”

朱老大泄气跪倒在地上,手扒着门板,无力道:“晏姑娘,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晏三合戛然失语。

因为她也从来没见过。

黑泪,意味着伤心,也意味着有冤情。

难道……

朱旋久还有没对她说出口的话?

晏三合心一横,从怀里掏出帕子,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擦干净,然后把手盖在了朱老爷的脸上。

黑雾瞬间涌起,又一下子把她吞噬了进去。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旁的李不言突然大喊一声,“朱老大?”

晏三合被黑雾吞了没什么,怎么朱老大也不见了踪影?

人呢?

这么大的一个活人,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

李不言吓得双腿发软,握着软剑的手一松,剑咣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

熟悉的吸力;

熟悉的旷野;

还是那棵参天的大树;

树上依旧是成群的乌鸦。

唯不一同的是,乌鸦们看到她的时候,忽然扑闪起翅膀,似要冲过来咬她。

晏三合正暗暗诧异时,身后传来一声低呼。

“晏姑娘。”

晏三合扭头,好一会儿才应过来,“你怎么来了?”

朱远墨哪里能说得清楚。

他正跪在父亲的门板前呢,忽然一股巨大的力道把他吸进去,一阵天旋地转后,就到了这个地方。

“这,这,是……是哪里?”

一开口,嘴边就是一层白气,朱远墨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好冷啊!

晏三合见他眉毛、眼睫结上一层白色的霜,犹豫半晌,冷冷开口。

“这里是阴界。”

第五百零五章醒来

朱远墨还没有反应过来“阴界”是个什么玩意时,远处树上的鸦群“哗”的一声,齐唰唰地向晏三合他们飞过来。

千鸟同飞,黑压压的一片。

朱远墨再懂那些阴阴邪邪东西,也被吓掉了半条命。

“快到我身后来。”

晏三合大喊一声的同时,从袖中掏出匕首。

朱远墨哪里还走得动路,两条腿软得像棉花,几乎是在地上连滚带爬,才爬到了晏三合的脚边。

鸦群飞到晏三合面前,倏的停住。

这时,晏三合才发现,每一只乌鸦的眼睛都十分像人眼。

极黑,极深,极冷。

这几千双这样的眼睛盯着看,饶是她的胆子再大,也觉得遍体发寒。

为首的乌鸦朝着地上的朱远墨看了一会,又朝晏三合瞄一眼,脸上的神情似乎是有些忌惮。

朱远墨颤颤巍巍的从地上爬起来,身子往晏三合身边靠了靠,低声道:

“它,它们好像怕你。”

是吗?

晏三合想都没想,往前迈了一步。

“哗”的一声,鸦群齐唰唰地往后退了一步。

晏三合再往前,鸦群再往后。

所以,刚刚鸦群想冲过来撕咬的人是朱远墨——一个不该出现在阴界的人类。

旷野无声;

一片死寂。

两个人,几千只乌鸦就这样对峙着。

下面怎么办?

晏三合不知道。

阴界和阴间不同,它是阳间和阴间的缓冲地带,死人心中有魔,不肯走入阴间,只能在阴界逗留。

她这个解魔人,在阴界也只能逗留片刻的时间。

晏三合略略偏过头,用余光扫了眼朱远墨。

朱远墨这时的表情十分痛苦。

他太冷了,冷得连骨头都感觉撕裂的疼。

“得想办法离开这里。”

晏三合声音压得极低,“不然你会冻死。”

话音刚落,天际的颜色忽然变了,一轮血月凭空出现在当空。

鸦群瞬间躁动起来,一个个扑闪着翅膀要向晏三合他们冲过来。

“晏姑娘……”

朱远墨吓得毛骨悚然,“怎么办,怎么办啊?”

晏三合眸光一紧,旋即又松。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她抽出匕首,刀锋照着食指指腹轻轻一划。

一滴血,落在了地上。

天际间,风云突变。

鸦群“哗”的一声散去,血月瞬间隐入夜空。

朱远墨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巨大的力道从胸前吸过来,似要把他卷入那无穷无尽的黑暗中。

“晏姑娘,救我。”

喊迟了。

朱远墨大半个身体已经被卷进去,一股说不出冰冷寒意从他胸口扩散。

完了,我今儿个要死在这里了。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小小的手握住了他的。

“朱远墨,握紧我,不要松开。”

意识失去的瞬间,他耳边传来晏三合的声音。

……

李不言觉得自己要死了。

是活活被急死的。

黑雾起起伏伏,伏伏起起,里面夹杂着呜呜咽咽的风声。

不对!

细听根本不是风声。

似乎是……

百鬼同哭,千鬼同哭的声音。

李不言素来天不怕,地不怕。

娘死后,她就跟着晏三合,却还是头一次碰到这样诡异的事情,被吓得三魂渺渺,七魄茫茫。

心说早知道如此,就该把小裴爷怀里的符啊,咒啊,经啊的都要过来。

万一有用呢?

就在李不言等得心急如焚的时候,呜咽声突然消失,黑雾一下子散去。

李不言心头一松,脸上的喜色还没浮上来,叫声先出了口。

“晏三合!”

“朱老大!”

晏三合和朱远墨倒在地上,两人都无声无息。

李不言把手里的软剑往腰间一收,冲过去就把晏三合抱起来,然后疯了似的往台阶上走。

走出冰窖,她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跑了几步,发现不对,又放声大喊。

“来人啊,快来人啊……裴太医,裴太医呢……操他娘的,人都死哪里去了?”

“李姑娘,李姑娘。”朱远墨踉踉跄跄追出来。

李不言转身,话问得连连环炮似的。

“你怎么醒了?你竟然没事?那晏三合怎么会晕倒在地上?刚刚黑雾里都发生了什么?”

朱远墨脸色涨青,一个问题都回答不上来。

“大哥,大哥!”

就在这时,朱老二飞奔过来,“娘醒了,三弟妹也醒了。”

朱远墨下意识地问,“什么时候醒的?”

“就刚刚,突然醒的,我怕你担心就……咦,晏姑娘怎么了?”

跑近了,朱老二才发现,晏三合一动不动地躺在李不言的怀里,脸色看上去比纸还要惨白几分。

“先不说这个,李姑娘,你跟我去客院。”

朱远墨:“老二,赶紧去把裴太医叫来。”

朱老二还有话要说,刚起了一个音,朱远墨冲他异常愤怒地咆哮。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这……”

朱老二虽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看大哥发怒,哪里还敢耽搁,飞也似的跑开了。

……

三奶奶院里。

裴寓浑身大汗淋漓的跌坐在椅子里,脑子里浑浑噩噩的想:能改行吗?

如果不能,他应该是大华国第一个看病累死的太医。

“爹,你快来看看,承宇说他头还晕是怎么回事?要不,你再帮他扎两针。”

就不能让你老子喘口气?

老子还晕着呢!

裴寓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刚要撑着椅把手站起来,忽然外头又传来声音。

“裴太医,裴太医,大事不好了……”

裴寓条件反应似的跳起来,跺脚道:“又来了,又来了,还让不让人活。”

叫嚷声中,朱老二冲进来。

“裴太医,晏姑娘晕过去了。”

“什么?”

裴寓彻底听懵了。

今儿个是什么大凶特凶的日子吗,怎么连神婆都晕倒了呢,难不成这朱家……

“裴叔,求求你别发呆了,赶紧去看看吧!”

裴寓咬咬牙,回头瞪了谢知非一眼——老子的里衣到现在还湿着呢!

瞪眼归瞪眼,跑得却是比谁都快。

朱老二本来还想问一句“三爷,你感觉怎么样”,一看裴太医已经跑没影了,一跺脚,只能追上去。

床上的谢知非一掀被子,奋力想站起来,又跌坐了下去。

天旋地转!

边上的小裴爷吓得赶紧扶住:“你干嘛?”

还能干嘛?

“去看她啊!”

“这不是看不看的问题。”

小裴爷一把按住他,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有没有发现,这个心魔和我们从前解的心魔都不一样?”

还用得着你说!

还有。

什么叫我们从前解的?

充其量我们就是个打杂的。

谢知非心乱如麻,着急地冲外间喊:“朱青,朱青,快来背我!”

第五百零六章危险

客院。

晏三合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苍白的半张脸。

裴寓在床边坐下,半天也没诊出什么来,也没指望能诊出什么来,这丫头的脉象一向诡异。

还是扎针吧。

一针扎下去,晏三合倏地睁开眼睛。

“哎啊我的娘!”

李不言欣喜若狂,冲过去死死的把人抱在怀里,“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呀,晏三合,你吓死我了……”

“我……”

晏三合刚起了个头,发现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只好把头往李不言怀里蹭了蹭,示意她别急。

裴寓见晏三合还说不出话,忙道:“一针不够,再扎几针吧!”

还扎?

晏三合奄奄一息,“别忙活了,我是累的。”

累的?

裴寓扭头恶狠狠地瞪着朱老二。

知道谎报军情是什么罪吗?

死罪!

朱老二委屈地看着自家大哥,有苦说不出。

门口,谢知非一颗心落回原处,头磕在朱青的后背,用力喘了两口气——幸好,幸好。

“三爷呢,醒了没有?”

谢知非猛的抬起头。

久远的记忆呼啸而来。

她打小就是个病秧子,一年四季吃着药,回回高烧,烧得不醒人事,醒来总要问一句:我哥呢?

我哥呢?

三爷呢?

这久违的语气把谢知非的心揉得稀巴烂,赶紧低下头,把眼里的一点热意用力逼回去。

“醒了,醒了。”

小裴爷从后面推开朱青,一脚跨进屋里,“就是和你一样,还虚着。”

晏三合艰难勾起头。

目光尽头,谢知非被朱青背着,拧着眉,静静地看着她。

冬阳顺着窗户的缝隙,从他身后照进来,一明一暗中,晏三合有些瞧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

但没由来的,她觉得这人是在担心她,因为两条眉毛拧得太紧了,都蹙在一起。

“朱青,把我放椅子上!”

“都给我滚出去!”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只是李不言的嗓音压住了谢知非的。

所有人都吃惊地看着李不言,不明白好好的,她为什么会突然发飙。

“滚——”

李不言从腰间拔出软剑,往桌子上重重一拍。

小裴爷吓得往后退一步:兄弟,她发什么疯?

谢知非忍着眩晕:不知道。

“不言。”

晏三合知道李不言发什么疯,撑着坐起来,轻声道:“我真的是累的。”

“你当我三岁孩子吗?”

李不言胸口一起一伏,显然是怒到了极致。

“刚刚冰窖里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朱老大也不见了?”

“为什么你晕倒了,他却好好的?”

“你手指怎么破了?”

“是不是朱老爷的心魔有变化?”

一个个问题抛出来,晏三合奄奄一息地想:这丫头是有脑子的,只是不愿意动而已。

“为什么你从云南府离开前,脸上露出的神色,是决绝!”

所有人的目光从李不言身上,一下子挪到谢知非身上。

谢知非心中苦笑。

连李不言、裴明亭这么神经大条的人都察觉到不对,这个心魔一定有什么不对。

他从朱青背上滑下来,扶着门框,艰难地走进屋里。

谢知非本来不想开口问的,隐藏在心里的恐惧和担忧,被李不言一声高过一声的质问给激了出来。

他不得不问。

“晏三合,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还决绝?

三个字,算是彻底把李不言给激怒了,迅速抄起桌上的剑。

“李大侠,李大侠!”

小裴爷今天一天受到的惊吓,简直比一年还要多,“您可行行好,消停消停吧,已经够乱的了。”

这一个按住,再去哄另一个。

“晏三合,你不会真有什么瞒着我们吧?”

小裴爷的口气那叫一个掏心掏肺,“我们是你什么人?李大侠是你什么人?别让我们担心啊!”

晏三合的目光从李不言,滑到裴明亭,最后落在谢知非的脸上。

这张脸上还习惯性地带着一点笑容,但那笑容却没由来的,让她不敢直视。

观察的可真仔细啊!

“不言,扶我起来。”

小裴爷见李不言手里还握着剑,赶紧道:“我来,我来!”

“谁要你!”

李不言把剑一扔,从脚后拿了个锦垫,垫在晏三合身后。

做完这一切,她还不忘狠狠地瞪了晏三合一眼,“你最好给我老实说!”

晏三合虚的连眼睛都睁不开,声音更是气如游丝。

“冰窖里,朱老爷的眼睛再度睁开,而且不断在往外头淌黑色的眼泪。”

我的天!

小裴爷一口咬住拳头,不让自己发出声。一偏头,发现自家亲爹也咬住了手,眼睛瞪得比他的还大。

“我于是决定再次进到朱老爷的阴界。”

小裴爷赶紧松开嘴,“晏三合,阴界是什么地方?”

晏三合:“是阳间和阴间的缓冲地带,有心魔的人,都会在那里逗留。”

小裴爷眼睛瞄向谢知非:兄弟,听到没有,神婆能去阴界?

眼神勾搭又失败。

谢知非凝神听着晏三合的话,没有理他。

晏三合:“朱远墨不知什么原因,被我带进了阴界,他是普通人,普通人不能进入阴界。”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看向朱远墨,朱远墨牙关紧咬,道:“我就感觉一股巨大的吸力,把我吸进去的。”

话落,所有人心里升起一个念头:那这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晏三合掀开一点眼皮,“阴界发生了什么,朱远墨你说吧。”

“好!”

朱远墨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阴界很冷,冷得骨头都在隐隐作疼……”

最后一个字落下,所有人惊惧到了极点。

尤其是朱老二,吓得血都冷了,“大哥,你刚刚差一点点就……”

“是!”

朱远墨目光灼灼投向晏三合:“晏姑娘救了我。”

晏三合缓缓睁开眼睛,淡淡道:“我的血在关键的时候,能让自己回到阳间。”

她极少会用到。

正常的话,她用意念就能走出来。

“我晕倒,是因为放血后的虚弱,睡一觉,养一阵子就好了。”

到这里,李不言一直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松弛了一点下来。

“至于我脸上为什么有决绝?”

晏三合的目光与谢知非轻轻对上,“还是那两个字:凶险!”

没有人说话。

屋里,甚至连一点喘息声都没有。

落不了棺;

当天就死了一大一小两个人;

好不容易把晏三合请回来,解心魔的第一天,太太晕倒,三奶奶晕倒,朱大爷差一点被留在阴界。

这不是凶险,这简直就是危险。

致命的危险!

第五百零七章魂魄

“我有个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齐唰唰看过去。

裴寓梗一梗脖子,心说怎么着,我裴太医就不能问问题?谁规定的?

“太太和三奶奶我怎么施针都醒不过来,为什么两人又突然一下子醒了?是不是和阴界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

晏三合回答的干脆利落。

“我也有个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齐唰唰看过去。

小裴爷梗一梗脖子,心说怎么着,小爷我就不能问问题?谁规定的?

“为什么昏倒的人是太太和三奶奶?而不是别人。”

上一回二奶奶还能用有身孕,身子弱这个理由,毛氏和三奶奶不像啊?

尤其是三奶奶,中气比他还足,哭半天都不带喘的。

“我也不知道!”

回答的更干脆了。

晏三合是真不知道,这个心魔从一开始就透着各种诡异,和从前她解过的心魔完全不一样。

“我能不能提个问题。”

谢知非的声音也透着虚,“晏三合,我为什么会晕倒?”

你?

晏三合目光一拐,“裴太医,谢知非什么脉象?”

裴寓:“脉象瞧着是正常的,就是跳得弱了些。”

李不言脱口而出:“不是因为心悸?”

谢知非一听这话,刀子一样的眼锋扫向裴笑:你说的?

裴笑一脸茫然。

我说过吗?

什么时候说的?

我怎么不记得?

谢知非暗暗磨了磨后槽牙,心说回头再找这小子算帐。

这时,裴寓走到谢知非跟前,扣住他的脉搏,又诊了一会。

“不是因为心悸,心悸不是这个脉象。承宇的身子打小就是我调理的,错不了。”

脉象正常,偏偏又晕倒,还不是因为朱老爷的原因。

那是为什么?

所有人都盯着晏三合。

晏三合心里比谁都想知道原因,默了默,道:“说一下怎么晕倒的?”

谢知非收拢表情,“我一跨进门槛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晏三合脸色一变,“朱远墨,这府里还有阵法?”

“晏姑娘。”

朱远墨赶紧解释,“所有的阵法都已经撤掉了,我能对天发誓。”

“为什么谢知非和我昨天的感觉这么像?”

“这……”

朱远墨一下子被问住了。

谢知非:“朱大哥,真的和晏三合很像,一进门槛整个人立马就不对了。”

朱远墨眉头紧锁,“裴太医,三爷的血气如何?”

裴寓抚须:“年轻人,又是童子之身,自然是血气方刚的。”

谢知非刀子一样的眼锋再度扫向裴笑:童子之身这个词,你爹能不能不在晏三合面前说?

小裴爷再度茫然:这他娘的也能怪到我头上了?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朱远墨:“三爷的魂魄浅。”

李不言:“什么意思?”

裴笑:“什么意思?”

谢知非:“什么意思?”

三道声音几乎是同时喊出来,朱远墨掏出帕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才开口道:

“我这个阵法,是用来挡煞的。煞者,凶也,恶也。想要挡煞,挡凶,挡恶,阵法就要更凶,更恶,否则压制不住。”

“哎哟……”

小裴爷听得头疼,“朱大哥,你说人话成不?”

“人话就是……”

朱远墨看了眼谢知非。

“阵法虽然撤走了,但我布阵时施下的煞气还在,这股煞气一般人感觉不到,但魂魄浅的人,就会有所感觉,三爷的生辰是……”

“七月十五。”小裴爷脱口而出。

“难怪,七月十五的人,如果不是鬼胎,魂魄多多少少是会浅一些的。”

朱远墨从怀里掏出三枚铜钱,往桌上撒,随即右手五个指头飞快的拨动起来。

猛的,停住。

他抬头,眯起眼,“三爷九年前有过一场大病,几乎已经到了鬼门关?”

小裴爷忙不迭的点头,“对,对,对,我爹救了他三天三夜呢?差一点没救过来。”

“不仅魂浅,而且魄淡。”

朱远墨轻轻叹了口气,“三爷如果不信,只管退到朱府外头再感觉一下。”

竟然还有这种事情?

谢知非觉得奇了,“朱青,背我去角门。”

朱青走进来,往谢知非跟前一蹲,谢知非顺势趴上去。

朱远墨看向床上的晏三合,毕恭毕敬道:“晏姑娘,你略休息一下,我陪着三爷去试试。”

晏三合疲倦的闭上眼睛,“去吧!”

谢知非趴在朱青身上,伸手拍了一下李不言:“李大侠也一起陪着吧!”

你算哪根葱,还要我陪着?

李不言正要反驳,却见谢知非眼神尖锐地看着她,再轻轻地看了眼床上。

李不言这才反应过来,从客院到角门,一来一回怕要小半个时辰。

这小半个时辰对晏三合来说,太宝贵了。

“走!”

李不言顺势把手搭在裴寓肩上,“裴太医也一起去。”

像什么样!

这丫鬟像什么样?

裴寓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

一行人匆匆来到角门。

朱青跨出门槛,弯腰把三爷放下。

谢知非脚踩着地的一瞬间,说来也是怪了,什么头晕眼花,什么脚上没力,统统消失不见,。

他挥了挥拳,感觉自己一拳能打死只小老虎。

这可邪门了。

谢知非又跨进门槛里。

晕!

晕!

晕!

谢知非吓得赶紧退出去,有些茫然的看着朱远墨。

朱远墨以为他还不信,道:“三爷是哪一年的,我再详细帮你算一算。”

“不用,不用!”

谢知非吓得脸色煞白,再算下去,说不定自己不是谢三爷的秘密,都要被他算出来。

“我就是魂浅魄淡,每年生辰家里都要请和尚道士的。”

“请了这么多年,还是没压住。”

小裴爷从怀里掏啊掏,掏出一张黄符,硬塞到谢知非的手里,

“你先拿着,回头我让高僧给你抄些安魂经,今儿这一闹,你这魂魄又虚三分。”

谢知非:“……”

不是还虚着,是内囊换了一个人。

这具身子是谢三爷的身子,魂魄却是郑淮左的魂魄,哪怕九年过去了,身子和魂魄还没有严丝合缝的契合在一起。

所以,遇着阵法留下来的煞气,本不该存在这个世界上的郑淮左的魂魄,禁不住这样强烈的煞气,昏厥了。

“所以这朱府,今后我还来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