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八章 坦白
“暂时不要进来,煞气三月到半年左右才会散完。”
朱远墨想了想,道:“一会我给三爷画张符,三爷随身带着,睡觉就压在枕头底下。”
小裴爷好奇问:“朱大哥,你这符和我从和尚那里请来的符有什么不同?”
“我大哥画的符,有避邪宁神的作用,保三爷这一年都平安顺遂,无病无灾。”
朱老二幽幽开口:“我大哥一年最多只能画三张符,真正的千金难求。”
菩萨啊!
小裴爷心里那个痒痒啊,都快痒痒坏了,拼命朝谢知非挤眼睛:兄弟,等朱家的事情结束后,无论如何问老朱大要一张。
谢知非这会哪有心思和他对眼睛。
“半年不能踏进朱家的门,那晏三合怎么办?我怎么办?
这话别人不清楚,李不言和小裴爷心知肚明。
前两个心魔三爷从头到尾参与,他的身份、背景、人脉,常常能助到一臂之力。
朱家的心魔凶险成这样,少了三爷,就相当于少了一条有力的胳膊。
李不言:“朱大爷,三爷如果执意进到朱府来会怎么样?”
“轻则生病,重则失魂失魄。”
朱远墨:“人一旦失魂失魄,也就成了呆子、傻子。”
“那还是离远一点。”
小裴爷给了谢知非一个坚定的眼神:“你放心,有我呢,我一个顶俩。”
就凭你那怂样?
李不言对谢知非再横挑鼻子竖挑眼,也知道朱家的心魔一定少不了他。
这不仅是帮朱家节约时间的问题,也是减轻晏三合那头的压力。
“三爷,我替三合作主了,再凶险,亥时一刻,我们都会准时回到别院。”
这话,正中谢知非的下怀。
他不能进朱府,晏三合他们可以出来。
白天没时间,晚上总有吧!
“我有个条件。”
嘿!
李不言牙齿咬得咯咯响,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说!”
谢知非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李不言,今儿客院里闹的这一出,很好,以后就该这么着,也必须这么着。”
李不言一怔。
“这个心魔凶险,晏三合不能出事,你给我好好管着她,她如果怪罪下来,三爷替你顶着。”
“不用三爷顶。”
李不言挺了挺胸:“我个高腿长,盘靓条顺,顶的起来的。”
哪有这样夸自己的?
要点脸。
小裴爷心里这么想,目光没忍住,偷偷瞄过去,还没瞄到,前襟被一把揪住。
谢知非:“裴明亭,你也给我好好看着晏三合,她要出点事,我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裴明亭:“……”
畜生啊,对自个兄弟这么狠!
谢知非松手,冲朱远墨一抱拳。
“朱大哥,容我说句不中听的话,这世间只有晏三合能救朱家,她的命比谁都重要。”
一场阴界之行,朱远墨深有体会。
他胸口起伏几下,郑重其事道:“三弟放心,晏姑娘的命,就是我的命。”
……
角门,吱呀一声合上。
谢知非看着手上的两道黄符,感觉这个午后像是做了一场梦,荒诞又惊心。
“爷?”
朱青走上来,“回衙门吧!”
“三件事。”
谢知非把黄符收入怀中。
“第一件,立刻派人去迎一迎丁一,让他回来后寸步不离地跟着晏三合,一有风吹草动,就来通知我。”
“是。”
“第二件。”
谢知非:“通知家里,从今天起我在晏三合的别院长住,爹要问起来,就说朱家的心魔太凶险,我得帮衬着。”
“是!”
“第三件,通知汤圆,亥时一刻,备好热水宵夜,宵夜以补品为主,每天都不要重样,别怕花银子,三爷暗中贴补给她。”
“好!”
“回衙门。”
谢知非翻身上马,扭头看了眼朱府的大门,咬咬牙道:“傍晚替我约一下赫昀,就说三爷请他喝花酒。”
朱青心里咯噔一下。
爷怎么主动和赫世子走动起来?
这一位,可是沾上了就甭想甩掉的主儿。
……
晏三合醒来,已经是两个时辰后。
她一看外头的天色,把手盖在眼睛上,低低道:“怎么也不叫醒我?”
“朱老大说让你好好休息,他还说以后所有的问话,都在这个客院里。”
李不言走到床边坐下:“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晏三合舔了舔唇,“谢知非呢?”
就知道你要问他。
“朱老大算得没错,就是他魂浅魄淡的原因,这会人已经离开了,半年之内都进不来。”
李不言:“我替你做了个主,亥时一刻回别院,不在这朱府住。一来这个心魔肯定有用得着三爷的地方,二来……”
“这宅子有些阴邪,你怕我出事?”
“是。”
李不言指指心口,“我这里的感觉。”
“我也有这种感觉。”
晏三合不瞒着:“很强烈。”
李不言心砰的一跳,手心里慢慢渗出冷汗。
晏三合:“毛氏和三奶奶怎么样了?”
“两人身子很虚,像是刚生了一场大病。”
李不言:“尤其是毛氏,我刚刚特意去瞧了一眼,整个人一下子老了十岁不止。”
晏三合吃惊,“十岁不止?”
“对!”
李不言想了想,“而且精气神也差,面色蜡黄,真是太诡异了。”
晏三合叹口气,“这事十有八九还是和朱旋久有关系。”
“妈的,这朱旋久到底什么人啊?媳妇不放过,孙子不放过,连枕边人都不放过。”
李不言咒骂一声,“对了,三爷有句话要我转告你。”
晏三合把手从眼睛上拿开,“什么?”
李不言:“悠着点!”
晏三合苦笑,这个心魔一旦接下,就不是悠着不悠着了。
“不言,去把门关上。”
李不言只当晏三合要和她说三爷的事,起身把门掩上。
“你是不是被他感动了?千万别啊,上嘴唇下嘴唇一碰的事儿,谁都会说。”
晏三合等她坐定,轻声道:“不言,这个心魔弄不好我会死!”
“什么?”
一瞬间,李不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这事韩煦知道,他劝我不要接,还质问我如果李不言在,会不会拦。”
晏三合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我说,她不会。她只会说,你死,我跟着。”
“晏三合。”
李不言反手握住晏三合的手,死死的握着,握到咬牙切齿,“你他娘的……还真了解我!”
难怪谢知非说看到一抹决绝,敢情真正的原因是这个!
“为什么?”
李不言面色阴沉。
“你要给我一个理由,否则我掉头就走,你信不信?”
第五百零九章我来
“信!”
晏三合轻轻笑了。
“理由是我是化魔人,真要死,那也是我的宿命,逃不掉。”
李不言眼底血红,“不是因为郑家的案子?”
“这只是其中一部分。”
晏三合:“更重要的是,我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朱家的人,一个个都死在我面前,良心做不到。”
顿了顿,她又说:“我不想瞒着你,也舍不得瞒。”
两个时辰前,这丫头拿起剑不是要伤她,她舍不得伤她,她伤的人,只会是她自己。
相依相伴这些年,晏三合心里都知道的。
正因为知道,她选择坦白。
一句话,让李不言五脏六腑都烫了起来,她看着晏三合惨白的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可眼神里却有千言万语。
晏三合,你为什么现在才对我说?
晏三合,你怎么能这么混蛋?
晏三合,你让我怎么办?
“我会惜命的。”晏三合说。
“你最好惜命。”
李不言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软弱,声音几乎是颤栗了。
“你别忘了,你身上还背着我这条命。”
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小裴爷气冲冲地走进来,“晏三合,大奶奶凌氏死活不肯开口啊。”
晏三合看了眼李不言的神色,“为什么?”
“说是太太问完了,太太出事;三奶奶问完了,三奶奶出事;她问完了,说不定也要出事。”
像是一道闪电,劈进了晏三合脑子里,劈得她眼前一亮。
“很有可能。”
毛氏先问完,三奶奶后问完;
毛氏先晕倒, 三奶奶后晕倒;
似乎还很有顺序。
“那怎么办?”
小裴爷发愁,“谁都怕出事,谁都不说,这心魔还怎么解下去?”
“先确定是不是,再问怎么办。”
晏三合:“明亭,你去把所有没有问过话的朱家主子,都一并叫来;不言,替我洗漱。”
李不言冷笑一声,“一个个都不说才好呢,反正死的又不是我们。”
小裴爷:“……”
这叫什么话?
……
片刻后,人都聚到了客院。
睡了两个时辰的晏三合明显有力气说话了,但声音还是虚弱。
“我不知道是不是问过话的人,都会出事,你们谁愿意替我再试一试?”
试
还是不试?
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谁都会权衡利弊。
大奶奶凌氏一张脸涨得通红,手上的帕子绞成一团,低头不语。
晏三合心软了。
“大奶奶不必自责,害怕是人之常情。”
凌氏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惊诧。
“换了我,我也会害怕。”
晏三合默了一默,“但心魔就摆在那里,总要有人挺身而出。”
“我来。”
朱老二出声:“晏姑娘,我愿意试一试。”
“不成。”
朱未希起身,“两个姐儿已经没了娘,不能再没了爹,晏姑娘,我来。”
晏三合深目看了朱未希一眼,“你们商量好。”
“不用商量。”
朱未希深吸一口气:“大哥不能出事,朱家兴盛都靠他;二哥出事,两个孩子就太可怜。”
晏三合忍着心底的暗涌,“朱未希,你也有孩子。”
“淮洲是长子长孙,老爷,太太,老太太都会护着他,再不济还有他爹。”
朱未希眼底手燃起一团火,“晏姑娘,我不是护着娘家,我是护着我的亲人,你就让我来吧。”
“先别答应,我替她算一卦。”
朱老二飞快地掏出铜钱,往地上一扔,声音都颤了,“是大凶。”
朱未希冷笑:“二哥,自打爹死了以后,咱们朱家算出过一个吉卦吗?”
朱老二哑口无言。
朱未希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清浅一笑。
“这头问完了,我便回家住,再不管这府里的闲事,也算是报了朱家对我的养育之恩。”
她态度这般坚定,晏三合还能说什么呢?
“朱未希留下,余下人出去等。”
朱远墨脸色铁青地看了发妻一眼,沉默着离开。
他一走,朱家人纷纷跟着离开。
凌氏走在最后,男人那一眼剜过来,她就知道多年的夫妻情分算是毁了,哪怕有晏三合那一句替她开脱的话。
但她不悔。
二房有孩子,她大房也有,不仅有,娘家还有老父亲老母亲。
都是上有老,下有小,凭什么要她一个妇道人家先出头?
正堂的门,关上。
屋里暗了下来。
晏三合往椅背上一靠,刚刚那几句话,又消耗了一点力气。
“明亭,你替我问吧!”
“不用小裴爷问,我自个来说。”
到这个份上,朱未希哪还有什么顾虑,一股脑的往外倒。
“别人家都是严父慈母,我们家反过来,是严母慈父。我是长女,上头有三个哥哥,我爹就盼着要个女儿。”
女儿生下来,朱老爷欣喜无比,满月酒足足摆了三天。
朱未希这个名字,也是朱老爷翻遍了各种史书,排了好几遍她的生辰八字,千挑万选出来的一个好名字。
“晏姑娘,你一定不会相信,我打小是在我爹手里抱大的。”
俗话说得好,男人抱孙不抱子。
朱府的三位爷,朱老爷一个指头都没有碰过,但朱未希,却被朱老爷抱着长到了五岁。
钦天监忙起来的时候很忙,闲起来的时候也很闲。
朱老爷这人一不赌,二不嫖,三不爱结交朋友,没事就喜欢呆在家里,摆弄些花花草草。
朱未希呱呱落地后,朱老爷又多了一个爱好,就是逗女儿。
“晏姑娘,说出来怕你不信,我祖父过世,第一年清明的时候,家里人去上坟,我那时候四岁,就粘着我爹,上山的路是爹背着上去的。”
朱未希想着父亲对她的好,眼泪流出来。
“清明上坟有祭品,我最爱吃青团子,一盘就三个,我爹偷偷塞给我两个,还有一个给大哥。二哥,三哥就只能眼巴巴的瞧着。
下山的路,还是我爹背着,奶娘上来要换把手,他都不肯。我娘老说上辈子我爹一定是欠了我的,这辈子要做牛做马的还。”
“等下。”
晏三合打断了朱未希的话,“明亭,四九城高门里疼女儿超过疼儿子的,多不多?”
“说什么笑话?”
裴笑:“儿子能传宗接代,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那是人家的人,怎么可能疼女儿超过疼儿子。”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自己的看法。
“朱老爷这么做,有点反常啊?”
第五百一十章看错
“谁说我爹反常?”
朱未希狠狠瞪了小裴爷一眼,“我是我爹第一个女儿,他盼了多少年呢!”
瞪我干嘛?
我这也是为了化念解魔。
小裴爷忍不住又问一句:“你两个妹子呢,你爹还疼吗?”
“也疼的,但没有我这么疼,我爹最多逗逗她们,也不抱。”
朱未希:“因为这个原因,二妹、三妹打小就嫉妒我,总说爹偏心。可人的心本来就是偏的,小裴爷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
小裴爷挠挠下巴,心说你们女人说什么都有道理。
的确有道理。
毛氏一连生了三个儿子,朱旋久想要一个女儿,千盼万盼盼来了,自然就宠爱一些。
这世上的事,大抵都逃不过“稀罕”二字。
大女儿稀罕了,二女儿,三女儿也就平常了。
而朱未希也对得起这份宠爱,朱旋久卧病几个月,她就往娘家跑了几个月。
这么关键的时候,她又毫无畏惧的站出来。
亲情就是如此,你付出一点,我回报一点,掺不了假。
小裴爷看一眼晏三合,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于是又问道:“除了疼你这一点外,朱老爷还有什么让你难忘的事情?”
朱未希想了想,道:“我爹这人有些不合群,别人说他清高,我不觉得。这年头,有本事的人才清高;没本事的,都阿谀奉承去了。”
小裴爷一想到自己,一拍桌子:“嗯,是这个理儿!”
“我爹顾家,进了家门,官服一脱,就不喜欢往外跑。”
朱未希:“逢年过节也喜欢闷在家里,钻研算卦风水的事。对了,我爹不饮酒,也不允许我三个哥哥饮酒,他……”
“等下。”
晏三合突然出声,“是滴酒不沾吗?”
朱未希:“滴酒不沾。”
晏三合:“为什么?”
朱未希想了想,“不知道,打我记事起,他就不喝酒。”
晏三合:“李不言,你立刻去问一下太太,问老总管也行,朱老爷为什么不喝酒。”
李不言:“我不去,黄芪,你去。”
黄芪压根不敢反驳,乖乖扭头就走。
小裴爷冲晏三合挤挤眼睛:这丫头怎么好像有些不对劲?
晏三合也只能在心里苦笑:应该是那口气还没有缓过来。
“晏姑娘。”
“嗯?”
朱未希惶惶问道:“不喝酒有什么不好吗?”
“没什么不好。”
晏三合安抚她。
“化念解魔就得问得细一点,每一处细微的地方,都得问到,有时还要查一查。你接着往下说。”
说什么呢?
在朱未希的心目中,爹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
“我有心事不敢和娘说,都偷偷说给爹听。我做什么,爹都支持,哪怕做错了,他都不骂我,也不和我讲大道理,只会伸手戳戳我的额头,说我是个傻孩子”。
真是个好父亲啊,比我家那位还明事理儿。
小裴爷“啧啧”两声,正要夸几句,晏三合的声音突然横出来。
“你做错过什么?”
“……”
朱未希愣了片刻,自嘲似地笑了笑,“晏姑娘,我的事和我爹的心魔没什么关系,我说其他的吧。”
“没关系的,我也想听。”
晏三合:“你就当是满足一个朋友的好奇心。”
朱未希的喉间,一时间热气翻涌。
朱府规矩大,闺中女子讲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即便亲朋好友之间走动,小姐们除了攀比,还是攀比。
你的衣裳好看,我的手镯值钱,眼里就那么一点俗物,无趣的很。
嫁到谢家,相夫教子,打理内宅,与人交际聊的都是家长里短。
她活二十五年,什么都有,还从未有过朋友。
“晏姑娘。”
她深吸一口气,“我曾经看错过一个人。”
晏三合:“男人?”
朱未希:“是!”
娘啊!
娘啊!
娘啊!
小裴爷压抑住满心快要溢出来的好奇,故作淡定的问道:“什么样的男人?”
朱未希:“远房表哥,庚宋升,字景琰,外祖母庚家的嫡长孙。”
哪怕时隔很多年,朱未希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中仍然带着一丝无法控制地战栗。
啧啧。
表哥表妹,青梅竹马的戏码。
但一个京城,一个洛阳庚家?
小裴爷好奇道:“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在哪里认识的?”
“小时候跟母亲回洛阳小住时认识的,长我三岁。”
朱未希:“他十三岁乡试第一,十四岁考上国子监,曾经是洛阳府远近闻名的神童。”
曾经?
晏三合眼中闪过暗芒。
小裴爷却只关心,“他长得怎么样?”
“你他娘的真八卦。”
呃?
小裴爷不明所以地看着李不言:“八卦是什么意思?”
李不言没好气:“自己悟。”
悟个屁!
就是骂人的意思,当他傻吗?
小裴爷心中冷笑,不问问清楚长得怎么样,回头怎么给谢大哥通风报信?
“不言,要不你去外头走走。”
走什么走?
李不言一屁股坐下来:“我得寸步不离地跟着你,大不了我不说话。”
晏三合无奈笑笑,偏过目光,“朱未希,你能看中的人,应该不会差。”
朱未希对上晏三合的目光,放在膝上的两只手慢慢握成了拳头。
何止不差,简直聪明绝顶。
庚家本来就是世家,名门望族里的名门望族。
庚家的男儿三岁启蒙读书,五岁入族学读书,祖上曾出过一个状元,两个探花,七八个进士。
庚家的男儿就没有不聪明的。
庚宋升是庚家男儿中的翘楚,先生说他若是肯多放几分心思在读书上,妥妥的状元之才。
这人的长相更是不可一世,剑眉星眸,眉间还有一颗红痣。
爹说这颗痣长得极好,是文曲星下凡哩。
世人都说读书人都是傲气的。
庚宋升却不是。
世家的底蕴把他调教的温文尔雅,和谁说话都是客客气气的。
若真有不足,就是这人做事喜欢偷懒,能使七分力,绝不使八分,剩下两分用来游山玩水。
“他来京城上国子监,从洛阳府出发,按理十来天就能到了。他一走,走了整整三个月。”
朱未希:“我娘在京里等得急死了,就怕在路上出什么事,还派人去洛阳府打听,结果打听的人都回来了,他还没到呢。”
娘无奈,只得报官。
官府看在爹的面子上,派衙役沿路寻找。
谁知找一圈没找着,说是多半被坏人取了性命,娘悲痛欲绝,打算亲自去庚家报丧。
箱笼都收拾好了,这人却登门了。
朱未希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天。
那人高高大大,一身风尘,脸被晒得黑乎乎的,唇角弯起来,眼神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姨母,你爬过华山吗?看过壶口瀑布?拜过五台山佛祖?看过万里长城吗?”
第五百一十一章胆大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自己一路玩得不亦乐乎,任由别人为着他的生死灼心灼肺。
想着母亲这两个月吃不好,睡不香,朱未希心说:真烦呐,这人!
庚宋升就以这样惊天动地的方式,进了四九城,入了国子监。
国子监十天休沐一天,这一天庚宋升会来朱家,一直用过晚饭后再离开。
朱未希就这样渐渐和他熟悉起来。
除了每月三天的休沐,国子监还有两个长假,一个是每年五月的“田假”,一个是九月的“授衣假”。
这两个假都为时一个月。
按理说,这一个月可以让庚宋升回一趟洛阳府,看看家中爹娘长辈。
这人不回,背个箱笼,带着贴身小厮就游山玩水去了。
每次白面书生出去,黑脸小子回来,跟个野人似的。
然后就和朱家人吹嘘,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风景,路上碰到了什么有趣的人,遇着了什么千奇百怪的事儿。
朱未希不仅觉得这人烦,还觉得这人话多,嘚瑟死了。
外头那些风景,有什么好看的,风吹日晒不说,还吃不好睡不好,世家公子就该在家读书才是正经。
但渐渐的,朱未希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了。
她是大家闺秀,除了正月十五看花灯,清明扫墓,九月九重阳登高,别的日子都要安分守己的呆在家中。
父亲再宠她,也不过是从外头带些新奇的玩意给她玩。
那她的一辈子,是不是就看不到华山的日出,壶口瀑布的雄壮?看不到五台山的菩萨,以及万里长城的巍峨?
那她的一辈子,是不是只有找个门当户对的男人嫁了,婚后生儿育女,孝顺公婆,操持中馈?
年轻唯一的好处就是胆大。
那年冬至过后,朱家去北郊温泉庄子小住几日,庚宋升也跟来了。
一家人吃完锅子,就各自回屋。
她趁着夜色,故意蹭到庚宋升身边,“表哥,下次有机会也带我去看看外头的天地呗。”
庚宋升一脸坏笑,说你真想看,今儿子时我就带你去看个好东西,就看你敢不敢?
大家闺秀别说夜里出门,就是起这个念头,都是罪过。
但鬼使神差的,朱未希咬着牙,说了:“敢!”
子时,她等春桃睡了,偷偷溜到庄子口。
夜色中,庚宋升冲她勾勾手指,邪气一笑,“表妹,跟上。”
冬至那天,四九城下了一场大雪,她的羊皮小靴一脚深一脚浅,没走多久就湿了。
走完小路,爬山路。
朱未希这个出门不是轿子,就是马车的大小姐没爬几步,就累得快死过去了。
这人根本不理会她,只顾自己蹭蹭蹭往上爬,偶尔回头便是嘲笑。
“就你这,还想看看外头的天地?”
“晚上没吃饭吗?”
“你们姑娘家家的就是麻烦!”
“别指望我扶你,快点!”
朱未希这时后悔到了姥姥家,心说我这是抽了哪门子的风啊?
少女的心性儿就是怕被人瞧不起。
就算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就算喘得肺都快出来,就算累得都快死过去,朱未希还是一边哭,一边爬到山顶。
到了山顶,还要往下。
下山的路更滑,更难走,朱未希摔了两个大跟头,把自己摔得一身泥,这人愣是没来扶一扶。
这时,她再也忍不了,正准备哇哇放声大哭。
忽然,云开雾散,一轮明月挂上半空。
银白的月色下,一汪清潭出现在面前,月在潭中,雪山在潭后,隐隐绰绰,连绵一片。
清潭边,各种怪石嶙峋,石上还有未化尽的白雪……
朱未希惊呆了。
这是什么神仙地方?
太美了。
美到……
她哇哇大哭。
那人吓了一跳,手足无措了一会,也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两只烤地瓜,往她手上塞一只。
“尝尝,贼香的。”
朱未希真想把地瓜砸他脸上,心说我都哭成这样了,你还有心思吃?
没舍得砸,肚子真饿了。
这地瓜他藏在怀里,竟然还是热的,一口咬下去,又香又甜。
“这地儿是我去年发现的,一年四季的景色,就数冬天最美。要是你白天能来,你还能再哭一会,阳光下简直跟仙境一样。”
“美是美,就是太远了,还得爬山。”
“朱未希,越是好看的景,越是要跋山涉水,你啊……”
他摇摇头:“以后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吧,别给自己找不痛快了。”
哪还有以后啊?
回了朱府又是四面高墙,能放肆的也只有这一回。
想到这里,她的眼泪又流下来。
“怎么又哭了,我没惹你啊!”
“我要是投胎成男人就好了。”
“男人有什么好的,读书做学问,累都累死了。”
“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朱未希抹了把泪,“算了,跟你也说不通,你不明白的。”
他看着她,沉默半晌,“得了,回头我去哪里,就给你带一样那里的好东西来,就算你也去了。”
“当真?”
“那还有假!”
他咧嘴一笑:“前提是你让你娘,少管管我。”
母亲因为那三个月结结实实吓着了,管他管得严,他休沐日不来朱家,母亲就亲自去国子监接人。
她看着他英俊的侧脸,心怦的一跳,“谁想管你!”
……
回到四九城,日子照常过,她依旧做她的朱家大小姐,他依旧没事往外跑。
唯一不同的是,他兑现诺言,每到一处地方,就带一样东西给她。
刚开始很敷衍。
一颗湖里的石子,一片枯黄的树叶,一捧红土……
后来不一样了。
山里人做的手串,湖里淘来的贝壳,捉到的野兔,路边捡到的受伤小鸟……
他什么都不说;
她也什么都不说。
但目光碰上时,他会笑,她也会笑,一种心照不宣藏在彼此的心里。
直到有一年中秋,他趁着夜色偷偷塞给她一只木簪子,才不动声色的挑明了一切。
“那一年,我十四岁,刚刚及笄。”
小裴爷心说我投降了,这话真要偷偷说给谢大哥听,谢大哥能被活活气死。
“后来呢?”
晏三合:“又发生了什么?”
一个女子如果有了心上人,恰好这心上人也爱慕她,那么这女子眼角眉梢的神态,都会和从前不一样。
“后来我二妹发现了我们的事,偷偷告诉娘,娘气死了,要打我,被我爹拦住了。”
晏三合皱眉,“你二妹叫什么?”
朱未希抬起下巴,冷冷吐出三个字。
“朱未瑾。”
第五百一十二章良人
晏三合记忆里似乎没见过这样一个人。
“她不在朱家?”
“她出嫁后,就以夫家为主。”
朱未希:“我爹去世那天,她也没露面。”
晏三合:“朱老爷的事,你们告诉过她吗?”
朱未希点点头,“大致说过。”
晏三合:“你和她关系不好?”
朱未希答的很干脆:“不好。”
晏三合:“就因为庚宋升的事?”
朱未希:“还有其他。”
晏三合:“你和三小姐呢?”
朱未希:“我小妹比她明事理。”
晏三合也没有追问“还有其他”是什么,“然后呢,又发生了什么?”
“庚宋升知道后,向我娘提亲,被我娘骂了一通。”
朱未希:“我娘扔出狠话,中了前三甲,再说提亲的事。”
晏三合:“看来是没中?”
朱未希脸上出现一抹羞愤,“他把时间都用来游山玩水了,怎么可能中。”
国子监是什么地方?
整个华国最优秀的学子都聚在那里,哪怕你再有天赋,如果不用功苦读,只怕也是出不了头的。
小裴爷好奇:“然后你们就被棒打鸳鸯了?”
“不算棒打,是我没看清这个人。”
哪怕过去很多年,朱未希的眼底仍有恨意。
“他在考场上鬼迷心窍,带小抄舞弊。”
“舞弊?”
小裴爷惊得目瞪口呆,心说自己真听不得这个词,一听就想到陆时。
小裴爷能想到,晏三合必然也会想到。
“不会有什么冤屈吧?”她下意识的问。
朱未希苦笑:“刚开始,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他那么光明磊落的一个人,绝不可能做这种事,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是他自己亲口承认的。”
晏三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说是想娶我,但心里又没底,所以才铤而走险。”
朱未希:“我信了,还在心里怨恨娘把他逼得太紧了。”
晏三合:“走捷径,那就是人品有问题。”
“我当时年轻,根本想不到这些,心里眼里就只有一个他,什么礼义廉耻,什么父母双亲,统统抛到了脑后。”
朱未希突然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眼时,眼里的怨恨,自责,后悔……
已经统统不见。
“晏姑娘,这之后我做了一件人生中最大的蠢事。”
“什么?”
“和他私奔。”
“噗——”
小裴爷一口热茶喷出。
大嫂啊大嫂,真看不出来啊,你竟然还有这么勇猛的一面。
私奔?
奔者为妾。
你这是要把朱家祖宗的脸,都统统丢光啊!
不行,不行,我死都不能告诉谢大哥,万一他知道了,这日子没法过。
“这不是蠢事,这只是遗憾而已。”
李不言冷冷开口:“我娘说了,人这一辈子,是一定要有一次为了感情飞蛾扑火,否则老了,拿什么回忆过去。”
“李姑娘……”
朱未希一下子就泪目了。
这怎么会是遗憾呢?
这分明是她清白人生中的一个污点,擦都擦不掉,抹都抹不去。
晏三合掏出帕子递过去,“私奔是谁的主意?”
“他的。”
朱未希:“他扒着我的窗,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去看日月山川?我说要。”
可真是一腔孤勇啊!
晏三合眼中颇有几分赞许:“怎么就失败了。”
朱未希:“被朱未瑾发现了,她就告诉了我娘,在城门外二十里,我们被拦了下来。”
晏三合眉头舒展开来。
这个朱未瑾有点意思,为什么一双眼睛时刻盯着她长姐,只是出于嫉妒吗?
“拦下来后,他被我三个哥哥揍了一顿,我娘从此不允许他再登朱家的门,我被关进了柴房。”
这一回,娘的火气窜上天,命令所有人,谁都不许给她送吃送喝,
娘一生顺风顺水,还从来没有碰到过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
“是我爹,趁我娘睡着的时候,偷拿了柴房的钥匙,给我送饭。我爹说……”
朱未希到现在,都还记着那天爹说的每一句话。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你娘也是为了你好,她心里其实比谁都疼你。
孩子啊,那人绝不是你的良配,你真跟了他,是要吃一辈子苦头的。把他忘了吧,将来爹一定给你找个好人家。”
可她鬼迷了心窍,根本听不进去,跪在地上求爹成全他们,还让爹把她放出去,她要去找庚宋生。
爹气得一记巴掌抽了过来。
“我爹从小到大,没碰过我一个指头,这是他唯一一次打我。”
朱未希满脸羞愤,“可见那时的我,实在太没个人样。”
小裴爷心有余悸地看着朱未希,心说这女人要犟起来,当真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晏三合:“后来呢?”
“我娘把我关了三天,到底舍不得,把我放了出来。出来才知道,爹打了我那巴掌后,就病倒了。到这里,我才生出了一点愧疚。”
愧疚,不等于死心。
她虽然出不了府门,但心里还期盼着有朝一日,庚宋升能带着庚家二老,能拖上外祖母,上门求亲。
虽然科举功名不成了,可他到底还是庚家儿孙,又是嫡长子,庚家的家业总归是他的。
谁知,三个月后她等来的却是一个怀了身孕的女人。
日月山川是很美,他却从不曾和她说过,沿途的女子也很美。
一夜鱼水欢,珠胎暗结。
朱未希看着那女子微微隆起的小腹,脑袋像是被人狠狠夯了一记,痛不可挡的同时,也彻底死心。
爹和娘一见有缘,再见定情,夫妻俩相依相伴,恩爱至今。
她不求有爹娘这样的福气,却也不能嫁个四处留情的男人。
“人有时候就是一醒百醒,一悟百悟。”
朱未希叹了口气,“如今回过头再看,我当时真是错得离谱,读书不用全力,科举舞弊……种种迹象早就表明了,这人并非良配。”
晏三合:“所以你嫁给了谢而立。”
朱未希点点头,“他是爹帮我找的,说是我的良配,我娘也满意。”
“你满意吗?”
晏三合突然问这一句,让朱未希一怔,许久都没有再开口。
娘的,你都和人私奔了,竟然还敢不满意谢大哥。
我家谢大哥哪里不好?
小裴爷鼻子都气歪了,心说我要是把这些事情统统说给谢大哥听,指不定你们后面要闹成什么样呢!
“我只不满意一点。”
“哪一点?”
朱未希眼里含着一点水光,神情淡淡。
“我不满意他来我家相看那日,我把从前的事情一五一十都说给他听,什么都不瞒着,他却从不曾把他的事情,说给我听过。”
谢大哥是知情的?
小裴爷惊得目瞪口呆。
第五百一十三章反常
“听了有什么好处?除了给自己添堵,还是给自己添堵。”
李不言冷笑一声:“我娘说一物可以换一物,人心未必换人心,凡事别太透彻,糊涂一点才快乐,尤其在男人身上,不值得。”
这一下,轮到朱未希惊得目瞪口呆。
对于李不言,她只知道这姑娘心直口快,得理不饶人,一点都不像做丫鬟的,却不曾想……
“什么叫不值得?”
小裴爷丹田都要气爆炸了:“我们男人哪里不值得?”
“小裴爷。”
李不言冷冷道:“你知道我娘后来把男人分为几种吗?”
裴笑:“几种?”
“一种是能挣钱养家的,活儿好的;第二种,能挣钱养家的;第三种,活儿好的。剩下的都是太监。”
朱未希:“……”
小裴爷:“……”那他是哪一种?
“这话有点极端,但不无道理。”
晏三合一顿,续道:“说到底,眼前才是最重要的。”
朱未希缓缓沉下一口气,沉默半晌,道:“晏姑娘说的很是。”
晏三合见她眼神清亮,知道这话她是听进去了,“除此之外,关于朱老爷,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朱未希摇摇头。
“出嫁后,我回娘家回的并不勤快,一个月顶天了也只有一次。我爹很喜欢大爷,回回要把人拉进书房聊半天,我反而是靠了后。”
女人一出嫁,就成了别人家的人,心事得收起来,眼泪得收起来。
她不是没有心事,没有眼泪,而是不想对爹说,不敢在爹面前流,怕他担心。
时间一久,父女俩的亲情从明处收到了暗处。
晏三合见她说不出什么,又问道:“朱老爷临终前,可有对你说过些什么?”
朱未希:“我爹去世前半年,把我和大爷单独叫到了跟前儿,叮嘱了几件事。”
晏三合:“具体说说。”
“头一件是关于大爷的。”
朱未希:“他说大爷几年后会有一个坎,这个坎有些诡异,不仅大小算不出来,连方位和起因都算不出来,但一定会有,让大爷千万千万小心。”
晏三合:“第二件?”
“第二件是关于淮洲的。”
朱未希:“他说这孩子命里有文昌星庇佑,但主位略差。”
小裴爷:“主位是什么?”
朱未希:“是天赋。”
小裴爷长长“噢”了一声。
朱未希:“说他需要加倍用功,将来才能在科举上有所出头。还说到了二十岁以后,便有食神运,让我们无需太过担心。”
小裴爷:“食神运又是什么?”
朱未希:“得长辈或妻子之助。”
小裴爷咧嘴笑笑,心说那小屁孩的命还挺好。
“最后一个关于我。”
朱未希眸色微黯:“他没说我会如何,只让我好好跟着大爷过日子,孝顺公婆。”
这些话,都是一个将死之人在交待身后事,没有任何一点突兀的地方。
晏三合正要问一声“你有没有觉得你爹有反常的地方”,朱未希“噢”的一声。
“晏姑娘,有件事情我觉得很反常。”
晏三合的眼睛倏地亮起来,“什么事?”
“我爹临终前三个月,那次大爷衙门里有事没来,我一个人回的娘家。”
朱未希:“他说戒台寺的桂花开了,让我替他去看看。”
晏三合反问:“这事你为什么觉得反常?”
朱未希:“戒台寺我娘常去,又是我爹娘定情的地方,他不让娘去,偏让我去,不知道是什么道理。”
晏三合:“这事儿太太知道吗?”
朱未希:“我跟我娘说了,娘的泪当场就下来,说爹这是又想到了从前,还说人一旦想从前,就证明活不了多久。”
晏三合:“你去了?”
朱未希:“去了。”
晏三合:“看到了什么?”
朱未希:“成片成片的桂花,老远就能闻到香味。我还折了一支带给爹,爹笑笑,让我插进美人瓶里。”
晏三合看了眼李不言:“戒台寺我们有时间去一趟。”
朱旋久临终前半年,就开始有条不紊的安排起后事来,他应该不会随随便便让女儿去戒台寺看桂花。
除了和毛氏定情,除了给生母祈祷,戒台寺对朱旋久有什么特殊意义呢?
又或者……
有特殊意义的是桂花???
李不言看着晏三合苍白的脸色,“让三爷跑一趟,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
晏三合摇头:“我必须亲自去。”
“成成成,亲自去。”李不言口气突然一下子不耐烦起来。
朱未希忙道:“李姑娘如果有事,就我陪晏姑娘去。”
李不言“哼”一声,一个字一个字恶狠狠地往外迸,“没事陪着,有事也陪着,死都得陪着。”
陪着就陪着,说那么大劲儿做什么?
小裴爷眼睛朝晏三合挤挤:这丫头我鉴定过的眼神,今儿个一定是吃了炮仗。
晏三合突然起身,走到李不言身边,就在小裴爷和朱未希诧异的目光中,蹲下来,把头磕在她的腿上,轻轻蹭了两下。
这姿势像什么?
像狗儿、猫儿向它的主人撒娇。
李不言一把把人拎起,抬起头深深地看着她,良久,头无力地耷拉下来。
“我一定是上辈子欠你的。”
晏三合一本正经的点头:“看这样子,欠的还挺多。”
“……”
李不言扑哧一声,终是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晏三合捏了捏她的胳膊,走到朱未希身旁,“你是必须陪着的。”
“好,好。”
朱未希回答的有些心不在焉。
刚刚那一幕,她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两人不是主仆的关系,是姐妹,是挚友,而且是生死相依的那一种。
晏三合:“还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朱未希忙敛起心神,想了再想,到底还是摇摇头。
“既然没有,那就结束了。”
晏三合顿了顿,“我送你出府。”
她亲自送?
朱未希眼里一片慌乱:“晏姑娘,我真的会……”
“也许会,也许不会,已经没有退路了。”
是的,没有退路。
朱未希浑浑噩噩站起来,刚要迈步,又突然把脚缩回来,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
胸口起伏几起,突然定住,朱未希眼里的慌乱变成了坚定。
“我一定能活到最后,我不会死,没有什么心魔可以让我死,我一定长命百岁。”
说完,她冲晏三合一昂头。
“不用送,我自己走。”
第五百一十四章有事
“好!”
晏三合笑了。
一个能跟男人私奔的女子,哪怕把自己严丝合缝地装进规矩里,哪怕她已经装进去很多年,骨子里还依旧保留着那份勇敢。
朱未希冲小裴爷、李不言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往外走。
真没事吗?
小裴爷不由自主地跟过去,心里总觉得不放心。
朱未希顺顺利利地走出院子,想转身向晏三合挥挥手,表示自己好的很。
身子转到一半,突然,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痛,仿佛有人拿着火钳在她心口狠狠地戳了一下。
朱未希疼得五脏六腑都绞到了一起,身子蜷缩起来。
“大嫂!”
小裴爷吓得赶紧冲过去,“你怎么样?”
“我……”
朱未希这会已经说不出话了,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整个身体控制不住的战栗发抖。
“大嫂,大嫂?”
一道身影冲过来,打横把朱未希抱起,冲小裴爷大喊道:“喊大嫂有用吗,快把你爹叫来啊!”
“爹,我爹呢。”
小裴爷急得直跺脚:“我爹人在哪里?”
“小的去喊。”
立刻有机灵的小厮飞奔着去叫人。
朱家人这会都守在院子外面。
刚刚那一幕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别说是女眷,就是朱老大、朱老二兄弟俩,都惊到面无人色。
尤其是朱老大,仿佛整个人又回到了阴界,浑身上下冷的骨头渣子都是冰的。
李不言看一眼怀里几乎要昏厥过去的朱未希,当机立断道:“来不及了,前边带路,我把人送过去。”
“裴太医在太太院里,李姑娘快跟我来。”
老总管朱井扭头就走。
他虽然年岁不小,但脚下却跑得虎虎生风。
小裴爷正要跟过去,却听李不言转身冲他大吼道:“你给我看着晏三合,一步不要离开。”
小裴爷脚下一顿,赶紧往回跑几步,去看晏三合有没有事。
没事。
她背手站在门槛里,脸上一丝惊讶的表情也没有,仿佛是预料到了这一切。
晏三合预料到了吗?
并没有。
如果有,她死活都会拦着朱未希。
之所以没有拦,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朱未希是出嫁女。
她解过这么多心魔中,没有一个心魔会扯上出嫁女,毕竟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那都已经是别人家的人了。
为什么?
为什么朱旋久的心魔,连出嫁女都没有放过?
太匪夷所思了!
“晏姑娘。”
不知何时,朱远墨走到了晏三合面前,声音都在发抖,“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晏三合跨出门槛,对上朱远墨的眼睛,异常冷静道:“暂停问话,让所有人先回房;马上派人通知谢而立,就说大奶奶出事了。 ”
“好。”
“还有。”
晏三合的语速放得很慢很慢,“朱远墨,这件事情我们都要好好想一想。”
想什么?
自然是要你朱老大做一个选择:这个心魔还要不要解下去?
解下去,每个人都要问话;
但问一个人,这个人立刻就要倒霉。
不解,摆阵法挡煞,能挡一时挡一时;
但心魔还在,朱家会一个人一个人的死去,直到死光的那一天。
往前也不是,往后也不是,这是一条绝路。
朱远墨突然想到自己占的那个卦——灭顶之灾!
灭顶之灾啊!
一股血气直往上涌,朱远墨喉头一腥,嘴一张,吐出一口血来。
“大哥!”
“大爷!”
朱老二和祝氏一前一后冲过来扶住,两人看着朱朱远墨的眼里都是焦急。
朱远墨说不出话来,任由嘴角的血,顺着唇缝溢出来。
都说算命的人,不能给自己算命,小时候好奇心重,他偷偷给自己排过一次八字,好坏先不说,命总是长的。
但眼前的一切告诉他,这个八字一定是排错了。
朱远墨挥开两人的手,从怀里掏出帕子,随意擦了下嘴角,低头看着祝氏道:
“让所有人先回院子,没事不要出来,晚饭正常安排下去,晏姑娘这头丰盛些。
三房的孩子们都聚到你跟儿前,你亲自照看,夜里就睡咱们院里。”
祝氏眼含热泪:“是。”
朱远墨:“去吧,沉稳着些,别让孩子们看出什么来。”
朱老爷有心魔的事情,朱远墨下了死命令,不允许告诉任何一个孩子。
“大爷也要保重自己。”
祝氏蓄在眼眶里的泪,这一刻,再也控制不住流下来,一步三回头的去了。
“老二。”
“哥?”
“你去守着大妹。”
朱远墨:“还要安抚一下母亲,就说我和晏姑娘会想办法的,让她不要担心,养身子要紧,她身子好,就是对我最大的助力。”
朱老二一想到大哥刚刚吐出的那口血,根本迈不出腿。
“大哥你呢?”
“我去找晏姑娘想想办法。”
朱远墨把沾血的帕子往怀里一塞,鼻子一酸,道:
“我就不相信,爹真的忍心让咱们朱家一个个都死绝!”
……
初冬的天色,几乎是在一瞬间暗沉了下来。
晏三合喜欢在黑暗里散步,这会让她的思绪格外的清晰。
事情到这里,何去何从已经不是她要想的问题,这是朱老大要做的选择。
她要想的,是怎么样让朱未希平安无事。
她第一次见到朱未希,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就莫名的一暖。
昔我初迁,朱华未希。
晏行和她讲解过:朱华是指百花;未希就是还没有凋落。百花还没有凋落,那就是春天,春天是四季之首,寓意希望。
一个人连名字都充满着希望,她的人生一定会是美好的,不应该早早因别人而断送。
晏三合转过身,看了眼跟在身后的小裴爷:“明亭,你去看看大嫂醒了没有?”
小裴爷心里着实为难。
不去吧,神婆发话了;
去吧,李不言让他寸步不离的跟着。
听谁的?
嘿!
瞧我这猪脑子,都被这一桩桩事情给吓傻了。
小裴爷一拍脑门,大喊道:“黄芪,你给我死出……”
话刚说到一半,却见李不言飞奔而来。
“三合,我抱到半路,大奶奶就晕过去了,裴太医施了一通针,只是动了动眼皮,人没醒。”
晏三合眉梢一动。
那么——
毛氏和三奶奶到底是因为什么,突然醒过来的呢?
这个问题裴太医问过,当时她说不知道,裴太医也没有再刨根问底。
现在看来,这是问题的关键,而且的的确确和阴界有关系。
那么——
毛氏和三奶奶的突然醒来,到底和阴界有什么关系呢?
第五百一十五章给命
晏三合转过身,继续在黑暗中踱步。
她神色平静,看不出丁点的情绪起伏,但李不言和小裴爷都知道,这人的脑子一定是急速的运转着。
没错,晏三合在回忆第二次进入阴界的点点滴滴。
唯一的意外是朱远墨,他被带进了阴界。
她为救他,割破了手指;
一滴血落到地上,天地变色;
“晏姑娘,晏姑娘……”
小裴爷看了眼来人,心说朱大哥要挨骂了,晏三合最恨的就是想问题的时候,被人打乱。
夜色中,朱远墨匆匆走到晏三合面前,一手撩起衣袍,双腿直直跪下。
“朱大哥,你这是……”
“晏姑娘。”
朱远墨没理会小裴爷,抬起头看着晏三合,一脸的哀求。
“求你出手救救朱家,大恩大德无以为报,除了那桩事情外,我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晏姑娘的。”
小裴爷心里狠狠咯噔一下。
连命都给晏三合,这是为啥?
晏三合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你要我如何救?”
朱远墨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栗:“姑娘的血,能救。”
我听到了什么?
小裴爷吓得赶紧去看李不言,不想李不言的脸上,已经风雨欲来,目光死死的盯着晏三合。
晏三合眉头压得很冷,声音很冷:“你倒是聪明。”
朱远墨满嘴腥味,满心苦味。
他打小跟父亲学习算卦风水,阴邪之事见过很多。
阴界里,晏三合划破手指,鸦群退去,血月隐入夜空,显然是她的血起到了作用。
回到人间,从冰窖出来,紧接着就传来娘和三弟妹醒来的好消息。
他直觉一定和晏三合的血有关,于是才多问一句:“什么时候醒的。”
如今看来,这个直觉太对了。
娘和三弟妹出事是受了阴界的某种邪气,晏三合的血,不仅能攻退鸦群,让血月隐身,还能救他们。
“晏姑娘,你有什么条件,只管提,但凡只要我能……”
忽的,朱远墨脖间一冷,低头看,软剑的刀锋往前一寸,就能切断他的颈脖。
“你们朱家问一个,倒一个;晏三合救一个,放一次血。这个心魔解不开,就得一直问下去,直至晏三合血尽而亡。
李不言这一回是真动了杀气。
“朱老大,做个人吧,不是只有你们朱家人的命,才值钱。”
“李姑娘,不用救一个放一次血。”
朱远墨右手颤颤巍巍从怀里掏出黄符,高高举起。
“只需要晏姑娘再放一次,我把符贴在父亲的额头,就能起到镇邪救人的作用。”
见李不言无动于衷,他忙又道:“这在六爻里叫九杀。”
晏三合:“能管多少天?”
朱远墨:“九九八十一天,也就是不到三个月。”
晏三合不觉得事情有这么简单,“除了我的血,除了这张符,还需要什么?”
朱远墨长睫垂下来,低声道:“这符不是一般的符,还需要我三年的阳寿。”
晏三合:“三个月以后呢?这符是不是就失效了?”
“是!”
朱远墨抬起头,“如果三个月以后我爹的心魔还没有解开,就需要再画新的符,再求晏姑娘一滴血。”
晏三合:“你再三年的阳寿?”
朱远墨舔了下唇:“九年。”
竟然还是翻倍的。
晏三合刨根问底,“如果再三个月,心魔还是没解开,你必须再画一道符,几年阳寿?”
“按理是八十一年。”
朱远墨苦笑:“只是我已经没有八十一年的阳寿可折,所以……”
晏三合心头一惊:“你会死?”
朱远墨:“是,画完第三道符,我就会死!”
死寂!
让人呼吸都喘不过来的死寂!
小裴爷都听傻了。
不是他不明白,是这世道变化太快。
一眨眼,晏三合的血成了唐僧肉,而朱大哥还有六个月的命可活?
这,这,这……
这他娘的都是什么事儿?
李不言收起软剑,冲晏三合抬了抬下巴,干脆道:“我不拦,你做主。”
晏三合眼错不眨地看着朱远墨,“你甘心?”
甘心为了朱家,连自己的命都赔上?
朱远墨:“没有别的路,我只有赌一把。”
赌晏三合的聪明;
赌父亲并不真的想让朱家死绝;
赌自己的运气,没有那么差。
“你的命对我毫无用处。”
晏三合轻轻阖了一下眼睛,“但我愿意陪你赌一把。”
“晏姑娘……”
朱远墨又惊又喜,喉结用力滑动几下,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是朱家人,他为朱家死,死得其所;
但晏三合不是,她……
“不要浪费时间了,干活吧。”
朱远墨死死的看着晏三合,转过身用袖子拭了拭眼角的泪,然后弯腰磕头。
三个响头磕完,他一字一句有力道:“晏姑娘,从今往后我的这条命就是你的。”
不等晏三合说话,朱远墨从地上爬起来。
“晏姑娘,跟我来。”
……
夜色中。
晏三合跟在朱远墨的后面,她身后是小裴爷,李不言最后。
一行四人,都没有提灯笼,就这么在黑暗中走着。
越走,就感觉朱家的那些灯火,离他们越远。
“画符作法,要在秘境,秘境在屋子的东北角,这里除了爹和我们三个兄弟,没有人能进来,连老总管都不行。”
晏三合:“这宅子从前呢?”
朱远墨:“家主一代又一代,但秘境从来都是这里,一直没变过。”
虽然身边一个钦天监高人,一个神婆,一个大侠,可小裴爷心里还是有些发怵。
“朱大哥,为什么这一路黑漆漆的连个灯都没有?”
“灯是明,与阴相克。”
朱远墨朝身后看一眼,“晏姑娘,小心脚下,这一段都是碎石路,不大好走。”
李不言一听这话,把小裴爷往身后一挤,手扶在晏三合的胳膊上。
晏三合:“为什么有碎石路?”
“布阵挡煞用的。”
朱远墨:“我们朱家的祖师爷是袁天罡,他老人家最擅长的有两样:一样是风鉴;另一样就是称骨算命。”
晏三合:“称骨算命我知道,什么叫风鉴?”
朱远墨:“风鉴就是光凭风声风向,可断凶吉。”
小裴爷忍不住感叹:“厉害死算了。”
朱远墨:“只可惜传到我们这一代,风鉴变成了一个传说,朱家再厉害的人,也不会这一门手艺。”
晏三合:“这地方也是你们跟着朱老爷学手艺的地方?”
“一半在我爹的书房,一半在这里,这里的时间更多一些。”
朱远墨:“朱家儿孙,三岁启蒙背天干地支,五岁入门拜见祖师爷,七岁一本周易就要倒背如流。”
晏三合:“这一行还是童子功。”
“不仅是童子功,而且还要活到老,学到老,我爹没有生病前,天天读书到深夜,没有一日荒废的。”
朱远墨说着,脚下一顿,指着前面黑漆漆的一处院子。
“晏姑娘,到了。”
第五百一十六章请客
就算是在暗处,晏三合也察觉到这处院子很不起眼,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寒酸。
“进去之前,晏姑娘去如厕,一定要排干净。”
朱远墨手往边上一指:“如厕就在那边。”
晏三合:“为什么?”
朱远墨:“人吃五谷杂粮,身上有一股浊气,必须要把浊气排干净才行。”
晏三合:“你呢?”
朱远墨:“我也要。”
小裴爷赶忙道:“那我们呢。”
“你们不用。”
小裴爷“嘁”一声,“那不巧了,我正好尿急!”
如厕完,拿锁开门,进院。
院里两盏灯笼,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进到正堂,朱远墨拿火折子掌灯。
灯一亮,屋里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一间过分空空荡荡的屋子,根本没有一点摆设,只在正中间竖着袁天罡的牌位。
朱远墨上前,从桌上拿起三根香,点燃,插进香炉;
接着又拿起三根。
三根点完,还有三根,一共点了九根香。
小裴爷用胳膊蹭蹭晏三合的,捂着嘴低声问道:“人家要点九根,你怎么就一根?”
晏三合冷冷看他一眼:“一根是点给死人的。”
小裴爷灰溜溜的往后退了半步。
好吧。
当我没说!
九根香点完,朱远墨进了西边的厢房。
一进去,晏三合就感觉胸闷。
这屋里虽然没有阵法,但一代一代传承下来,其威力也不输于阵法。
朱远墨走到脸盆前开始净手。
他洗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洗,洗完拿起边上的白毛巾, 再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擦。
晏三合趁机打量这个屋子,布置的也很简单,一个很大的书桌,桌上铺着笔墨纸砚。
朱远墨擦完手,就坐进太师椅里,从怀里掏出钥匙,弯腰打开了最下面的那个抽屉。
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黄纸,用镇纸压住。
他开始磨墨。
那不叫墨,应该是朱砂,比血还要红。
他磨得很慢,嘴里还念念有词,晏三合知道他念的是咒。
一通念咒,他把手指伸到嘴里,轻轻一咬,一滴血落进朱砂里。
“晏姑娘?”朱远墨轻唤。
晏三合走上前,在原来手指的伤处用力一挤。
血落进朱砂的一瞬间,朱砂的颜色一下子暗沉了许多。
朱远墨从笔筒里掏出一只细狼毫,将两滴血与朱砂融在一起,融均匀了,便开始画符。
他画得很慢,每落一笔都似有千斤重。
晏三合已经看不到了。
血落下的瞬间,她的人就倒下去,李不言守在她身后,一扶,一蹲,动作敏捷的把人背在了身上。
李不言正要离开,余光扫见朱远墨,不由狠狠惊了一惊。
这人的嘴角忽然生出几条法令纹,两鬓的黑发变成了白发。
他说的是真的。
小小的一张符,拿走了他三年的阳寿。
最后一笔落下,朱远墨累倒在太师椅里,声音透着说不出的虚。
“小裴爷,我没力气了,就劳你把这个符给我二弟送去,让他贴在我爹的额头,别的不要多说。”
“哎啊啊,怎么让我干这个。”
小裴爷一边埋怨,一边小心翼翼地拿起黄符,撒腿就往外跑。
“朱二哥,朱二哥,我的二哥啊……人呢,人死哪里去了……”
……
夜幕降临的时候,谢知非一身锦袍,气宇轩昂的走进了玉笙楼这个销魂窟。
小倌儿笑眯眯地迎上来,“三爷,您来了,包房已经预备下来,您……”
“废话少说,前边带路。”
破天荒的,谢知非没给小倌好脸色。
什么叫身在曹营心在汉。
这就是。
心里一个劲儿地惦记着晏三合,却还得装模作样逛风流窟,陪赫昀那孙子喝酒吹牛。
这滋味是真不好受。
“一会我要喝多了,你掐着点儿把我弄走,然后去朱府门口等晏三合他们。”
朱青:“爷放心。”
包房在三楼。
谢知非对迎上来侍奉的小倌人摆摆手,懒洋洋地坐下,懒洋洋地翘起二郎腿,心里却飞快的盘算着一会赫昀来了,要说些什么?
玉笙楼门口。
赫昀理了理发冠,颇有几分紧张地看向身旁的人:“我怎么样?还行吗?”
谢不惑点点头。
赫昀这才得意洋洋地跨进门槛。
今儿个为了赴谢老三的约,他特意沐浴更衣,新衣裳,新鞋子,浑身上下一身新。
当然,他还用了些小心思,让丫鬟熏了点檀木香。
据说,檀木香比龙涎香,更能勾起某些冲动。
啧啧,本世子这样的相貌,这样的人品,太出众了,出众到我都能爱上我自己。
“对了。”
赫昀:“谢老三喜欢喝什么酒?”
谢不惑:“没要求。”
赫昀:“喜欢听什么曲儿?”
谢不惑:“不听曲。”
赫昀:“喜欢什么样的小娘子?”
不知为何,谢不惑的脑子里立刻浮出晏三合的脸,“冷一点的,话少的。”
哟!
没想到谢老三喜欢热脸贴冷屁股这一口,看来我前面太热情,把他吓着了。
赫昀立刻把脸上的骚气收收,推门进了包房里,一头就撞进了谢三爷的眼睛里。
三爷扬起嘴角,做了个请的手势。
赫昀板着脸走过去,板着脸坐下来,然后很傲气的一昂头,“三爷请客,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谢知非笑而不语,冲谢老二抬抬下巴,示意他也坐。
“三弟。”
谢不惑客客气气的招呼一声,才坐了下来。
这时有小倌儿拎着酒菜进来,另一个小倌人拿着热毛巾,给贵客擦手。
谢知非擦完,把毛巾一扔,冲赫昀笑吟吟道:“今儿这酒,世子爷有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
我就想把你灌醉,然后让我为所欲为。
但赫昀不敢。
这人是谢府幺子,又是皇太孙身边的人,他再怎么心急,也只能一步一步来。
“三爷的想法,就是本世子的想法。”
“那就不醉不归呗。”
谢知非一挑眉,“二哥以为如何?”
谢不惑拿起酒盅,替三人杯子斟满酒,“还是要少喝些,三弟这一趟出远门回来,又瘦了很多。”
“不惑你别扫兴。”
赫昀端起酒盅,“就照三爷说的,不醉不归。”
谢知非:“还是世子爷痛快。”
“这称呼还能不能改改?”
赫昀故意把脸一沉,“不改,这酒我不喝。”
谢知非嗤了一声,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抱着胸似笑非笑道:“温玉,两个多月不见,你这脾气见长啊!”
赫昀:“……”
要命了。
一句话,他麻半个身子。
第五百十七章步六
酒是绍兴的黄酒,烫得热热的,一口喝下去,四经八脉都暖了起来。
这也是谢知非和谢不惑头一回,在外头坐在一张桌上喝酒。
感觉……
都有些不自在,偶尔目光对上,也各自挪开。
但赫昀自在啊,几杯酒下肚,骚气蹭蹭蹭往外冒。
“承宇啊,我最近心里惦记上了一个宝贝,早也想,晚也想,都跟着了魔似的。”
想你娘!
谢知非漫不经心道:“什么宝贝啊,值得你着魔?”
你啊!
还跟我装?
赫昀看着谢知非,舔舔嘴唇,“值是肯定值,就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把那宝贝收我屋里?”
有个办法,回去睡一觉,做个春秋大梦。
谢知非故意一脸的不解,“收屋里做什么?藏起来吗?”
藏床上,成不?
赫昀坐不住了,慢慢把手往谢知非那边挪过去,想去勾他的肩,不想谢知非突然捉住他的手腕。
“别惦记这个贝那个贝了,兄弟一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把赚银子,才是王道。”
这话的言外之意是:孙子,离我远点,三爷我不好你那一口,称兄道弟我就陪你先玩着。
美色当头,赫昀哪里还听得出言外之意,骚发发道:“要惦记的,绝世宝贝呢,难得一见的。”
“二哥。”
谢知非目光一挪,笑道:“什么绝世宝贝,你见过没有?”
谢不惑看戏看得正热闹,不想战火烧到他这边来,笑了笑道:“见过是见过,不觉得是什么宝贝,更谈不上绝世。”
这话带着些损。
“我就说吗……”
谢知非松开手,优哉优哉道:“二哥这些年行商,眼招子最毒,好的坏的一看就知道。赫温玉,你跟我二哥学着点。”
赫昀光顾着看人了,话没过脑子,“他懂什么!”
谢不惑拿酒盅的手一顿,脸色变了好几变。
就在这时,门外也不知道哪个小倌人扯着嗓门大喊一声。
“不好了,玉笙楼被人围起来了。”
谢知非与赫昀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了好奇。
玉笙楼的后台是个好男风的老王爷,据说当今陛下见了他,都得给几分薄面。
他的地盘被人围起来?
哪个二傻子吃了熊心豹子胆?
五城兵马司管的就这号事儿,谢知非正愁找不到机会离赫昀那孙子远一点。
“我得去瞅一眼。”
“等等承宇,我陪你一道去。”
赫昀忙不迭的追出去,全然忘了桌上还有一个谢不惑。
谢不惑阴沉着脸,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盅酒,慢悠悠的品着。
……
谢知非走出包房,扶着栏杆探头一看,心头顿时咯噔。
围住玉笙楼的根本不是什么二傻子,而是一个个穿着盔甲,杀气腾腾的军人,足足几十个。
“不像是皇城里的。”
赫昀扒着栏杆,“皇城那帮人的脸没这么黑,应该是城外的。还不是普通驻军,应该是专门行军打仗的部队,身上有股子杀气。”
谢知非扭头深深看了赫昀一眼:可以啊,有几分真本事。
赫昀被他看得,另一半身子也麻了。
操!
这小子长得太勾人了。
谢知非哪里知道自己在赫昀心中已经和女人一样勾人,他脑子里在思忖一件事:
行军打仗的部队围着玉笙楼做什么?
“走,下楼去看看。”
谢知非说这话的同时,玉笙楼走进一个人。
这人四十左右的年纪,满脸络腮胡,一袭盔甲挂在身上,一身的肃杀之气。
最让人过目不忘的是这人的眼睛,漆黑不见底,看人时眼神凌厉,跟刀子似的。
小倌儿颠颠跑过来,“大人,您这是来我们玉笙楼玩呢,还是……”
“找人。”
声音浑厚低沉,透着一股狠劲儿,小倌儿看着面前这个高他两个头的人,忍不住发抖。
“您,您找谁啊?”
“徐念安。”
“您稍等,我这就帮您去……”
“不劳费心。”
那人眼皮一掀,目中两道锐光射出,“给我找。”
话刚落,士兵中走出一人,伸出右手十分迅速做了三个手势。
几十人立刻分成三队,一队一楼,一队二楼,最后一队直奔三楼。
谢知非还有几个台阶就下到一楼,那些士兵个个身背大刀,本来宽敞的楼梯一下子显得拥挤起来。
后面伸过来一只手,拽着他往边上避。
“是步家军,一会别出头,惹不起。”
谢知非扭脸回去,故意挑衅似地看着赫昀:“竟然还有你怕的?”
“别说我,我爹都要忌惮三分。”
隔行如隔山。
谢知非对四九城的一切了如指掌,但对城外,尤其是军队那一块,知道的不是很多。
等士兵都走过去,赫昀蹬蹬蹬下到院子里,下巴朝院子中间抬抬。
“瞧见没有,那位,长得五大三粗的,就是步家军的头儿。”
谢知非跟过去,瞄一眼,“叫什么?”
赫昀:“姓步,名六,家中排行老六。”
谢知非皱眉,“他什么背景,敢围玉笙楼?”
话音刚落,玉笙楼顿时炸了锅。
“你他妈谁啊,敢踹老子门,滚出去……”
“谁让你进来了,来人,来人……”
“简直就是放肆,大爷我这是花了银子的……还有王法吗?”
“啊——”
“砰——”
“啪——”
赫昀听得头皮发麻,赶紧把谢知非拉到角落里,“这人本来没什么背景,但后来又很有背景。”
谢知非抬眼瞅人。
“你们外行人不知道,这里头事儿多呢。”
赫昀哼唧道:“他原本就是个普通兵蛋子,也没什么家世背景,后来入了郑家军,跟着郑老将军南征北战。”
谢知非眼眶突然红了,“郑家军?”
“嘘,轻点。”
赫昀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郑老将军死后,郑家军就被别的军队接管了,这人也不例外,去了神机营。
在神机营混出名堂后,他就把原来郑老将军的部下,都一个个聚集起来,组成了这只步家军。
虽然叫步家军,但根子还是郑家的,行军打仗跟不要命似的,从来没有败过。”
见身旁的人没有反应,赫昀用胳膊蹭了蹭他的。
“你在不在听?”
第五百一十八章义子
“在听。”
一个字都不曾漏。
谢知非双手握拳,声音微微颤抖,“你说下去。”
“陛下贼喜欢这支队伍,前几次打鞑靼,都把步六带在身边,专命他们打前锋。”
赫昀扭头去看谢知非。
“这回真要和鞑靼再打起来,估计也少不了他们,咦……你眼眶怎么红了。”
“酒熏的。”
谢知非慢吞吞道:“他们的武器,竟然都是刀?”
“你不懂,这叫大刀在手,天下我有。”
赫昀说到这里,深深叹了口气,“从前的郑家军,使的也是大刀。”
暗影中,谢知非冷峻的面容缓缓露出一股难掩的悲伤。
郑家刀法一共三十二式,每一式看着朴实无华,实际却都是杀招。
爹说在战场上,花里胡哨的东西会要命,想保命就是杀人、杀招。
郑淮左三岁开始学武,五岁学郑家刀法,人小力气小,爹特意给他打了一把小刀。
七岁,他头一回举得起真正的大刀。
那刀很重,比他的个头还高,刃如秋霜,削铁如泥。
爹说:儿子,刀在手,屠尽欺我华夏狗。
谢知非背过身,飞快的用袖子拭了拭眼角的泪。
他做梦都没想到,在这个欢场风流之地,还遇到了祖父曾经的下属。
郑家军最后的去路,他其实也打听的一清二楚。
五万人马,其中有两万老兵、残兵告老还乡,三万被打散了充到各个军营。
“步家军有多少人?”他问。
“三万。”
赫昀:“也只有三万。”
谢知非:“这话什么意思?”
赫昀冲他挤了下眼睛。
“陛下待见,自然兵部待见;兵部一待见,那军饷什么的就拨得足,你没瞧见他们的盔甲都和别的士兵不一样吗?”
谢知非:“不一样在哪里?”
“用铁多,战场上就扛打,关键时候还能保命。”
赫昀:“你去几大营打听打听,谁不想削尖了脑袋进步家军,但谁又能进得去?”
哪怕谢知非知道原因,却还多嘴问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那个答案,会让他心生自豪。
“因为郑家军最后就剩下三万,一个萝卜一个坑,除非士兵告老还乡,否则步家军的坑永远先尽着曾经是郑家军的人。”
赫昀斜着眼儿感叹,“说到底还是郑老将军了不起,带出了步六这么一个物,他……”
话没说完,就听一声大喊,“老大,人找到了,在这里。”
“带下来。”
“是!”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院子的地上多出两个人。
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倌人,脸长得比女孩儿还要标致,身段比女孩儿还要妖娆。
另一个是二十左右的男子,没穿上衣,露出精壮的上半身,下半身的裤子穿一半,露一半。
玉笙楼的客人们都忘了刚刚被打扰的愤怒,一个个从栏杆里探出脑袋看好戏。
“那小倌人我认识。”
赫昀压着声道:“戏名少棠,打小学戏的,从戏班子出来后,才来的玉笙楼,那小腰……啧啧啧,真是一掐就断。”
谢知非扭头看他一眼。
赫昀见自己一得意说漏了嘴,赶紧又道:“这不都是从前的事儿了吗,我如今这心思可都在……”
“看戏。”
谢知非冷冷打断他。
这时,步六已经走到光膀子男子面前。
男子抬起头,冲他痞赖一笑:“义父,干嘛这么兴师动众?我玩几天就回来了。”
步六阴沉着脸,没说话。
男子往前一扑,像条狗一样趴在步六脚下。
“义父,你再给我两千两,银子玩完,我就彻底收心,真的,骗你我就是小狗。”
步六依旧没说话。
男子嘴角轻轻牵动了一下,身子一翻,索性躺在地上,跟个无赖一样。
“义父,我错了,你别生气了行不行,再让我玩三天,就三天行不行啊!”
“来人。”步六终于开口。
“在。”
“杖毙。”
“是!”
两个士兵走上来,一左一右架起了地上的少棠。
另一名士兵也不知道从哪里寻了一条板凳。
三人把人按倒在板凳上。
少棠哪知道杖毙的人会是他自己,吓得魂飞魄散,哇哇大哭道:“徐公子救命,楼主救命啊,冤枉啊,我冤枉啊,为什么要杀我啊?”
徐念安一个跃身跳起来,冲着步六大吼道:“你除了打打杀杀,你还会什么?有本事你冲我来,把我打死啊!”
步六眼睛里浮起一层薄红,伸手一把扣住徐念安的脖子,恨铁不成钢道:
“要不是你爹,你早就死几百次了。”
徐念安涨红着脸,一脸痛苦道:“要不是我爹,你也早就死了,爹,爹,我的亲爹啊——”
步六的脸色顿时不大好看,手一松,咬牙道:“绑起来,让他给我好好看着。”
“是!”
徐念安一听要绑他,又往地上一躺,手拍着青石砖,扯着嗓门大喊:
“你们快看啊,堂堂步家军要绑人了,绑的还是他的义子……唔!”
刚喊到一半,嘴里就被塞上了一团布,两人士兵压着他,拖到板凳前。
谢知非皱眉,“温玉,这义子哪来的?”
赫昀虽然刚刚被吼了一嘴,心里有些不爽,但一听“温玉”两个字,什么不爽都忘到了脑后。
“步六自己认的,据说是为了报恩。那混小子烂泥扶不上墙,步六让他往东,他偏要往西,闹很久了。”
这边低声说着话,那边板子已经开始,用的是大刀的刀背,小倌人疼得哇哇叫,眼泪鼻涕乱飞,嘴里一个劲儿喊着“楼主救命。”
玉笙楼的楼主是个三十出头的妖娆妇人,姓楚。
楚妈妈心急如焚,想上前劝一劝,又忌惮这帮当兵的野蛮人;不劝,好好的玉笙楼多个冤魂,见血又晦气。
目光一转,看到隐在暗处的谢知非,楚妈妈像见到了救星似的,大喊:
“我的谢大人啊,求求您快出来主持个公道吧,玉笙楼开门做生意,哪有要打要杀的?”
赫昀气得眼都绿了。
臭婆娘,就数你眼尖,回头本世子挖了你的眼珠子当球踩。
“承宇,别去。”他一把拽住谢知非。
“你在这里别动。”
谢知非挣脱开赫昀的手,大步流星地走出去。
第五百一十九章能杀
“步将军,请住手。”
步六蓦的扭过头去,见是个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微微一眯眼。
谢知非走到他面前,抱了抱拳。
“五城兵马总指挥使谢知非,请你立刻停止杖刑。”
步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是根本没听到话。
谢知非声音厉了一层:“请问他犯了大华律例哪条法哪条规,步将军要行私刑杖毙他?”
步六这才沉沉开口,“谢大人要管这闲事?”
谢知非目光与他对视:“要管,因为职责所在。”
步六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伸手轻轻一摆,杖刑立刻停止。
名叫少棠的小倌人见自己有了一线生机,忙挣扎着抬起头,冲谢知非大声嘶喊道:
“谢大人救命,是徐公子主动来找我的,我就陪他喝酒睡觉,别的什么都没干啊,不能仗势欺……唔!”
嘴里被塞了布条,小倌人就只能用手和脚拼命扑腾了。
步六眼一睁,两道锐光像匕首一样刺过去。
“谢大人打算怎么管?”
“很简单,我打算用华国律例管一管。”
步六第一眼看到谢知非,就知道这人出身世家。
再看他的年纪,又判断出此人能坐上五城兵马总指挥使的位置,一定是家里走的关系。
他一身便服出现在玉笙楼,又判断出此人也不过是个风流纨绔。
一个风流纨绔也想来管他步家军的闲事?
“怎么?”
步六嘴角露出些轻蔑:“华国律例规定我不能杀人吗?”
“对,你没有那个资格。”
谢知非眼中风云涌动:“首先,这里是玉笙楼,世人寻欢作乐的地方,此楼手续齐全,开楼之初就在五城司备过案,合理合法。”
“对,对,对!”
楚妈妈一见有谢大人撑腰,赶紧扭着细腰走上来。
“我们玉笙楼是规规矩矩做生意的。”
浓浓的脂粉味熏过来,谢知非嫌弃的皱了下眉。
“其次,既然生意合法合规,那这楼开门做买卖,讲的就是一个你情我愿。你义子上门寻欢,小倌人收钱陪着,一个愿买,一个愿卖。”
“对!”
楚妈妈冲步六一挺胸:“一个愿买,一个愿卖!”
步六挑起半边眉梢,示意谢知非继续说。
谢知非:“小倌人戏子出身,入此风流之地多半也是没了法子,贱命也是命,步将军一张口就要他的命,凭的是什么?”
不等步六开口,谢知非手指往上一挑。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小倌人该死,你这义子就没有错吗?是谁绑着他进了这个楼的?”
楚妈妈插着腰,“没有,是他自个长脚走进来的。
“既然是自个走进来的,那凭什么步将军只拿小倌人开刀?”
谢知非冷笑起来:“还是说步将军仗着人多,仗着势众,就想欺负弱小?”
“说得好!”
隐在暗处的赫昀实在忍不住,鼓掌喝一声彩。
句句都说到点子上了啊!
你步家军牛逼哄哄没错,但哪有动不动要人命的?要的还是无辜人的命。
没这个道理!
“步将军保家卫国,自然是一等一的英雄好汉。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没有哪一条大华律例上写着说,将军就能滥杀无辜。律例上只写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步六面色突然一僵,目光锐光四起。
谢知非眉间浸在一片暗影里,半分惧色也没有。
一支队伍拉起来不容易,事情传出去,坏的是步家军的名声。
“步将军不如放小倌人一条命,把你义子带回去严加管教,以后再也不必来这等风月之地了。”
一番话,有理有据,有进有退,最后两句,还把梯子递到了步六的脚下,让他可以顺着梯子爬下来。
这会别说赫昀,就是别的客人也在暗中称赞,谢府三爷这人纨绔归纨绔,肚子里还是有点东西的。
然而步六只是冷笑一声,然后一声令下,“继续打!”
什么?
还要打打杀杀?
所有人发出一声哗然。
“步将军。”
谢知非口气悍然一沉:“步将军是不想听人劝了?”
步六突然笑了,笑容冷酷铁血。
“这人今日,必死无疑!”
“那就请步将军给我一个他必死无疑的理由,否则……”
谢知非上前一步,目光与步六对上,“五城兵马司虽然是个小衙门,但也不能遇事不管。”
“对,我们玉笙楼也不是好欺负的。”楚妈妈一口银牙咬碎。
一帮不知天高地厚的武夫,知道玉笙楼的后台是谁吗?
说出来,吓破你们的胆!
“理由是吗?”
步六刀锋一样的目光露出不屑:“张奎,给他理由。”
张奎就是刚刚做手势的那个年轻士兵。
他上前一步,朗声道:“此人花名叫少棠,年纪十六,戏子出身,男扮女装演青衣,三年前戏班解散,他卖身进了玉笙楼。”
楚妈妈一怔,“你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张奎没理她,继续道:“戏班的班主姓白,名柳,此人真正的名字叫帖木儿。”
“帖木儿?”
赫昀大惊失色:“异族人?”
张奎也没理他,自顾自道:
“帖木儿的父亲是鞑靼人,母亲是中原人,少棠是他半路捡来的,细心调教十几年,最拿手的不是唱戏,也不是侍候男人,而是窃取情报。”
话音一落,所有人都惊呆了,整个玉笙楼寂静无声。
谢知非瞬间明白过来。
这个少棠是故意勾引步六的义子,为的就是从他嘴里窃取到步家军的情报。
小倌人是他的掩饰,他真正的身份是鞑靼人安插在华国的一枚暗棋。
“谢大人。”
步六开口的同时,大掌按下来,力道之重,谢知非差点一个踉跄。
“这个理由,你可满意?”
谢知非想挣脱开肩上的手,步六游刃有余的又把他按住。
这一举动,激起了谢知非心里的那根反骨。
“满意,但我还要听一下少棠说什么,兵马司不冤枉一个好人,但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不用听他说什么。”
张奎一脸傲气道:“我们步家军杀人,必师出有名,弄错了,我把头砍给他。”
说罢,他走到少棠跟前,居高临下问:“我冤枉你的了吗?”
少棠惨白的面容上浮现出心如死灰的表情。
显然。
没有。
步六故意手上一使劲,“谢大人,可还有话?”
这手使了内力,像座山一样,要把谢知非压下去。
谢知非后槽牙咬碎,才硬生生没被他压下去,“无话。”
步六:“能杀?”
谢知非:“能杀。”
第五百二十章围楼
刀板噼里啪啦打下去,不过几十下,板凳上的人便脑袋一垂,命入黄泉。
步六这时才拿开了扣在谢知非肩上的手,转身离开。
“步将军等等,我还有两问。”
步六缓缓转身,垂目看着谢知非。
谢知非迎着他的目光。
“第一问,既然是细作,为什么不交给锦衣卫,好让他们查一查此人在京中,可有别的同伙?”
看来这个姓谢的,也不只是个纨绔。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军队也有军队的规矩。至于锦衣卫?”
步六冷笑一声:“京中有鞑靼的细作,本就是他们的失职。”
谢知非心头一紧,何止是锦衣卫的失职,五城兵马司也脱不了干系。
“第二问:有一人,步将军似乎还没有处置。”
所有人被他这么一提醒,赶紧把目光挪向姓徐的义子。
只见他整个人像被榔头打懵了,死死地盯着地上的尸体,眼珠子一动不动。
想来,他也没有料到自己花了大把银子抬举的小倌人,竟然是个细作。
没错,这人还没有处置呢。
堂堂步将军的义子,逛花楼也就算了,还被一个细作勾上床。
万一他已经泄漏了步家军的秘密,那可就是通敌的大罪,要杀头的。
“不劳谢大人操心,自然是军法处置。”
步六眼中闪过一抹痛。
“他被蒙在鼓里,还算不上通敌大罪,但逛花楼,识人不清罪无可赦,杖八十大板。”
他目光缓缓移到义子身上,一字一字地咬着字眼。
“能不能熬过去,就看他的命。”
说罢,他转身离开。
几十个士兵立刻跟上去,寸步不落。
徐念安则是被人架出了玉笙楼,扔在马背上,没有一个士兵上前给他披件衣裳,大冷的天就让他裸着上身。
谢知非不由自主地跟上去。
步六翻身上马,拿着马鞭的手冲谢知非一指,居高临下道:
“步家军三万人,没有一个人敢和我对视,你小子竟然敢,胆子不小。”
谢知非喉头微动,“为什么不敢?你又不是什么凶神恶煞?”
“老子现在不是,但拿起刀就是。”
步六腿腹一夹,马绕着谢知非走了两圈,然后一昂头,“儿郎们,出发。”
一声“出发”,几十个士兵齐唰唰翻身上马,齐唰唰扬起马鞭,动作整齐的如同是一个人。
黑暗中,一列漆黑的重骑如驱雷鸣,迅速消失在谢知非的视线中。
他的眼,湿了;
血,热了;
四经八脉,都燃烧起来。
他仿佛看到他的祖父穿着一身盔甲,身背大刀,驰骋在漫天的风沙中。
他好像看到了他的四个伯伯,寸步不离的跟在他们的大将军身后,盔甲凛凛,刀光似雪。
他更似看到了郑家军的儿郎们,一个个铮铮铁骨,无所畏惧的冲向敌阵。
九年了,他努力地扮演着谢府三爷。
三爷的慵懒;
三爷的风流;
三爷的好脾气;
三爷的小甜嘴……
但今日朱家的那道煞气,清楚明白的告诉他——他根本不是谢三爷,他就是郑淮左。
是郑玉老将军的嫡亲孙子;
是打小就举着一把比他人还高的刀,每天在父亲的鞭子下,苦练郑家刀的那个小子。
他的血液里有马革裹尸,有沙场秋点兵,有满门忠烈……
想着想着,谢知非心里又起了一个念头。
既然我是郑淮左,那我可不可从军。
我去做赵怀仁的一把尖刀,替他和那帮武将们一道风里来,雨里去;
替他和他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称兄道弟;
替他和他们在箭雨下出生入死,同甘共苦。
我可不可从军,用手里的刀,用身上的军功去保护一个人。
她的身世诡秘莫测,郑家灭门血案因她而起,隐藏在她身后的秘密一旦掀开来,一定是惊涛骇浪。
她是祖父、父亲宁可牺牲郑家的亲骨肉,也要拼命保护的人,那么现在他们不在了,就该轮到我。
郑家人的血,蜂拥而上。
血液里斗志,骁勇,忠诚,狂妄,一下又一下的撞击着谢知非心脏。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心里一片坚定。
我可以的!
我必须可以!
“谢承宇,你哭了?”
赫昀的脑袋探过来,一脸的不可思议。
“想什么呢?”
谢知非连眼泪都懒得擦,“灰尘熏的。”
“我说你也不可能啊!”
赫昀伸手去勾他的肩:“走,走,走,继续喝酒去。”
“还有心思喝酒?”
谢知非脸一板,“赶紧回去,把玉笙楼的事情说给你爹听,让你爹连夜进宫。”
赫昀风流是风流,但脑子从来好使。
玉笙楼混进鞑靼细作,这事天大的大事,传到陛下耳朵,兵部,锦衣卫今夜一个个都甭想睡觉。
爹连夜进宫,抢的便是头一份功,说不定他赫昀都能沾点光。
赫昀看谢知非的眼神一下子炙热起来。
“看什么?”
谢知非压着声,“赶紧走。”
赫昀知道锦衣卫那帮孙子都是闻着味儿就来的,“谢就不说了,承宇,从今往后咱们走着瞧。”
谢知非等他走远,才大喊一声道:“朱青?”
朱青:“在。”
谢知非:“通知兄弟们,立刻围住玉笙楼,准备搜检。”
朱青:“是!”
谢知非眼睛又迅速朝端木宫的方向瞄一眼,朱青顿时心领神会,三爷这是要他暗中派人去通知太孙那头。
一切安排妥当,谢知非走到玉笙楼门口,横脚一立。
正有人嫌楼里死了人晦气,想早早离去。
“谢大人,让让啊。”
谢知非掏出五城兵马司的腰牌,朝那人一示。
“所有人都回包房,玉笙楼发现敌国细作,一个都不允许离开,接受搜检。”
楚妈妈哭丧着脸扑过来,“哎哟我的谢大人,您这是怎么说的?”
“楚妈妈,我知道你身后的人是谁,但没有用,玉笙楼这一回的祸太大了,只怕天皇老子都保不住。”
谢知非脸色铁青,一丝情面也没留。
“五城是第一关,锦衣卫是第二关,兵部是第三关,三关闯下来能不能活着,你还是求求菩萨吧!”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
楚妈妈眼前一黑,一头栽下去。
第五百二十一章妄为
端木宫。
东路,书房。
赵亦时正和幕僚说着话,沈冲推门而入。
“殿下,玉笙楼发现鞑靼细作。”
赵亦时面色一变。
早上兵部才呈上请战的折子,晚间就发现了鞑靼细作。
本来陛下还在犹豫要不要出兵,这样一来,就等于瞌睡遇上枕头,这仗是一定要打的了。
他从椅子里站起来,对几个幕僚道:“这事你们先商量,看看有没有办法可想,我去父亲书房走一趟。”
“是!”
幕僚纷纷起身行礼。
赵亦时走出院子,脚步一慢,沈冲赶紧跟过来,将玉笙楼发生的一切,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说完,见殿下沉吟不语,沈冲又道:“今儿这个巧宗,三爷给了武安侯府,武安侯这会已经进宫。”
“承宇这么做,除了把梯子递到武安侯府的脚下,还想让武安侯府能顺着梯子往上爬,拿下将军之位,领兵打仗。”
赵亦时沉吟片刻,“只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他忘了一点。”
赵亦时自嘲一笑:“我那好王叔这会就在京城,又怎会错过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事情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承宇虽然围住了玉笙楼,防着有人去汉王府通风报讯,但防也只能防住一时。
武安侯和汉王最多也就是前脚后脚进宫的差别,但武安侯领兵打仗的功夫,比汉王差一层,做副将可以,主将……
是无论如何都坐不上的。
想到这里,赵亦时加快脚步,事情已经到了迫在眉睫的地步,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拦住汉王为将。
端木宫的宫人们见太孙行色匆匆,不敢上前招呼,只敢远远行礼。
不多时,就到太子的院子。
内侍得了消息赶紧迎出来,“太孙殿下?”
“父亲呢?”
“太子殿下在……在许良娣处。”
“你去通禀一声,我有事找他。”
“殿下的事急不急,如果不急的话……”
内侍一脸为难,“今日是许良娣的生辰,太子殿下早在几天前就说要给良娣做寿,您看……”
一盆凉水迎头扑来。
许良娣,三个月前太子新纳的侍妾。
今年刚满十六,长得比花儿还要娇,还要艳。
这三个月内,太子除了初一、十五往母亲那里露个面,余下的时间都在许良娣处,夜夜宠幸不说,甚至有两日连早朝都告了假。
那日太子又起迟了,母亲忍无可忍,冲到许良娣院里请太子早朝,结果请到了三个字:滚出去!
母亲当场泪就下来了,事后拉着他的手哭诉道:
“夫妻二十几年,到头来还比不过一个侍妾,凉我的心呐!”
“不必了。”
赵亦时漆黑的眸中一片冰寒,“我不过是过来给父亲请个安,他在许良娣那里,我就回去了。”
“那……殿下慢走。”
恰好这时,不知从哪里刮来了一阵寒风,赵亦时走得急,还穿着在书房里的单衣,不由打了个寒噤。
心,彻底凉透。
转身,看到内侍汪印匆匆而来。
赵亦时迎过去,“何事?”
汪印压着声道:“殿下,外头传来消息,汉王突然进宫了。”
“有人在边上虎视眈眈,恨不得把端木宫赶尽杀绝,他却还有心思寻欢作乐……”
赵亦时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怨怼过一个人。
“这天下活该他得不到。”
汪印、沈冲吓得脸色大变。
汪印赶紧四下看看,劝道:“殿下,慎言啊。”
殿下,慎言;
殿下,忍一忍吧;
殿下,他终究是太子;
殿下,他是你的父亲啊。
赵亦时心中悲怆,仰起头,夜色暗沉,找不到一颗能瞧见的星。
“沈冲。”
他轻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李不言吗?”
沈冲:“独一无二。”
“不是。”
赵亦时长眉微微挑了一下,“她让我觉得,人有时候就该像她那样,活得肆意妄为一点。”
沈冲:“……”
……
李不言这会已经回到别院,托着下巴看着床上熟睡的人。
这人的脸上本来就没有什么血色,这会更是白的吓人,呼吸比着平常也浅了许多,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
可见,朱旋久的心魔已经开始消耗晏三合的身体了。
这时,小裴爷走进来。
他刚吃完晚饭,用茶水漱了口,嘴角还有些湿,用帕子擦了擦,对李不言道:
“李大侠,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怎么晚饭只吃了几口?”
“谢三爷死了,你怎么办?”
小裴爷:“……”
“姓李的?”
小裴爷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就炸了,“你今天拉屎了没有?要没有就赶紧去趟茅厕,不要从嘴里喷粪。”
“你会跟着他一起去死?”
李不言转过身,目光直直的看着裴笑:“还是一个人痛苦的,孤独的活到老?”
还往外喷呢!
小裴爷气得鼻血都要流出来:“现在小爷我就想和你一起去死,我们同归于尽。”
李不言蹭的站起来。
“干嘛?”
小裴爷吓得往后退几步,双手抱住了自己:“同归于尽可以,打打杀杀的不行。”
李不言看都不看他一眼,沉默着从他身边走出去。
小裴爷:“……”
“晏三合,你这丫鬟忒不对劲,你好好睡,我帮你哄哄去。”
小裴爷吹灭了蜡烛,颠颠的跑出去。
一抬头,他吓一大跳。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李不言,一个赵亦时。
“怀仁,你怎么来了?”
小裴爷赶紧掐了自己一把,心说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过来等承宇。”
赵亦时回答小裴爷的话,目光却仍停在李不言的身上,“顺便向李姑娘讨碗面吃。”
李不言看了赵亦时半晌,默然点点头。
“明亭,承宇回来通知我。”
“噢!”
裴笑应的心不在焉。
大侠会下面?
他怎么不知道?
裴笑正想再问一句好好的为什么要等承宇,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话没出口,赵亦时和李不言已经一前一后走出院子。
看着两人消失的背影,他只觉得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我还从来没吃过李大侠下的面呢!”
第五百二十二章炒饭
别院的厨房不大,但厨娘打理的干干净净。
李不言拉开厨柜,看了看里面的东西,扭头道:“今儿不吃面,给你做个蛋炒饭如何?”
赵亦时站在门口,“好。”
李不言:“别站着不动,进来生火。”
跟过来的汪印一听这话,头皮整个都麻了,心说我知道李姑娘你胆儿大,可你知道你使唤的人是谁吗?
未来的皇帝啊!
你让皇帝钻进灶堂生火?
“小的来,小的来……”
“退下!”
汪印扑通跪倒在地,哭丧着脸道:“殿下,万万使不得啊,您可是千金之身……”
“沈冲。”
沈冲上前,伸手拽住汪印的后领就往外拖。
厨房外,汤圆和兰川一左一右的站着。
汤圆的两条腿不断地打着颤。
那贵人进门,她就知道不是普通人,且不说长相,只说他周身的气派,根本不像是一般高门里能养出的人。
谁曾想,他竟然是……
兰川眨巴眨巴眼睛,一脸天真的问:“汤圆姐姐,殿下是什么人?”
汤圆吓得赶紧冲过去捂住她的嘴,压着声道:“是皇太孙。”
皇!太!孙!
兰川吓得心里“阿弥陀佛”一声,赶紧跪下,朝着厨房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磕完,兰川站起来,身子紧紧挨着汤圆,两条腿也开始打颤。
……
厨房里,赵亦时看着灶堂,完全不知道要做什么。
“让开吧。”
李不言轻轻把他往边上拨了一下,坐进灶堂,用火折子点火。
火很快点着,李不言往灶堂里塞了几根柴火,抬头问:“看会了没有?”
火光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眼里细碎的光透出来。
“没学会。”他看着她说。
李不言翻他一个白眼,又往灶堂里添了几根柴火,站起来冲他伸出大拇指,往下竖竖。
“笨噢!”
赵亦时轻轻笑了。
李不言走到灶前,赵亦时跟过去。
“别过来,一会油会溅到你。”
赵亦时往后退了几步,看着灶堂里红腾腾的火,索性掀了衣裳坐下去。
这一坐,竟有意外的发现。
灶堂间虽然小,却暖得不行,整个身体被火烤得热热的,心里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就想这么懒洋洋地坐着。
“兹啦”一声。
猪油下了锅。
“火再大点。”
赵亦时探出半个头:“要怎么做?”
李不言挥着锅铲,“往里塞柴火。”
“噢。”
赵亦时手忙脚乱的往里塞了一根,见不够大,又塞一根。
李不言走到灶堂旁,突然蹲下,微仰起一点下巴,“殿下,别一根一根塞,塞一把。”
赵亦时拿过一把柴火,塞进去,扭头看着李不言:“够吗?”
李不言蹲起一点,拿过他手里的火钳,把灶堂最下面的一层灰扒了扒。
火焰顿时燃起来。
她伸手弹了一下赵亦时的脑门,低声说:“这才够。”
“李不言。”
赵亦时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嗓音仿佛沾了一点灶间的暖意。
“这些日子你弄清楚了吗?是不是喜欢我?
“赵亦时。”
她看着他眼里的两簇火光,连名带姓的叫回去,“你喜欢我吗?”
说完,手轻轻一挣,人走到锅前,把鸡蛋打进锅里。
烟雾一下子升腾起来,弥漫到整个屋子。
薄薄的一层雾气中,赵亦时探出身子,看着白雾中的少女。
少女的身上没有任何熏香,干干净净的,腕上的皮肤也不是很细腻,好像沾了一点风霜。
偏偏这一点风霜勾着赵亦时的心。
“李不言,何为喜欢?”
李不言拿碗的手一顿,想到了陆时和唐之未,“哪怕她是个叫花子,你也愿意疼她怜她,这便是喜欢。”
赵亦时沉默。
陛下不是这样说的,他说人心里一旦有了喜欢,就有了软肋,帝王的心要硬,谁都不要怜。
他说,娶妻娶贤,纳妾纳色。
妻者,门当户对也。
他还说……
“殿下。”
沈冲的声音突然在外间响起。
“三爷回来了,请殿下去书房。”
赵亦时蹭的站起来,来不及的就往外走。
走到门槛前,他脚步一顿,转过身,脸上带着几分歉意,“我先和承宇说几句话,一会就来,你帮我在炉子上热着。”
“殿下?”
李不言手里端着碗,碗有些烫手,她只能慢慢放下。
等放下,再抬头时,那道修长的人影已经不见。
她看着托盘里的两只碗,半晌,喃喃自语,“殿下,蛋炒饭要趁热吃,冷了就变味了。”
……
书房里。
谢知非一口气灌下去三盅热茶,喉咙里才不那么冒火。
“玉笙楼彻底完蛋了,弄不好还要牵扯到老王爷。我们五城司只负责封楼,人都被锦衣卫带走了,应该是要连夜审问。”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赵亦时一眼。
“汉王进宫只比武安侯慢了一盏茶,我是第一时间封玉笙楼的,除了赫昀,没放走一个人,五城我不敢打包票,但锦衣卫是一定有他的人。”
赵亦时对上谢知非的视线,“我已经料到了。”
“既然料到,为何不让太子也进宫?”谢知非很是不解。
他让朱青给端木宫递讯儿,就是想让赵怀仁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然后和太子商量一下由谁进宫比较好。
结果倒好,太子没有进宫,怀仁莫名其妙地跑到别院来,这不应该啊!
“太子在给他的良娣过寿。”
“什么?”这话小裴爷没听太明白。
谢知非却一下子反应过来,“所以,你连太子的面都没见着。”
赵亦时点点头。
谢知非只觉得心口冰凉。
太子从前也不过是软弱一点,行事慢了一点,怎么如今大位还没登上,倒做起昏君来了。
“知道我为什么不进宫吗?”
赵亦时言语中有一点自嘲。
“四九城出现细作是家国大事,陛下见我来,而太子则无动于衷,对他的厌恶又添一层。”
谢知非和裴笑面面相觑,两人眼里都是无奈。
怀仁这个皇太孙,这些年夹在陛下和太子之间,太难了。
“怀仁。”
谢知非安抚道:“这会正是初冬,北地比四九城更冷,这仗再快,也得等到明年春暖花开,事情还没急到那个份上。。”
“五十说的对。”
裴笑:“就算汉王这会占了先机,也算不得什么,朝廷又不只有他一个武将,能打仗的多了去。”
“说到这个,怀仁。”
谢知非轻轻一拍小几,“我事后想了想,步六在玉笙楼闹的这一出,是故意的。”
第五百二十三章练刀
赵亦时眼里神色微微一动。
步六是行军打仗之人,处置细作有很多种办法,根本不用这么兴师动众,闹得四九城沸沸扬扬,无形中还罪了老王爷。
“为的是救他义子一条命?”
谢知非摇头:“未必不是为了救他和步家军。”
赵亦时心头顿时豁然敞亮。
一旁的小裴爷却还懵着,“快,掰碎了和我说说。”
谢知非看他一眼,“明亭,如果你是步六,得知儿子和鞑靼的细作混在一道,会怎么样?”
裴笑:“打得他皮开肉绽。”
谢知非:“然后呢?送官吗?”
裴笑:“于公,必须送;于私,舍不得。”
赵亦时插话:“送了,干儿子脱不了干系;不送,以后被锦衣卫揪出来,更是跳进黄河洗不清。”
谢知非:“我刚刚问过楚妈妈,徐念安和少棠混在一起,已经两个月,砸了近五千两的银子下去。”
赵亦时摇头:“两个月,不知道那姓徐的把步家军的事情,往外吐了多少?”
谢知非:“一旦吐了,一个通敌大罪总是逃不过的。”
赵亦时:“徐念安是步六的义子,他通敌,那么步六呢?会不会扯到步家军呢?”
“噢,我明白了。”
裴笑恍然大悟:“步六为保住儿子,保住他自个,保住步家军,于是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上演了这一出好戏。”
谢知非:“最主要的是,死人不会开口。”
赵亦时:“就算徐念安酒后真透漏了一些步家军的事情,也是死无对证。”
谢知非:“至于徐念安,八十大板是挨定了,并且不会有任何猫腻,不死,但一定会残。”
赵亦时:“这样一来,步六得一个治军严谨,不徇私舞弊的好名声,步家军化危为安。”
谢知非:“这戏不是做给我们看的。”
赵亦时:“是给陛下看的。”
裴笑听得心头一荡:“妙计啊!”
谢知非心里有说不出的赞赏,谁说武夫就一定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这个步六在没有任何背景靠山的情况下,走到今天这一步,绝不是一般二般的人。
“这样的人,若是能为我所用便好了。”
赵亦时感叹,“只可惜这人除了陛下,眼里再没有任何人,将军忠心啊。”
谢知非不动声色的喝着茶,心里却在盘算着要怎么样才能加入步家军。
书房里,安静下来。
裴笑见两个好兄弟一个比一个耷拉着脸,决定把朱家的好消息说一说。
“朱家的事情有一点进展了,你们想不想听?”
谢知非捏着茶盅的手一顿,迫不及待道:“快说?”
裴笑把放血画符的事情,一一道来。
他说完,书房里更安静了,两个好兄弟的脸上,根本没有半点喜欢。
谢知非想的是:那丫头又少一滴血,身子更差了。
赵亦时想的是:如果心魔解不开,朱远墨就剩下六个月的寿命,钦天监易人,承宇前面做的功夫都白费了。
“垂头丧气的干什么?”
小裴爷最恨死气沉沉:“我一个,承宇一个,李大侠一个,再加上神婆,就不信这心魔解不开。”
赵亦时:“算我一个。”
这一下,小裴爷豪气直冲云霄:“多一个怀仁,说不定六个月都用不着。”
谢知非把手伸进怀里,悄悄捏了一下朱老大给的那个符,隐晦地看了赵亦时一眼。
朱老大布阵的煞气下得那么重……
事情绝不可能那么简单!
“殿下。”
赵亦时一听这声喊,就知道有事情来了,“进来回话。”
沈冲推门而入:“陛下宣您进宫。”
“只有我?”
赵亦时略带迟疑的问道:“太子呢?”
沈冲摇摇头。
谢知非站起来:“怀仁,先不管别的,先进宫探探情况再说。”
“可见陛下心里,未必只有一个汉王。”
裴笑跟着站起来:“你和他至少旗鼓相当。”
赵亦时目光在两人身上掠过,长睫微微阖了一下,转身走出了书房。
没走几步,他愣住了,
院门外,李不言站在树下,静静地看着他。
四周很安静,赵亦时听到了自己沉甸甸的心跳声。
是喜欢的。
他走上前,眼对眼,“陛下宣我进宫,我得马上走,那……”
“小事情。”
李不言轻轻一笑,“殿下不用在意的。”
“殿下,宫里宣得急,时辰不早了。”沈冲小声催促。
“我走了。”
赵亦时目光在她身上掠过,匆匆离去。
李不言跟了几步,站定,幽幽叹出口气后,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对身后跟出来的谢知非和裴笑说:
“我和他不是同一路人呢!”
……
这一夜,皇太孙和汉王都没有出宫,歇在了宫里;
这一夜,锦衣卫府传来一声声惨叫;
这一夜,某个老王爷府书房的灯,点到天亮;
这一夜,步家军三万士兵都亲眼目睹了将军义子被打得只剩下一口气。
这一夜,小裴爷累到一沾枕头,就呼呼大睡;
这一夜,谢知非只睡了两个时辰,醒来就睁着两只眼睛,发呆到天亮。
这一夜,另一个发呆到天亮的,是李不言。
……
翌日,天刚蒙蒙亮,谢知非的床头就多了一个人。
丁一扒着床沿,瘫坐在地上道:“爷,我回来了。”
谢知非看他一眼,实在没办法掩饰脸上的嫌弃:“回府好好洗一洗,睡一觉,从今往后就跟着晏姑娘吧。”
丁一已经从接应他的人嘴里,听说了这事,“爷,是一直跟着,还是只跟一段时间?”
谢知非:“你说呢?”
丁一哭丧着脸,道:“爷,我会舍不得你,也会经常想你的。”
谢知非气得眼皮直跳,“朱青,把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给我扔出去。”
丁一不明所以地看着朱青:不是爷让我从今往后跟着晏姑娘吗?
朱青摇摇头:你小子想得还真美!
就在这时,窗户被轻轻敲了三下。
两短,一长。
朱青放下丁一,轻手轻脚地打开窗户。
窗外,是太孙近卫刘江。
刘江在朱青耳边低语几句,随即便不见了人影。
朱青掩了窗户,低声道:“三爷,宫里传来消息,陛下主战。”
意料中的事情。
谢知非从床上爬起来,神情郑重,“朱青,从今天开始,晨练多半个时辰,夜间再添半个时辰。”
朱青暗暗吃惊。
“还有,让铁匠铺打一把步家军那样的大刀。”
朱青更吃一惊,“爷要练刀?”
“对!”
第五百二十四章起死
晏三合对玉笙楼的事情一无所知;
对谢知非的事情一无所知;
对李不言和赵亦时之间的暗流涌动,更是一无所知。
她醒来已经是三天后。
这三天,朱家派人来探了无数次,都被李不言打发了出去。
哪怕足足睡了三天,晏三合脸还苍白的,好在精气神不错,一口气吃了两碗小米粥,四个水晶蒸饺。
吃完走出屋子,见黄芪身边多了一个丁一,不由微微皱眉。
“丁一,你不用跟着我,三爷那头……”
丁一扑通跪下,“晏姑娘,三爷说了,我要敢离开你半步,就要打断我的腿。”
李不言似有意又似无意添了一句。
“你睡着的时候,他白天没空,夜里要过来看十七八趟,就让丁一跟着吧。”
小裴爷也替好兄弟说话:“今儿出门的时候,他还叮嘱了,让我好好帮你,人多力量大啊,晏三合。”
晏三合被两人的话堵了个哑口无言,心底升起一股暖意。
“出发。”
……
两辆马车驶到朱府,朱府三位爷得了消息已经等在门口。
晏三合刚下车,就看到朱远墨向她快步走来。
近了,她才发现朱远墨虽然老了三岁,但气色却是比三天前似乎好了一点。
“晏姑娘,那符帖上去的第二天,府里花花草草又起死回生了。”
朱远墨:“不仅如此,未希和三弟妹也恢复如常,一点事情都没有。”
“太太呢?”
晏三合瞄了眼朱老三,抬腿往宅门里走,“她怎么样?”
前面的话不过是个引子,朱远墨真正想说的是这个,“我娘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老了好多。”
晏三合脚步一顿。
这显然又是件诡异的事情。
花花草草起死回生,朱未希、三奶奶恢复原样,就证明了那张由她和朱老大的血画成的符,起了作用。
没道理毛氏是个例外?
晏三合转身,“明亭,我们几个分头行动。”
裴笑在僧录司混了三天日子,正打算摩拳擦掌的干一翻,“说,要我做什么?”
晏三合:“你去找大奶奶和三小姐问话。”
大奶奶就算了,反正是个妇道人家。
但朱府三小姐还没出嫁呢!
裴笑耳朵有些发烫,硬着头皮点点头。
晏三合:“黄芪、丁一。”
“在!”
“你们俩去朱老爷书房,先粗粗整理一遍书房的东西,觉得不对劲的,就放在另一边。”
黄芪和丁一对视一眼,“好!”
裴笑好奇,“那你呢?”
晏三合一脚踏进门槛,“我先去看一眼太太。”
安排得真好!
太节约时间了!
裴笑跟过去,见她堵在门口:“咦……晏三合你怎么不走了?”
“你们察觉到了什么?”
所有人被她这话吓一跳。
裴笑声音都颤栗了,“大白天的,怎么……”
晏三合一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然后又往前走了几步,吸了几口气。
“这府里的气场变了。”
变得干净了,清爽了,没有了前几日那种泰山压顶的诡异感觉。
朱远墨眼中露出惊喜。
“晏姑娘,不瞒你说,我们三兄弟也感觉到了,尤其是我三弟,他好久没回府,一回来就说府里哪里不一样了。”
晏三合向朱远昊看去。
朱远昊仔细回忆了一下:“我就是觉得人很舒服,呼吸也顺畅,从前也顺畅,也舒服,但好像不一样。”
晏三合:“除了你们三兄弟,还有谁有这种感觉?”
朱远墨摇摇头。
晏三合脱口而出,“你们这个宅子有问题。”
朱远墨心头震恸不堪。
身为钦天监的一把手,朱家的当家人,从小到大跟着父亲一起看过无数的风水。
看得多了,自然而然身体会有本能反应。
有的宅子一进门,他都不用拿出罗盘,眼一闭,心一静,毛孔一张开,就能察觉到风水的好坏。
所谓风水,就是一种气。
气分阳气,阴气,鬼气,邪气,妖气,煞气,怨气……
好的宅子有一股阳气,一踏进去就如沐春风,浑身说不出的舒服。
检查阳气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找个三岁以内的男婴,把他往宅子里一放。
他若笑眯眯四处玩开了,那这个宅子就是阳宅,有阳气。
如果男婴一落地,就哭个不停,都不用请风水先生,这宅子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但问题的关键是,朱家的祖宅,是朱家祖先一辈一辈传下来的,这宅子从选址开始,老祖宗挑的就是最好的。
最好的地势;
最好的布局;
说句毫不夸大的话,就是这宅子里的树,祖先们都要算一算树种下的时辰、方位,有没有利于朱家,利于儿孙。
所以,朱家的宅子是除了皇城以外,最最好的风水宝地,根本不可能有什么问题。
在这之前,朱远墨一直笃定的这么认为。
直到那张符贴上去,府里花草起死回生,他整个人感觉到通体顺畅,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呢?
这府里的每一个布局他都一清二楚。
还有。
他这么有灵性的一个人,为什么从前一丁点都没有察觉到?
朱远墨咬牙问:“晏姑娘,你觉得问题会出在哪里?”
“不知道。”
晏三合看他一眼,淡淡道:“但早晚会知道。”
……
饶是晏三合事先有了心理准备,见到毛氏,她还是狠狠吃了一惊。
毛氏原本的长相是珠圆玉润型,正因为如此,晏三合才说她是一朵人间的富贵花。
如今的毛氏半倚半躺在床上,青丝变成了灰白发;原本饱满的两颊凹陷下去;保养得极好的皮肤,爬满了皱纹,形如枯槁。
怎么说呢?
就好像一朵花失去了养分,一下子就枯萎了。
晏三合在床边坐下,“太太哪里觉得不舒服?”
毛氏摇摇头,“没有哪里不舒服,就是觉得浑身没力气。”
晏三合:“能吃下东西吗?”
“吃什么都没胃口,吃燕窝,吃清粥都是一个味道。”
毛氏有气无力道:“晏姑娘,我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下一个倒霉的人就是我?我这要死了?”
第五百二十五章枯死
晏三合扭头看朱远墨。
朱远墨微微一摇头,晏三合这才明白,毛氏还什么都不知道。
“跟这府里的煞气有关。”
晏三合:“你不要担心,这只是暂时的,心魔解开来后,你就会好了。”
毛氏有些不相信,“不骗我?”
“不骗你。”
晏三合:“但你要多吃东西,没胃口也要吃,中午太阳好的时候,出去晒晒太阳,坐着躺着都行,不要总闷在这屋里。”
毛氏眼里多了些光亮,“好,我听晏姑娘的。”
晏三合起身离开,朱远墨朝两个兄弟打了个眼色,迅速跟出去。
“晏姑娘,我娘到底是什么原因,才会……”
“我也不知道。”
晏三合转过身,口气坚定:“但早晚会知道。”
朱旋久没有纳妾,府里相对简单,儿女中就剩下三个儿子,和一个出嫁的二女儿还没有问。
孙子辈的太小,无需要问。
晏三合想了想,“你们三兄弟一起跟我来吧。”
朱老二神色变了变。
不对啊。
儿媳妇、女儿还一个一个问呢,怎么到儿子这里,就混成了一锅粥?
“晏姑娘,我们三兄弟真的不需一个一个……”
“节约时间。”
晏三合淡淡扫了朱远墨一眼,转身离开。
看来这个朱远墨还真是一个称职的家主,只剩下六个月性命的事情,连两个亲兄弟都没有说。
正想着,余光扫过庭院右前方一株桂树,她倏地停下脚步。
“不是说花花草草都起死回生了吗?”
晏三合指着那株桂树,“为什么这棵还有点枯着?”
朱远墨抬眼一看,还真是。
他这三日都没往母亲院子里来,头两日是失血后身子不行,昨儿去了衙门,处理一些要紧的事,母亲这头他让老二多留心。
朱老二见大哥朝他看来,“我光顾着娘的身子,没留心这些东西。”
“大哥,二哥。”
朱老三眼尖:“这棵松柏好像也有一点枯。”
朱远墨眼皮狠狠跳了几下,赶紧每一棵树,每一根草都仔仔细细察看起来。
这一看,冷汗都冒出来。
一院子的花草树木似乎都些发黄发枯。
晏三合:“朱三爷,你再去别的院里看看,是不是和这个院里一样。”
朱三爷二话不说,扭头就走,没过多久,便就匆匆回来。
“晏姑娘。”
他气喘吁吁道:“我瞧不大出来,感觉没什么变化,这会是冬天,草树都有些发黄发枯。”
朱老二:“我去瞧瞧。”
“不用。”
晏三合:“这府里负责修剪花草树木的人是谁?把他叫来。”
朱老二愣了一下,看了眼院外自己的小厮,小厮陈严立刻就去喊人。
负责修养朱府花草树木的人,叫朱斌,五十出头,长得黝黑敦实。
他是朱家的家生子,祖孙三代都在府里干这个活计。
朱斌见三位爷都在,脸色有些惊恐,“大爷,您叫我来……”
“你帮着看看这院里的树,和外头的有什么不一样。”
朱斌虽然不明白缘由,但大爷发话,他哪敢怠慢。
院里、院外走了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朱斌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朱远墨面前。
“大爷,太太院里小的可从不敢偷懒,都是一样施肥、修剪,前些天小的还……”
朱远墨已经什么声音都听不进去了,目光直勾勾地看着晏三合,心砰砰直跳。
晏三合走到朱斌面前:“所以,这院子里的树木都在慢慢枯死,可对?”
朱斌虽然不知道晏三合是什么人,见大爷的目光盯着她看,忙道:“正是。”
晏三合:“这个院子外头的树木,都在慢慢长好?”
朱斌忙不迭的点头:“这会瞧着萎萎的,等天一暖就又活了,长叶的长叶,抽芽的抽芽,开花的开花。
晏三合:“不会看错?”
“这位贵人,花草树木和人一样,什么人能活,什么人要死,老道的太医看一眼就知道了。”
朱斌:“小的干了几十年这个,绝对错不了的。”
晏三合目光一抬,对上朱远墨的目光,两人心里同时浮出一个念头:这个院子也有问题。
“找个理由,让太太先搬出来吧。”
晏三合转身:“我在客院等你们。”
朱远墨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老三?”
三个儿子中,朱老爷偏爱老二,毛氏却是偏心小儿子,小儿子在眼前儿,她能多用半碗饭。
朱老三点头,“交给我,娘那头我去劝。”
……
晏三合昏睡三日,京城下了三天的雨,天气一下子冷了许多。
进到客院堂屋,屋里四个角落都摆着碳盆,烧得很旺。
晏三合皱眉的同时,李不言已经动手去搬碳盆。
四个碳盆搬到角落里,李不言碰碰晏三合的脚,轻轻咬出两个字:“邪门”。
可不是邪门。
一府的花草都活了,就毛氏院里的在枯死;
朱未希和三奶奶都没事了,就毛氏日渐衰老。
明明毛氏的院子,是朱老爷亲自挑选的,最有阳气,也最旺她。
晏三合沉默半晌,低声道:“万事万物都有灵气的,花草最后的命运,应该就是毛氏的结局。”
李不言心头一跳,正要再说,却见朱府三位爷已经走进院里,忙退后几步,站在晏三合身后。
丫鬟给每个人上热茶,又将一壶水架在红泥小炉上烧着,便掩门离去。
“朱远墨,一个宅子的好风水,应该是什么样的?”
晏三合问了个让朱家三兄弟吃一惊的问题,这似乎与解朱老爷心魔完全没关系。
朱远墨喉结上下滚动几下,“晏姑娘,说白了一共就四个字:藏风纳气。”
晏三合:“如何说?”
“藏风纳气是风水中最吉相的阳宅地形,前有水、后有山,山环水抱,紫气东来。”
朱远墨:“姑娘肉眼瞧不出来,事实上朱家的这幢宅子的四象,也就是四个方位都非常有讲究。”
晏三合:“说来听听。”
“四个方位分别是青龙,朱雀,白虎,玄武。青龙为东,朱府的东面有一条小河,蜿蜒流水。
朱雀为南,朱府的正南位,往外延伸几十里,是潮白河;
白虎为西,朱府的正西位有一条绵延大道,又宽又长;
玄武为北,朱府宅子正北位,往外延伸几十里,是大燕山。
不瞒姑娘,这个宅子当初在选址的时候,光为了藏风纳水这个外部大势,老祖宗就耗费了整整三年的时间。”
晏三合暗暗抽一口凉气。
第五百二十六章风水
光一个外部的大势,就耗费了三年时间。
那么里面呢?
晏三合听到这里,不由重新开始审视朱家人。
她甚至有些明白了,为什么朱远墨明明知道了她是解魔人,却还是对她不太相信。
因为朱家这门手艺,再有灵性的人,也得费时间费功夫。
“那么太太的院子,好在什么地方?”
她问:“当初朱老爷为什么选在那里?”
朱远墨喝了口茶,“我娘是正月初一的生日,五行缺水,我爹根据她的八字,再用罗盘定位,才定到了那一处地方。”
“地方?”
晏三合何等细心,“那么也就是说,那宅子从前并不住人?”
朱远墨对晏三合的聪明,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那地儿原本是个小花园。”
朱远墨:“我爹看了所有的水口,才选了这一处。”
晏三合:“什么叫水口?”
“这……”
朱远墨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把话说得浅显一点。
“水口就是水流的进出口,寻常人家的水口就是地下水的流向。风水上说水为龙之血脉,也代表财,那花园四面环水,我娘又五行缺水,对她十分的有利。”
“可真累!”李不言抱着胸,冷冷插一句。
“外人看着是累。”
朱远墨点点头:“但做我们这一行的,打小就习惯了,哪个方位利我,哪个时辰利他,都要算得清楚明白。”
朱老三才回来三天,不清楚李不言在晏三合心中的分量,只当她是个寻常丫鬟。
丫鬟插嘴,他不能忍;
怼自家大哥,更不能忍。
朱老三把茶盅往桌上重重一搁,冷冷道:“你可知道世间多少人能因为这一点累,而从此改了命运?”
晏三合挪过视线,直看向朱老三:“这么说来,太太自打住进那个院子,命运就改变了?”
朱老三被问得一噎。
“晏姑娘,没有那么夸张。”
朱远墨幽幽瞪了老三一眼,“但我娘住到那个院子后,的的确确精气神好了许多,水养她。”
从前是养,现在却未必。
晏三合:“你娘的院子是朱老爷精心算过的,你们三兄弟的呢?”
朱远墨:“都是。”
晏三合:“就没有算错的时候?”
如果不是母亲院里的蹊跷,朱远墨肯定斩钉截铁的回她两个字:没有。
沉吟半晌,他给出了一个深思过后的答案,“几乎没有。”
晏三合不太相信。
“那就劳三位爷再好好替你们母亲算一算,或者拿罗盘出来卜一卜,看看那个院子到底利不利她?”
三兄弟的目光,几乎是同一瞬间落在晏三合的身上。
把母亲从那院里挪出来后,三人就凑在一块商量,等夜深了,晏三合回去后,要仔仔细细把那院子的四象再算一算。
“我去外头透口气。”
晏三合看了李不言一眼,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朱远墨从怀里掏出罗盘……
朱远钊摆开了太极八卦图……
朱远昊则问丫鬟叫来了纸笔,准备画一画那处院子的二十四山……
……
庭院。
一股寒风吹过来,晏三合浑身说不出的舒服,还没来得及凝神思考,裴笑匆匆走进来。
“怎么样?”
裴笑等不及站稳,就把大奶奶说的话,一五一十道了个干净。
和预料中的一样,毫无收获。
“那就轮到三小姐了。”
晏三合回忆起那天匆匆扫过一眼的女子。
“明亭,你详细问她一下朱未希和朱未瑾不对付的事情,再问一下她为什么还没出嫁。”
神婆啊,你这是要我小裴爷的命!
哪有问一个没有出阁的大姑娘,你为什么还没嫁出去?
指不定三小姐就一巴掌甩过来了。
“那我得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
裴笑理理衣裳,刚要转身,突然脚步一停。
“晏三合,我有个感觉不知道要不要和你说?说吧,怕你骂我;不说吧,放在……”
“说!”
“我总觉得三奶奶、大奶奶胆子一个个都挺大的,什么话儿都敢往我这里倒。”
裴笑抬了抬下巴,“也有可能是我长得帅,脾气好,性子软的原因。”
“噗嗤——”
李不言乐喷了,“小裴爷,您可别往自个脸上贴金了,她们俩那是憋坏了。”
小裴爷咬牙:“哪里憋坏了?我没瞧出来。”
李不言:“在内宅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守着自个那一亩三分地儿,像只金丝雀一样,衣食无忧,却不知道外面世界。”
“这世间的女人不都这样吗,她们憋什么憋啊。”
小裴爷见李不言脸色一沉,赶紧脚下抹油开溜,走到院门口,还不忘扭头喊一句。
“又不个个都像你们俩。”
“狗男人。”
李不言低低骂了一句,嘴角却扬了起来。
晏三合看着她,再看看远处的小裴爷,心里浮出一个念头:这一位,比什么皇什么孙要好!
“晏姑娘。”
门吱呀一声打开,朱远墨走出来,“算好了。”
晏三合转过身,“怎么样?”
朱远墨:“没有任何问题,不论是罗盘,五行八卦,还是二十四山,都显示那个宅子和我母亲契合的天衣无缝。”
这就是怪事了。
晏三合皱了皱眉,抬腿走进屋子。
屋子里,八卦图什么的还没有收起来,铺了满满一桌。
她往太师椅里一坐,“不言,换热茶。”
热茶换上来,晏三合端起来,慢幽幽的喝完半盏,才开口。
“朱远墨,我听说你们也是被朱老爷从小打到大的?”
这就正式开始问了。
朱远墨点头,“对,我挨得少一点,三弟挨得多一点。”
朱老三:“我哥有灵气,学什么都快,不像我,学什么都慢半拍。”
晏三合:“你们都要学些什么?”
朱远墨:“天干地支,五行阴阳,四时方位,十二生肖时辰……太多了,说不完。”
晏三合:“挨打的依据是什么?”
朱远墨:“看考核的好坏。”
晏三合有些吃惊,“你们这一行,还需要考核。”
“要!”
朱远墨:“否则,怎么分出谁好谁坏。”
晏三合:“怎么个考核法?”
“我们这一行的考核分很多种,就拿刚刚晏姑娘让我们三兄弟算我娘的那个宅子,行话叫堪舆,俗称风水,或者相宅。”
朱远墨:“相宅的考核,分阳宅,阴宅。”
晏三合:“阳宅是房子,阴宅是墓地。”
朱远墨:“对。”
第五百二十七章朱家
“小的时候,爹每年会把我们带到一处宅子,让我们说出这个宅子的好坏。”
朱远墨:“年纪稍大一点,我爹会扔过来一个八字,让我们找出宅子里最旺这个八字的地方。
到后来,没有宅子,就一个八字,让我们找到这个人在四九城的住处,每一回的考核都不同。”
晏三合:“拿你们三兄弟举例,胜者有什么奖励,输的人除了挨打,有什么惩罚?”
“胜者没有奖励,但父亲会赞许地看我一眼,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
朱远墨看了眼老三:“输的人……”
“大哥,我来说。”
朱老三倒也不怕自揭伤疤。
“我爹会先用一种很痛心疾首的眼神看着我,然后深深叹口气,最后才挨鞭子。”
晏三合想起毛氏说起朱老爷身后的鞭痕。
“朱家怎么说也算文人,文人用鞭子打人?”
朱远墨忙解释道:“晏姑娘,这是朱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从来没变过,为的是让儿孙奋进。”
朱老三苦笑,“有时候你犯的错误太不应该,鞭子还要沾上水,一鞭子抽上来,魂都抽没了。”
一直沉默的朱二爷忽然开口道:
“世间之大,能人太多,天外总有天,山外总有山,但钦天监监主却只有一个。”
钦天监吃皇粮,为皇帝办事,历朝历代都是皇帝跟儿前的红人。
除非有人淡薄名利,对高官厚禄不屑一顾,否则谁都想争一争这个位置的。
争,凭的是本事,看的是能耐。
朱家在钦天监这个位置上已经好几代,想守住这个位置,那就得付出比旁人更多的心血。
正所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朱二爷对老三道:“鞭子抽在你身上,疼在爹心里,好几次,我都瞧见他偷偷抹泪。”
这话,像一把匕首插进朱三爷的心里,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
朱三爷忙不迭地擦了擦,咬牙哽咽道:
“二哥,我从来不怕挨鞭子,那玩意再疼也就几天,我最怕爹一脸失望地看着我,这让我觉得自己太没用,辜负了他的一片心。”
这话说到了朱二爷的心坎里,他叹息一声:“我也是。”
“我同样也是。”
朱远墨回忆道:“哪怕我回回拿第一,爹每次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
他的卦象算得极有灵气,爹看他的眼神就很亮,里面除了赞赏,还有一抹骄傲。
他发挥出正常水平,爹的眼神会黯一些。
若他的卦象算得略差一点,哪怕他还是三兄弟中的第一,爹看他的眼神便含着一抹浓浓的担忧。
“爹就我们三个儿子,我不觉得自己灵气有多好,只是矮子里拔高子。”
朱远墨微微低下头。
“我有几斤几两,爹心里其实很有数,比着二弟、三弟略胜一筹,但和爹比起来,其实还是差得很远。”
晏三合看着朱老大,“你和你爹比起来,差在哪里?”
朱远墨被问得一愣,两个掌心在膝盖上搓了搓,“还是天赋。”
晏三合:“比如说?”
朱远墨:“比如晏姑娘的八字,我能算出十分,但我爹能算出十二分。”
晏三合:“十分已满,多出的两分从何而来?”
“灵气,天赋,直觉。”
朱远墨:“我爹能算出象书上从来没有教过的东西,他最厉害的时候,能通过你的八字,算出你的前世。”
晏三合大为诧异:“这么厉害?”
“晏姑娘,这不算是厉害的。”
朱远墨:“我们的祖师爷和他好友,根据大唐气运,用天干地支一下子推算出两千年后的国运,这才是真正绝世高人。”
晏三合:“照你这么说,你们朱家应该要多生儿子才行,不管嫡的庶的。”
儿子一多,选择的余地就越大。
朱六爻还纳了三个妾,生四个嫡子,一个庶子。
朱旋久却只有一个正妻,三个嫡子。
明显儿子不够用啊!
朱远墨:“按道理是这样。”
“朱老爷明知道是这个道理,他也不缺丫鬟陪床……”
晏三合:“为什么他还能容忍毛氏为了你们三个兄弟的利益,频繁的换丫鬟?”
“晏姑娘,我还真问过我爹这个问题。”
在某一次爹的眼神里又露出担忧的神色后,他又惭愧,又难过,终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爹怎么不再生个儿子?”
“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叹了口气,说你娘要伤心的,然后过了一会,又说嫡的庶的争来夺去也不好。”
朱远墨看着晏三合:“晏姑娘应该从我娘嘴里听说了,我爹是庶子上位,不容易的。”
这话毛氏的确说过。
如今又从朱远墨的嘴里说出来……
晏三合心里有一个本能的反应:接下来庶子上位这桩事情,要好好查一查,
“是不是谁的天赋高,谁就能做家主?还是说,你们三兄弟之间也要进行考核?”
“是这样的,晏姑娘。”
朱远墨:“不管天赋再高,灵性再好,真正能坐上家主之位,还需经过三年的真正考核。”
这三年,除了朝廷大事,别的活儿,父亲都不会再出手,而是交给他们三兄弟处理。
谁处理的好,父亲就把谁推出去和人解释。
朱老三有些敬佩地看着自家大哥:“我哥从来没有失手过,回回都是他出马。”
晏三合:“只是这一项吗?”
朱远墨:“除这一项外,还要再经过七次正式的考核。”
晏三合:“哪七次?”
“说是七次,其实就是我们这一行里的七个分支,七门手艺。”
朱远墨发现晏三合问得仔细,索性讲的也仔细,“分别是:阳宅、阴宅、八字、天象、推演、布阵、化灾。”
朱老三:“当年这七项,我哥都拿了第一。”
朱老二:“我和三弟输得心服口服。”
“七次考完,我爹正式宣布我成为朱家下一任家主。”
朱远墨:“从那天以后,我爹就给我单独授课了,并且带我出入钦天监。”
“也就是说……”
晏三合手指在桌上轻轻点点:“朱家有一些绝学,只有家主才能学到。”
比如用命画符?
朱远墨坦诚道:“是!”
晏三合:“你甚至不能私下教给二爷、三爷?”
朱远墨一点头。
“老祖宗规矩,只有下一任家主才能学。”
第五百二十八章上辈
不得不说,这种选拔家主的做法相当聪明。
把机会给到每一个儿孙,能不能上位就看老天爷赏不赏饭吃。
这样既确保了每一任家主的出类拔萃,又让落选者败得无话可说。
最后用绝学为新一任家主加持,让他在朱氏一族里有一言九鼎的实力和底气。
哪个朱家哪个老祖宗想的这招?
简直绝了!
晏三合突然唤道:“二爷?”
朱老二口气十分恭敬:“晏姑娘请说。”
晏三合:“你嫉妒你哥吗?”
朱老二手攥成拳头,觉得自己被小瞧了。
“晏姑娘,我怎么会嫉妒我哥呢,他样样比我出众,家主就该是他的。”
晏三合:“三爷,你呢?”
朱老三看了眼自家大哥,决定说实话:“我嫉妒的。”
晏三合:“嫉妒什么?”
朱老三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
“嫉妒他第一个从我娘肚子里生出来,所有好的都被他占了,聪明不说,有灵气不说,就连长相我们都比不上。”
朱远墨没想到兄弟心里会这么想,“老三,你……”
“大哥。”
朱老三看着他,叹出一口气:“娘虽然偏疼我,但只要你在她眼跟儿前,她的眼睛永远只看着你,你只是没在意罢了。”
娘看的是大哥吗?
不是!
娘看的是年轻时候的爹。
“三弟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
朱老二抿了下嘴唇:“爹虽然偏疼我,但和外人交谈起来,话里话外都是大哥你,一脸的自豪。”
爹既是大哥的爹,又是他的师父。
严师才能出高徒。
所以对大哥不能宠,不能疼,只有严厉。
想到这里,朱老二这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嫉妒自家大哥,因为爹偏向他。
但事实上……
爹最在意的人,永远是大哥,只是藏的深罢了。
“二弟、三弟。”
朱远墨眼眶有些泛酸,“不必羡慕我,这个家主之位不好当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看了眼晏三合。
如果在三个月之前,他一定不会说这样的话,成为朱家家主是他这辈子的人生追求,他感觉自己就是为这个生的。
而现在……
朱远墨不由想到爹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得到的越多,付出的越大。
对了,爹这话要不要对晏姑娘说?
他暗暗想了片刻。
算了,不说了。
这话也没什么要紧的。
晏三合并不知道朱远墨心里的想法,她刚刚了问出“嫉妒”的问题,就是想试探一下朱家三兄弟的感情。
试探下来的结果:是好的。
那么就可以确认朱老爷的心魔,和三个儿子没有关系。
下一步,就得往前追溯。
“朱老爷这一辈嫡庶五个兄弟,庶出的朱老爷是从小到大就出类拔萃,力压其他四个嫡子吗?”
朱远墨想了想,“好像是的。”
“好像?”
晏三合:“为什么不确定?”
朱远墨:“我们兄弟三人长到十五岁之前,都不能过问府里的事情,心思都必须在学习上。”
朱老二忙道:“这是朱家的规矩,天塌下来有个高的人顶着。”
朱老三也道:“我们朱家还有一个规矩,十五岁之前不近女色。”
晏三合:“为什么?”
朱老三:“学我们这一行,不能分心,色字头上一把刀,这刀落下来准没好处,我爹说大伯就是被美色所误。”
大伯?
也就是朱老爷的大哥。
晏三合:“这么说来,你们大伯算卦的本事,也不小?”
“爹是这么说的。”
朱老三:“姑娘想知道从前的旧事,最好把老总管叫来,他跟过我祖父,有些事情比我们知道的要清楚。”
晏三合看了李不言一眼,李不言立刻去喊人。
朱井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寒气。
他没敢坐下,只站在里屋的中央,对晏三合道:“姑娘想问什么,只管问,老奴一定不会瞒着。”
晏三合端起茶盅,“你坐下,我再问。”
朱井扭头去看大爷,见大爷冲他一点头,这才敢坐了半个屁股。
晏三合还是原来那个问题。
“朱老爷这一辈嫡庶五个兄弟,庶出的朱老爷是从小到大就出类拔萃,力压其他四个嫡子吗?”
老总管认真地想了想,“不是。”
朱老三一脸诧异,“老总管,怎么会不是呢?”
“除了老爷外,大老爷,五老爷都是极有天赋的。”
老总看了眼三爷,“尤其是五老爷,老太爷说他吃亏就吃亏在身子上。”
“慢着!”
晏三合突然察觉到不对。
她记得毛氏曾和她说过,朱老爷四个兄弟,老大、小五走了,老二,老三还在。
这么巧的吗?
走的两个都是有天赋的人?
老总管被晏三合的“等一下”,惊了一跳:“晏姑娘,是不是老奴说错了什么?”
“没有。”
晏三合回神,“你详细说一下大老爷和五老爷是怎么死的?”
老总管:“五老爷是打小身子就不大好,一直病怏怏的,分府后没多久就去世了。大老爷他……”
“我大伯死的不太光彩,死在女人身上。”
朱远墨接话道:“他这人一向好色,什么女人都沾,早亏空了身子。”
晏三合:“这两府现在怎么样?”
朱远墨:“都落魄了,全靠我爹的帮衬。”
晏三合:“怎么帮衬法?”
老总管:“老爷一年给他们三千两银子,大富大贵不可能,安安稳稳过日子是可以的。”
晏三合:“什么时候开始给的?”
老总管:“大老爷、五老爷去世后。”
晏三合:“年年给?”
老总管:“年年给,一年都没断过。”
晏三合:“二老爷和三老爷府上呢?”
老总管:“他们好着呢,虽然没有我们家老爷那么有本事,但帮人看看风水,算算八字,银子也大把大把的来。”
晏三合:“三年考核,谁是朱老爷最有力的竞争者。”
老总管:“也是大老爷和五老爷。”
晏三合:“具体怎么败的,说给我听听。”
老总管一脸的为难:“晏姑娘,这些都是秘境里的事儿,老奴是真的不知道。”
晏三合:“那么……大老爷、五老爷落败后,他们心服口服吗?”
“这……”
他脸上更为难了。
晏三合目光一沉。
“朱井,这些不是秘境里的事。”
第五百二九章男女
朱远墨掀眼皮看了老总管一眼,示意他有什么就说什么。
老总管这才开了口,“五老爷是服气的,但大老爷有些心不甘。”
晏三合:“为什么不甘?”
“老奴只听说那日老太爷宣布后,大老爷回了房,砸了一只美人瓶,还说老爷不是个东西。”
“他这就是嫉妒。”
朱老二最听不得有人说他爹不好,脸色铁青道:“嫉妒我爹比他强。”
晏三合看着朱老二,沉默了一会,“除了那晚上,大老爷还在别的场合表示过不满意吗?”
老总管想了半天,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老太爷去世,老爷做了家主,大老爷是第一个搬离朱家的。搬家那天大老爷和老爷在老太爷的书房里吵了一架,把书房里的一扇屏风都给推倒了。”
那个屏风很值钱,是祖上传下来的,光修补就花了几百两银子。
正因为银子多,他还心疼了好几天。
朱井记得很清楚。
晏三合眼睛锐利的眯起来,“为什么吵架?”
“这个老奴还真不知道。”
老总管:“老太爷五七刚过,我忙得脚不沾地,是过后才听人说起的。”
晏三合目光看向朱老大:“这事你知道?”
朱远墨摇摇头。
晏三合:“你们呢?”
朱老二、朱老三也都摇头。
晏三合:“三爷,劳你跑一趟,问问太太知道不知道这事。”
朱老三心说没这个必要啊,摆明了就是大老爷这人心眼小。
“晏姑娘,我觉得……”
“李不言,你去。”
“我去,我去!”
朱老三吓得赶紧拉开门就小跑起来。
晏三合重新把目光落在朱井身上,“后来呢,大老爷还闹过吗?”
“没闹了。”
“兄弟俩来往吗?”
“来往的。”
老总管:“这府里有什么事,大老爷都会来;那府里有什么事,我们家老爷也都会去。”
晏三合觉得有些不合理:“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吗?”
老总管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他一个下人,就算在主子面前再得脸,也不可能过问这种事情。
这时,朱远墨开口。
“我大伯来归来,但脸上总没什么喜色,就是我成亲,他都是冷冷的,喝了几杯喜酒就走了。”
“我成亲也是。”
朱老二:“但大伯母和几个堂兄对我们很热络,大伯母还私下跟我娘赔不是,说我大伯那个人,除了对那些婊子好,别的都不在他眼里。”
晏三合:“老总管,大老爷怎么个好色法,你详细说给我听听。”
老总管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大老爷十五岁不到,就和房里的丫鬟偷偷做了那事,因为这个,还被老太爷狠狠的抽了一顿。”
十五岁不到?
晏三合:“那他就是坏了朱家的规矩?”
“可不是吗!”
老总管说起这个,脸上带出些怒来。
“老太太都给他气出病来了,一发狠,把房里所有的丫鬟统统打发出去,换成了清一色的小厮。”
晏三合:“后来呢?”
“后来总算老实了一段时间,可好景不长,和府里江厨娘的小女儿对上了眼,还把那丫鬟的肚子给弄大了。”
朱家三兄弟面面相觑。
朱老大:“老总管,怎么还有这桩事情,我们竟一点都不知道。”
“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老总管叹气,“老太爷,老太太为着大老爷的前程,下了封口令,谁也不准往外说。”
晏三合:“后来江厨娘的小女儿呢?”
老总管:“一碗落胎药灌下去,连同他们娘老子一起发卖了。”
李不言冷笑一声:“柿子倒会捡软的捏。”
老总管赶紧解释:“老太太这么做还是轻的,按理这家人就该乱棍打死。”
晏三合眼神微微一动:“为什么这么说?”
“姑娘有所不知,江厨娘那个女儿真不是什么好货色。”
几十年过去了,老总管想起这桩事情,还是恨得牙咬咬。
“老太太原本是想去母留子的,结果一查,晏姑娘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那小贱人十三岁不到,就和府里的小厮偷偷混在一处了,朱府里至少有七八个小厮都和她混过。”
老总管撇撇嘴:“那肚子里的孩子指不定是谁的呢?”
李不言:“……”生猛啊!
这时,朱老三气喘吁吁的跑过来。
“晏姑娘,我娘说她知道这事,是大伯问我爹要银子,爹没给,他就闹开了。”
朱老二冷笑一声:“他就是仗着自己是嫡长子嫡长孙,不甘心就这么出府,想多要点好处。”
晏三合忽然站起来,“你们稍等我一下,我去外头走几圈。”
火盆虽然被挪远了,但热气还在,热气熏得她脑子有些发晕,没办法思考。
朱家三位爷紧紧地盯着她,不明白问得好好的,干嘛要去外头走几圈。
只有李不言无声勾起一点唇角,晏三合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
没错。
晏三合察觉到了不对劲。
正如朱老二刚刚说的,朱旋光是嫡长子嫡长孙。
每一个大家族里的嫡长子嫡长孙,都是被寄于深切的期望的。
远的不说,只说最近的谢家。
谢而立嫡长子嫡长孙,从小就被谢道之带在身边亲自教养,谢道之把他未来的每一步,都做了规划。
生活上,晏三合也没有听说过谢而立有什么风流韵事。
就算有,以谢而立的品味,也绝不会看上一个厨娘的女儿。
这才是一个世家嫡长子、嫡长孙该有的眼界。
朱旋光身为朱家的长子长孙,从三岁启蒙时,就应该知道自己身上的使命。
他的一言一行都是朱老太爷亲自教导,还有一个老太太在边上盯着,按理说长歪的可能性不大啊!
他难道就不知道朱家十五岁不近女色这一条家规?
还是说他天生反骨?
冷风一吹,晏三合的脑子异常清醒。
对了,为什么朱家的规矩是十五岁之前,不是十六岁,十七岁?
晏三合转身就往屋里走,踏进门槛便问:
“十五岁不近女色,除了女色分心外,对你们朱家男人来说,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朱远墨平放在膝盖上的手,一下子握成了拳头,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但仅仅是片刻的时间,他的手便松开了。
“老三,你把门关上。”
“好。”
朱远墨等门掩上了,才缓缓开口。
“晏姑娘,我们这一行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什么?”
“男人女人睡在一起,是一定要千小心万小心的。”
第五百三十章气运
男人女人睡在一起,一定要千小心万小心?
晏三合还是头一回,听到有这种说法。
“为什么?”
“男为阳,女为阴,男女肉体相结合,说到底就是气运相结合,用我和凌氏打个比方。”
朱远墨清了清嗓子。
“凌氏气运如果是差的,往下的,那么我与她行男女之事,不可避免的,我的气运和她的气运会交换一部分。”
晏三合瞬间明白过来。
“也就是说,你好的气运给了她,她不好的气运给了你,然后你们各自的命运就有了微妙的改变。”
朱远墨眼中露出赞赏:“晏姑娘,正是这个道理。”
“反过来。”
晏三合:“如果凌氏的气运好,你的气运略差,那么她的好运气会给你,你的坏气运会给她。”
朱远墨:“是。”
晏三合拧着眉想了片刻,“医书上不是说阴阳调和,方可万物皆宁,男女之事,不就是阴阳调和吗?”
“气运差不多的男女相交,那才是真正的阴阳调和,否则……”
朱远墨话峰一变:“姑娘可知道大婚六礼?”
晏三合:“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六礼中问名、纳吉就是把男女双方的八字去庙里算一算。八字合,气运合;门当户对,气运也合。”
朱远墨停了下,又道:“庙里的和尚,算得都简单,只看是不是相冲。真正讲究的人家,都会来找我们算一算。”
晏三合听到这里,不由想到了三奶奶说的一件事。
“二房无子,太太从外头买了两个屁股大、能生养的丫鬟,朱老爷破天荒的板了脸,可是因为这个原因?”
这事牵扯到二房,朱远墨深深看了老二一眼。
“外头买来的女子不知根知底,万一她们的八字是随口一说的,别说我爹,就是神仙也难算出好坏来。”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晏三合:“那么十五岁又是一个什么说法?”
“一个男子过了十五岁之后才会真正开始生长发育,长个子,长喉结,变声……”
朱远墨:“于我们这一行的人来说,十五岁之前,是阳气最盛,灵气最盛的时候。这个时候守不住童子身,泄的不仅仅是精关阳气,最主要的也是灵气。”
晏三合:“灵气一泄,会有什么变化?”
朱远墨:“灵气是集天地精华之气,灵气碰到浊气,命运业力都会变差。”
“这就相当于改了命?”李不言脱口而出。
朱远墨一愣,随即点头道:“几乎就是改了命。”
晏三合眉间一抹阴云。
朱旋光原本是个有灵气的人,但不满十五就与丫鬟同床,灵气早泄;
接着又与厨娘的女儿厮混,灵气变浊,气运变差。
但问题的关键是——
朱旋光身为朱家人,从小在朱老太爷的教导下长大,他怎么会犯这种致命的错误?
“朱井。”
她目光向老总管看过去,“朱旋光小时候是个什么样的人?”
被问到这个,老总管满肚子说不出的遗憾。
大老爷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那孩子长得非常像老太太,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一看就很有灵气。
“大老爷小时候真真是聪明伶俐,学什么都快,记什么都牢,一言一行有规有矩,谁见了都要夸一声年少有为。”
晏三合:“人品如何?”
老总管:“晏姑娘,别的我不好说,我只说发生在我身上的一件事。”
晏三合:“你说。”
有一年朱家回老家祭祖,半路遇着流民,流民上来抢东西吃,和侍卫打起来。
大老爷和老太太同坐一车,他挣脱了老太太的手,自个跳下马车,冲到老太爷跟前,腿一屈,跪在地上哀求。
“他求老太爷给流民一点吃的,还说那些人太可怜了。”
晏三合:“当时他几岁?”
老总管:“三岁。”
晏三合:“朱老太爷给了吗?”
“给了。”
老总管:“也幸好给了,后面其实还有一两波流民,真要都围上来,侍卫根本拦不住。老太爷把银子,吃食统统送给他们,免了一灾。”
在这件事情上,朱旋光有两个闪光点:一是心软善良;二是有规矩。
这个规矩体现在他的一跪,一求上。
三岁的孩子,如果不是父母教养的极好,根本还没有形成这样的规矩,只会上前拽着父亲的手,央求帮忙。
可见,朱旋光小时候是个有规矩的人!
晏三合眯起眼睛:“朱旋光什么时候起的变化?”
这一回老总管沉默了很久。
“不记得了,好像一下子就变了,连老太太都说,这孩子变得连她这个做娘的,都不认识了。”
晏三合:“你们老太爷知道这个儿子废了,可曾说过什么?”
老总管:“还能说什么呢,就是恨铁不成钢啊,还怪老太太宠过了头。”
晏三合:“老太太宠吗?”
老总管:“老太太宠谁,也不会宠大老爷的,当时谁都以为大老爷是下一任家主。”
晏三合:“大老爷身边的小厮、院里的婢女都是谁挑的?”
老总管:“小厮是老太爷挑的,婢女是老太太亲手挑的。”
父母不会害自己的孩子。
这些人应该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主子的未来,就是他们的未来,怎么就弄到了要坏规矩的地步?
“和大老爷有首尾的那个丫鬟叫什么,长什么样儿?”
“晏姑娘?”
朱三爷一脸的疑惑,“现在是解我爹的心魔,我大伯从前那些个风流韵事,有必要问得这么仔细呢?”
晏三合黑沉的眼珠,冷冷地看着他:“你说呢?”
朱老大一声厉喝,“老三?”
朱三爷在大哥的注视下,讪讪偏过了头。
老总管浑浊眼睛眨了几下:“晏姑娘,那丫鬟叫春雨,长什么样老奴记不得了。”
晏三合在朱家呆了两天,里里外外的丫鬟也见过一些,尤其是主子跟儿前的丫鬟,长相都很标致。
“这件事情老太爷查过吗?”
“不仅老太爷查过,老太太也查过。”
“怎么说?”
“两人情窦初开,暗戳戳地看对眼很久了,正好那天夜里是那丫鬟守夜,大老爷半夜口渴要喝茶,那丫鬟喂水到他嘴边。”
老总管脸上有些臊。
“大热天的,衣裳都穿得单薄,大老爷那个年纪本来心火就旺,就没忍住……”
不对!
晏三合在心里咬出两个字。
第五百三十一章钻研
老话都说三岁看到老。
朱旋光在三岁的时候,在那样危急的情况下,都知道要冲父亲先跪下,为什么长大了,反而守不住规矩?
晏三合当下就做出了一个决定。
“朱远墨,你们兄弟三人先去外头候着,我有话要单独问老总管。”
朱远墨呼吸一滞,连带着朱老二、朱老三也跟着紧张起来。
为什么要把他们支开?
朱远墨放柔声音,“晏姑娘,有什么是我们三兄弟不能听的吗?”
“有。”
一个字,简单,有力,不容置疑。
朱远墨立刻起身,朝两个兄弟瞄一眼,三人很快走到了外间。
李不言迅速把门掩上,又冲了两盏新茶上来。
晏三合向后靠近椅背里,双手慢慢按着太阳穴。
李不言见她脸色疲惫,低声问,“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问完再吃。”
晏三合抬起头,“朱井,我把三位爷支走的原因,你应该是明白的吧?”
老总管跟过两任主子,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心没揣摩过。
“知道,晏姑娘是怕他们在,老奴说话有所顾忌。”
“你知道就好。”
晏三合:“下面我们聊一聊五老爷。五老爷身子不好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吗?”
“是。”
老总管:“老太太怀孕八个半月的时候,有天夜里被黑野猫吓了一吓,半个时辰后就早产了,五老爷在娘胎里没足月,身子打小就差。”
晏三合:“差到什么程度?”
老总管:“换季的时候会咳嗽,气有些短,畏寒,冬天要比别人多加一件衣服。”
这也没差到哪里去啊。
比着谢三爷小时候那个身板,可要好太多。
晏三合:“除此之外,还有吗?”
老总管:“别的就没有了。”
晏三合:“太医怎么说?”
老总管:“就是没有足月生,底子亏了一点。”
晏三合:“没办法调理吗?”
“有!”
老总管:“太医让老太太在五老爷发育的那几年,好好养一养,说是能养回来。”
男子发育也就在十四五岁。
晏三合:“好好养了吗?”
老总管:“老太太最宝贝的就是五老爷,那几年成堆成堆的补品都往家里搬,大厨房、小厨房变着法儿,给五老爷做好吃的。”
晏三合皱眉:“为什么没养好?”
问到这个,老总管也只有叹气的份,“晏姑娘,再好的太医也禁不住五老爷自个瞎折腾啊。”
晏三合:“这话怎么说?”
“五老爷那段时间刚和老爷学画符,跟着了迷似的,天天夜里画到深更半夜,有的时候一天只睡一两个时辰。”
老总管叹气:“要不是他突然晕过去,老太爷、老太太还不会发现,再想补救的时候什么都晚了。”
晏三合没有看到朱老大画完符后样子,“画符耗元气?”
“晏姑娘,这一行样样耗元气,耗血气。老太爷活着的时候,最看中的就是养生,二十岁开始,喝茶就只喝参茶。”
老总管:“朱家人没有太长寿的,都是四五十岁就去世了。”
晏三合:“小厮呢,丫鬟呢,不在边上劝一劝吗?”
老总管:“五老爷那个人,谁能劝得动?”
晏三合:“这么说来,五老爷的性子很要强?”
“呃?”
老总管愣了愣,赶紧摇头:“五老爷性子不要强,悠哉悠哉的,干什么都慢条斯理。”
晏三合:“既然不要强,那为什么画符画到深更半夜?为什么劝不动?”
“五老爷对自己喜欢的东西,就爱钻研,一钻进去就什么都忘了,连饭都可以不吃,谁的话都听不见,就好像和尚入了定。”
老总管:“他性子软,嘴又甜,身边的小厮丫鬟被他哄几句,东南西北都找不着,更别说背着主子给老太爷、老太太通风报讯了。”
晏三合若有所思,听着怎么跟谢三爷很像?
老总管见她不说话,自顾自往下说。
“哪里就一个画符,老太爷教他推算,他痴迷的时候,能三天三夜不睡觉。
学阴宅的时候,他没事就往坟地跑,没事就往坟地跑,本来身子就弱,那地儿阴气重,哪受得住啊。
老太太劝了多少回,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老太太急了,他就抱着老太太‘娘啊娘啊’的哄几句,拿他没辙哎……”
老总管感觉自己一辈子的气,都在这间堂屋里叹完了。
“五老爷那时候到底还是年轻,不知道什么重什么轻,本事能慢慢学,身子就只有一个,熬坏了,就再也没了,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命啊!”
命?
晏三合闭上眼睛。
佛说善人行善,从明得明,可现实中很多事情都未必,不是所有的失败落魄都可以归为一个字——命!
晏三合睁开眼睛,“五老爷和他两个哥哥相比,哪个灵气天赋更厉害一些?”
“这……”
老总管眉头紧锁,眼睛望着青石砖一动不动。
晏三合半盅茶都喝完了,他还是没开口。
又等了一会,老总管突然身子一顿,开了口,“五老爷比大老爷厉害,但比不过老爷。”
“这么一个答案……”
晏三合眼睛一睁,身子往前一凑:“朱井,你为什么还要想这么半天?”
老总管:“……”
晏三合眼神锋利地看着他,“还是说你没有讲真话?”
老总管眼神一闪,有些不大敢和晏三合对视。
“到了这个份上,我劝你老人家还是说真话吧!”
李不言可没有晏三合的耐心脾气。
“都他娘的灭门之灾了,还这里瞒一点,那里瞒一点,瞒到朱家一个个都死绝吗?”
灭门之灾四个字,把老总管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他咬着一口老牙,彻底道出了实情。
“老太爷曾经说过,五老爷是朱家那一代孩子中灵气天赋最好的,如果他有个好身子,朱家在他手上能再兴旺三代不止。”
“所以。”
晏三合眼间浮上冷笑,“如果他的身子没问题,朱家的家主一定是他,对吗?”
“这……”
“说!”
老总管垂下头,半晌,喉咙里发出一声混沌的——
“嗯”。
第五百三十二章假设
这一声“嗯”,让晏三合浑身血液一下子燃起来。
“不言,再帮我添点水。”
“好。”
李不言添水的时候,手撑飞快的按了按晏三合的肩,示意她稳住。
晏三合的确激动了,声音都有些发抖。
朱老爷这个人打探到现在,总算是打探出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虽然只有一丝,但凭晏三合的直觉,再往下深挖,一定能挖出更多的东西来。
“当年朱老爷那一辈选家主,三个月的时间,七门考核,五老爷和朱旋久的成绩如何?”
这一下,老总管连个犹豫都没有。
“晏姑娘,这哪里老奴能过问的,都在老太爷的心里呢。”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这是朱家的规矩,规矩就得遵守,谁都不能破坏。”
晏三合:“那么也就是说,只有当事人才知道内情?”
老总管点点头。
晏三合:“二老爷和三老爷都还活着,他们应该都清楚?”
老总管又点点头。
李不言上前一步,“要我现在就去把人找来吗?”
“不急,人在就跑不掉。”
晏三合又问:“五老爷什么时候去世的?生的什么病?”
老总管拨了几下手指。
“十二年前去世的,去世那年他三十五岁,老爷请了太医院很多名医去看,都说亏空太多,灯枯油尽了。”
三十五岁就走了?
这么年轻?
晏三合:“他那府里还有什么人?”
“就孤儿寡母两个人,五老爷身子不好,得子也晚,儿子今年刚满二十,还没有成婚。”
老总管叹气:“老爷生前总惦记着这个小侄儿,和老奴提起过好几次,说要帮他找个好人家的姑娘。”
晏三合:“这么说来,朱老爷和五老爷的关系相当不错?”
老总管一下子竟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不错,还确实不错,两府有来有往;
但说好,也谈不上。
“五老爷那人除了算卦风水,别的事情都不在他心上,待人处事也都跟个孩子似的,高兴起来和你多说两句,不高兴,谁都不搭理。”
老总管:“老太爷、老太太总说他是个痴儿。”
痴儿,是指一个人对一件事、一个人十分着迷。
这样的人活得单纯,没什么心机,心里想什么,都会表现在脸上,而且不太会计较别的东西。
晏三合看着青石砖上落下的阳光,忽然问道:“你们老太爷是不是也喜欢这个幺子?”
“晏姑娘猜对了。”
老总管:“老太爷嘴上说一碗水端平,其实心里是向着五老爷的,他说五老爷的性子很像他,做事有股儿痴劲。”
“朱旋久嫉妒吗?”
这话问的猝不及防,以至于老总管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咧嘴笑道:
“晏姑娘想多了,我们老爷的性子,待谁都好,待谁都宽厚,和付姨娘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是吗?
晏三合端起茶盅,慢慢送到嘴边,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大胆的假设。
假设她是朱旋久;
假设她对朱家家主充满了野心;
要怎么样才能顺理成章的上位?
答案只有一个——
干掉一切实力和他相当的竞争者。
但,朱旋久会是这样一个有野心的人吗?
从毛氏、大奶奶、三奶奶、朱未希还有朱家三位爷的嘴里,晏三合完全看不出朱旋久是这样的人。
恰恰相反。
朱旋久在他们心里接近于完美,完美的夫君,完美的公公,完美的父亲。
这世上有完美的人吗?
答案显然是没有。
这时,晏三合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一个人:朱未瑾。
这是朱家所有儿女中,唯一一个离朱家远远的人,朱未希说朱老爷过逝那天,她都没有来送一程。
为什么呢?
“晏三合,晏三合。”
“砰”的一声,门被推开,小裴爷火急火燎的冲进来。
“晏三合,三小姐那头我问出了一点东西。”
晏三合看了李不言一眼:“去把朱家三位爷都请进来吧。明亭,你说。”
小裴爷找了个离晏三合最近的座位,一屁股坐下去。
“你不是让我详细问问大嫂和二小姐的关系吗,你猜她说什么?”
“什么?”
“她说她二小姐曾经也喜欢庚宋升。”
“这绝对不可能。”
门外的朱老三冲进来。
“我二妹一向规规矩矩,她都没机会和庚宋升说上几句话,怎么可能喜欢?再说她都嫁人了。”
小裴爷怒了,心说朱三爷你是质疑我,还是质疑你小妹?
“她还说了什么?”晏三合像是没听到朱老三的话。
她这么淡定,小裴爷也只能把脾气收收,“她说她其实对大姐也嫉妒的,爹太宠她了。”
晏三合:“除此之外呢?”
小裴爷把身子往前凑凑:“她说她到现在还没嫁出去的原因,是爹娘太挑剔。”
“又是一派胡言。”
朱老三胸口起伏几下:“爹娘是想给她找个好人家。”
晏三合:“她多大?”
朱老三:“刚满十八。”
“原来是恨嫁啊!”
李不言轻笑起来,“这三小姐也是个妙人,这恋爱脑不拿凉水冲冲,将来可有的苦吃。”
这话,说到了朱家三位爷的心坎里。
尤其是朱老大。
小妹叫朱未君,和他整整差了十四岁,幺儿得宠,幺女也得宠,宠得性子一点都不稳重,说话做事咋咋呼呼,没个遮拦。
和大妹真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晏姑娘,小妹被我们宠坏了,嘴上……”
“立刻把二小姐请回来,我有话要问她。”
晏三合没功夫听他解释,很直接地提出了要求,“还有一件事情,你们兄弟三人商量一下。”
朱远墨忙道:“晏姑娘,请说。”
“朱府四位嫡出的老爷,还剩下二位,这两位我都要见见。”
晏三合:“除此之外,大老爷和五老爷最亲近的人,我也要见见。”
嗡——
朱远墨两个耳朵顿时耳鸣起来。
都要见?
那就意味着父亲有心魔的事情,要让他们知道,可这样一来……
朱远墨用力掐了一下虎口,“晏姑娘,我爹的心魔应该和他们没有多大关系,你看能不能……”
“万一有呢?”
“……”
“你能打包票吗?”
“……”
晏三合见他不作声,起身走到门槛前,站在一片明媚的阳光里。
“万一他抢走了不该是他的东西,一直心怀愧疚呢?”
抢走?
愧疚?
这……
朱远墨愣在原地,心里惶惶不己。
第五百三十三章本分
何止朱远墨心中惶惶,朱老二,朱老三的脸全变了,两人做出的一致反应是去看老总管。
这老货和晏姑娘胡说八道了些什么?
老总管低下头,目光下意识避开。
“老总管。”
“大爷?”
朱远墨脸色已经恢复平静,“你立刻派人去把二小姐接回来,速度一定要快。”
老总管眼里欣喜万分,大爷没怪罪他,还让他办差。
“是,是,老奴这就去。”
“晏姑娘。”
朱远墨:“余下的人容我们兄弟三人商量一下,爹有心魔的事情,我们对外头都瞒着,说辞上……”
“说辞可以找三爷。”
晏三合眼皮都没抬一下,“五城兵马司查案,总归师出有名。”
“对,对,对!”
小裴爷赶紧添了一句:“朱大哥,当初季家查心魔,用的就是这个借口,没有人敢怀疑。”
朱远墨心中一动,两条眉毛刚要舒展开来,却又瞬间皱回去。
“三爷的身子进不了这个府里……”
小裴爷心里骂了一声“你蠢啊”,“谢五十进不了这个府,但进得了那几家啊。”
没错,可以找上门。
朱远墨见晏三合点了点头,一口气彻底松下来,“老三,你赶紧亲自去三爷那儿跑一趟。”
“是!”
“态度恭敬着些。”
“大哥,你放心,我当三爷是祖宗。”
朱三爷刚离开,就有几个丫鬟婆子拎着食盒进来。
一看日头,竟到了午时。
“不言,去叫黄芪、丁一吃饭。”
晏三合朝朱远墨看一眼,“你也先去吃饭吧。”
“晏姑娘,我和二弟就在这里陪……”
“不必。”
晏三合口气坚定,“我和他们要商量一点事。”
小裴爷见朱远墨站着不动,忙用胳膊蹭了蹭他。
“朱大哥,商量的还是朱老爷的事情,都一上午了,有些事情不得分析分析吗?”
李不言这会已经走出院子十几丈,但她耳朵尖啊,小裴爷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还分析分析?
你可真把自己当棵葱!
……
五个人,十个菜,一个汤,汤里还放了些黄芪、白参,最是补气的东西。
晏三合慢条斯理的用完,用茶水漱了口,才说话。
“明亭,我把上午问到的,和你说一下。”
小裴爷心里正好奇朱家三兄弟一上午都说了些什么,不想晏三合主动提起来,简直又喜又惊。
一定是神婆觉得我小裴爷是个可以商量的人,所以才主动说给我听。
李不言一看他那个得瑟劲儿,就知道这小子想歪了。
晏三合那是说给你听的吗?
那是说给丁一听的,好让他回去后一五一十再倒给他的主子。
李不言余光扫向丁一,果不其然,这小子坐得端端正正,眼珠子都不带眨的看着晏三合,像是定格住了。
晏三合说得很详细,一个字不漏。
说完,她目光一抬,盯着裴笑:“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裴笑没料到她会突然发问,正要好好回想一下。
“别想。”
晏三合命令的口气:“快,直接回答。”
裴笑下意识道:“我也算嫡长子,可再怎么好色,也不会跟个厨娘的女儿有一腿,油腻腻的,腌臜的很。”
晏三合看向黄芪:“你呢,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哎啊啊啊,怎么又来这一招?
黄芪头一紧张,头皮都炸开了。
“就,就算我家爷看上了那个厨娘的女儿,我身为贴身小厮,怎么着也得劝住拦住,不能让他胡来啊!”
晏三合看向丁一:“你呢?”
我?
我是忠奴啊!
“三爷夜里不睡,糟蹋自个身子,我就朝他噗通一跪;跪没用,我就哭;哭没用,我就把老爷、老太太、太太统统搬出来。”
丁一挺起胸膛,一脸的正义凛然。
“哪怕三爷扣我月银,我也得劝,这是做下人的本分。”
“所以——”
晏三合手指在桌上点点:“庶子上位这件事……有问题!”
不会吧!
黄芪一脸的骇然:朱老爷是这种人?
丁一一脸的骇然:朱老爷能有这样的本事?
李不言见小裴爷脸色平淡,用脚碰了碰他的,“你怎么不吃惊?”
我谁啊?
小裴爷白她一眼,大言不惭道:“当初我一听朱老爷是庶子上位,就觉得有点不对劲,果然吧,被我料到了。”
呸!
马后炮!
所有人都在心里骂了他一句。
这时,有脚步声近。
老总管走到门边,没敢进屋,就站在门槛外回话,“晏姑娘,二小姐已经快到朱家了。”
真快啊。
看来嫁得不远。
“知道了。”
晏三合站起来,小裴爷扯住她的衣袖,十分主动地问:“要不要我来?”
晏三合摇摇头,“我对她有些好奇,一起吧。黄芪、丁一,你们继续上午的活。”
“是!”
话音刚落,朱三爷进了院子。
“晏姑娘,小裴爷。”
他几乎是跳过的门槛,“三爷不在兵马司,说是一早就去了城外的步家军。”
“步家军?”
小裴爷看向丁一,“你主子去步家军做什么,昨儿晚上的事不都了了吗?”
丁一哭丧着脸,心说他哪知道啊,三爷压根没提起过。
完蛋。
他真的失宠了。
“昨天晚上什么事?”晏三合忽然问。
裴笑这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忙掩饰道:“也没什么事。”
“说!”
少女的黑眸像一口古井,除了深不见底外,还泛着冷。
裴笑最怕晏三合用这种眼神看他。
“玉笙楼发现了鞑靼的细作和步家军的人扯在一起,我估摸着他还要再去查一查吧。”
朱三爷一听这话,“哟,那可是大事。”
“可不是大事。”
裴笑看着朱三爷,“派个人在城门口守着,天黑前他总要回城的,放心吧,朱家的事情他上心着呢。”
朱三爷转身朝老总管看一眼,老总管点点头,立刻去安排人。
晏三合走到丁一面前,“丁一,他身边只有朱青一个人吗?”
这不明摆着吗?
“三爷让我寸步不离的跟着晏姑娘。”
就在丁一以为晏三合被他的话深深感动,要把他赶回去跟着三爷,晏三合勾起唇,说了一句他做梦都想不到的话。
“那你以后,要更卖力的替我干活。”
丁一:“……”
李不言在边上摇了摇头。
那丫头其实还有半句话没有出口——
干完了,好早点回去保护你家三爷!
第五百三十四章未瑾
“二小姐来了。”
随着下人的一声喊,先走进院子的是朱老大,朱老二,两人身后跟着一个盛妆丽人。
只见那丽人身形丰腴,长得和毛氏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十分的珠圆玉润。
朱老大走到晏三合面前,“晏姑娘,这位是我二妹朱未瑾。未瑾,这位是晏姑娘。晏姑娘是为着爹的事情来的。”
朱未瑾看了晏三合一眼,“你想问什么?”
话不刺耳,口气却十分的冷淡。
晏三合不说话,再次仔细打量起这个朱未瑾来。
离得近了,才发现这人的五官比毛氏还要出众许多,脸上薄薄的一层水色,莹润有光。
只是一双眼睛有些凶,压住了整张脸的福相。
“朱未瑾。”
晏三合直呼其名,“你父亲的事情,知道多少?”
朱未瑾:“知道一个大概。”
晏三合:“我是做什么的,知道吗?”
朱未瑾:“刚刚来的路上,大哥和我说了个大概。”
太好。
不用她再费一番口舌。
晏三合:“我有些话要问你,进来吧,别在门口站着。”
“等下。”
朱未瑾唤住晏三合,“你要问我什么?”
“二妹,你给我……”
晏三合刀刃似的目光向朱老三看过来,朱老三讪讪闭嘴。
“我想问的很多,为什么和娘家走动少?离朱家这么近,为什么朱老爷咽气那日没回来?”
晏三合看着她的眼睛,一丝一毫都不瞒着。
“为什么和朱未希水火不容? 是不是因为庚宋升的原因?”
朱未瑾脸上的一层水色瞬间不见了,眉一挑,眼一睁,戾气涌出来。
“哪个不要脸的瞎嚼舌根?”
“给你一个机会澄清。”
晏三合垂眸笑了笑,声音柔下来,“要吗,朱未瑾。”
晏三合的每一次笑,都不作假,真诚笑意直达她那双黑眸。
朱未瑾做梦都没有想到,眼前的少女会冲她笑,而且还说了那样一句话——给你一个机会澄清。
藏在袖中的手紧了紧,她一咬牙,“要!但我有个条件。”
朱家三位爷听得嘴角直抽。
妹子啊,你知不知道现在朱府是个什么情况?
还敢跟晏三合提条件?
疯也不能疯成这样!
朱三爷赶紧赔不是:“晏姑娘,我家二妹……”
“什么条件?”
晏三合对上朱未瑾的眼睛:“你只管说。”
“让朱未希来,就在边上给我听着。”
朱未瑾冷笑一声:“看看我是不是真的因为庚宋升。”
什么叫出乎意料?
这就是!
晏三合目光一偏,看向朱未瑾身后的朱远墨,“派人去接吧,就说我请她来。”
……
谢府一去一来,最快也要一个时辰。
晏三合什么事也没做,在贵妃榻上踏踏实实睡了一觉。
李不言闲着无聊,就在庭院练剑,她好久没和人打架了,身手有些退步。
小裴爷让人搬了张太师椅到院子里,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有意思。
这样一个手拿刀剑的人,竟然还会下面?
她的面是粗的,还是细的?偏咸,还是偏淡?上面撒不撒葱花?滴不滴香油?
一阵风刮过来,小裴爷一个激灵回神。
我这是中午没吃饱吗?
怎么惦记起一碗面来?
想点正经的。
比如,谢五十去步家军做什么?
比如,赵亦时有没有想出对付汉王的点子?
再比如,朱未希和朱未瑾到底什么仇,什么怨?
小裴爷看着太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忽然脑子里又浮上一个问题:
那天谢五十很快就回来了,李不言下的面,赵亦时吃进嘴了没有?
应该没有那么快吧!
“看剑!”
“啊?”
裴笑茫然抬起头。
差点吓尿。
剑峰离他鼻尖只有不到三寸的距离。
李不言把剑往上挑一挑:“老实交待,你刚刚嘴里不停的喊‘棉棉棉’是个什么意思?”
“我喊出来了?”裴笑一张老脸涨红。
李不言一抬下巴,“否则呢?”
小裴爷:“……”
“棉棉?”
李不言嘴角甩出一丝轻蔑,“是哪个小妖精的名字啊,小裴爷?”
“关你屁事!”
小裴爷从太师椅里跳出来,头也不回的冲出院子。
你才是小妖精呢!
不对。
小裴爷脚步一顿。
李不言怎么会是小妖精?
她顶多是根搅屎棍啊!
那我……
为什么要惦记搅屎棍下的面条?
我是疯了吗?
小裴爷差点没给自己一个大嘴巴。
姥姥的。
我一定是疯了!
……
朱未希走进客院,仿佛生了一双千里眼,一眼就看到端坐在堂屋里的朱未瑾。
“大哥,二妹回来了?”
朱远墨一脸为难:“其实是她要你来,你来了,她才肯回答晏姑娘的话。”
朱未希一时语塞。
“哥也不知道你们姐妹之间闹成这样。”
朱远墨拍拍朱未希的肩,“但哥知道你是个好的,一会她说话难听,你别和她计较。”
朱远墨的话,一点都不虚。
三个妹子,最小的那个娇蛮小性,老二性子沉默古怪,只有大妹善解人意不说,还事事能干。
爹的心魔要不是因为她,晏姑娘、三爷、小裴爷他们怎么能这么尽心?
朱未希拨了下手上的玉镯,冷笑,“真要计较,这么多年我还计较不过来呢!”
“你能这样想就好,走吧。”
朱未希走进堂屋,目不斜视的坐下来,接过丫鬟递上的茶碗,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口,才挑起眼皮看了看对面的朱未瑾。
长幼有序。
朱未瑾欠了欠身,冷冷的叫了一声:“大姐。”
朱未希只是微微一颔首,就冲边上的小裴爷道:“去把晏姑娘叫来吧。”
小裴爷指指里间,表示李不言已经去叫了,随即身子贴着墙壁走到角落里,找了个最不起眼的椅子坐下。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两位不仅气场不合,多半八字也不合,别一会聊着聊着就厮打起来。
晏三合其实已经洗漱好了,只是没有急着从里屋走出来。
她临睡前丢给李不言一个眼神,让她抽空去府里打听一下二小姐的为人。
“下人怎么说?”
“没去打听。”
李不言替她绾头发,“你一个人睡着,我不放心。”
晏三合眸光微微低垂,一时没有说话。
等头发绾好,冷水洗了脸,接过李不言递来的帕子时,她才轻声说:
“怪不得我睡得这么香,原是有你守着。”
第五百三十五章计较
晏三合走出去的时候,堂屋里坐满了人。
朱府兄妹五人坐得耐人寻味。
面对面两排太师椅,每排三张,左侧三张依次坐着朱老大,朱老二,还有朱未希。
右侧三张,坐着朱老三和朱未瑾,两人之间还空着一个座位。
可见,朱家三位爷都不喜欢这位二小姐。
晏三合在主位上坐下,虚咳了咳,“三位爷就先避……”
“不用避!”
朱未瑾表情冷得像块冰,“让大哥,二哥,三哥也都听听,最好把小妹也叫来。”
朱未瑾这样兴师动众,到底要做什么?
晏三合疑惑地看着她,再看看一旁的朱未希,“朱未希你的意思呢?”
朱未希:“一家兄弟姊妹,没有什么话要遮着瞒着的。”
晏三合:“不言。”
李不言走到外头和老总管说了几句,老总管立刻派人去叫。
不多时,一个粉黛未施的少女走进来,四下看看后,冲晏三合道了个万福,惴惴不安地在朱未希身边坐下。
李不言顺势把大门关上,身子就往门背上一倚,冲晏三合抬了抬下巴。
晏三合喝了口茶,“朱未瑾,人都到齐了,你可以如实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朱未瑾昂首:“你问。”
晏三合见她这般气势,突然话锋一转:“你的夫君是谁?什么出身?”
朱未瑾表情凝固住了。
她没有料到晏三合会突然问这个。
“夫君姓项,名延瑞。项家祖上做木工,如今还是做木工。”
朱老三在心里骂了声“死丫头”,忙向晏三合解释。
“项家并非普通木工,在工部挂职,正六品,宫城就是项家人主持建造的。”
小裴爷忍不住插话,“我们家、三爷家的宅子也都是项家人造的,没点门路,请都请不来呢。”
这么看来,朱未瑾嫁得相当的好。
荒年饿不死手艺人,项家虽不是高官厚禄,却是凭真本事在四九城立足。
项家能工巧匠,朱家算卦风水,很是门当户对。
但听朱未瑾的语气,她瞧不上。
于是晏三合问,“这门亲事是谁看中的?”
朱未瑾:“爹娘。”
晏三合:“你满意吗?”
朱未瑾语气很淡,“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轮不到我说满意不满意。”
那就是不满意。
“朱未瑾,给你机会澄清,不是给你机会和我抬杠,在我这里你什么都可以说,满意可以说,不满意也可以说。”
晏三合看着她,“退一万步,如果这个心魔解不开,朱家人都会死,你也不会例外。死人,是没有机会再开口的。
死人只会穿上寿衣,躺进棺材,埋到土里。土掩上,墓碑竖起来,子孙后代只看到“项朱氏”三个字。
这人活着是什么样的,经历了什么苦难,她爱的人是谁,恨的人是谁,为什么和娘家人不走动……没有人知道。”
朱未瑾攥着帕子的手狠狠颤抖了一下,各种滋味涌上心头,一时间竟怔住了。
晏三合目光一挪,“朱远墨,这门亲事是怎么说上的?”
朱远墨虽然觉得问这些问题,都是在浪费时间,但晏三合问,他就答。
“娘挑了几个世家公子,爹排了所有人的八字,项妹夫的八字和未瑾是最般配的。”
晏三合:“项妹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朱远墨犹豫了一下,“人是不错的人,就是木讷了一些,只会钻研手艺,不太懂人情世故。”
“再不懂人情世故,岳丈快死了,离得又是这么近……”
晏三合:“总应该过来看看吧?”
“是我不让他过来的。”
朱未瑾说这话的时候,晏三合正盯着她看,午后的冬阳淡淡铺在她的身上,原本好看的眉眼一瞬间充满了戾气。
晏三合心里浮出一个念头:“你恨你爹?”
朱未瑾迟疑着没说话。
晏三合:“你恨你爹偏宠朱未希,把她宠上天,忽视了你?”
“忽视?”
朱未瑾目光中有了几分悲凉,“晏姑娘,如果只是忽视就好了,他眼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女儿。”
“朱未瑾。”
到这里,朱远墨再也听不下去了。
“做人不要没良心,爹对你也是好的,没有哪一样亏待了你。你结婚一百二十八台嫁妆,满满当当,没有比朱未希少一台。”
这话,像是点着的炮仗,一下子炸开朱未瑾藏在心里二十一年愤怒,不甘,痛苦、埋怨。
“大哥?”
她因为激动,双唇不住的颤抖,“我计较的是这些吗?”
朱远墨眼里有怒意,“那你计较什么?”
朱未瑾蹭的一下站起来,手指着朱未希,像疯子一样歇斯底里道:
“我计较的是她,只要有她在,爹就看不见我,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她比朱未希小三岁。
自她记事起,就明白一件事情,三哥是娘的心头肉,大姐是爹的心头肉。
而她这个二女儿,什么都不是。
她打小是跟着奶娘一起长大的,婴儿时候奶娘抱着她睡,长大了,她抱着奶娘睡。
她从来没有在爹娘怀里睡过一个觉,而朱未希却是在爹的怀里抱到大的。
每次她要娘抱的时候,娘会抱抱她,亲亲她的额头,然后说:
“二妹啊,你要乖,要听话,娘忙着呢,跟姐姐去玩吧。”
姐姐在哪里?
姐姐只会在爹那里。
爹只要一回府,就喜欢把姐姐喊过去,搂在怀里,问她这一天都干了什么?识了几个字?绣了什么花?
三岁的朱未瑾羡慕极了。
有一次,她挣脱开奶娘的手,兴冲冲地跑到爹面前,张开了手,仰着头一脸的渴望。
“爹,抱抱,抱抱。”
爹温柔地拍拍她的头,抬起眼,神色冷下来:“奶娘,把二小姐抱走。”
“我不要奶娘抱,我要爹抱,爹抱,我要爹抱……”
奶娘冲上来,一把抱住她,捂住她的嘴,跟逃命似的跑开了。
三岁的朱未瑾哭得眼泪汪汪,她不明白为什么爹不抱她。
抱起她多简单啊。
她一点都不重,很轻的。
回到房里,她问奶娘,奶娘看她的眼神有几分怜悯,“二小姐啊,老爷忙着呢。”
“爹不忙,陪姐姐玩呢,爹为什么不陪我玩?”
“你要记住,你和大小姐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委屈的眼泪直掉,“她是大小姐,我是二小姐,我们都是小姐。”
“傻孩子。”
奶娘叹了口气,说了一句三岁的朱未瑾根本听不懂的话。
“一样的小姐,不一样的命,什么东西一多,就不值钱了。”
第五百三十六章忽视
很快,娘又生了小妹。
一语成谶。
她成了整个朱家最不值钱的二小姐。
二小姐其实不可怜。
早早有了自个的院子,丫鬟婆子一大堆,吃的是好的,穿的是好的,没有谁敢委屈她半分;
二小姐很可怜。
正月十五看花灯,爹左手牵着二哥,右手牵着大姐;娘左手牵着大哥,右手牵着三哥。
小妹抱在奶娘的怀里。
她呢?
她一会巴巴地跟在爹的身后,一会又颠颠地走到娘的身后,没有人牵她。
突然姐姐挣脱开爹的手,自个往前走了。
她心头一喜,赶紧把小手伸过去,刚握住爹的一个指尖,爹轻轻一抽,人已经追过去。
“未希,不要乱跑,人太多,你拽着爹。”
那我拽着谁呢?
朱未瑾的小脑袋耷拉下来,眼泪含着一泡泪,心里说不出的委屈。
奶娘从后面一把把她抱起,压着声说:“二小姐听话啊,要乖乖的,老爷太太就会喜欢你了。”
要听话,要乖巧,要懂事,是不是这些都做到了,爹和娘就会喜欢我?
从那以后,朱未瑾变了。
朱家的晚饭都在娘房里吃,八个人,正好一桌。
爹给大姐、二哥夹菜,娘给大哥、三哥夹菜,小妹还在吃奶。
她呢?
坐得离爹娘最远,没有人给她夹菜。
她不哭,也不闹。
娘要回洛阳府的娘家过年,顺便给外祖母拜寿,娘说路太远,东西太多,就带三个儿子。
爹说大姐儿才多大,能占多少地方,一起带着。
娘问:“那二丫头、三丫头呢?”
爹说:“送二哥、二嫂那边去过年,等大一点再把她们带上,孩子小在路上也遭罪。”
她不哭,也不闹。
手扒着门,从角门里探出半个身子,看着马车一点一点驶离自己的视线。
洛阳府是往东走,还是往西走?
外祖家是不是有很多人?
会不会很热闹?
大哥大姐他们是不是能拿到好多压岁钱?
想着想着,她心里说不出的委屈。
她其实比姐姐还要小,更不占地方,她不怕遭罪,一点都不怕。
爹,娘,你们为什么不把我也带上?
两行泪,从朱未瑾的眼里流下来。
正堂里,满座愕然。
朱家三兄弟你看我,我看你,他们不明白朱未瑾怎么会把这些丁点大的小事,记得这么清楚。
爹也没怎么抱过他们。
京城往洛阳府的路太远,马车太颠,累都累死了。
至于吃饭夹菜,多么稀疏平常的事,她至于吗?
晏三合心情有些复杂。
朱家三儿三女,儿子将来要传承家业,大女儿小女儿也都有人疼,只有这个老二,爹不疼,娘不爱,从小到大都是被忽视的。
或许,这世上的老二,都是容易被人忽视的。
比如,谢不惑。
“这事,根子在你的爹娘,和朱未希没有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呢?”
朱未瑾抹了把泪,冷笑一声道:
“如果没有她,我就是爹娘的大女儿,朱家的大小姐,我就能被爹娘带在身边,我就能想要什么要什么。”
晏三合微微皱眉:“你有什么东西要不到?”
“她的东西,我从来要不到。”
朱未瑾手一抬,指向对面的朱未希:“家里但凡有好的,都是她先挑,她挑剩了,才轮到我和三妹。”
衣裳也好,首饰也好,吃食也好……所有东西的头一份,都是朱未希。
嫉妒吗?
嫉妒啊!
这世上的小女孩,哪个不爱最好看的东西,哪个喜欢捡别人挑剩下的。
朱未瑾嫉妒的恨不得朱未希去死。
“大姐,你记不记得我们两个曾经打了一架。”
“记得。”
朱未希:“我生辰,你来抢我东西。”
朱未瑾含泪一笑。
没错,是抢。
朱家大小姐十岁生辰,下人们提前半个月就预备起来了,爹说的,要请所有的亲戚来家里吃大姐儿的寿酒。
那一天,朱家热闹极了。
朱家十几房的姐妹都来了,她们把朱未希拥在中间,变着法儿的夸她漂亮,好看,得体,大方。
她冷眼看着,嫉妒的快疯了。
这时,一只大手落在她肩上,她抬头,看到的是爹。
爹拍拍她,“赶明儿等你十岁,爹也给你大办一场。”
朱未瑾听呆了。
“爹,真的吗?你没骗我?”
爹笑笑,“大人怎么会骗小儿呢,你也是我女儿,爹哪一个都疼的。”
我是他女儿;
他疼我。
所以我和姐姐在他心里,是一样的地位。
一股前所未有的喜悦,从朱未瑾的心里涌上来,她笑得嘴都合不拢,再看被众人围着的姐姐,心里一点嫉妒都没有。
有什么了不起呢,再过三年,我也会收到好多好多的礼物,被所有人围起来夸的。
那一天,她就像个小跟屁虫一样,跟在姐姐的身后。
她要学着姐姐一举一动,三年后自己的生辰宴上,可不能表现的丢人。
夜里,宾客散去。
她赖在姐姐房里不走,看着姐姐一样一样整理白天收到的生辰礼。
忽然,她的眼睛定住了。
众多金簪玉钗里,一只木雕的蝴蝶栩栩如生,别提有多灵动可爱了。
“姐,这个能给我吗?”
“除了这个,别的随便你挑,这东西怪讨喜的,我想自个留着。”
“可我也喜欢,我想要。”
“不行。”
凭什么不行?我又没要你那些珠啊玉的,一个木蝴蝶而已,根本不值钱。
朱未瑾越想越不是滋味。
如果放在昨天,她只会垂头丧气的离开,但今天不一样了。
今天爹说了,他也疼她呢!
七岁的小未瑾脑子一热,伸手就去抢木蝴蝶。
朱未希一把抢回来,顺手推了她一下。
“你干什么,土匪吗?”
这一推,把朱未瑾心里对朱未希的羡慕、嫉妒、恨都推了出来。
她心里蹦出一头小野兽,冲上去就拽住了朱未希的头发。
朱未希“啊”的叫了一声,和她厮打在一起。
一桌金银玉器掀翻在地上,把外头的丫鬟妈妈们都吓了一大跳。
下人们冲进来拉的拉,劝的劝,哄的哄,也有灵机的赶紧去回老爷太太。
人是拉开了,可眼神都恶狠狠的瞪着对方。
过了片刻,帘子一掀,爹怒气冲冲的走进来,二话不说,照着她的脸就是一巴掌。
“啪!”
朱未瑾被打懵了,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为什么只打我一个呢?
爹。
你不是说疼我的吗?
第五百三十七章秘密
一巴掌以后的事,朱未瑾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奶娘给她脸敷上冷毛巾的时候,她问:
“姐姐挨打了吗?”
奶娘摇头。
为什么没挨打?
“我的胳膊也被她掐紫了呢,你看你看……”她迫不及待的卷起衣袖。
奶娘脸上又是心疼又是无奈,重重地叹了口气。
“二小姐啊,你得记着一件事,在老爷心里,你这辈子都甭想越过大小姐去。”
“朱未希。”
朱未瑾咬划,“一样是娘肚子里生出来的,我不过是比你晚生了三年,凭什么爹娘的眼里只有你?凭什么?”
二十几年来压在心口的恨,像洪水开闸一样奔涌出来,以至于最后一个字吼完,她两腿发软,再支撑不住,一屁股跌坐了下去。
朱未希不知道怎么回答。
爹娘是宠她的,这她一直知道。
小时候不懂事,多少有些恃宠而骄,随着年岁渐长,她明白兄弟姐妹是这个世上除了父母以外,和她最亲的人。
他们身上流一样的血,血浓于水。
于是她收敛性子,行事低调,尽量照顾到两个妹妹的心情,从不摆长姐的派头,怎么还这么招恨呢?
“你十岁生辰,家里摆了十几桌,请了戏班子唱了整整一天的戏,我呢?”
朱未瑾梗着脖子吼,“我有什么?”
小小的一个家宴,吃到一半,宫里有事请爹去,爹吃到一半就离了席。
兄弟姐妹各自送了生辰礼,娘精心为她准备了一副头面,说这也是爹的一点心意。
狗屁。
根本不是。
三年前大姐的生日,爹送了大姐一个铺子,说是将来做她的陪嫁。
她不仅没有铺子,连承诺的“大办一场 ”也没有,爹好像忘记了那天说的话。
或者,他只是随口一说。
十岁的朱未瑾终于弄明白了一件事:人心都是偏的,自己在这个家里很多余。
明白了这个道理以后,朱未瑾又变了。
她变得沉默寡言,变得性格越来越孤僻,再后来她连话都懒得说,反正也没有人愿意听。
她在爹娘面前越来越不讨喜,兄弟姐妹也不喜欢她。
渐渐的,她活成了朱家的透明人。
透明人可以不用说话,她只需要安安静静做一个旁观者。
那一巴掌让朱未瑾明白,耳朵听见的东西不一定是真的,那都是人嘴说出来的,不过是上嘴皮和下嘴皮一碰的事儿。
掩上了嘴巴,捂住了耳朵,眼睛就变得特别明锐。
于是,她发现了很多别人发现不了的秘密。
晏三合听到这里,蓦然打断了朱未瑾的话。
“你都发现了什么?”
朱未瑾目光从朱远墨到朱远钊……一个个看过去,所有人都被她看得,莫名后脑勺就升起了凉意。
最后的视线,又落在朱未希身上。
朱未瑾慢悠悠的拭泪,忽然莞尔一笑道:“朱未希,不如你猜猜,我都发现了什么?”
听到这话,朱未希的脸冷下来,“我不猜,你说。”
“你们看!”
朱未瑾两条眉毛挑起来:“她这说话的口气,多么像爹。”
朱家几个兄妹被这话说得一怔,再仔细品一品,的确有几分像。
爹平常说话温温和和,一点脾气都没有,但只要脸一板,一家之主的气势隐隐显出,娘都不敢在这个时候硬碰上去。
“她不仅说话的口气像,长得也像,性子也像。”
朱未瑾神色里全是哀寂,有些话藏在她心里太久了,
“你是我们六个兄妹中,长得最像爹的人,大哥只是外头像而已,你却是里里外外都像。”
晏三合听她这么一说,目光在朱未希和朱远墨之间来回打量。
“我是爹的女儿,又是他带大的,像他有什么不对?”
朱未希沉默片刻,慢慢道:“莫非,你连这个都要嫉妒?”
“没错,我就是嫉妒。”
朱未瑾眼露蛮横道:“凭什么你们长得像爹,又高又瘦,而我就长得像娘,又矮又胖?”
朱未希冷笑一声,“这事你得问老天爷,怨谁都没有用。”
是啊,怨谁都没有用,只能怨老天。
朱未瑾:“朱未希,你知不知道,正是因为你长得像爹,爹才会这么宠你。如果你长得像娘,爹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朱未希呵斥:“你胡说八道什么?”
晏三合眼神却陡然一亮。
事情不对。
朱旋久这辈子最爱的人,是毛氏。
而朱未瑾长得很像毛氏,一看到她,就能想象出来毛氏年轻的时候长什么样。
朱旋久怎么可能因为二女儿长得像毛氏,而厌恶呢?
“朱未希,你观察过爹看你的眼神吗?”
朱未瑾咯咯笑了两声,笑得人头皮发麻。
“你到哪里,爹的眼神就跟到哪里;你开心笑,爹跟着你笑;你愁眉苦脸,爹两条眉毛也耷拉下来;你若不在饭桌上,爹连饭都要少吃几口。”
“朱未瑾。”
朱未希又羞又气,气得眼眶发红,“这么丧心病狂的话,你怎么能说出口?”
“因为我在边上瞧得清清楚楚。”
大姐十三岁那年,跟着娘去了五台山祈福,同去的还有几个和娘要好的太太。
饭桌上少了两个人,爹明显吃的不多,脸色也淡淡的,吃完就带着三个儿子去书房。
一个月后,只有娘回来了,大姐因为招人喜欢,被另一个太太接回府小住几日。
娘回来,爹很开心,脸上也有了笑。
但朱未瑾却发现,爹的笑只浮在了表面,而且比前几日吃得更少了,仅仅用了几口饭。
三天后,大姐回来,爹一口气吃了两碗饭,还喝了满满一碗汤。
当时她只是觉得很奇怪。
后来随着大姐和世家千金们的交际越来越多,常常不在饭桌上,她才发现真正让爹吃不下饭的人,竟然是朱未希。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脸都难看起来。
尤其是朱远墨,指着朱未瑾的鼻子破口大骂。
“朱未瑾,你是疯魔了吗?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这要传出去,朱家还有什么脸面在京城立足?”
朱老二更是被气得心口发疼。
一个是他最疼的妹子,一个是最疼他的老爹,这,这,这……
“小时候不知轻重也就算了,这一把年纪了,还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朱未瑾!”
朱老三一拍桌子:“你怎么能胡说八道呢?”
“二姐,你真的过分了。”
朱未君一脸愤恨。
第五百三十八章棋子
这世道,女人能走的路本来就少,无非是在家从父,嫁人从夫,夫死从子。
朱未希活了二十多年,一个庚宋升已经是她这辈子都洗不去的污点。
如今凭白又多一个,而且还是和自己的亲生父亲……
这何止是过分?
这分明就是要把她往死路上逼。
朱未希怒到极致,整个人像秋风中的落叶,控制不住的瑟瑟发抖。
她本来就生得好看,又是纤细单薄的身形,即便做了妇人,生了孩子,脸上身上还都是清瘦的。
一个清瘦的,有傲气的女子,被几句话逼成这样,落在所有人眼底,都是说不出的心疼。
晏三合突然起身,走到朱未希面前,伸出手点在了她的眉心。
一股冰凉从眉心散开,到四经八脉,再到三魂七魄。
朱未希看着晏三合从容平静的脸,忽然觉得她不是一个人在污泥里挣扎。
她的身后有她。
奇迹般的,朱未希不抖了。
晏三合把手落在她肩上,轻轻拍两下。
朱未希却突然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朱未瑾面前,眼中迸出如刀一般的锐利气势。
“朱未瑾,别活得像地洞里的老鼠,自己心思龌龊也看不得别人干净,没事多出来晒晒太阳,补补阳气,阳气多了才像个人。”
朱未瑾缓缓起身,目光和朱未希平视后,挑起一边的嘴角,噗嗤一笑。
“你笑什么?”
“笑大姐你……傻啊!”
朱未瑾眼中露出一丝怜悯。
“老鼠有什么龌龊心思,不就是偷吃点东西吗;人的龌龊心思,那可多了去了。”
朱未希右边的眼皮没由来地跳了两下。
“朱未瑾,你把话说清楚,谁有龌龊心思?”
“大姐曾经的相好庚宋升,还记得吗?”
朱未希捏着帕子的手一颤,心里突然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只是这预感还没有成形,朱未瑾开了口。
“大姐难道从来没有怀疑过,庚宋升为什么要作弊吗?”
“你说什么?”
朱未希声音陡然尖厉起来:“你在说什么?”
朱未瑾笑笑,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朱未希的心口,“我说你傻呢,大姐!”
朱未希猛的往后退半步,一只冰冷的手抵在她背上。
“大嫂,你先坐下。”
朱未希扭头,眼里突然蓄满了泪,晏三合轻轻眨了下眼睛,“别慌。”
对。
我不能慌,我要听她把话说下去。
朱未希低头抹了一把泪,踉跄着坐回太师椅里。
晏三合则上前一步,看着朱未瑾,“说说吧,庚宋升是怎么一回事?”
“我的话……”
朱未瑾不屑的嗤笑了下,“有的人可不相信呢。”
晏三合:“你说的,我都信。”
“哪怕不可思议?”
“哪怕不可思议!”
朱未瑾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双满是戾气的眼睛已经柔了下来。
“我说!”
对于庚宋升,她是从娘的嘴里,第一次听说过这个名字。
娘把这人夸得天上地上都少见,妥妥的文曲星下凡。
文曲星长什么样她不知道,读书人的样子她是见过的,庚宋升这人长得压根和读书人搭不上边。
但朱未瑾见到他的第一面,就知道这人绝不是普通人。
这人长得高高大大,乍一看像个粗鄙的武夫,但细看,就看出些名堂来。
朱家算卦风水的本事虽然传男不传女,但听得多了,她是知道一二分的。
尤其是面相。
庚宋升的面相长得非常好,脸方额宽,耳垂饱满,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一看就是个极聪明,极有福气的人。
娘很喜欢庚宋升。
她喜欢的原因,除了这人读书好以外,还因为是外祖母的娘家人。
娘从洛阳府嫁到京城,几年才能回一次娘家,算是远嫁,但凡是和毛家有关系的人和事,她都特别上心。
朱未瑾仔细观察过。
娘心里其实很想把庚宋升和朱家扯上关系,只是庚宋升这人行事有些乖张,娘怕爹瞧不上,一直没挑明,只等着他考取了功名再说。
“你的意思是……”
晏三合听到这里,必须要把话问问清楚:“太太有心把朱未希和庚宋升撮合到一起?”
“是!”
朱未瑾睨了朱未希一眼,冷笑:“她做得几乎不动声色,只可惜没瞒过我的眼睛。”
庚家是几百年的世家,家大业大,儿孙早就在各个地方散开了。
庚宋升在京城也不光只有朱家这一门亲戚。
每个休沐日,娘都急吼吼的派人去接,庚宋升如果不来,娘还亲自出马。
庚宋升是外男,按道理接进府后,娘请他吃顿饭,问问近况,叮嘱几句就已经礼数到了。
娘却回回都要把人留到晚饭后。
朱家没外人,晚饭都在一个桌上,不避讳男女,这就等于给大姐和庚宋升创造了见面的机会。
前几个月,朱未瑾还没看明白娘的深意,只当她是好客。
直到有一回,庚宋升说起国子监的趣事,朱未希好奇问了一句,两人便闲聊起来。
这时,爹冷幽幽地看一眼庚宋升,低头喝汤,调羹送到嘴边的同时,他嘴角的怒气一闪而过。
就像一道闪电劈进朱未瑾的脑海里,她瞬间就看明白了。
这一发现,让她对有庚宋升的家宴,格外多了一份兴趣。
瞧着是热热闹闹的晚饭,瞧着是恩恩爱爱的夫妻,其实各怀心思。
爹厌恶庚宋升,却从不表现在脸上,对娘也依旧言听计从。
娘想培养朱未希和庚宋升的感情,却又怕做得太明显,被爹瞧出来,本来高高在上的她在这一天,会格外的温柔贤惠。
朱未希呢?
刚开始是浑浑噩噩的,心思根本没往那处想,但架不住娘一次又一次、有意无意的把话题扯到庚宋升身上。
慢慢的,她也会看上庚宋升一两眼。
她的目光落在庚宋升身上的时候,爹的目光就会落在她身上,眉宇间刺痛匆匆暗闪。
“晏姑娘。”
朱未瑾突然问:“你懂下围棋吗?”
“略懂一二。”
“对弈的两人,一人执黑,一人执白,没有人开口说话,情绪也都平静克制,都在不动声色地算计着怎么入侵对方的领域。”
晏三合心怦的一跳,还没来得及细想,朱未瑾轻轻一笑,又道:
“你不觉得我爹和我娘就是两个下棋的人,而大姐就是他们手里的棋子吗?”
第五百三十九章明路
棋子是身不由己的。
进和退都在别人的算计中,逃脱不了被摆布的命运。
我怎么会是棋子呢?
朱未希的脸色越来越惨白,两只手死命的撑着两边的椅把手,才不至于让自己软下去。
“朱未希,当年温泉庄上,你真当自己和庚宋升出去了半夜,娘什么都不知道吗?”
朱未瑾冷笑:“你的那套沾了泥的脏衣裳,还有那双弄湿的羊皮小鞋,还是娘帮你瞒下来的呢。”
“这怎么可能?”
朱未希:“我明明让春桃……”
“春桃这丫头是娘给你的人,她再怎么对你忠心,也不敢拿朱家大小姐一辈子的名声开玩笑。”
朱未瑾:“她怕被娘发卖,天还没亮就抱着衣裳和鞋子给娘请罪去了。”
朱未希只觉得天旋地转。
那天她回来,骗春桃说夜里睡不着,起来玩雪,在雪地里摔了一跤,原以为能瞒天过海,哪知……
“朱未瑾,你是怎么发现的?”晏三合问。
“哪有一家去温泉庄上还带着个外人的?”
朱未瑾冷笑:“不用想,就知道是娘在下棋,于是我就多用了一个心眼。噢,不止一个心眼,我还让我的丫鬟帮我盯着呢。”
晏三合刚要说话,余光扫见小裴爷眼珠子陡然一睁,嘴微张大,就差说一句:
现在的女子,真他娘的一个比一个不好惹!
这一停顿,朱未瑾已经看向了朱远墨。
“温泉庄上大哥也都去了,不妨回忆回忆,后来我们是怎么回程的?”
朱远墨还用回忆吗?
本来说好多住几天,第二天爹在田梗上吹了点冷风,染了风寒,第三天就打道回府了。
“所以爹生病,是故意的?”他问。
“故意不故意我不知道,但我们终归是回去了。”
朱未瑾嗤嗤的笑。
“一回去,庚宋升就回了国子监,咱们家的大小姐又关进了宅门里,见不了面了呢!”
朱大小姐的脸色比着刚刚又白了一些,“李姑娘。”
“你说。”
“春桃就在院子外头,你替我去……”
“等着。”
李不言不等朱未希说完,就打开门走出去。
仅仅片刻的时间,她又折回来,冲朱未希点点头,
朱未希两只手再撑不住,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朱未瑾见她这样,心里有说不出的畅快。
这就受不住了?
精彩的还在后头呢!
温泉庄子这步棋,娘下对了,从这以后,朱未希和庚宋升情愫暗升。
喜欢一个人,眼睛里是藏不住的。
两人眼睛对上,一个含笑往上看,一个抿唇往下看,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那段时间,娘的心情好极了,走路都笑眯眯的,脚下带着风。
爹却没有任何反应,说话做事仍和往常一样。
直到有一天,朱未希头上多出来一根木簪子,那木簪子料子极好,但雕工粗糙,她猜想十有八九是庚宋升亲手雕的。
那日,爹还是没有反应,他不紧不慢地吃着碗里的饭,吃完带着三个儿子去了书房,全程没有往大女儿那边看一眼。
那一天,朱未瑾心里暗暗窃喜,心想爹一定是对大姐彻底失望了,懒得再管她的闲事。
“大姐,你知道吗,我把你们的事情告诉娘,其实想帮你们过了明路。当然,我也有我的私心。”
朱未瑾半点不藏着自己的私心。
“我的私心是你赶紧嫁人吧,离开朱家,嫁到洛阳府,嫁得远远的,最好这辈子都别再回京城来。”
朱未希右手捂着心口,冷冷地看着她,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朱未瑾毫不在意,“娘的生气其实不是冲大姐你来的,她是冲我来的。”
“因为庚宋升还没有中进士,如果中了进士,事情就顺理成章。”
晏三合:“而你提前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坏了她的好事。”
“晏姑娘真聪明。”
朱未瑾:“她不好把气撒我身上,只有装模作样的去打朱未希,但我没想到爹会拦着。”
这一拦,让她彻底明白了,爹对朱未希不是失望了,而是妥协了,认可了,接受了。
也是,爹这一辈子最宠的人就是大姐,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庚宋升,连大姐都厌恶上了。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
庚宋升不可能让朱未希一个人担着,于是来家里提亲,娘顺势提出中举的事情,庚宋升一口答应,爹也没有反对。
事情就这么过了明路,庚家那头得到消息后,也十分赞同这门亲事。
那段时间娘和庚家的书信来往很频繁,两家已经开始商议起六礼的事情。
一切,只等庚宋升金榜提名。
“大姐还记得那段时间我病了,其实,我是装病的。”
朱未瑾轻轻地叹了口气。
“本来一场精彩的棋,结果下到一半,有人弃子认输,这让我觉得很没意思,太没意思了。
还有一层原因是我突然觉得庚宋升这人真不错,不仅聪明,还很有担当。”
朱未君狠狠瞪了朱未瑾一眼,“我就知道你喜欢他。”
“小妹。”
朱未瑾勾起唇角,露出嘲讽,“我不是你,见着一个好看的男人,就动了芳心。”
“你……”朱未君脸一红。
朱未瑾:“我是觉得他有心。”
庚家的家世其实比朱家好太多,庚宋升一个嫡子嫡孙,要多少银子家里不给?什么样的好东西得不到?”
他用一块最上等的木料,亲手给朱未希雕了一只最粗糙的木簪子。
深情……
都在里面!
一个人有心没心,也是可以从他的言行上看出来的。
两人挑过明路后,庚宋升就不再往外头跑,一门心思准备起春闱考试。
也不常来朱家了,一月三次变成一月一次,匆匆来,匆匆去,朱家的饭桌上,再也没见着他的人。
那年正月十五,娘带着大姐专程去了一趟山西五台山祈福。
五台山是文殊菩萨的道场,而文殊菩萨代表聪明智慧,学业科举拜它最灵验。
娘还找大师求了张符,回来就让人给庚宋升送去,让他随身带着。
庚宋升在国子监的成绩一向拔尖,再加上文殊菩萨的加持,当时朱未瑾就想,这门亲事还有不成的吗?
谁曾想……
啧啧,谁曾想啊……
第五百四十章遇到
消息传到朱家,别说娘和大姐傻眼了,朱未瑾都惊住了。
这怎么可能?
落第了,不过是再耽误三年,三年后卷土重来。
舞弊?
一切前程尽毁。
错。
不光前程尽毁,以庚家的家规家教,说不定还要把人赶出去。
庚宋升怎么会做这样没脑子的事情?
晏三合打断她:“那么,你发现了什么?”
朱未瑾摇摇头:“我能发现什么?庚宋升都跪在娘面前,都亲口承认了。”
那一段时间,朱家真可谓是兵荒马乱。
娘怒急攻心,气病了;
大姐整天以泪洗面;
大哥、二哥、三哥轮番找庚宋升算账;
她和小妹连院门都不大敢出,就怕池鱼遭殃。
全家最正常的就只有爹,很平静的上衙、下衙,回到府里安抚完娘,又去劝姐姐,苦口婆心。
一直没有开口的朱老三,突然说话,“朱未瑾,你不要疑三疑四,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你说得没错,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她压根没有起疑心,也根本不可能起疑心。
她只是想不通,庚宋升怎么能糊涂成那样?
庚宋升这人,她在饭桌上很认真的观察过他,有读书人的聪明,却没有读书人的迂腐之气。
相反,这人身上有股子豪气,说话做事都坦坦荡荡。
娘曾经试探他中举以后有什么打算,他呵呵一笑,回了娘五个字——仗剑走天涯。
一点都不遮着掩着,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把娘气得眼睛直翻。
“后来呢?”晏三合问。
朱未瑾:“后来,娘彻底放弃了这门亲事;再后来,他们就私奔了。”
晏三合:“是你告的密?”
朱未瑾:“没错。”
晏三合直视着她:“为什么告密?”
“很简单,晏姑娘。”
朱未瑾:“那样一个人,大姐跟着他有什么好处?传出去,朱家的脸面还要不要?”
“不对,你没有说真话。”
晏三合毫不客气的戳穿她。
“如果你真为朱未希好,为了朱家的脸面,她根本没有机会走出朱家。”
朱未瑾一怔,“晏姑娘,你为什么要反驳我?你不是说,我说的,你都信。”
“你说的真话,我都信。”
晏三合对上她的视线:“你说的假话,尤其到了这个份上的假话,我不该信,也不能信。”
朱未瑾默默看她半晌,“那你说,我为什么要告密?”
晏三合踱了几步,在朱未瑾面前站定,“你想让她出丑,想让她被爹娘厌恶,最好……能身败名裂!”
朱未瑾听到这里,一张脸早已变了色。
“儿时心底留下的沟壑,是用一辈子来填,都填不满的,你的沟壑是父母的偏心,源头是朱未希。”
晏三合:“而我之所以非要反驳你,是因为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对朱旋久的心魔来说,都至关重要。”
顿了顿,她又补一句。
“朱未瑾,不要一辈子困在你的沟壑里,你要想办法爬出来,否则你的世界只有一个朱未希。”
朱未瑾愣住了,冷汗从她的手心里涌出来,一手的粘腻。
“是!”
良久,她终于承认。
“我就是想让她身败名裂,成为朱家的笑柄。到时候,爹娘就会对她失望,最好再也不认这个女儿。”
这样一来,她就成了朱家最金贵的小姐,爹娘的注意力会在她身上。
晏三合说对了。
这是她一辈子的沟壑,怎么填都填不满,哪怕过去了这么多年。
“事情如你所愿,朱未希被抓回来后,关进了柴房,庚宋升也被逐出朱家。”
晏三合没有给她太多时间思考自己的事,“你后来又发现了什么?”
发现了什么?
娘从最开始处心积虑要撮合两人的人,变成了处心积虑都要拆散两人的人。
爹病了。
因为朱未希病的。
可他哪怕在病中,都惦记着他最爱的大女儿。
朱未希自责了,愧疚了,态度慢慢软了下来。
但自责愧疚不代表心思就没了,恰恰相反,她的心思更重了,每天茶不思,饭不香,一天一天的消瘦下去。
朱未瑾知道,她在等庚家的提亲。
庚家是世家,有千年累积下来的底蕴,如果庚家双亲能上门提亲,事情还有一线转机。
不曾想,等了三个月,等来了一个怀有身孕的女子……
做为一个旁观者,看到这里,朱未瑾彻底累了。
还有什么好看的呢?
很明显,下棋的人没了,棋盘上的棋废了。
更主要的是,爹娘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甚至,娘看她的眼神里有了厌恶。
晏三合能想到的事情,娘也能想到,如果她能早点说,事情不至于闹得这么大。
她在娘心里成了处心积虑的白眼狼。
爹看她的眼神倒是没什么淡化,依旧是淡淡的,但朱未瑾知道,爹其实连话都不愿意和她多说半句。
大哥、二哥、三哥本来就和她不亲;
小妹是墙头草,风往哪里吹,就往哪里倒;
她在朱家,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我在府里呆着没意思,就写信给三堂姐,让她来接我过去住一两个月。”
朱未瑾怕晏三合不知道,“三堂姐是我大伯家的小女儿,她嫁到了天津卫,小时候我和她挺亲的。”
“说下去。”
“爹娘都没有拦,只让老总管再派五六个侍卫跟着,又装了小半车东西带过去。”
朱未瑾:“在快到天津卫的一处官驿里,我遇到了一个人。”
晏三合:“谁?”
“庚宋升!”
三个字,让所有人心悸至极。
尤其是朱未希。
夕阳透过窗户斜照在她的脸上,像阴间的女鬼一样,什么都是白的,只有一双眼睛黑沉的吓人。
晏三合朝李不言递了个眼神。
李不言立刻从角落里搬出两个炭盆,放在朱未希的身后。
晏三合问:“庚宋升为什么出现在那里?”
朱未瑾:“不知道。”
晏三合:“他一个人?”
朱未瑾:“一个人,一个小厮,一堆酒壶。”
晏三合:“他喝醉了?”
“是,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朱未瑾向朱未希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
“如果不是他的小厮,我根本认不出来这个烂醉如泥的男子,会是庚宋升。”
第五百四十一章凶吉
庚宋升穿一件灰色的长衫,头发有些乱,长衫被汗浸湿,贴在他身上,显得长衫下的那副骨架十分柔弱。
小厮叫清风,正拿着湿帕子给他主子擦汗。
清风见到她,眼神倏的凶横起来,用力去推庚宋升。
庚宋升迷迷糊糊抬起脸,茫然看一眼,又一头栽下去。
朱未瑾的觉得心被什么狠狠砸了一下。
这张脸瘦得脱了相,鬓角不知何时生出了白发,可明明他才刚刚二十出头啊。
清风见主子不醒,也没什么辙,起身倒水的时候,冲朱未瑾一行人狠狠的呸了一声,骂了声:“晦气!”
朱未瑾还没说话,她的贴身丫鬟小茜怒了,也冲他呸了一声,“你们才晦气呢!”
清风骂:“你们朱家没有一个好东西,”
小茜回骂:“你和你主子才不是好东西呢!”
几个侍卫围上来。
朱未瑾忙制止道:“都不许闹事,歇一晚就走。”
清风也识相,见他们人多,愤愤的瞪了朱未瑾一眼,便不再理会。
朱未瑾也由小茜扶着进了客房。
说来也巧,朱未瑾的房间和庚宋升的房间,只有一墙之隔。
半夜里一阵阵压抑不住的呜咽声穿墙而过,中间还夹杂着几句清风的咒骂。
晏三合:“骂的是什么?”
“是朱家。”
朱未瑾又看了朱未希一眼,“还有爹。”
堂屋里的气氛,陡然变得凝滞,无形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压下来,压在每一个朱家儿女的头上。
很沉,很闷。
晏三合:“然后呢?”
“隔壁的动静到了后半夜,才慢慢消停……”
朱未瑾却睡不着了。
她睁着两只眼睛看着帐顶,不明白清风为什么要骂朱家,骂爹,明明是他主子一错再错。
还有。
她从来没听过这么压抑的哭声。
那哭声就像卡在了喉咙里,既压不下去,又发不出来,呼哧带喘。
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被猎人们围堵,只能用这样的声音来震慑猎人,保护自己的脆弱的躯体。
她睁着眼睛,生生熬到了天亮。
天一亮,她洗漱好了准备早早动身,不想在走出客栈时,和庚宋升四目对上。
“当时,他正在给马套马鞍,看到我的时候,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了一个冰冷又突兀的笑。”
朱未瑾:“我别过头,不理会这人。他显然也不想理会我,很快便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然而,就在小茜扶着她准备上马车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
“那马几乎是朝着我冲过来的,把我吓个半死,快到我面前的时候,庚宋升一勒缰绳,马蹄高高跃起的同时,他冲我喊了一句。”
晏三合:“他喊了一句什么?”
“他喊……”
朱未瑾冲朱未希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回去告诉你姐,我庚宋升从来没有做一件对不起她的事情!”
朱未希的脸色先是一惊,随即是愤怒。
那愤怒越来越盛,盛到她的眼圈红的似乎要滴下血来的时候,她凄厉的喊道:
“朱未瑾,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
朱未瑾似乎料到了她有这个反应,一点都不慌张。
“说我遇到了庚宋升,说他没有辜负你?你会信吗?”
“……”
“你不会信的。”
朱未瑾冷笑:“你不仅不会信他,更不会相信我,舞弊是真的,那姑娘肚子大了是真的。”
朱未希无力反驳一个字,垂下头,无声落泪。
晏三合不忍心去看朱未希此刻的神情,话锋一转,“朱未瑾,你应该是相信了。”
“对,我相信了。”
朱未瑾:“我喝过酒,也偷偷醉过几次,也躲在被窝里哭过。一个人醉了,都不敢大声哭,那就一定有伤心事。”
晏三合:“你暗中查了?”
朱未瑾摇摇头:“我只是多留个心眼。”
晏三合:“哪里有问题。”
朱未瑾:“那个怀孕的女子。”
“半路上的露水夫妻,图的你情我愿,鱼水之欢,你是谁,我是谁都不重要。”
晏三合:“庚宋升没必要把自己的底交待的那么清楚,要交待也应该是洛阳庚家,不大可能是京城朱家。”
朱未瑾惊疑地看着晏三合,半晌,才点点头。
晏三合:“这是一处疑点,还有吗?”
“有!”
朱未瑾的目光看向朱远钊,“二哥当年在春闱前几天,偷偷给庚宋升测过吉凶。”
朱远墨大惊失色:“你帮庚宋升测了凶吉?”
朱远钊眼皮一跳,无奈点了点头。
他和大妹的感情最好,庚宋升这人他颇有几分欣赏,没忍住,所以在春闱前几天就偷偷测了测。
朱远钊厌恶地看着朱未瑾,“我私底下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庚宋升出事后,二哥有天喝醉了酒,嘴里反反复复嘀咕一句‘明明是大吉,怎么会是大凶’?”
朱未瑾:“朱家藏不住太多秘密,那段时间府里的下人们都在议论大小姐和庚宋升的事情,我是无意中听到的。”
“你可真是有心啊!”
朱远钊冷笑一声,扭头道:“晏姑娘,是我当时学艺不精,测错了。”
朱未瑾回以一声冷笑,“这种事情也能测错,二哥可不是学艺不精,而是不配做朱家人。”
朱远钊咬牙:“你……”
“朱远墨,这是怎么回事?”晏三合迅速打断了两人兄妹二人的针锋相对。
朱远墨目光发沉:“这种凶吉,我们家是不测的。”
晏三合:“为什么?”
朱远墨:“因为太简单,也因为得罪人。”
测凶吉,尤其是学业这方面的,只要拿着那人的生辰八字再加三枚铜钱就绰绰有余。
找上门来测的,都是非富即贵,但这样人家出来的孩子,没几个会好好用功读书,都是靠着祖上在国子监混日子的。
不用测,十有八九是凶。
朱家的门第,根本不必靠这些小事情撑起来,索性就不接。
这话一落,本就压抑的正堂里,一股子死沉之气。
朱老大说简单,那就意味着朱老二测错的可能性很小;也就意味着庚宋升本来可以中举的。
但偏偏又出了舞弊一事。
晏三合悚然看向朱未瑾,“说吧,你又暗中发现到了什么?”
第五百四十二章认错
朱未瑾沉默了很长的时间。
长到所有人都以为,她接下来的话至关重要时,朱未瑾却来了一句:
“晏姑娘,我什么都没有发现,我只想到了下棋。”
想到了下棋?
晏三合心思一转,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这盘棋并没有中断,对弈的双方还在棋盘前面坐着,对弈还在继续,是吗?”
“是。我娘执黑先子,一路高歌猛进;我爹执白后手,节节败退。”
朱未瑾一笑:“谁都以为我爹会输的时候,突然峰回路转,谁能想到最后赢的人,竟然是我爹!”
晏三合:“你觉得你爹赢得有些蹊跷?”
“我不知道。”
朱未瑾看着地上的青石砖,脸上有些讳莫如深,“我只知道我有点害怕。”
“你害怕庚宋升主仆的话,如果是真的,那么所谓的峰回路转……”
晏三合抽一口凉气:“……就是细思极恐!”
“不是细思极恐,晏姑娘。”
朱未瑾抬起眼,怔怔地看着晏三合。
“是我根本不敢往下想,他是我爹,哪怕他再厌恶我,他仍旧是我爹,是生我养我的人。”
那件事情以后,爹依旧勤勤恳恳的养着这个家,温柔多情的关爱着娘,慈爱可亲的教导着他的孩子。
一切,都没有变。
甚至,爹开始帮大姐相看起人家,京城高门里的青年才俊,他一个一个和娘一起筛选,看他们的门第,测他们的八字,算他们的未来。
庚宋升这个人慢慢被遗忘。
除了对朱未希来说,还留有一些痛,一些伤,连和庚家牵连最多的娘,都似乎已经走出了那个阴影。
更别说大哥他们。
可每一个夜晚,庚宋升那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都会入她的梦,那样的真实清晰,好像她又睡在了那间客栈。
一年过去了;
两年过去了;
三年过去了;
大姐出嫁了。
大姐出嫁那天,一对新人被牵进正堂,和爹娘告别,娘抹泪说了一大通叮嘱的话。
轮到爹时,他泪流满面,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爹这般伤心过,就好像怀里揣着的一个宝贝,从今往后就不属于他了。”
朱未瑾惨然一笑,“而我出嫁的时候,爹只是冲着我淡淡说了一句:去吧,在夫家好好过日子。”
她扭头,看向朱远墨:“大哥,我没夸大吧?”
没有夸大。
两个妹子出嫁的场景,都刻在朱远墨的心上,一个刻得深一点,一个刻得淡一点。
并且他还记着一件事。
大妹出嫁后,爹就病了,病了足足有半个月,以至于大妹三朝回门,爹都没出现,由他这个长子全程陪着谢家人。
“也就是从那天起,我对这个家彻底死了心。”
朱未瑾:“这些年我很少回来,不是不想回,是回来没有意义。”
爹很少见她,只把姑爷叫进书房聊几句,娘只会叮嘱她好好孝顺公婆,亲和妯娌。
如果碰上朱未希夫妇回来,前一瞬娘还和她亲亲热热说着话,下一瞬,娘就把她忘得一干二净,心里眼里就只有大女儿大女婿了。
爹更是如此。
大姑爷喜欢吃什么菜,喝什么酒,都在爹的心上。
项延瑞不擅长交际,却不是傻子,岳父岳母对他如此,他心里一本账,渐渐的也不大爱往朱家来。
“当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晏三合:“什么?”
“我只要一回到朱家,接下来连续几天做梦,都能梦到庚宋升的哭声。”
朱未瑾看着朱未希,犹豫片刻,终是咬咬牙道:
“那人是插在你心里的一根刺,也是哽在我喉咙里的一根刺。”
朱未希听了这话,什么表情都没有,仍是低垂着头。
事实上,她的头已经好久没有抬起来了,从晏三合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一滴一滴从她眼中掉落的泪。
晏三合默默扭过头,又问:“朱老爷过世,你没来送终,又是因为什么?”
朱未瑾沉吟不语,似乎不怎么想说。
“是朱老爷生前对你说了什么,还是做了什么?”
朱未瑾看着晏三合,心中心悸至极,半晌,才开口道:“爹生病的第三天,我和延瑞回来……”
可惜爹喝了药,已经睡着了。
大哥去了衙门,二哥、三哥陪着延瑞在外间说话,娘和她在里间守着。
刚守一会,老总管把娘叫出去,问端午节礼的事。
娘刚走,爹的身子突然颤抖起来。
她走近一瞧,原是梦魇了。
眼见他抖得越来越厉害,她唤了两声,没有反应,只好伸手去摇他。
手刚伸出去,爹猛的睁开眼睛,见是她,一脸厌恶的低吼:“滚回去!”
每个字,都像惊雷落在朱未瑾的耳中。
她倏的缩回手,二话不说便冲了出去。
时至今日,朱未瑾还记得爹吼出那三个字时的眼神。
那眼神是冰冷的,愤怒的,嫌恶的,还带着刻骨的怨毒,让她浑身上下,五脏六腑,七经八脉都冷的像一块冰。
“晏姑娘。”
朱未瑾的声音突然变得嘶哑。
“我知道人心本来就是偏的,却不曾想会偏成这样。既然他心里压根没我这个女儿,我又何必装模作样的假装孝顺,不如眼不见为净罢!”
晏三合眉头一皱,“你确定他这一句话,是冲你吼的吗?”
“晏姑娘可真真聪明啊,竟然一下子就察觉到不对。”
朱未瑾无端地嗤笑了一下,“我却是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才细细品出些不对来的。”
一旁的朱未君都听傻眼了,迫不及待的追问:“哪里不对?”
晏三合:“朱老爷吃药睡着了,根本不知道二女儿二女婿回来看她。”
朱未君一脸的惊骇,后背突然冒出冷汗,“你的意思是,是……”
“他把朱未瑾当成你娘了。”晏三合一字一句。
“这怎么可能?”
朱未君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一边摇头,一边惶恐道:
“这不可能,我爹绝不可能让我娘滚,不可能,不可能的……”
晏三合没有理会她,径直看着朱未瑾的眼睛,“所以,才有了前面那句话?”
朱未希,你知不知道,正是因为你长得像爹,爹才会这么宠你。如果你长得像娘,爹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朱未瑾和她对视片刻,抿了抿唇,声音很轻很轻道:
“我不知道自己想的对不对,可我……就是这么想的!”
第五百四十三章同类
要用什么形容词,来形容一下此刻堂屋里的气氛?
死寂一片?
针落可闻?
都不够。
此刻的堂屋就像被布了煞阵,有种挣又挣不开,逃又逃不掉的压抑。
朱家三兄弟的脸,一个比一个难看。
最难看的是朱老大,简直是面无人色,呆呆地看着朱未瑾,半天眼珠子都没有动一下。
朱三小姐两只手死命的绞着帕子,一会摇头,一会点头,自己和自己打着架。
小裴爷则是满脸愕然,恨不能插上翅膀,立刻就飞到谢五十面前,把刚刚听到的都说给他听。
太他娘的震惊了。
晏三合的目光,无声落在朱未希的身上。
一个是最疼她的父亲;
一个是她曾经爱过,甚至愿意私奔的男子;
如果真相揭开来的确是另有隐情,这对朱未希来说,无异是一场天崩地裂。
往后余生,她要怎么办呢?
“晏姑娘,我可以走了吗?”
朱未瑾的声音,打破了这一室的死寂。
晏三合刚想点头说“可以”,不想有人抢在了她面前开口。
“不能!”
朱未希抬起头,双手撑着椅背站起来。
她站得很吃力,以至于身子摇晃了几下,吓得李不言赶紧快步走到她边上,防着她摔倒。
朱未希眼睛哭红了,眼泡微微浮肿,她一步一步走到朱未瑾面前,抬头,对视,然后抬起手。
“啪——”
天地静止了。
“爹娘亏欠你的,不等于我也亏欠你,两次告密换这一巴掌,你还赚了。”
朱未希浮肿的脸上,慢慢露出了独属于朱府大小姐的凌人气势。
“朱未瑾,等这一天很久了吧?”
朱未瑾捂着半边脸,慢慢露出狰狞的笑容。
“是啊,很久了。我就想看着大姐有朝一日听到庚宋升那句话后,痛不欲生的样子。”
什么怕朱未希不相信,统统都是假的。
她就是故意不说!
她把脸慢慢凑过去,眼里满是戾气:“大姐啊,你说如果……”
“李不言,把朱未希扶到里屋净面。”晏三合突然出声。
“为什么要打断我的话?”
朱未瑾扭过头,异常愤怒地看着晏三合,“我明白了,原来你也偏向她。”
“朱未瑾,你够了!”朱老二一拍桌子,气得额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瞧,你们一个个,一个个都偏向她。”
朱未瑾神情变得疯狂起来。
“打小就这样,从来就是这样,没有变,一直没有变!”
晏三合冷冷地看了朱老二一眼,然后走到朱未瑾面前,伸出手指,点在她的眉心。
彻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朱未瑾一下子就不动了。
“你爹娘一时动情,行男女之事,生你下来,虽然给了你生命,却不曾经过你的同意,私自把你带到这个世上,这是他们的第一错。”
朱未瑾一怔。
晏三合:“生你下来,没做到一视同仁,没有一碗水端平,这是他们的第二错。”
她在说什么?
朱未瑾心里的惶恐一波又一波地涌上来。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些年她受冷落不敢说,不敢怨,就怕一个孝字压下来,她落一个不孝之人。
可晏三合却说父母错了,还错了很多……
“既然是他们的错,你就要想办法放过自己,一辈子困在自己的沟壑里,怨气也就跟着上来了。”
晏三合看着她,眼里是惋惜,“所以你身上怨气冲天。”
朱未瑾:“……”我怨气冲天?
“你两眉之间有一条竖纹,很深,想来是常常皱眉的原因;
再看你的眼睛,眼里的戾气重,看谁都看不惯,看谁都想挑挑刺,这不是厉害,恰恰相反……”
晏三合指了指她的心口。
“这是内里弱。”
“我哪里弱?我凭什么弱?”
朱未瑾了彻底的慌了,怒吼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你娘也宠你三哥,你爹也宠你二哥,但这两人你统统不恨,你只恨朱未希。”
晏三合眼锋锐利地看着她,“为什么呢?”
“我……”
朱未瑾往后退了半步。
“因为内里弱的人,不敢撕咬比自己的强的人,只敢撕咬自己的同类。”
晏三合眯起眼睛,声音陡然变厉。
“因为朱未希和你一样,只是个在家从父,出门从夫,夫死从子的弱女子。”
“……不是,不是的……”
朱未瑾连连摇头。
晏三合逼近一步:“朱家的手艺为什么传男不传女?”
朱未瑾:“……”
晏三合再逼近一步:“为什么女人连问都不能问?”
朱未瑾:“……”
晏三合又逼近一步:“你看看你多聪明,观察多细,为什么就不能学一学算卦风水?”
朱未瑾:“……”
退到无可退,她一屁股跌坐在椅子里。
“是不是这些问题,你连想都不敢想?为什么不敢想?因为弄出这些问题的人,一个个都比你强。”
晏三合冷笑一声。
“你刚刚甚至连向你二哥吼回去的勇气都没有。为什么?因为他比你强!”
朱未瑾仰头看着晏三合,一动不动。
这人在说什么?
说的每一个字她都知道,连起来是什么意思?
连起来是什么意思???!!!
“别把目光只盯着朱未希,一辈子只盯着一个人,和她比这比那,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怜吗?”
晏三合伸出手指,抚了抚朱未瑾眉间的那道竖纹。
“你有那么恨她吗?如果你真的恨她,为什么一回到朱府就能梦到那哭声?”
朱未瑾:“……”
“因为你对朱未希愧疚啊。”
晏三合叹了口气。
“因为你知道她在这桩事情上,什么都没有做错啊,二小姐!”
我愧疚?
我哪里愧疚?
胡说,胡说,统统胡说!
朱未瑾眼里的泪,却缓缓落下来。
晏三合没有替她去擦,而是收回了手,退后半步,用极为平静的口气道:
“统统放下吧,他们错是他们的事,你得试着放下,否则,你一辈子都是那个求而不得的朱府二小姐,而不是朱未瑾。”
朱未瑾猛的睁大了泪眼。
朱府二小姐和朱未瑾有什么不同?
朱府二小姐不就是朱未瑾吗?
“朱府二小姐是别人对你的称呼,朱未瑾才是你自己。”
说完,晏三合不再看她,转过身扫了眼小裴爷。
“明亭,送朱府二小姐离开。”
第五百四十四章不行
朱未瑾两条腿虚浮着离开了。
裴笑送她到廊下,就来不及地扭头飞奔回去。
屋里已经掌灯,朱家三兄弟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个神情呆滞,像是霜打过的茄子。
晏三合反剪着双手立在院中,慢悠悠的踱步。
咦,李大侠呢?
李大侠从里屋走出来,一抬头看到裴笑,赶紧走过去,压着声问:
“朱未瑾有没有再说什么别的?”
“嘴都没张。”
小裴爷心有余悸的添了一句:“脸色很难看,眼神更吓人,我都不敢看她。”
李不言难得没有嘲笑小裴爷的胆小,杏眼一斜,叹道:“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听懂晏三合话里的深意。”
对于晏三合刚刚的话,小裴爷正有一肚子的疑惑要问呢。
他半捂着嘴,“晏三合是不是怂恿让二小姐和朱家的男人叫板啊?”
“是啊!”
李不言嘴唇一弯。
“女人和女人斗有什么意思?斗男人才有成就感。”
小裴爷张大了嘴:“……”
得了!
赶紧把话题扯开吧。
别把火烧到小爷我身上来。
小裴爷用胳膊蹭蹭李不言:“大嫂呢?”
李不言朝里屋看过去,“呆坐着,也是一言不发,三小姐在边上陪着。”
“下一步怎么办啊?”
小裴爷心里真是愁的慌,“按我的意思,得把那个叫庚宋升的人找着,详细问一问。”
李不言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这小子最近变聪明了,的确应该找着庚宋升问一问。
小裴爷见她脸上似乎有赞同的意思,“这事也得找谢五十,他锦衣卫里头有兄弟,专门负责打听人的。”
“怎么啥都要找三爷?”
李不言故意气他:“你呢,就不能有点用?”
小裴爷丢了一个“你懂什么”的眼神过去,然后大言不惭地回了一句:“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李不言:“……”
就在这时,朱老二从堂屋里走出来。
“晏姑娘。”
晏三合脚步一顿,向他看过去。
朱远钊走到晏三合面前,“我突然想到一桩事情,不知道有没有用。”
晏三合:“你说。”
朱远钊:“庚宋升舞弊的事情出来后,我去找过他。找他就一个目的,想狠狠打他一顿。”
庚宋升为了安心复习,最后的半年在国子监附近典了个小宅子。
他进到宅子,直奔书房,远远闻到一股糊味。
走近了一看,才发现院子门口架起了火,庚宋升把书一本一本扔火里。
这小子还有脸烧书?
朱远钊看得怒气冲天,冲过去就对他一通拳打脚踢。
“我们三兄弟中,我和他走得最近,闲时还常约了一起喝酒,撇开大妹的原因,我是真心把他当兄弟的,也正是这个原因,我下手没收着。”
朱远钊:“他任由我打,也不回手,最后四脚朝天的倒在地上,嘴里一个劲儿地嘀咕着:我不行了,我不行了,我不行了……”
晏三合皱眉:“反反复复就嘀咕这一句话?”
“是,就这一句话。”
朱远钊:“我问他这话什么意思,他眼泪汪汪地看着我,说他也不知道,就是不行了,就是不行了。我看他疯疯癫癫的,气得扭头就走。”
“你为什么突然想到这桩事情?”
晏三合:“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
“晏姑娘有所不知。”
朱远钊:“庚宋升真的是聪明,在洛阳府,他称自己学问第二,没有人敢称第一。”
晏三合:“所以?”
朱远钊神色一哀,“没有什么所以,大概是被二妹提起了,现在回想回想,总觉得他这话里应该还有别的话。”
我不行了?
我不行了?
晏三合在心里一遍一遍重复这句话。
当时的庚宋升从云端跌到地狱,他反反复强调这句话,背后的深意是什么呢?和朱旋久到底有没有关系呢?
“还有。”
朱远钊:“他是最爱书的,借他的书就像要他的命,竟然一本一本都烧了,半点不心疼,现在想想也觉得奇怪。”
的确奇怪。
晏行落魄成那样,还把书都运到了流放之地,一本都舍不得扔。
晏三合揉了揉眉心,“庚宋升的近况,你知道吗?”
朱远钊下意识看了看里屋,压着声道:“只知道他回去后没一个月,就被赶出了庚家,族谱上已经没了他的名字。”
晏三合秀眉紧蹙,“那么也就是说,他现在在哪里,没有人能知道?”
“至少我们这头没有再去打听,至于庚家人知道不知道,就不好说了。”
“必须想办法找到他。”
晏三合快速走进屋里,“朱远墨,庚宋升很关键。”
朱远墨从椅子里站起来,掌心抹了一把脸,“晏姑娘,我这就派人去找。”
晏三合:“怎么找?”
朱远墨一怔,“先去洛阳府庚家打听,然后再……”
“太慢了!”
晏三合看着他:“我和你都没有这么多的时间,找谢知非吧。 ”
“就该找谢五十。”
小裴爷赶紧插话:“他找人速度最快,当年季家找人,都靠他。”
三爷朱远昊忙道:“大哥,我亲自去城门口守着!”
“三哥,我去!”
朱未希扶着门框,慢慢走出来,用清水洗过的脸掩不住的苍白。
朱远昊跺脚:“你去做什么,赶紧回去……”
“让她去!”
晏三合走到朱未希面前:“你求他,他一定会找得更快。”
老三和晏姑娘关系那样的好,朱未希哪里听不出来这是哄她的话,含泪点点头。
“还有,我收回前面的话。”
晏三合:“这个心魔如果你愿意,可以一直跟着,我们一起把庚宋升身上的谜底解开,把你爹的心魔解开。”
泪,夺眶而出。
朱未希这个时候站出来,就是想求一求晏三合,让她留在朱家。
不曾想,话还没开口,晏三合就已经主动邀请她一起。
“前提是,把谢家的事情先安顿好。”
晏三合掏出帕子,轻轻替她拭泪。
“老爷、老太太、太太若是难为你,我来替你说,这个不需要怕;但有一个人,必须你自个开口。”
“晏姑娘!”
朱未希噗通跪下,抱着晏三合的双腿泣不成声。
她都替她想到了,一丝一毫都替她想到了。
“哭什么呢!”
晏三合伸手揉揉她的脑袋。
“你叫了我这么多声晏姑娘,我还没哭呢,一点都不把我当朋友!”
朱未希身子狠狠一颤,哭得凶了。
第五百四十五章会会
“明亭。”
晏三合目光一偏:“你陪朱未希一起去。”
“……”
小裴爷指着自己的鼻子,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怎么又是他?
他小裴爷长着一张哄女人的脸吗?
“等到了三爷,你把他们带到春风楼,今天问出了好些东西,我心里高兴,请你们吃饭。”
晏三合看了眼地上的朱未希,冲院子外头喊道:“春桃?”
春桃匆匆小跑进来:“晏姑娘?”
晏三合:“你先回谢府知会一声,就说大奶奶和我用了晚饭再回来,让老太太、太太放心。”
春桃垂目看了眼自家主子,二话不说便匆匆跑开。
刚刚李不言来问她那桩陈年旧事时,她的心就砰砰跳,这会大奶奶抱着晏姑娘哭……
事情不对了!
“朱未希,你们赶紧去吧。”
晏三合余光看向李不言:“我还有一些事情要问你的三位哥哥。”
李不言赶紧上前扶起朱未希,“小姐,你先问着,我先把大奶奶送上车。”
“去吧!”
晏三合不给朱未希说话的机会:“朱远昊,屋里太暗了,掌灯;朱远钊,换热茶,顺便把门带上。”
“噢,噢……”
朱家两位爷如梦初醒,立刻忙开了。
朱未希一脚跨出门槛的时候,扭头,泪眼朦胧地看了一眼晏三合。
她坐在太师椅里,身上是一件很普通的青色衣裳,头上什么珠钗都没有,很素净。
朱未希心想,她这一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情,就是在杜依云和晏三合之间,选择了晏三合。
所以从那天起,她就有了朋友。
……
北营。
张奎掀帘走进将军营帐,掸了掸身上的,“老大,谢大人还等在营外。”
“噢?”
步六放下手上的兵书,眉头一皱。
午时,他刚练完兵准备用饭,忽然侍卫来报说有个叫谢知非的年轻人求见他。
谢知非?
不就是昨儿那个五城兵马司的谢大人吗?
他为什么自称谢知非,而不是称呼谢大人?
谢知非是姓名,谢大人则是官名。
姓名,意味着有私事;
官名,那就是有公事。
私事找上门?
“不见!”
步六一声令下后,就忙去了,不曾想这人竟然还在。
“几个时辰了?”他问。
张奎:“快三个时辰了。”
步六:“他一个人?”
“身边还有个随从。”
张奎摇摇头,笑道:“这位谢内阁的儿子还挺有几分耐心。”
步六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走,会会去!”
……
谢知非这会已经冻成一块冰,不停的搓手跺脚,这鬼地方没遮没挡,气温比四九城冷不少,
“爷,回吧!”
“再等等。”
“别等了。”
连一向沉得住气的朱青都失了耐心,抓起谢知非的手,放在掌心用力搓了几下。
“都等了三个时辰,他不会见你的。”
“你怎么知道?”
谢知非下巴朝远处抬抬,“这不,人来了!”
人是来了,但丝毫没有请谢知非进军营坐坐的意思。
“军中要地,闲杂人等不得进入。”
步六虚虚一抱拳,“谢大人,得罪了。”
“不是什么大事,我来也只为说几句话。”
谢知非淡淡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张奎,“私房话。”
步六半辈子行军打仗,什么话都听过,还从来没听过一个大男人要和他说私房话。
倒是稀罕事。
“你先退下。”
“是!”
张奎远远走开。
谢知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步将军随我走走如何?”
“请!”
步六素来痛快,世家公子等三个时辰,嘴唇都等得青紫了,随他走几步又如何?
此刻正是傍晚,夕阳映红半边天空。
“步将军的义子,保不住。”
正负着手欣赏夕阳的步六,瞳孔蓦的一缩。
脚下一顿,身子一转,他眼锋瞬间凌厉起来,“谢大人,你说什么?”
“徐念安保不住。”
谢知非对上他的视线,“最迟明天傍晚,锦衣卫一定会来拿人。”
步六背在身后的手握成拳头,“你如何知道我要保他?”
“步将军大闹玉笙楼,杖毙细作,为的不就是保住徐念安吗?”
谢知非冷笑一声:“否则又何必那么兴师动众?”
步六目中杀意一闪,大掌一把卡住谢知非的脖子,厉声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几乎同一时间,跟在两人身后的朱青便冲过来。
“退下!”
谢知非脸涨得通红,艰难的咬出两个字。
“爷?”朱青急得浑身的骨头咯咯作响。
响声中,谢知非右手抓住步六的胳膊,用尽所有的力气,重重的一拧。
步六完全没有想到谢知非的手劲这么大,明显一愣,而就在这时,谢知非一脚用力踹出去。
步六手松手,身子往后一退,轻松避开了。
“怎么?”
谢知非一边喘气,一边冷笑:“被人识破了心思,步将军就要杀人灭口?京中那么多人,步将军杀得过来吗?”
“怎么杀不……”
话刚起了个头,步六察觉不对,“你说什么?京中那么多人……难不成……”
“难不成步将军认为自己是这世上最聪明的人?”
这话,让步六愣在当场。
大闹玉笙楼,杖毙细作,是他和军师花了两天时间商量出来的结果,为的就是保住徐念安这畜生的一条狗命。
他自认为万无一失,也不可能有人识破,却万万没想到……
“还是说步将军忘了问一问徐念安,和那个细作厮混多久了?”
谢知非抚了几下脖子,“三个月,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的。”
步六暗叫不好,那小畜生骗他说只和那个细作厮混了十几天。
三个月,万一徐念安不小心走漏半句军事上的话,那便是万劫不复。
“将军这会有疑心我的时间,不如好好想一想怎么善后吧!”
谢知非转过身,“朱青,我们走!”
“谢大人,留步!”
谢知非恍若未闻,继续往前走。
步六追过来,伸手拦住。
谢知非懒懒抬起眼,“步将军拦我做什么?”
步六看着他的脸色,深吸一口气,“怎么善后?”
“自己想。”
“想不出!”
堂堂一军之将,青天白日的说了这么一句无赖话,谢知非当真是又好笑又好气。
他昂了昂头:“你信我?”
步六剑眉高挑:“冷风中吹了三个时辰,就算不信,我也得听听你来这一趟的目的。”
第五百四十六章记仇
“目的很简单。”
谢知非:“劝步大人主动把徐念安送到锦衣卫那里,是生是死都别插手。”
步六脸色一变,“然后呢?”
谢知非:“然后再写一封请罪的奏章,明日早朝递到皇帝手上,是小惩,还是大罚,听天由命!”
步六额头青筋暴出。
“谢大人的善后,是要将我步六送进鬼门关啊!”
“恰恰相反。”
谢知非一弯嘴唇,“我想把步将军从鬼门关救出来。”
步六心下一震,目光盯着他:“这话怎么说?”
谢知非:“徐念安是你的义子,他和细作混了三个月,在某些别有用心的人眼里,也就等于你和细作混了三个月。”
步六听了勃然大怒,
“我步六行的正坐的端,一腔忠心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
“既然如此,步将军又如何会急吼吼的把细作杖毙?”
谢知非冷然一笑:“为了义子杀人灭口,还是为了你自己?”
“我……”
“为什么不把人交给锦衣卫查个一清二楚?”
“……”
“百口莫辩是不是?”
“……”
“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是不是?”
“……”
谢知非轻轻叹了一口气。
“死人是不会说话,但死人也不会澄清,死无对证的时候,步将军的黑白,就只能任由他人纷说了。”
步六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椎骨滑下来。
“你说陛下是信他人,还是信你步将军?鞑靼和华国一触即发,如果我是陛下,用人之际,自然是信你。但是……”
谢知非桃花眼一眯。
“只要有一场败仗,就会有人质疑为什么会打败仗?是不是有人提前泄漏了消息?这人是谁呢?”
只有是他步六。
步六右手拇指抠着食指,很快抠出几道血痕。
“步将军,拿主意吧。”
谢知非:“锦衣卫府虽然不是人呆的地方,进去了九死一生,但徐念安的一条狗命,我愿意帮步大人尽力保住。”
步六瞳仁蓦的一紧。
“至于你步大将军……”
谢知非低低的笑了一下,“我说过了,用人之际,陛下自然信你。”
“为什么要帮我?”步六目色依旧冷然。
官场和战场不一样。
战场上刀起头落,不是敌死,就是我亡,干净利落;
官场上纵横交错,勾心斗角,谁是敌,谁是友,根本分不清楚。
这小子和他非亲非故,出于什么目的帮他?
这人的身后有没有人?
如果有,是谁?
“步大人想听官话,还是私房话?”
“都要听。”
“官话是……”
谢知非吸了一口气:“我敬佩步将军不忘本,三万步家军都来自郑家军。”
步六又抠了一下食指,眼里压着翻涌的情绪:“私房话呢?”
谢知非上前一步,把头缓缓伸过去,在步六的耳边停下。
“郑府有个海棠院,院里有个叫郑淮左的小子,这小子出不了院门,天天爬到墙头用石子扔我。他死了,我却还记着这个仇!”
步六心口重重一跳,扭头看着谢知非。
这人眼生得好看,眼尾上挑,天生带着桃花,里面的瞳仁很黑,内含一点泪光,却像此刻已经落山的夕阳,在步六的眼中消失的太快。
“否则,你步六算个屁啊。”
谢知非骂了一句脏话,转身就走。
步六看着这人的背影,突然猖狂大笑。
笑得又豪迈又痛快。
还笑出了眼泪。
这世间,原来还有人和他一样记仇。
真好!
真他娘的好!
他放声高喊:“谢兄弟,回头我找你喝酒,咱们不醉不归啊!”
“滚蛋——”
……
北城门。
小裴爷感觉自己的脖子都要抻长三寸。
小王八蛋的,怎么还不来,再不来你家大嫂要冻死了。
因为走的急,斗篷落在了朱家,大冷的天,又是在城门的风口处,朱未希等得瑟瑟发抖。
算了,我吃点亏吧。
小裴爷脱下身上的大氅,抖抖索索披在朱未希身上。
朱未希扭头看他,他清了清嗓子,“大嫂,别多心,我这是尊老爱幼。”
朱未希三五天就能见一回小裴爷,主要是这人往谢家跑得太勤快,但这般近距离的看,还是头一回。
论外貌,比不上三弟;
论沉稳,比不上谢而立;
论能干,连谢不惑的边都摸不上。
但晏三合能放心把事情交给他,可见这人有过人之处,朱未希感激地撑出一个笑容。
还不如不笑呢,简直比哭还难看。
这些妇道人家啊,一个个真都比不上李大侠,李大侠要是遇到这种事情,多半会……
咦?
小裴爷脸色一僵。
我神经病吗,没事想到李大侠做什么?
不对!
我最近好像想这人的次数还挺多。
南无阿弥陀佛!
一定是我这童子身保持太久,肝火太旺,心火太盛,以至于脑子有些错乱。
正乱七八糟的想着,突然耳朵听到远处有马蹄声。
他面色一喜,“谢五十回来了。”
朱未希勾起脚看看,只见夜色中有两匹马疾驰而来,马上的人不是谢知非又是哪一个。
……
春风楼。
二楼包房。
晏三合喝了一口茶,微微皱眉放下。
李不言看着她的脸色,“不好喝?”
“没朱家的有味道。”
“完了,晏三合。”
李不言故意笑她,“你也开始嫌贫爱富了。”
晏三合心不在焉的“嗯”一声,放下茶盅,身子往桌上一趴,“我先睡一会,人到了你喊我。”
“好!”
李不言等她闭上眼,才把脸沉下来。
往常化念解魔,这人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骑在马上三天三夜不睡觉都行。
现在倒好,中午喊困,这会又喊困,不会是失了两滴血的原因吧?
李不言呆呆地看了晏三合一会,走出包间,叫来小厮一口气点了十几道菜。
回房,晏三合还在睡,丝毫没察觉到她出去,又回来了。
正心神不宁时,门从外面被推开,小裴爷风风火火走进来,身后什么人都没有。
“三爷呢?”
李不言问,“朱未希呢?”
“谢五十要先回兵马司一趟;大嫂回了谢府,让我谢谢晏三合的好意,她心里有事,吃不下东西,怕扫了大家的兴儿。”
小裴爷伸手在碳盆上烤火,“谢五十说顺利的话,半个月左右能把庚宋升找到。”
“太慢了。”
晏三合直起身,用手搓了搓脸。
“有没有更快的办法?”
第五百四十七章利落
“更快啊……”
裴笑眼神控制不住地就往李不言身上瞄,“那就得找端木宫那位。”
端木宫?
请皇太孙帮忙?
晏三合沉吟半晌,“这事我不拿主意,让朱老大自个衡量。”
不知为何,她对什么皇太孙,太子,王爷统统没有好感。
动物有趋利避害的本能。
人也有。
直觉告诉她,和这些人扯上关系,不是什么好事。
李不言只当晏三合是因为她的原因,忙道:“那就让朱家人自个定夺,要欠人情也让他们自个欠。”
有敲门声。
伙计拎着食盒走进来,把菜一样一样摆桌上。
小裴爷凑过去一看,“点这么多?”
“给你们补身子。”
李不言把温好的酒,给晏三合倒了一盅,“这是鹿血酒,大补的,你喝一盅。”
小裴爷打开酒瓶闻了闻,“哟还真是,那得给谢五十留一点,他最近忙上忙下累得很,也要补补。”
说曹操,曹操就到。
谢三爷披着大氅推门进来,周身裹挟着一股冷气。
晏三合抬眼看他,光影下,这人脸庞清瘦,眼底两团浅浅黑影。
谢知非脱掉大氅,往小裴爷怀里一扔。
小裴爷瞪了他一眼,心说你小子就不能轻点?
谢知非只当没看见,坐下来,拿过晏三合面前的酒盅,一仰头灌下,又把酒盅往李不言面前一放,示意她倒满,眼睛看向晏三合。
“先别急,等我吃点东西垫垫再说。”
说完,就跟饿死鬼投胎一样,一通风卷残云,把屋里三人都看傻了。
李不言替他倒了一盅酒后,朝小裴爷挑挑眉:他干嘛去了?
小裴爷撇撇嘴:还没来得及问。
李不言:瞧这样子,别是做贼去了吧?
小裴爷:你个搅屎棍想什么呢?
两人在一旁挤眉弄眼,完全没瞧见晏三合的脸色微微一变。
刚刚谢知非仰头喝酒,颈脖露出几处青紫,像是被人掐的。
晏三合不动声色的收回了视线,从边上拿过一个新茶盅,往里倒了些热茶,放在谢知非的手边,最后才冲李不言他们一抬下巴。
“我们也吃。”
谢知非歪着头,看着手边的热茶,再看看身旁的人,心里说不出的热乎。
他用脚尖踢了一下裴笑,“刚刚在城门口,话说得没头没尾,你把朱家的事再仔细说说。”
小裴爷正有一肚子话要往外倒,赶紧把筷子一放,娓娓道来。
谢知非吃得很猛,但听得非常认真,听到朱府大老爷和厨娘的女儿上床时,当即就道:“这里有问题。”
“瞧瞧,这叫嫡子所见略同。”
小裴爷感叹一句,接着又往外倒。
他整个倒完,谢知非也吃饱了。
他掏出帕子擦了擦嘴,又用茶水漱了口,看着晏三合,一脸歉意道:
“查朱府另外四位老爷的事情,得等到五天以后。”
晏三合蓦的抬头。
“京中查出鞑靼细作,陛下震怒,别说五城兵马司,就是锦衣卫府的人都在外头跑,没有一个敢闲着的。”
谢知非:“整个四九城要一寸一寸的找,一个人一个人的盘查,这是天大的事,一点都耽搁不得,我现在腾不开手。”
晏三合听明白了这话里的言外之意。
“所以找庚宋升这事,也会耽误下来。”
“对。”
谢知非:“我已经让朱青去找人了,但不会太快,十五天左右应该差不多。”
晏三合:“我是耽误的起,但朱家……”
“所以,必须找端木宫那位。”
谢知非把脸凑到她耳边,压着声道:“他手上有人。”
晏三合心狂跳。
这人呼出的热气都喷在耳边,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事你别出头。”
谢知非身子往椅背里一靠,懒洋洋道:“让朱府三位爷自个想办法去求人。”
“哟!”
李不言觉得这个男人最近看着很顺眼,“三爷竟和我想到一处去了,难得呢!”
“得李大侠一句夸,三爷荣幸啊!”
谢知非眼风都没扫过去,仍旧看着晏三合。
“以我大嫂的性子,这事一定不会瞒着我大哥,今儿我回谢府住,在我大哥耳边吹吹风。”
晏三合这时才敢摸摸发烫的耳朵:“你打算吹什么风?”
谢知非沉默了片刻,“男人在外头看着人五人六,其实心眼不大的,我劝他以大局为重吧!”
“不用。”
晏三合:“你只需要告诉他,这是朱未希心里的结,这个结解不开,她要惦记一辈子。一旦解开,她就又是谢府大奶奶,也只会是谢府大奶奶。”
“好,就照你的话说。”
谢知非站起来,“我还有事,得先走一步。”
“这么快就走啊,去哪里?”小裴爷跟着站起来。
“忙衙门里的事。”
谢知非从衣架上拿过大氅,往臂弯里一搁。
“吃完早点回去,别在街上逗留,这几日京里不太平,可疑的人都是先抓再审,无一例外。”
走到门边,他转过身,深目看了晏三合一眼。
“也不用太过害怕,真有事我总护得住你的。”
话,像炮仗一样在屋里炸开,威力很大。
晏三合被炸得有些眩晕,有些喜悦,但喜悦中又夹杂着一丝不安。
不安什么?
晏三合说不上来。
但隐隐觉得这个男人似乎变了,不再是从前那个油嘴滑舌的谢三爷,话都是随口一说。
她听得出来,最后一句他说的很认真。
李不言被炸得有些云里雾里。
这人最近怎么回事,不仅事儿办得利索,话也说得中听,瞧着可太顺眼了。
小裴爷被炸得牙根有些发痒。
臭小子怎么光对晏三合说啊,自己才是他最亲的人,这话怎么着也应该对自己说?
这时,门又被推开。
谢知非脑袋探进来,“忘了一件事,明亭,朱家那头你辛苦跑一趟。”
“为什么又要……”
牢骚话刚起了个头,裴笑把话卡进了喉咙。
赵怀仁和自己的关系更亲密一些,朱家这一趟他不跑,谁跑。
“我忙去了,晏三合、李大侠你们慢慢吃。”
裴笑把椅子往后一蹬,颠颠的跑出了屋。
谢知非长臂一伸,把人揽进怀里,低声道:“这事只需和朱老大说,别的人一个字都不要提。”
“我又不是傻。”
裴笑心思一转,“怀仁那边呢?”
“我已经派人去开柜坊了,这会他应该得到消息了。”
谢知非极轻的眨了一下眼睛。
“你一定要把两头的线给牵稳当了,我觉得这次老天都在帮怀仁。”
第五百四十八章走走
包房的门合上。
李不言捏着酒盅,心思转了好几回,“三合,你有没有觉得三爷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晏三合:“不一样在什么地方?”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
李不言微微偏头,皱着两条眉:“还挺招人待见的,待见的我都想把你许给他了。”
“胡说什么!”晏三合又羞又恼。
“别恼啊,我就随口这么一说。”
李不言一边替她倒茶,一边陪笑,眼睛却打量着晏三合脸上每一寸细微的表情。
晏三合表情控制的很好,但脸上和耳后的大片红晕却出卖了她。
李不言轻轻一笑。
三爷进屋,只喝晏三合的酒,眼睛只看着她一人,话只对她一人说……
虽然什么都还没挑明,但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在说着喜欢。
晏三合对这方面是迟钝,但不傻。
她应该察觉出谢三爷对她是有意思的,而且不是一点半点。
李不言这一笑,晏三合反倒坦然了。
是的,她察觉到了,从云南府回京城的那一路察觉到的。
只要她睡了,那人的视线就会落在她身上,一落就是半天,中间掺杂着几声低低的叹息声。
叹息声,是晏三合从来没有听过的,千回百转,似乎藏着无数的心事,欲说还休,听得人心悸。
当然,这还不是最让晏三合心悸的。
有天夜里刮大风,满耳都是风呼啸而过的声音,她本来睡得昏昏沉沉,但那风声实在是刮得鬼哭狼嚎,把她刮醒了。
醒来,发现有只大掌落在自己的头顶,一下一下,温柔地抚着她,吓得她一动不敢动。
等风小了一些,那人嘟囔一句“怎么睡得像只猪”,才收回手,翻过身去。
她半天情绪没有平复下来,心里暗潮汹涌。
晏三合端起碗,面色平静道:“笑什么,吃饭,吃完饭我们也回朱府。”
李不言一怔:“干嘛?”
“去书房看看黄芪、丁一他们有没有收获。”
晏三合:“顺便去看一下朱未希做姑娘时的院子。”
李不言心头咯噔,“你觉得朱未希的院子也有问题?”
晏三合:“不知道,看了再说。”
提到朱未希,李不言看着满桌的菜,顿时觉得没了胃口。
娘说的,女儿是父亲前一世的情人,朱旋久那老东西不会真对大女儿动了什么龌龊心思吧?
……
谢府。
内宅。
朱未希还没走到二门,远远就看到春桃站在门边,拎着一只灯笼,探头探脑地张望。
春桃望见大奶奶,忙飞奔过去,把灯笼往边上一放,扑通跪倒在地。
她长一张瓜子脸,眼睛剪水似的含着两汪泪,又不敢落下来。
当年温泉庄子上的事,她心里十分害怕。
既怕大小姐做了出格的事,又怕事情弄到最后难以收拾,将来太太怪罪到她头上,把她发卖出去。
犹豫半天,最后还是选择偷偷告诉了太太。
“起来,那事不怨你。”
春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奶奶?”
“真不怨你。”朱未希伸手把人扶起。
怨她自己。
“大爷回来了?”
“在老爷书房,大哥儿也在。”
春桃背过身擦了把眼泪,“老太太和太太已经用完饭了,这会正在小佛堂念经。”
朱未希:“那我先去给老太太、太太请个安。”
春桃赶紧拎起灯笼,“奶奶小心脚下。”
不多时便走到濨恩堂,丫鬟婆子见大奶奶来,忙上前行礼。
朱未希理了理衣裳,抬步走进去。
老太太念完经,这会正歪在贵妃榻上,和吴氏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家常话。
见朱氏来,她笑道:“大奶奶回来了。”
朱氏二话不说,往她面前一跪。
老太太笑容僵了一下,“来人,给大奶奶拿个蒲团。”
“老太太别忙。”
朱未希:“孙媳妇是有事相求。”
看她这般郑重,老太太朝屋里的丫鬟扫一眼,丫鬟们赶紧退出去,顺势把门掩上。
朱未希这才开口道:“老太太,我娘家的事情有些波折,我想告一个月的假,回去帮衬一下。”
“怎么又要一个月?”
吴氏一脸不满意:“前头亲家公过逝,你总往那府里跑也就算了,如今都过了……”
“晏姑娘说,老太太、太太如果不答应,她便亲自来替孙媳妇告假。”
吴氏一怔,“这关晏姑娘什么事?”
老太太却听出了些眉目,冷冷瞄了吴氏一眼,“你先出去。”
“母亲?”
“出去!”
吴氏见老太太沉脸,吓得不敢再说,心不甘情不愿的退了出去。
老太太等门掩上,身子往前凑凑,“晏姑娘还说什么?”
朱未希泪流下来,“晏姑娘说会死很多人。”
老太太心头咯噔咯噔两下,忙道:“你只管回去帮衬,府里的事情有我呢。”
“谢谢老太太。”
朱氏磕了三个头,从地上爬起来。
老太太一把拽住她,把声音压到喉咙里,“孩子,你跟祖母说说,你爹的心魔是……”
“血月!”
老太太只觉得眼前一黑,心扑通扑通直跳。
……
谢而立牵着儿子的小手走出书房,脑子里还在想着父亲的话。
“这一仗势在必行,后面的局势不会太平,你在翰林院要少言慎行,宁肯像乌龟一样缩着,也不要露头。
老三那边,你找个机会敲打他一下,让他小心小心再小心。”
小心什么呢?
真到了那一天,谁是谁的人,谁是谁的狗,一目了然。
“娘,娘回来了!”
谢而立霍然抬头,看着远处那个纤细的身影,微微皱了下眉。
谢淮洲挣脱开父亲的手,跑着扑向母亲。
朱未希抱住他,一边揉着儿子的脑袋,一边低声说话。
也不知道母子两人说了些什么,谢淮洲笑得眉眼弯弯。
“慈母多败儿!”谢而立抱起胸,轻嗤一声。
“春桃,带少爷先回去。”
“娘呢?”
“娘和爹有事要商量。”
谢淮洲一听,主动松开牵着朱未希的手,乖乖地跟着春桃走了。
朱未希目送儿子走远,转身走到谢而立面前,深吸一口气,抬起漆黑眼眸。
“时辰还早,大爷陪我走走如何?”
谢而立满眼震惊。
第五百四十九章给脸
谢而立满眼震惊。
这是他第二次听到朱未希说这样的话。
第一次还是在大婚前,他跟着父亲去朱家,父亲有事和朱老爷商量,朱远墨陪着他在宅子里走走转转。
转到后花园时,一个明艳的少女站在廊下。
少女提起裙角,向他袅袅娉娉走来,冲朱远墨颔首,“大哥,让我陪他走走如何?”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朱未希,意外之中又有惊喜。
首先,她很好看,举手投足教养十足。
其次,她是朱家的嫡长女。
朱家的门第并不高,但好处却是实实在在,多少人想求上门却没有路子。
最后,朱老爷最宠的人是她,几乎是有求必应。
当然,父亲也暗中告诉过他,朱未希曾经有个心上人,是她祖母家的远房表哥,那人叫庚宋升。
因为庚宋升春闱舞弊的原因,亲事没做成。
父亲并不强迫他,让他自己好好考虑,所以,才有了这次的朱家之行。
两人走出一段,少女便停下了脚步。
“谢公子,我有一段不怎么光彩的过往……”
谢而立怔在当场。
换作别的大小姐,这种事情恨不能遮掩一辈子,永远不被人知道。
这位朱家大小姐倒好,半点都不遮着掩着。
“如果你介意,这门亲事万万不可应下……”
“我不介意。”
原因很简单,他只需要一个门当户对,拿出得手的妻子,替他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别的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朱未希,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事后,父亲对他的决定相当的满意,并称赞他有眼光,知道取舍。
父亲并不知道,他挑中她不是眼光和取舍的问题。
庚宋升和他是国子监的同窗。
庚宋升是个神童,学什么都快,记什么都牢,中举对他来说,简直轻轻松松。
而他却是资质平平,每天都要用功到三更半夜,就差头悬梁,锥刺骨了。
正因为如此,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集,谢而立甚至有些讨厌他。
可笑的是,那年春闱,庚宋升竟然因为春闱舞弊了,而他却是天道酬勤,中了进士。
应下这门亲事,在谢而立的心里,就好像再一次把庚宋升踩在了脚下,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可言说的痛快!
……
月色清浅,夫妻二人慢慢踱步,远远瞧着郎才女貌,十分的般配。
走出一段,朱未希停步,抬头看着谢而立,一脸的歉意。
“我爹的心魔牵扯到一个人。”
“谁?”
“庚宋升。”
谢而立瞳仁一深,“怎么会牵扯到他?”
“我也说不清,但晏姑娘说,当年他舞弊的事情有些蹊跷,要好好查查。”
说到这里,朱未希脸上的歉意更浓。
“所以这些日子,我得往那府里去,还望大爷准我过去。”
事情来得太突然,谢而立胸口像堵了块大石头,又重又闷,声音不由地沉下来。
“你去做什么,又帮不上什么忙?”
朱未希一听就知道男人不高兴了,若是别的事,她就会很知趣的闭上嘴巴,但这一件事……
“总有帮得上忙的时候。”
“那这府里怎么办,丢给谁?”
谢而立脸色也沉下来,“你别忘了,你如今是谢府大奶奶,不是朱家大小姐。”
朱未希脸色有些发白,眼神也一点一点暗下来。
“老太太那头我已经回禀过,她也同意了,我会把春桃留下来,让她在一旁帮衬着谢总管,府里的事情不会耽误。”
谢而立一听老太太那头她都已经说过了,怒气根本压不住。
“你都安排好了,还跟我说什么?”
“自然是要说一声的,你我是夫妻。”
“你还知道我们是夫妻?”
谢而立目色发寒,冷笑一声道:“我看你成婚到现在,满心满眼只有庚宋升一个人。”
“你,你说什么?”朱未希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我说什么,你自己心里明白。”
谢而立袖子一指,扬长而去。
朱未希失神落魄地看着他的背影,好不容易擦干的泪,又涌出来。
成婚到现在,那个人早就被她塞进了箱笼里,盖上了盖子,落上了灰。
本打算一辈子封存起来,谁知父亲的一个心魔搅得朱家天翻地覆,她迫不得已才把灰抹掉,把盖子掀开。
在来之前,她在心里不停地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好好说话,哪怕伏低做小哄一哄,求一求,这事终归是自己不对在先。
不曾想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她这些年的付出和辛苦,在他眼里不过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大奶奶?”
隐在暗处的春桃冲过来,掏出帕子,心疼的替主子拭泪。
朱未希接过帕子,“你怎么回来了?”
春桃:“不放心奶奶。”
“没什么不放心的。”
朱未希吸了吸鼻子。
“明儿你留在府里,小事自个作主,大事和谢总管商量着来,谢总管做不了主的,要么回禀太太,要么等我回来再说。”
春桃想着大爷刚刚的态度,踌躇道:“大奶奶还是要往那边去吗?”
“去!”
朱未希忍着眼中的涩意,“此事不了,我此生难安!”
……
卫临远远一看主子走路的气势,心就往上提了提。
大爷这人说话做事不紧不慢,以至于走路也比平常人要慢半拍,尤其是心情好的时候,更是闲庭信步。
像这般急冲冲走来,显然是有事。
卫临迎上去:“爷?”
“今日我歇在书房。”
谢而立扔下这一句,就往书房走,留卫临一个人有些不知所措。
歇书房?
那事儿就是和大奶奶有关。
吵架了?
进到书房,谢而立掩上门,眼睛瞬间淬了火,
他和朱未希结亲多年,自认为丈夫这个角色扮演的没有十成好,也有七八分。
内宅的事情从不插手;
外人面前给足她面子;
身边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通房、妾室。
朱老爷生病几个月,她时不时的往娘家跑,但凡自己有空,都会陪着,自家亲爹他都没有这么孝顺过。
母亲因为这个原因,对朱未希颇有微词,是他劝母亲少计较,多体谅。
结果倒好,自己的宽容忍耐换来一顶绿帽。
谢而立想到这里,眉心突突直跳。
朱未希,我哪里对你不够好?什么地方没有满足你,让你到现在还对那个烂人念念不忘?
你把谢而立当什么?
你把我谢家置于何地?
“爷……爷……热水已经打好了……”
谢而立一把拉开门,身上像结了一层千年的寒冰,吓得门外的婢女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大呼小叫的还有没有点规矩?”
谢而立阴沉着脸看着地上的婢女,“一个个的,是我给你们脸了?”
婢女吓得扑通跪倒在地。
第五百五十章耳熟
深夜。
永定桥。
谢知非站在桥上,看着两岸的秦楼楚馆,对身后的朱青道:
“跟兄弟们说,锦衣卫不撤,咱们也不能撤,回头三爷请他们喝花酒。”
“是!”
谢知非等他一走,累得再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本来朱家的事情就忙,再弄一个鞑靼的细作出来……老天都不带给他喘气的。
“哟,三爷?”
谢知非抬头一看,锦衣卫北镇抚司蔡四骑在马上,两只鹰眼正炯炯地看着他。
蔡四翻身下马,把马往随从手里一扔,走到谢知非边上,竟也一屁股坐下来。
“四爷这是……”
“就你能歇,老子歇不得?”
谢知非这才发现,这人的目光哪里是炯炯,分明是两团黑乌乌,眼珠子里都是血丝。
北司负责诏狱。
这会连诏狱的人都出动了,可见上头给的压力有多大。
“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鬼!”
蔡四一想到这么冷的天不能抱着热乎乎的小妖精睡觉,心气儿就不顺。
“狗日的步六,傍晚的时候把龟儿子往锦衣卫一扔,自己拍拍屁股就走了,这头结束,老子还得回去审他那龟儿子呢。”
谢知非唇角无声勾起。
步六听进去了。
“那龟儿子被打得就剩下一口气吊着,老子要怎么审?”
“怎么审我不管,别弄死了,好歹替我留着口气。”
谢知非伸出一个巴掌,“好处回头三爷我亲自送上门,不会低于这个数。”
大冷的天席地坐桥上,蔡四爷等的就是这一句。
前头三爷派人给他带讯,只说留人,没说好处。
没好处的事儿谁他娘的做?
蔡四满意的勾了勾唇,“你小子,这人是替谁留呢?”
“别问。”
谢知非用脚踢踢他:“对了,你那头还能不能腾出一两个人手来?”
蔡四:“干嘛?”
谢知非:“帮我找个人。”
蔡四白他一眼,心说你小子又不是不知道现在的情形。
“腾不出来。”
“想想办法。”
谢知非凑近了:“明年三爷问钦天监的朱老大帮你要个符。”
朱家人的符,那可是有钱都求不着的!
他们这些人看着风光,其实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险哩!
蔡四立马心动了:“说吧,找谁?”
谢知非:“一个叫庚宋升的。”
“庚宋升?”
蔡四慢悠悠皱起眉头:“这名字听着有点熟悉啊!”
谢知非大惊,“你听过?”
“好像有点耳熟。”
谢知非知道他认识的人多,路子很广,忙道:“洛阳府人,后来上国子监读书,再后来因为春闱舞弊的事情……”
春闱舞弊?
蔡四一拍大腿,“那小子是不是高高大大的,有点黑,瞧着一点都不像个书生,但脸长得还挺俊?”
“对,对,对,你认识他?”
“他什么玩意?”
蔡四鼻子呼出一道冷气:“我凭什么认识他?”
那年春闱,北司派出六十人,负责巡查站岗,那小子考试时携带小纸条作弊,就是北司的人抓到的。
怪不得听着耳熟呢!
“我说三爷,你找这号人做什么?”
“哎啊我的好四爷,你就别问这么多了,你知不知道这人现在在哪里?”
“我哪会知道他!”
蔡四尖着嗓子正要再说,忽的脸色一变,“不对,我好像听谁说起过的……”
“说起什么?”
“别吵,让我想想!”
蔡四挠挠头:“好像几年前,谁在我面前提过这么一嘴,别吵,别吵!”
想半天,没想出来。
蔡四朝牵马的随从看过去:“倪二在哪儿,去把他叫来。”
“是!”
谢知非问:“这倪二是什么人?”
蔡四:“当年抓他舞弊的人。”
谢知非一听就要站起来,“我跟去瞧瞧!”
“急什么?”
蔡四拽住他:“就在那头河那边盘查呢,马上帮你把人叫来。快和四爷说说,你和钦天监怎么又扯上关系了?”
谢知非哪有心思说这个,随口道:“钦天监老大是我大嫂的娘家。”
“哎哟,瞧瞧我这记性,真该死!”
蔡四笑得贼兮兮,“回头能不能让朱家人帮我看看宅子风水,我那宅子……”
“四爷,我的好四爷,先把人找到,别的什么都好说。”
谢知非撑着他的肩头站起来,勾着脑袋往河那头张望。
望了不多一会,那个叫倪二的人就到了跟儿前。
蔡四把事情简单一说,那倪二想都没想,当下就嚷嚷道:
“这人好像是在五台山做了和尚,前几年许七上那边查案的时候碰到过,回来还和我说呢,如今这和尚庙怎么尽弄些斯文败类。”
做了和尚?
竟然做了和尚!
谢知非忙问:“许七是谁?”
倪二:“北司的,我兄弟。”
谢知非:“他人呢,能不能把他找来?”
倪二:“那就得往阴曹地府找了。”
死了?
谢知非一愣。
“查案丢了性命。”
蔡四拍拍谢知非的肩,意味深长道:“三爷,我们这一行不容易的。”
谢知非笑容勉强,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倪二兄弟,能不能和我详细说说庚宋升当年舞弊的事。”
倪二哪敢伸手去拿,抬眼瞧瞧自家老大。
蔡老大脸一沉,“怎么着,我兄弟的银子烫手啊?”
倪二赶紧接过来,陪着一脸的笑。
“三爷,庚宋升那小子我瞧他第一眼,就知道有问题,神色紧张,眼神鬼鬼祟祟的。”
谢知非知道能入北司的人,那眼招子都亮堂着呢。
“白天这小子没什么动静,傍晚的时候他开始坐立不安,两条腿抖的跟什么似。抖了一会,他暗戳戳的把手伸进了怀里。
我一个剑步上前,他吓了一大跳,赶紧把手从怀里拿出来,结果那张纸片也被带了出来。”
倪二回忆起自己的壮举,一脸的眉飞色舞。
“我捡起来一看,好家伙,那张纸写得密密麻麻,字小的跟蚂蚁似的,看得我都头晕。”
“后来呢?”
“后来我就直接上报礼部的监考官,监考官当场就把人赶了出去。”
说到这里,倪二嗤笑一声。
“要说这小子也是个人物,一听说要被赶出考场,冲监考官行了个书生礼,挺挺背脊,甩甩袖子,自个冲自个笑笑,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
谢知非一惊:“他还笑得出来?”
“可不是吗,我和兄弟们都看傻眼了,还议论说这读书人不要脸起来,真真是天下无敌。”
倪二摇摇头:“换了我们,直接抹脖子上吊得了。”
谢知非:“……”
他也听傻了。
第五百五十一章命盘
朱青回来,见三爷正在和蔡四他们说话,便没有上前。
一刻钟后,蔡四几个离开,他这才走上前回话,“爷,兄弟们那头都安排妥当了。”
谢知非冲他摆摆手,没有说话。
朱青这时才发现爷脸上的神情不大对,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
“可是蔡老大说了什么?”他问。
谢知非摇摇头,“我打听到了庚宋升的下落。”
朱青张大了嘴巴,愣在当场。
这世上的事情真是说不准,那头,爷刚刚把太孙和朱老大的线牵上;这头,庚宋升的下落就打听到了。
快得猝不及防。
“线牵上的没有再断的道理。”
谢知非很快就有了决断。
“你立刻去太孙别院跑一趟,就说三爷说的,这事的好处必须落在他头上。至于说辞,我和蔡四交好,也就等于他和蔡四交好。”
“是!”
朱青刚要上马,忽然想到了什么:“那爷呢?”
谢知非看了看对岸的秦楼楚馆,叹了口气,“你先去,我还没想好。”
朱青当然知道爷没想好什么。
庚宋升在五台山做和尚,以晏姑娘的性子十有八九会连夜出发。
爷跟不跟过去?
跟过去,细作的事情怎么办?
五城兵马司也不是谢家开的,爷平日里吊儿郎当也就算了,左右有太孙在背后撑着。
但这个节骨眼上……
是真走不开啊!
……
别院。
朱远墨跪倒在地,冲上首处的男子行君臣之礼。
“朱大人不必多礼,事情明亭都和我说过了,且安心,人我已经派出去了,很快就会有消息来的。”
朱远墨一听,心里大为感动,忙又磕了三个头,“多谢太孙体恤。”
“明亭,扶朱大人起来。”
裴笑上前扶起他,“你略坐会,我和殿下许久未见,喝完一盅茶再回去。”
朱远墨忙道:“小裴爷随意,我去外间等着。”
“去什么外间,我们俩说的又不是什么机密话,就是聊聊家常。”
裴笑指指椅子:“你安心坐着。”
朱远墨能安心坐着吗?
他如坐针毡啊!
钦天监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结交的,尤其是皇子皇孙,边都不能沾。
一来是皇帝忌讳;
二来沾上准没什么好事。
但眼下,三爷腾不出手是真,细作的事情是真,他只有六个月的性命也是真。
三个真凑到一起,朱远墨再无选择,只有硬着头皮求上门。
就在这时,有敲门声。
“殿下?”
“进来。”
沈冲推门而入,走到赵亦时耳边一通低语。
朱远墨一瞧这个情形,再也坐不住了,朝小裴爷使劲递眼色。
小裴爷这人别的没有,就是有一颗好奇心,无声回了他四个字:“稍安勿躁。”
一通话,说了半天。
说完,沈冲并没有离开,反倒是赵亦时站了起来,走到朱远墨面前。
朱远墨吓得赶紧起身,“殿下?”
“别怕!”
赵亦时温声道:“刚刚有消息传来,你要找的人已经有着落了。”
当真?
朱远墨简直大喜过望,二话不说又跪下去,“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一旁,小裴爷满脑门子雾水。
这么快?
过分了!
……
朱府。
内宅。
朱二爷领着晏三合走到一处院子。
“晏姑娘,这就是未希出嫁前住的院子,这宅子是我爹按着她的生辰八字替她选的。”
晏三合看着面前的宅院:“如今这院子谁住?”
朱二爷:“还是她住,爹娘替她留着,说女儿回来要有个歇脚的地方。”
晏三合:“二小姐也有?”
“有!”
朱二爷:“这一点上,爹娘没有偏心任何人。”
晏三合:“我进去看看。”
朱二爷朝身后的老总管看一眼,老总管忙先进去,命院里的丫鬟灯都亮起来。
这是一个二进的小院子,看着朴实无华,却又处处精致。
院门开在东面,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蜿蜒往前,院里花坛树木什么都有,甚至还有个小池,池里养着几尾鲤鱼。
晏三合完全能想象出朱未希做姑娘时,是怎么样的无忧无虑。
“都种些什么树?”
“左边那株是柿子,右边那是石榴。”
朱二爷:“院外那几株都是桂树。”
桂树?
晏三合莫名想到戒台寺,转身走出院子。
朱二爷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拿过老总管手里的灯笼,赶紧跟上去。
晏三合围着院墙走了十几丈,才发现这个院子外头种的都是桂树。
“把灯笼给我,你们等在这里。”
晏三合扭头看了李不言一眼,李不言拿过灯笼,主仆二人绕着院墙走。
很快走到后院,李不言把灯笼挑高了一看,暗暗惊心。
“三合,这里竟有一片桂树林。”
晏三合也看见了,“你还记得朱未希曾说过,戒台寺也有一片桂树林?”
“记得,朱老爷病中还特意让朱未希去看过。”
晏三合眯了眯眼睛,“应该不是巧合。”
话音刚落,只听有人喊:“晏姑娘,晏姑娘。”
是丁一。
晏三合心中一动,“他肯定发现了什么?”
李不言:“走!”
晏三合:“不急,把这个院子绕完。”
李不言扯着嗓子冲远处喊:“丁一,你在院门口呆着别动,我们马上回来。”
一圈走完。
丁一来不及的迎上来,“晏姑娘,你看?”
递过来的是一片巴掌大的纸,晏三合没有急着去看纸上写了什么,而是冷静问道:“从哪里找到的?”
丁一:“夹在书页里,我随手一翻,就掉了出来。”
晏三合:“是什么?”
丁一:“不知道。”
晏三合这才把纸凑到灯笼前,看了半天,没看明白上面写的是什么。
“朱二爷,你来看看呢。”
朱远钊其实早就心急如焚,父亲夹在书页里的东西,那一定是要紧的。
他凑过去一看,大感意外。
“这是一个人的命盘,晏姑娘你看,上面有主星,天干,地支,藏干,副星……”
晏三合听不懂,直接打断问:“谁的?”
朱远钊找一圈,又前后翻翻:“不知道,这上面没有写。”
无名无姓?
那为什么要夹在书页里?
晏三合沉默片刻,“这人的命盘如何?”
朱远钊认认真真的看起来。
看半天,他突然瞪大眼睛,脸上露出久违的激动。
“这人的命极好,大富大贵,而且文昌星从他三岁开始,就一直落在他头上,能落整整二十年。我还从来没见过一个人的文昌星,能落二十年的。”
文昌星?
晏三合心头一紧。
“会不会是庚宋升的?”
第五百五十二章等我
“怎么会是庚宋升的呢?”
朱远钊的身体狠狠一颤,额头沁出了豆大的冷汗,“我爹留着庚宋升的命盘做什么?”
“这可说不好!”
李不言耸耸肩:“万一他真的做了亏心事呢?”
朱远钊听得火大,“李姑娘,我爹从来不会做亏心事。”
“都别吵!”
晏三合脸色严肃,“朱二爷,有没有办法确认?”
“有!”
朱远钊用袖子擦了擦冷汗。
“庚宋升的八字我有,只是没详细排过,当年就用他的八字测了一下凶吉。”
“排一下,需要多久?”
“最多半个时辰。”
朱远钊当机立断道:“晏姑娘稍等,我这就回书房……”
“一起去!”
朱远钊一惊,“那这院子……”
“不用看了。”
晏三合淡淡道:“我已经察觉到哪里不对了。”
朱远钊只觉得身体一寸寸发寒。
娘的院子有问题;
大妹的院子又不对;
爹的书页里还夹着一张无名无姓的命盘……
朱远钊下意识想去看一看大哥的神情,一扭头才想起来大哥跟着小裴爷匆匆离开了。
“晏姑娘。”
他咽了口唾沫:“能说说哪里不对吗?”
晏三合手一指:“桂花不对!”
朱远钊:“……”
这时,远处又传来叫喊声:“晏姑娘,晏姑娘!”
晏三合一听这个声音,抬头看向李不言。
怎么会是朱青?
他不应该陪着谢知非在盘查吗?
朱青几乎是冲过来的,气喘得像头牛,这一晚上他就没停过。
“晏姑娘让我好找啊,别院那头扑了个空,差点找到谢府去。”
晏三合没有急着开口,而是让朱青匀了几口气,才问:“找我什么事?”
“三爷等在角门外,让晏姑娘赶紧过去。”
朱青顿了顿,“三爷说庚宋升有一点下落了。”
“当真?”
朱远钊早一步喊了出来,随即一跺脚,“晏姑娘,走,我们快走!”
“急什么!”
晏三合叫住他:“我去见他,你去把庚宋升的命盘算出来,我们分头行动。”
“这……”
“三爷说了什么,我会一字不落的告诉你。”
晏三合扭头看丁一:“丁一,你继续回书房整理。”
“是!”
丁一转身的时候,冲朱青挤挤眼睛:瞧瞧,我新主子,多霸气啊!
朱青累得半死,自然没什么好脸色给他:你小子是不是皮又痒了?
……
晏三合走出角门,一抬头就看到倚墙而站的谢知非。
夜色太深,灯笼的光照不到他脸上,但晏三合就有一种直觉,从她跨出门槛的一瞬间起,这人就在看着她。
她走过去,“庚宋升有消息了?”
谢知非抬头看看四周,见朱家人没有跟过来,这才压着声道:“盘查的时候碰到北司的人,有人说他在五台山出家了。”
“做了和尚?”
晏三合着实是吃了一惊:“这消息准吗?”
“亲眼见过庚宋升的那人已经死了,但听着不像有假。”
谢知非:“因为当年庚宋升舞弊,就是北司的人捉到的,他们对那小子印象很深,连蔡四都记得他长什么样儿。”
蔡四,北司的老大。
普通人根本入不了他的眼,更谈不上让他记住。
“朱家人要问起谁找到的,别提蔡四,就说是太孙的人找到的,我过来就是报个讯儿。”
晏三合猛的抬起头。
男人看她的眼神颇有几分无奈和讨好,晏三合都不用动脑子,就知道这人是在替皇太孙笼络人心。
“我管谁找到的。”
她只管去见人。
“京城到五台山,需要几天?”
“快马加鞭不到四天的时间。”
“在朱老爷的书里找到了一页纸,纸上写着一个人的命盘,很有可能庚宋升的,朱二爷正在重新推演,结果很快就会出来。”
晏三合停顿了一下:“是不是庚宋升的,我都决定要去见见他。”
谢知非实在不想晏三合离开京城,委婉地问一句:“见他有意义吗?”
“有!”
晏三合:“如果证实庚宋升的舞弊,还有那个怀孕女子的事情统统都是假的,那么朱旋久这个人,就根本不是朱家人所说的那样。”
谢知非下意识点头。
“还有一点,我想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用了什么方法,使了什么手段?”
晏三合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说不定由此还能延伸出朱家大老爷和五老爷的事。”
谢知非眼中簇起一团火焰。
这丫头真的太聪明了!
火焰很快熄灭,随之而来的是他长久的沉默,还有两条越蹙越紧的眉头。
“晏三合。”
他低低开口:“这一趟我……”
“我知道。”
不得不说,这张脸是真的好看,但蹙眉的样子,晏三合真的不喜欢。
“五台山是寺庙,小裴爷我要带走,丁一黄芪给我,朱青留给你,你在京城等我回来。”
等,是个好词。
谢知非喜欢,但心里还是舍不得。
一来一去差不多要十天的时间,这十天她们在路上会碰到什么,会不会遇到歹人,能不能顺利找到庚宋升……
又蹙眉?
晏三合轻声笑问:“谢知非,你在舍不得什么?”
你啊!
谢知非捂着唇虚虚咳嗽几下,脸上装得跟个大尾巴狼似的。
“我能舍不得什么,就是听说五台山那边非常冷,你的身子……”
“噗哧……”
李不言实在没忍住,“三爷,我家小姐最不怕的就是冷,你不如担心担心我。”
滚蛋!
“你的身子刚放过两滴血,不用赶得太急,该歇就歇。”
谢知非异常镇定的把话说完,“也别担心朱家的事,我会帮你看着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很深地看着晏三合,晏三合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撇过脸,点点头。
谢知非从怀里掏出一个腰牌。
“锦衣卫府的腰牌,我从蔡四那边骗来的,你带在身上。用不上最好,真要有什么难事,找当地的衙门,多少有些用处。”
连这个都想到了。
晏三合迎上他的目光,温声道:“还有什么要交待的?”
“没了。”
谢知非双手环在胸前,那股子痞赖劲儿又上来了,“我找个地儿歇两个时辰,天亮送你们出城。”
“怕是歇不了,谢承宇,帮我跑一趟呗!”
谢知非听到这一声喊,眼睛都绚烂了,“说,要我做什么?”
第五百五十三章讲理
“让朱未希收拾收拾东西,跟我走,这事除了三爷,怕是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了。”
谢知非很是诧异,“为什么带上大嫂?”
“她是苦主,有权利知道真相。其次……”
晏三合深呼吸:“我不想她一辈子带着污点活下去,她会觉得自己处处低人一等。”
不仅聪明,心肠好得更是没话说。
谢知非眼热了,故意手一摊,“好处!”
“没有!”
晏三合在他掌心轻轻一拍,“不仅没有,她若走不了,我还得找你算账?”
谢知非眼里全是笑,“晏姑娘,讲点理。”
“谁和你讲理?”
和喜欢的人,要讲什么理?
“晏姑娘,晏姑娘……”
一旁的李不言听了直翻白眼。
这一晚上就听到不同的人喊“晏姑娘”,都没个停的时候,耳朵都听出老茧来了。
朱远钊拎着袍角匆匆而来。
晏三合转过身,“谁的?”
朱远钊冲她身后的谢知非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两张纸,朝晏三合递过去。
李不言赶紧把灯笼凑近。
晏三合定睛一看,两张纸上的命盘竟然一模一样,“庚宋升的?”
朱远钊咬牙:“是!”
晏三合脸上没有任何情绪,转身瞥了眼谢知非。
谢知非对上她的视线,“我这就回谢府。”
刚要抬步,却又想到了什么:“不管如何,衣裳一定要多带,据说五台山冷得可怕。”
“晏姑娘要去五台山?”
朱远钊脸色巨变,“那我爹心魔的事……”
“庚宋升的人找到了,在五台山出家做和尚,至于谁找到的,你问你大哥。”
晏三合瞄了谢知非一眼,“三爷只是过来递个信。”
“什么?”
朱远钊惊得连连后退两步,心里说不出的惶恐。
庚宋升的事情今天被提起来时,朱远钊心里还暗暗揣测这人现在会在哪里。
是仗剑走天涯呢,还是找一个地方定居,找个贤惠的女子结婚生子。
他万万没想到,庚宋升竟然遁入了空门。
“三爷,三爷……”
哪里还有三爷的影子,只有渐渐远去的马蹄声,还有背手而立的晏三合。
“不言。”
“说吧,我做什么?”
“立刻通知丁一和黄芪不要再整理了,各自回去准备准备。我在这里等你,你来了,我们也回去。”
晏三合转过身,“朱二爷,准备两辆上好的马车,备上六个人,五天的干粮,还有两千两银票,我们天一亮出发。”
朱远钊都听傻了。
怎么说走就走呢,这,这,这也太突然了。
“还愣着干什么?”
晏三合拔高音量,“赶紧去准备啊!”
“是,是,是。”
朱远钊飞快地走上台阶,走进门槛里,朝等在边上的老总管递了个眼神。
两人走到角落里。
朱远钊压着声道:“你立刻派人在街角候着我大哥,我们三兄弟必须跟一个过去。”
老总管:“是!”
“两千两银票不够,再多备三千两;干粮什么的赶紧去准备;马车你亲自去挑,一定要挑最结实的。”
朱远钊又想了想。
“车里炭盆,被褥都要备全了,再备几个水壶,里面装满热水,瓜果点心也要备一些,再弄个红泥小炉,备些茶叶。”
“是!”
……
谢知非一走进角门,就朝看门的小厮道:“去把谢总管叫来。”
“是!”
小厮一溜烟跑没了影,再回来时身后多了个胖子。
谢小花好几日没见着小崽子,嘴咧到耳后根,“三爷,三爷,你可回来了,我……”
小花总管说不下去了,颈脖上落了一只大掌,轻轻捏着他后颈上的肥肉。
“我哥呢?”
谢小花一听这话,忙把小崽子拽到角落里,把一个时辰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给三爷听。
三爷听完,心脏微微收紧。
料得不错吧,他就说男人的心眼子不大的。
“你陪我去看看大奶奶。”
啥?
谢小花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哪有哥嫂吵架,小叔子不去安抚自家亲哥,大晚上的往嫂子房里去的?
谢小花自个打光棍,但对男女问题十分的敏感。
“爷啊,这会夜深了,大奶奶说不定都已经睡了,咱们明天……”
“就现在!”
谢知非手又忍不住捏了几下胖子的颈脖,软乎乎的,还真舒服。
“对了,叫人备车,我一会还要带大奶奶走。”
谢小花差点一拳就上去了!
怎么着,你个臭小子还要把大奶奶拐走?
谢知非一看这胖子的神情,就知道他没往好处想,但大嫂的事情,别说谢小花得瞒着,就是老太太、太太也说不得。
“晏姑娘要带大奶奶出去几天。”
谢知非手点点他:“你敢往外倒一个字,我把粪桶扣你头上。”
谢小花:“……”
……
方洲院,已经落下门栓。
听到敲门声,婆子以为是大爷又要回院睡,赶紧披了件衣裳去开门。
抬眼一瞧,见是三爷,惊了一跳。
谢知非:“去把大奶奶叫起来。”
“是!”
婆子赶紧跑去叫人。
片刻后,谢知非站在堂屋里,朝谢小花瞄一眼。
“所有人出去,我和大奶奶有重要的话要说,谢总管在门口守着。”
谢小花这时才算明白过来,敢情这小崽子把自己带过来,就是为了防止下人们嚼舌根。
门掩上。
谢知非看着女人眼底的青色,深呼一口气。
“大嫂,庚宋升找到了。”
“叭!”
朱未希手中的茶盅应声而碎。
谢知非一看这个情形,哪里还敢说这人出家当了和尚。
“天一亮,晏姑娘就准备出发去找他,她让你也跟着一道去。那地儿非常冷,大嫂多穿点。”
朱未希一动不动,任由茶水慢慢渗到她的绣花鞋底。
“大哥那头不用担心,左右有我。淮洲更不用担心,老太太、太太疼着呢!”
谢知非见她神情木木的,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有心想安慰几句,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大嫂先收拾,我去大哥那头……”
“三弟。”
朱未希撑着桌角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谢知非面前,然后屈膝福下去。
“大嫂!”
谢知非吓得赶紧伸手扶住。
“不至于,不至于,你赶紧收拾收拾,我去看看大哥,记得多穿点啊!”
三爷几乎是落荒而逃。
逃出老远,还觉得心头堵得慌,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谢小花胖脸凑过去,“爷,大爷那头要不要去瞅瞅?”
谢知非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两人闹别扭,十有八九是大嫂向大哥说了庚宋升的事情,大哥光听着就受不了,这会大嫂要去见那人……
瞒是瞒不住的,只有实话实说。
可要怎么说呢?
第五百五十四章瓷瓶
再头大,谢知非还是硬着头皮进了书房,并且开门见山。
“哥,庚宋升找到了,在五台山做和尚。”
不给谢而立喘息的机会,他接着又道:“晏三合要立刻去见他,并且要把大嫂也带着。”
一个拳头打过来,谢而立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后一个拳头接着打过来。
痛的。
“她个妇道人家,带她去做什么?”
“带她去做什么我不知道,我只是奉命行事,大嫂那头我已经说过了……
“不许去!”谢而立一拍桌子。
“大哥,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庚宋升的事情很可能牵扯到朱老爷的心魔,你忍心朱家人一个个都死绝?”
“你……”
“你是不相信自己,还是不相信大嫂?”
谢知非:“再说了,庚宋升如今都做了和尚,你跟一个和尚计较什么?”
和尚?
谢而立心中冷笑。
这人哪怕落魄做了叫花子,也比做和尚好。
叫花子?
了不得他说动朱远墨丢点钱过去;
和尚?
那女人要牵挂一辈子!
“大哥,你要真舍不得大嫂,我去跟晏三合说。”
谢知非故意往后退一步,“就说大嫂身子弱,禁不起……”
“去,去,去,你只管带她去,现在就带她去。”
谢而立心里憋着一股火,不能把火烧到晏三合头上,只好冲着老三发过去。
谢知非不仅不恼,反而很心疼地看着他。
大嫂嫁给大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哥又何尝不是?
他真正喜欢的人是一个叫南山的丫鬟。
那丫鬟是从外头买来的,长相普通,却异常的聪明伶俐,温柔体贴。
正因为普通,娘很安心的把人放进大哥院里,不曾想两人朝夕相处,竟处出了感情。
娘知道后并不恼,和爹商量着要把人抬成通房。
哪知爹勃然大怒,把娘骂了一通后,第二天就把南山给发卖了。
大哥因为这桩事,生了一场大病,一个月掉了十斤肉,他在边上瞧着都心疼。
世家儿女娶谁,嫁谁,都身不由己,他们夫妻这几年谈不上举案齐眉,却也相敬如宾。
别人不知道,谢知非心里很清楚,因为大嫂的原因,大哥这些年脸上多了一点笑。
如今平白弄出这桩事……
“哥,我就当你同意了?”
谢而立不耐烦的摆摆手,示意他滚蛋。
“哥,明天一早我亲自送大嫂过去。”
“哥,老祖宗和娘那里你可千万不能说。”
谢而立深呼吸,等人走出院子,手用力一拂。
“叭——”
茶盅应声而碎,像砸在了他的心口。
……
朱府。
秘境。
“大哥。”
朱远钊:“谁这么快找到了庚宋升的下落?”
朱远墨微微叹气:“皇太孙殿下。”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所以,大哥匆匆和小裴爷离开,是去见的皇太孙。
“可……”
朱远昊犹豫了一下,他看一眼二哥的神情,也是一脸震惊,于是咬牙道:“老祖宗有规矩,不能私下和皇子皇孙们接触。”
都这个时候了,再守着规矩有什么用?
“我如果不去,那人又怎么会这么快就找到?”
朱远墨眼神发沉:“太孙终究是占了一个嫡字,将来终归是我们朱家的主子,既然是主子,早些晚些又有什么区别?”
朱远钊和朱远昊对视一眼,心说也只能这么宽慰自己了。
“老二。”
“大哥。”
“你跟晏姑娘走这一趟吧。”
朱远钊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大哥衙门里有事走不开,娘那头离不开三弟,自己去最合适。
“成。”
朱远墨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欲言又止。
“哥,有什么话你只管说。”
“让你跟着去,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我们三兄弟中,你和他最要好,也和大妹最要好,万一……”
朱远墨拍拍老二的肩膀:“你两边都劝着些吧。”
朱远钊苦笑连连:“大哥,别的事情我都能劝劝,唯独这一桩……”
“老二,你只要记着一件事,你姓朱。”
“我……”
朱远钊看着长兄眼里一闪而过的痛楚,终是点了点头。
……
翌日。
天不亮,一辆马车悄无声息的驶离谢府,直奔朱府而去。
到了府门口,谢知非先跳下车,正要转身去扶大嫂,晏三合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让她自己下来。”
谢知非缩回手,“大嫂,这一路风餐露宿相当辛苦,晏三合是怕你……”
“你知道,我不怕。”
朱未希扶着车沿跳下来,站定后,发现所有人都略带吃惊地看着她。
是该吃惊。
她卸下金银珠钗,素面朝天,穿一身最普通、最厚重的袄子,头发像男子一样高高盘起。
“晏姑娘,我这样还成吗?”
“就该这样。”
晏三合:“不言,把车里用不上的东西统统扔掉。”
李不言爬上车。
炭炉扔下来;
瓜果点心扔下来;
红泥小炉、茶叶茶具统统扔下来。
朱二爷脸色难看:“晏姑娘,这些都是路上……”
“怎么着?”
晏三合口气不善,“我这是带着你们逛园子呢?要不要再带几只烤鸭、乳鸽啊?”
小裴爷心虚摸摸鼻子:
她说啥?
风太大,没听见。
李不言跳下车,撇撇嘴,“要不是因为有大奶奶,热水壶我都扔。”
晏三合一声令下:“出发!”
话音刚落,丁一、黄芪一前一后跳上两辆马车,这两人把自己包了个密不通风,就露出两只黑乎乎的眼睛。
朱未希:“晏三合,我坐……”
“后面那辆。”
李不言手一指,“跟我一道。”
小裴爷一看李不言那气势,乖乖爬上第一辆马车。
朱远钊回头深深看了眼大哥,三弟,手脚并用地爬上第一辆马车。
晏三合走到谢知非面前,抬起头,“手伸出来。”
谢知非伸出手,一只小小瓷瓶落下来。
“晏三合,这什么玩意?”
“不会自个看啊!”
晏三合脸色发烫,赶紧转身上车,掀帘子的时候丢下一句:
“三爷不用送出城门,就在这里别过,出发!”
“驾——”
丁一一抽马鞭,车轱辘就飞快的转起来。
谢知非定定地看着马车消失在拐角处,才低头去看手上的瓷瓶。
这一看,浑身的血液开始发烫。
这瓷瓶是晏三合被徐晟那狗畜生打伤,从刑部大牢出来后,他特意从百药堂给她弄来的活血去淤的药。
她给了他?
谢知非摸摸颈脖上的淤青,眼里有东西藏不住。
这里的淤青除了朱青外,连明亭都没有发现。
唯独她看到了。
第五百五十五章甜吗
马车驶出西城门的时候,天色才微微亮起来。
官道上几乎空无一人,正好可以加速狂奔。
奔出十几里,只听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黄芪直起身,扭头一看,肝胆俱裂,大声喊道:“是,是三爷追来了,吁——”
“吁——”
一人一骑冲过来,谢知非不等马停,纵身一跃。
两辆马车都掀起车帘,小裴爷只当谢五十有什么话要叮嘱他,赶紧跳下车。
昨儿夜里他回衙门理出五台山僧人的册子,又回家和爹娘道别,忙半宿,早上时间太紧,两人也没顾得上说话。
他迎上去,“承宇,你……”
谢承宇眼睛都没朝他望过去,大步走到后车前,微微仰头,把手伸出去。
“晏三合,给。”
手上是一个纸包,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
晏三合接过来,心跳快了几分,“是什么?”
谢知非看着她,灿烂一笑,笑出一口白牙,“不会自己看啊!”
说罢,转身,上马,扬长而去。
所有人都被他这举动给弄懵了。
小裴爷眼神冒火地看着那个远去的人影,一咬牙,蹭蹭跑到晏三合面前。
“纸包里是什么?拿出来给我们瞧瞧。”
大庭广众之下,晏三合不好私藏着,打开纸包。
所有人都傻眼了,竟然是一包麦芽糖。
黄芪纳闷极了,“三爷巴巴的追来,只为送一包麦芽糖?那刚刚朱家为咱们准备的瓜果点心又何苦扔来着?”
“叭!”
李不言赏了他一记毛栗子。
黄芪一张怨夫脸,“干嘛打我,我说错了吗?”
“敢回嘴了?”
李不言一挑眉,黄芪蔫了。
“看什么看?”
李不言手一松,帘子落下来,挡住了小裴爷那双好奇到死的眼睛。
“出发——”
马车再度跑起来,车里气氛微妙。
李不言看看朱未希的神色,又碰碰晏三合的脚,“哪里是给你吃的,大奶奶头一回出门,三爷担心呢!”
话,铺垫的行云流水。
但朱未希是过来人,刚刚老三那双眼睛,只看向晏三合一个人,连小裴爷都不在他眼里。
她闭了眼,往车壁上一靠,“三合你吃,我没什么胃口。”
晏三合一听这话,脸更红了,感觉手上的纸包都有些烫人,目光有些无措地向李不言看去。
李不言笑,狗男人玩这一招,倒让她无话可说了。
晏三合这才拿起一块,塞进嘴里。
甜。
甜的齁人。
到这里,她才明白那人巴巴赶过来,送这包糖的意义——
晏三合,我心里很甜。
你呢?
……
前车。
小裴爷自打坐上车,眉头就没松开过,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三句话。
“人是有了,但事儿还早,别糟贱人家姑娘家的好名声。”
“也不用太过害怕,真有事我总护得住你的。”
“三爷巴巴的追来,只为送一包麦芽糖?”
所以——
谢五十这王八蛋的心上人,就是晏三合啊????!!!!
所以——
他们兄弟俩一前一后都喜欢上了同一个人????!!!!
嚯,真惊喜!
哈,好意外!
他怎么能喜欢晏三合呢?
什么时候喜欢的?
喜欢多久了?
瞧他那副贱兮兮的样子,怕不是一天两天了吧?
朱二爷察觉到面前的人不对,担忧道:“小裴爷……”
“别说话!”
老子现在火大呢!
小裴爷胸口起起伏伏不停,心说自己有个喜欢的人,夜都不会过,直接兴冲冲跑去和他说。
这小子倒好,竟然对他瞒得密不通风。
还是不是人?
还有没有王法?
哼,瞒他?
瞒他也没戏!
谢家的规矩虽然比着我裴家要小不少,但你爹是什么人?堂堂内阁大臣的门第,娶一个孤女,门不当户不对。
就算谢道之看在晏三合对谢家有恩的份上,勉强同意,赵怀仁呢?
赵怀仁会放任你谢五十娶一个对他没有用的女子?
爱情的花,还没开,就要谢,你我就是难兄难弟。
难兄难弟四个字浮在脑海,小裴爷突然对谢五十什么气都没有了。
这小子瞒着不说,是不是就是因为谢家的原因?
对了!
小裴爷一拍额头。
他想起来了,晏三合的身边还有一个韩煦呢,这两人的眼神你勾过来,我勾过去,一看就是有奸情。
哎啊啊,这么看起来,我家的谢五十也怪可怜的。
无人知道小裴爷的心里一会火焰,一会冰水,差点没纠结死。
……
重华宫,汉王府邸。
赵彦晋一身朝服走出书房,准备上朝,心腹董肖匆匆而来。
“王爷,太孙的人和掌钦天监的朱家牵上线了。”
听到这话,赵彦晋瞬间冷下脸来。
钦天监看似不起眼,实际上非常关键,陛下打仗,回回都要钦天监的人测一下凶吉。
有时候,还会把主将的生辰八字扔过去,测一测这个主将是利于眼下的战事,还是克眼下的战事。
但历朝历代的钦天监,只忠于皇帝一人。
“你是如何知道的?”
董肖:“王爷还记得谢知非这个人?”
赵彦晋点头,上回离京前他还查过这小子,只是没查出什么东西来。
“有人发现他最近和裴太医的儿子裴笑,频繁出入朱府。”
董肖:“今日天不亮,朱府门口有两辆马车离开,其中一辆坐着裴笑和朱府老二。谢知非送完他们,站在门口和朱远墨说了好一会的话。”
赵彦晋:“你的意思是……”
“裴笑的外祖家是张家,张家又是太子妃的娘家,谢知非的爹是谢道之。”
董肖冷笑一声:“端木宫利用这些小辈排兵布阵不可怕,但这个节骨眼上扯上朱家,便是大大的不妙。”
不妙在哪里?
如果朱家拿着汉王的生辰八字,说他不利于战事,赵彦晋就别想披甲上阵。
大冷的天,赵彦晋手心冒出一层冷汗。
本来他以为这一局自己赢定了,不曾想端木宫竟然七绕八绕,绕到了朱家那头,还打算来个釜底抽薪。
真真好算计啊!
“王爷,与裴笑、朱老二同行的,是三个女子,其中一个是朱家已经出嫁的大小姐,嫁给了谢道之的长子。”
董肖:“由此可见,朱家能和端木宫那边牵上线,关键在谢家,在谢知非这人的身上。”
赵彦晋:“你的意思是……”
“我还打听到他最近和武安侯府的世子赫昀走得很近。”
董肖轻轻叹出口气。
“王爷,这人不可小瞧啊,说不定武安侯府拒绝和杜建学联姻,就是这小子在中间坏事。”
赵彦晋目光一厉,面色瞧着竟有几分扭曲。
第五百五十六章不顺
朱青发现三爷这几日的心情极好,笑脸都没停过,见到谁都哥俩好。
不仅心情好,他还频繁的约酒。
昨儿和蔡四他们;
前儿和赫昀;
再往前,便是和五城兵马司的兄弟们。
天天盘查,天天喝酒,忙得一刻不停,按着往常三爷的身子多少会有些不舒服。
这回不。
三爷不仅心情好,精气神也倍儿棒,早起晚间各一个时辰的练武,练得比往常还要认真。
想来想去,多半是那瓶活血化瘀药的功劳。
三爷上哪儿都带着呢,夜里睡觉都在手心里握着,跟个宝贝似的。
谢知非心情是好,但心里也急,患得患失中夜里常常惊醒。
他们这会到哪里了?
顺利不顺利?
有没有碰上山匪,强盗?
大嫂一个内宅妇人,身子能不能吃得消?
裴明亭那小子有没有捅篓子?
……
比三爷还觉得这日子如年的,是朱府二爷。
马车跑了整整两天,中间只歇过五次,其中一次还是因为大妹受不了颠簸吐了的原因。
更要命的是,越往西走,天气越冷。
马车虽然结实,能挡风雨,可终究没有车门,只挂着一个锦帘。寒风透过锦帘直往人的身上钻,骨头渣子都是冰的。
朱二爷把被褥往上拄拉,目光落在小裴爷身上。
这一路,小裴爷连哼都没哼一声,全程缩在被褥里睡大觉,还睡一小窜的呼噜。
瞧着是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实际上半点都不娇气。
朱二爷哪里知道,其实裴笑出京城的第二天,心里就开始后悔了。
往南走是越走越热,往西北走是越走越冷。
热了,了不得骑马上,跑起来总有风;
冷了,被褥顶头上都没有用。
再说了,谢五十不来,他叫苦叫累也没有人哄他,万一被神婆和大侠听见,又得招来一通鄙视。
算了,还是不要自取其辱了。
马车一过龙原关,速度就慢下来。
关外前几日刚下过一场大雪,太阳出来雪化成了水,夜里温度低,水又结成了冰,车轱辘在冰上打滑,根本跑不起来。
好几处地方,丁一和黄芪都只能下来赶车。
关外的驿站还算多,晏三合她们每到一个驿站,就停下来检查马车,这样的冰雪路耗车轱辘,断在半路那就要命了。
马也换得勤快,跑累的马换上吃饱喝足的马,速度能加快不少。
饶是这样,第四日才赶到龙王堂,找人一打听,龙王堂离五台山还有一天一夜的车程呢。
晏三合决定在龙王堂的驿站歇一晚上,然后一口气直奔五台山,谁知歇下的当天,朱未希就病了。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子,头一回赶这么急的路,吹这么冷的风,身边连个端茶递水的人都没有,不病才怪。
这病来势汹汹,不过短短时间人就烧得迷糊起来,眼睛都烧红了。
没办法,只有先请医问药,等烧退了再赶路。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哪里能请到什么好郎中,小裴爷一看这个情形,从包袱里掏出几副药来。
这玩意他回回都随身带,回回都能派上用场。
丁一去掌柜那头借炉子,黄芪泡药、生火。不多时,药就咕噜咕噜熬上了。
晏三合守着朱未希,李不言趁机去检查车、马,只留一个朱二爷手里捏着三枚铜钱,茫然无措地站在那里。
还要测一测凶吉吗?
……
这一病,足足耽搁了两天,好在后面的路上雪化了不少,一行人这才顺顺利利地赶到五台山。
刚进到山里,天际变色,寒风夹杂着雪渣子扑面而来,气温骤降,连晏三合都感觉到了一丝冷意。
丁一这些年跟着三爷去过不少地方,一看这个天气,忙提醒道:“晏姑娘,不出一个时辰,就有大雪来。”
又有雪?
晏三合想了想,“黄芪,进山的路不好走,你去探探周围有没有人家,有的话找个当地人带路。”
“是!”
“丁一。”
晏三合:“找几根结实的树枝,削尖了把大奶奶车子的锦帘钉起来。”
“是!”
“不言。”
晏三合目光朝前车飘过去,李不言轻轻一眨眼,立刻抬腿走到了朱二爷面前。
“朱二爷。”
“李姑娘。”
“我家小姐说,拿出你吃饭的家伙,测一测凶吉吧。”
“好!”
朱远钊早就有这个打算了,这一路磕磕绊绊的太不顺了,不测测凶吉,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李不言:“去车里扔,地上脏。”
朱远钊走到车前,小裴爷把车帘掀起来。
三枚铜板往被褥上一扔。
两个反面朝上,一个正面朝上。
为凶。
小裴爷瞪大眼睛,刚要发出一声“哀嚎”,忽然一只手掌捂过来。
小裴爷眨巴眨巴眼睛:大侠,你干嘛?
李不言伸出手,把两枚铜钱反过来,然后大声道:“小姐,三枚都朝上,大吉!”
还能这样?
小裴爷惊得下巴都快掉到地上,拿眼睛去看朱二爷。
朱二爷满脸的恐惧。
李不言松了手,掌心在衣服上擦擦,不咸不淡道:“我娘说不要相信封建迷信,信念能打倒一切艰难困苦。”
封建是什么?
迷信是什么?
小裴爷白皙的耳朵缓慢变红。
行吧大侠,你娘说啥就是啥!
后车。
晏三合掀起车帘,看着脸色苍白,蜷缩成一团的朱未希,“听到没有,大吉,后面一定顺顺利利,你用不着担心。”
朱未希露出一点笑,“有你在,我不担心。”
她说的是真心话。
这一路,晏三合一直冷着脸,哪怕同坐一辆车,也很少和她说话,大多数时间是闭着眼睛。
那次休整,她啃下一个冷馒头。
再启程时,正好赶上一段下坡路,速度非常快,车身也颠簸的厉害。
她胃里难受极了,一直死命忍着。
晏三合掀开眼皮看她一眼,随即便叫停了马车……
驿站里,她烧得神志不清,分不清耳朵里听见的是呼啸的北风,还是庚宋升呜咽的哭声。
睁开眼睛,看到一张白皙的脸,她眼泪无声流下。
人在病中,都是脆弱的。
她哑着声音问:“晏三合,我还能活着找到他吗?”
“有我在,别担心。”
晏三合接过李不言递来的热毛巾,替她擦拭额头的汗,顺便把泪也擦去。
“只要你病好起来,我一定能带你见到他。”
第五百五十七章入山
天空很快飘起漫天的大雪。
雪越下越大,根本看不清前面的路,放眼望去,只有一片白茫。
领路的是个年轻的后生,小名驴蛋,长得又黑又敦实,头上戴一顶羊皮帽,露出一双对对眼。
他一边扶着车身,一边和车里的贵人说话。
“这个季节几乎没有人进山的,山里忒冷,寻常人吃不消哩,要到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人才会多。
贵人,你们来山里做什么?上香吗?要不还是回去吧,这么冷的天菩萨都回天上去了。”
晏三合:“五台山的住持叫什么?”
驴蛋一怔,随即嘿嘿笑了。
“贵人一看就是第一次来我们这里,我们这里大大小小有一百多个寺庙呢!”
一百多个?
晏三合抬眼去看面前的人。
再次出发,晏三合让朱二爷和朱未希同乘一辆,方便她和裴笑商量一些事。
裴笑学着李不言的样子一耸肩,“你也没问啊!”
说罢,他从包袱里掏出几张纸,“寺庙和和尚的名册都在上面。”
晏三合接过来一看,几张纸写得密密麻麻,一个一个找过去,没有找到庚宋升的名字。
她又去看裴笑。
“不在名册上,那就是半路出家的野和尚。”
裴笑一脸的无奈,“谁让咱是天高皇帝远呢,总有管不着的地方。”
你还有脸无奈?
晏三合吸口气,“驴蛋,一百多个寺庙连在一块儿吗?”
“那哪能呢!”
驴蛋嘿嘿笑笑:“山下也有,山顶也有,半山腰也有,最远的寺庙从我们家要走两天两夜呢。”
到这里,晏三合才明白过来,为什么朱远钊测了一个凶——地方太大,寺庙太多,不好找。
“最有名的是哪一个?”
“多了去了,文殊寺,五爷庙,菩萨顶,南山寺,万佛阁,碧山寺……”
晏三合越听,眉头越紧。
庚宋升会在哪一个寺庙出家?
李不言用胳膊碰一下裴笑,“裴大人,拿个主意吧!”
“简单。”
裴笑一脸自信。
“随便找一个寺庙,把我的腰牌往住持面前一放,保管他卖力的帮我们找,我们只管吃饭,洗漱,热热乎乎的睡个好觉。”
……
一个时辰后。
文殊寺的住持释然一脸遗憾的看着小裴爷。
“裴大人,老纳在寺里住了大半辈子,还从来没听过庚宋升这个名字,大人可有他的佛号?”
小裴爷摇摇头。
释然:“可有他的画像?”
小裴爷还要继续摇头,晏三合拔高音量:“有,拿纸笔来。”
对啊!
小裴爷一拍掌,神婆能画,还画得活灵活现。
纸笔很快备好,晏三合朝朱家两兄妹看一眼:“你们两个见过他,过来详细描述一下。”
不消片刻,一幅庚宋升的画像便跃然纸上。
晏三合放下笔,问朱远钊:“几分像?”
朱远钊一脸吃惊地看着晏三合,忙道:“七八分。”
昔日恋人的容貌出现在眼前,朱未希努力稳住情绪,“有八分。”
裴笑把宣纸拿起来,往释然面前一递。
释然拿着画像看了又看,半晌,一脸为难:“这样吧,我把寺里所有的和尚都叫来,让他们过来认一认。”
裴笑:“快去。”
文殊寺一共就十八个和尚,认一圈,都说没见过这个人。
晏三合看向裴笑了,裴笑立刻会意:“我让人再画几张,你马上派人去山下附近的寺庙都问问。”
释然上前一步:“裴大人,冒昧问一下,这位庚宋升……”
“京中的贵人在找他,否则我们也不用这么冷的天赶过来。”
裴大人昂首挺胸,官谱摆得极大:“余下的,你不必知道。”
释然陪着笑脸:“是,是!”
晏三合一共画了十七副画,除了住持外,余下的和尚都派出去了。
六人一边围着火炉烤火,用些热菜热饭,一边等待消息。
丁一和黄芪走了一路,实在太累,把几个蒲团放在火炉边,倒头就睡。
他们一睡,所有人都觉得困。
李不言和朱远钊把余下的蒲团都拿过来,又让释然再抱了些被褥过来,倒地休息。
小裴爷睡不着。
好巧不巧,他边上躺了个李不言,眼睛一睁就能看到这人的脸。
眼睛,不够大;
鼻子,不够挺;
嘴巴,不够丰满;
可奇怪了,这几样东西组合在一起,还怪好看的哩。
看着看着发现不对,一抬头,发现驴蛋缩在角落里,睁着两只大对眼死死地盯着他看。
看什么?
小裴爷心一虚,赶紧闭上眼睛。
怎么他也睡了?
驴蛋欲言又止,心说这帮贵人们是忘了还是怎么的,说好的银子呢?
快把银子给我啊!
浅浅一觉醒来,天色黑沉,外头的风雪更大了。
这时,最后一个和尚浑身湿透了回来,冲住持摇摇头。
晏三合心里咯噔一下,一抬头发现裴笑两条眉毛打成了结,正苦哈哈地看着她。
山下没有,就得往山上去。
裴笑走到释然跟儿前,伸手勾住他的肩:“这个上山的路……”
释然身子狠狠一颤,“裴大人,万万不可啊,别说这会下着大雪,就是没下雪,这冬天的山路也是封的。”
裴笑问:“为什么?”
释然叹了口气,“裴大人随我来。”
他这么一说,火炉前的李不言几个也都纷纷起身,跟着住持走出寺门。
一开寺门,风雪扑面而来。
释然走到空旷处,指着远处的隐隐绰绰的群山。
“所谓五台,就是五个山,五个台顶,东台望海峰,南台锦绣峰,中台翠岩峰,西台挂月峰,北台叶斗峰。
山上长年积雪,便是最热的夏天,还有积雪化不掉,温度比着山下要低好多,一般人上去根本吃不消。”
晏三合:“这么低的温度,山上可有僧人?”
释然:“有!”
晏三合:“他们怎么上山?”
“冬天来临,大雪封山之前,他们就不会走动,就在寺庙里待着,吃的用的都是夏季准备好的。”
释然:“姑娘啊,不瞒你说,我们这里的僧人也分三六九,像我这样的……”
他看了眼自己凸起的肚子,脸上露出一点惭愧。
“说白了也是个花和尚。半山腰的那些,才是真正的六根清净。”
晏三合:“山顶的呢?”
释然:“能在山顶静心禅修的,那都是得道高僧,将来是能坐化升天的。”
庚宋升是哪一种?
是散落在远处寺庙里的花和尚?
是半山腰的六根清净?
还是山顶的得道高僧?
为什么锦衣卫的人偶尔路过都能见到他,这里常年住着的和尚却一无所知?
第五百五十八章驴蛋
一片雪花落在晏三合的眉心,她心中一动,又问:“山上的和尚他们一年四季都在山上?”
“不是。”
释然:“冬天上山,余下三个季节都会下山来转转,或者云游四方。”
晏三合等的就是他这一句。
“你告诉我,整个五台山一百多座寺庙里,最喜欢云游四方的和尚是谁?学问最好的和尚是谁?最聪明的和尚是谁?”
“这……”释然卡住了。
“我知道哩。”
所有人都转过身。
驴蛋吓得赶紧躲进门槛里,声音跟做贼似的。
“……是,是虚云!”
“去,去,去,别捣乱。”
释然身边的小和尚一拂袖子,“让我师父好好想想。”
谁捣乱啊!
驴蛋一脸的耿直,“就是虚云,不会错。”
晏三合走到他面前,“告诉我,为什么是他?”
驴蛋这时才真正看清晏三合的长相,白白的,真好看啊。
“他帮我们家写过一封信,噢,是写给我大哥的,我大哥在太原府铁匠铺打铁,他的字写得可好哩。”
晏三合:“还有吗?”
驴蛋:“他那次路过我们家,正是要去滇西云游。”
晏三合:“还有吗?”
驴蛋:“他说的话我有好多听不懂,但我爹说他是聪明人。”
“噗嗤!”
小和尚掩唇一笑,冲驴蛋摆摆手,行了,你个傻小子哪里凉快,哪里呆着去吧!
晏三合死马当成活马医,“走,跟我进去看看画像。”
小和尚诧异:“女施主,你还真……”
“万一呢?”
晏三合扯住驴蛋的袖子,把人拉到桌前,“就是这人,你好好看看,是不是虚云。”
“这个……”驴蛋挠挠脑袋。
“那个……”他又挠挠脑袋。
小和尚高贵冷艳地哼一声,“我就说嘛……”
“要是画上满脸的络腮胡子,就像了。”
驴蛋手一伸:“喏,这里,这里,这里,统统都画上。”
屋里顿时一片鸦雀无声。
这话对小和尚来说是震惊,但对晏三合他们则是惊喜。
晏三合立刻拿起笔,在驴蛋指过的地方画上络腮胡,“像吗?”
驴蛋一会皱眉,一会撅嘴,一副很深沉的模样。
“要是再画得老气一点,就更像了。”
纸上的庚宋升是书生时的模样,驴蛋看到的是出家后的模样,中间相差了好些年。
寥寥几笔,画上的男子便苍老了十岁。
晏三合一抬下巴:“现在像吗?”
“像了,像了。”
驴蛋拼命点头,“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晏三合把画像递到释然面前,他看了好半天才认出来,“是虚云,他是禅月大师的弟子。”
这话一出,所有人脸上都露出惊喜,尤其是朱家兄妹俩,几乎是喜极而泣。
真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人找到,晏三合就要多打听几句,“住持,禅月大师是什么人?”
释然神色变得恭敬起来。
“三百年才出一位的当世高僧,香客们来五台山除了烧香拜佛,还有一个心愿就是来见一见禅月大师。”
晏三合:“见他做什么?”
释然:“算命啊!”
算命?
小裴爷暗戳戳扫了朱远钊一眼,心说这个心魔怎么碰来碰去,都是些神棍?
晏三合也看了朱远钊一眼,不动声色道:“禅月大师算得很准吗?”
释然:“何止准啊,简直就是神算子。”
晏三合:“他跟谁学的算命。”
“据说是娘胎里就会了。”
释然摸着一点胡须感叹:“他母亲家里就是做这一行的,他爹是个喇嘛。”
喇嘛?
藏人?
所有人都听傻了。
晏三合:“喇嘛能结婚生子?”
释然:“能!”
所有人又听傻了。
“禅月大师只有冬天最冷的三个月,会在山上修行,余下时间都瞧不见人影,虚云是他在云游时收的徒弟。”
释然:“聪明不聪明我不知道,据说大师收了他以后,再也没收过别的弟子,而且每次云游也只带他一人。”
小裴爷朝李不言挤挤眼睛:咱们这个时候来,还真来对了,否则上哪儿去找噢!
李不言瞪他一眼:少打岔,往下听。
晏三合走到桌前,把名册拿起来,又仔仔细细地找了一遍。
“这名册上没有虚云的名字,他是野和尚?”
“自然不可能有。”
释然苦笑:“老和尚宝贝他那徒弟呢,宁肯让他当野和尚,宁肯拿自己的俸禄养着他,也不肯上报官府,说是怕他被别寺庙抢走。”
一直静静在边上听的朱未希突然开口:“师傅,你见过他?”
“谁?”
“庚……虚云师傅。”
“仅仅一面之缘,也仅仅一盏茶的时间,据说他比他师傅还要神出鬼没,整个五台山就没几个人见过他。”
朱未希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他,他现在什么样?”
释然有些好奇地看了朱未希一眼。
“个子很高,站在老和尚身后一声不吭,一股子凶相……”
“瞎说。”
驴蛋不服气:“他在我们家的时候一点都不凶,还掏出一把花生给我吃哩!”
晏三合目光一转,落在驴蛋身上。
驴蛋委屈的撇撇嘴,“我没说瞎话。”
晏三合走上前,把手搭在驴蛋肩上,轻轻一拍:“如果是你,你是现在上山,还是明天再上?”
“你,你为什么问我啊?”
驴蛋黝黑的脸涨成茄子,“我,我,我还没成亲呢,快,快把手拿开。”
晏三合故意把脸凑近了,“你不说,我就不拿。”
娘,娘,有个长得白白嫩嫩的姑娘调戏我?
驴蛋脸上烧得慌,手暗戳戳地护住裆。
“要,要是我,我就现在上山。一夜风雪以后,山,山路更难走哩,根本上不去。”
小和尚听得眼冒金星,呵斥道:“你胡扯什么,摸黑爬山万一摔下悬崖怎么办,这些可都是京里来的贵人。”
驴蛋怕小娘子,但不怕小和尚,头冲小和尚一梗。
“腰里绑根绳子,像蚂蚱一样一个接一个不就得了。”
晏三合拨过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你怎么会知道?”
娘,娘,她开始摸我脸?
驴蛋腰一抬,屁股往后撅起:“我,我……天天爬山哩,啥不知道哩!”
天天?
晏三合目光逼近。
“三十两银子带我们现在就上山,干不干?”
第五百五十九章上山
三十两?
驴蛋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是骗他的吧,前面带路的银子都还没给呢!
“你,你们先把银子给了,我就干!”
“朱二爷,给银子。”
朱远钊转身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元宝,“小兄弟,收着。”
还真有?
驴蛋两只眼睛放光,刚要伸手去拿,晏三合一把抢了过去。
“丑话说前头,如果你没把我们带上山,或者半路自个跑了,怎么办?”
“放屁!”
驴蛋气得脸红脖子粗,“我才不是这种人哩!”
晏三合:“那你先说说,我们上山要准备什么?”
“要一根最粗最结实的麻绳,能系七个人;你们的衣裳也不行,要换我这种短的,厚实的,方便走路。”
驴蛋冲元宝咽了口口水,“外头要罩一件大氅,头上都要戴帽子,脖子要包好,除了眼睛,哪里都不能露出来。”
晏三合:“还有吗?”
“我要一把铁锹,你们最好手里一人拿一根木棍,还有……”
驴蛋摸摸肚子,有些不好意思。
“得吃饱喝足才有力气,我刚刚没吃饱哩。对了,我还要喝几口烧酒,烧酒暖身子。”
晏三合扭头去看丁一,丁一点点头;再看黄芪,黄芪也点点头。
她把银子往他怀里一塞,转身,看着释然:“再准备七个人,三天的干粮。”
释然一点头:“我这就去准备。”
他算是瞧出来了,这一行中,当家作主的根本不是裴大人,而是眼前这一位小姑娘。
走了几步,想想不对,释然调头冲裴大人道:“大人,这黑灯瞎火的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这小庙小寺的……”
裴笑被他说得心里一抖,再想起朱二爷算的那一卦,赶紧走到晏三合面前,压着声道:“你看……”
“不用我看,你只要想想咱们出来几天了,路上又耽搁了几天,还剩下几天?”
还想什么啊!
裴笑:“出了事,我们自个负责。”
释然得他这一句,利落痛快的走人。
裴笑看着这人背影,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他娘的,小爷我真要有个什么万一,你个老秃驴怎么着也跑不掉。
“丁一,黄芪,不言。你们三人和驴蛋好好商量这山路谁打头,谁垫后,怎么样才最安全?”
“是!”
晏三合走到裴笑面前:“这趟上山会很难,你行不行?不行就在寺里等着。”
嘿,你这是瞧不起谁呢?
裴笑哼一声,“放心,小爷行的很!”
晏三合走到朱家兄妹面前,“你们呢,能不能上?”
朱远钊忧心忡忡地看了眼朱未希:“我没问题,就是大妹她……”
“我也没问题。”
朱未希目光坚定地看着晏三合:“死都要爬上去。”
晏三合看着她瘦弱的肩膀,忽然说不出话来,轻轻点了一下头。
……
风雪中,一行人坐马车来到山脚下。
驴蛋把绳子往自己腰上一系,打了个结结实实的结。
接下来是丁一,他和驴蛋一样,手里拿一把铁锨。
铁锨能有抓力,关键时候一铲子能夯进泥土,防止往下滑。
丁一后面分别是朱远钊和朱未希,一旦朱未希走不动了,朱远钊还能拉她一把。
晏三合跟在朱未希身后,李不言在后面护着她;李不言还有一个重任,拉一把身后的小裴爷。
小裴爷嘴里喊着说行,心里在打退堂鼓。
台顶在哪里?根本一眼望不到头。
黄芪负责收尾,同样的,他的手上也是铁锨。
除了晏三合外,所有人都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黑溜溜的眼睛。
但就是这样,还是冷,冷得浑身打摆子。
山里有野兽,不能有亮光,每一步只能凭着驴蛋的直觉摸黑往上爬。
李不言这辈子还没干过这么刺激的事儿,嘴里发出一声长啸。
“驴蛋,出发——”
身后的小裴爷被她啸得脑子嗡嗡作响,心说祖宗啊,你这是要把狼招来啊!
前面几十丈,所有人都爬得很稳,就是最柔弱的朱未希,也只是不停地喘着粗气。
再往上,风雪大得能把人都给刮走,速度一下子就慢下来。
最前面驴蛋一铁锨下去,铲到泥里,才敢往上迈步;
丁一随时注意着他,怕他一脚踩空。
朱远钊嘴里很快就走出血腥味,却还要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妹子,体力渐渐不行,气喘得像牛一样。
朱未希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两排牙齿冻得瑟瑟发抖,硬是没有哼一声。
晏三合身上衣服单薄,爬起来不费事,但体力却比从前差了一些。
小裴爷因为有一个李不言在前面,怕丢男人的脸,哪怕已经累得呼嗤带喘,还咬牙挺着。
偏李不言还笑他。
“小裴爷,鼻子吸气,嘴巴呼气,别跟狗一样伸着舌头喘。”
“小裴爷,这个小身板不行啊,将来媳妇没什么幸福可言。”
“小时候吃奶了吗,使劲啊!”
“小裴爷,要我推你一把吗,要的话就吱一声。”
你根搅屎棍给老子闭嘴!
心里正骂着,脚下一个打滑,还没有来得及踉跄,背后的手就把他拽住了。
那手一拽,一托,小裴爷稳稳站住。
心惊胆战地扭头。
李不言来句:“不必谢,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小裴爷脸都羞红了,好在漫天飞雪,黑灯瞎火,红到屁股也没有人瞧见。
朱远钊喘着粗气,忍不住问:“驴蛋,距离山顶还有多远?”
驴蛋把脖子上的围巾拉下一点,“早着呢,这才刚刚开始。”
果然才刚刚开始。
再往上爬,风雪大得能把人都吹走,眼睛根本睁不开,而且空气也越来越稀薄,连李不言都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
此刻,所有人都明白了这里为什么冬天要封山,释然住持为什么要逼着小裴爷说那样一句话。
因为——
危险!
朱未希整个身体都已经冻麻了,一股一股的血腥味从喉咙里涌上来,心跳很快,快得几乎要迸出胸腔。
脚上根本没有知觉,完全是腰上的绳索牵引着她往上爬。
这时她才知道,自己那句“死都要爬上去”是多么的不自量力和可笑。
“放弃啊——”
“你根本爬不上去的,朱未希,你是一个弱女子,你有什么本事?”
“朱未希,庚宋升在台顶等着你呢!”
“你不把真相弄清楚,有什么脸面去死?”
朱未希用力一咬舌尖,痛意传来的同时,人也清醒过来。
她艰难的睁开眼睛,往前方看,漫天的风雪中,似乎有一个高高浅浅的身影在向她招手。
“没错,朱未希,我就是在等你!”
第五百六十章虚云
晏三合很快发现了朱未希的不对劲。
她的身子往前俯着,两条腿在雪地里拖行,显然是没了知觉。
“驴蛋,停下。”
队伍停下来。
晏三合指着朱未希,“她晕过去了,怎么办?”
朱远钊吓得魂飞魄散,往下走几步,把人抱在怀里,脸贴着她的脸。
还有呼吸。
朱远钊抬头,满脸焦急,“晏姑娘,怎么办?”
丁一想着三爷的叮嘱,忙道:“我来背大奶奶。”
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晏三合:“丁一,你和不言换个位置;黄芪,你在后面扶丁一一把。”
“好!”
“女贵人。”
驴蛋胸膛起伏,“背着也没有用,这么冷的天一旦晕过去,很快就会冻僵,人冻僵一会就没命了。”
晏三合暗道不好:“你有什么好办法?”
驴蛋:“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加快速度,在她冻僵之前赶到台顶。”
人命关天!
晏三合顾不上了:“那就加快速度,快!”
换好位置,立刻出发,队伍明显快起来。
所有人都在心里想,不能让朱未希有事,得赶紧爬到山顶。
但是。
真的走不动了。
真的喘不过气来。
真的好冷啊!
就在这时,朱二爷突然双腿一屈,跪倒在地。
驴蛋被绳索带着一勒,也跟着摔倒在地,好在他年轻,反应快,铁锨用力一铲下去,才将将不让自己往下滑。
“哎啊啊,这位贵人怎么也晕过去了呢,好歹是个男人呢!”
话音刚落,李不言和黄芪突然同时拔剑。
小裴爷被他们的动作吓了一跳:“什,什么情况?”
黄芪:“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李不言:“很沉,很大。”
驴蛋哀嚎一声,“应该是野猪,它要来拱咱们,快,快,绳索解开,拱一个,就等于拱一串啊。”
众人忙不迭的去解绳索,这时才发现,蚂蚱一个接一个,绳索也要一个接着一个解。
可偏偏朱二爷又晕了。
驴蛋解完自己的,又去解他的,急得手忙脚乱。
耳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面的黄芪果断一剑把绳索割断了。
谁知就在他割断的同时,已经是强弩之末小裴爷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往前一栽,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这一栽不要紧,身体竟然往下滑,而驴蛋正在弯腰解线索,手上的铁锨扔在了一旁。
只听见呼啦一声,所有人都跟着往下滑。
驴蛋往前一扑,死命抓住绳子,可他一个人的力道,哪敌过这么多人的,瞬间就被拖了下去。
李不言想也没想,把剑往下一戳。
可她的是软剑,根本吃不了那么重的力,“砰”的一声,剑顷刻间就断了。
心急之下,她大喊一声:“黄芪——”
黄芪听到这声喊,哪里还顾得上野猪,纵身一跃抓着绳索的另一头,被拖出了好长一段。
完了,必死无疑。
驴蛋一边哭一边扯着嗓子喊,“我还没娶上媳妇呢,你们快用脚踩住啊。”
李不言在往下滑的时候,就想用这一招,奈何雪太厚,速度太快,根本踩不住。
忽然,身下一痛,电光火石间她意识到这应该是个枯树根,立刻用手往雪里一探,然后死死的抱住。
整个下滑的队伍咯噔一下。
这瞬间的一咯噔,给了黄芪和驴蛋发力的机会,两人的脚都深深踩进雪里,速度一下子就慢下来。
可就在这时,野猪也已经冲到了眼前,直奔着黄芪而去。
黄芪心里狂跳了几下,第一个反应是松手逃命;第二个反应是死都不能松手。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他颤栗着闭上眼睛,等待厄运的到来。
“扑哧——”
寒霜一样的箭矢刺穿皮肉,野猪惨叫一声,倒在雪地里打了几个滚,又挣扎了几下爬起来,调头就跑。
漫天的风雪中,男子一步一步走过来。
他右手拿着一把大弓,左手拄着一根木棍,风吹起他的大氅,露出里面灰色的僧袍。
黄芪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男子,心说这不会是神仙吧。
晏三合的目光却一寸一寸的紧缩。
这时,男子已经走到近前,把大氅的帽子摘下,满脸的络腮胡子。
胡子已经长到颈下,一双眼睛黑黝黝的带着刀刃,仿佛能看到人的最深处。
晏三合张了张嘴,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边上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喊出来。
驴蛋:“虚云,他就是虚云师傅。”
李不言:“庚宋升,你就是庚宋升!”
庚宋升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帮狼狈的人,“老和尚说今日有贵客,贵客就是你们?”
“不是我们。”
晏三合艰难的从雪地里爬起来,目光四下找了找,指着不远处雪地里趴着的一道人影:
“贵客是她。”
庚宋升大步走过去,低头一看,脸色微变。
……
热。
好热。
小裴爷睁开眼睛,只觉得眼前一片火光。
什么地方有火?
地狱啊!
他怒火中烧,猛的坐起来,“老子什么坏事都没做,凭什么下地狱?”
“阎王说你太没用。”
“李大侠,你怎么也下来了?”
“是啊,下来看看你怎么在油锅里扑腾。”
李不言把碗端过去,“喝下去。”
小裴爷低头一看,黑乎乎的一碗,“这什么?”
李不言:“砒霜。”
小裴爷:“……”我还要再死一遍?
黄芪再忍不住:“爷没死,这是去寒的药。”
哈哈,我没死。
裴笑一口气把药喝下去,苦得眼睛、眉毛、鼻子都挤在了一处。
缓过那股劲儿,他这才开始打量四周的环境。
这一打量,裴笑差点没晕过去。
这竟然是个石屋,屋子非常的小,只有一张炕床,别的什么都没有。
床上除了他以外,还并排躺着朱家兄妹俩。
屋子中间生着炉子,炉子里烧着柴火,火上架着水壶,黄芪、丁一、驴蛋围在炉子旁烤湿了的衣、鞋。
“这是哪里?”
“东台顶,金阁寺。”
“晏三合呢?”
李不言指指门外,“在对面。”
裴笑二话不说就下炕,见地上有双僧鞋,也不管那僧鞋是谁的,穿上就走了出去。
门外中间小小的正堂,供奉着观世音菩萨像,裴笑来不及细看,大步走到对面亮灯的门口。
门里,三个人,六双眼齐唰唰扭头看着他。
一个干瘪老和尚,一个络腮胡子大汉,还有晏三合。
晏三合站起来:“这一位就是僧录司的裴明亭。明亭,这一位禅月大师,这一位就是庚宋升。”
小裴爷神情呆呆的。
好神奇啊,摔一个跟斗,想找的人就在我面前了!
忽然,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小裴爷扭头一看,赶紧知趣的往边上躲了躲。
朱未希踉跄着走到门口。
一抬头,看到那个人,那双眼,周遭的一切都她没关系了。
第五百六十一章重逢
人的一生中,有很多刻骨铭心。
比如。
此时,此地。
他盘腿坐在蒲团上,头微微抬起,眼睛犀利又明亮,以前的白面书生被生生磨去,换成了满目沧桑。
从丝丝毛发,到寸寸骨节,都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朱未希说不出话来,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过往伤疤被重新揭开,原来根本就没有痊愈。
依旧血流不止。
庚宋升也在看她。
记忆中明艳的少女站在雪白梨花下,冲他莞尔一笑,如今青丝仍在,朱颜仍在,很多东西却不在了。
“娃儿,这就是你从前的相好?”
庚宋升回神。
“嗯。”
“长得不错,瞧着是个有福气的,就是……眼神不大好。”
“哪里不好?”
“能瞧上你,啧啧,眼瞎!”
“师傅,别这么说自己,折寿。”
“没办法,我是矮子里面拔将军,茅坑里面捡石头,这不没辙了吗?”
“那可真是委屈你了。”
“不委屈,高僧吗,都很有胸襟的。”
“……”
这就是释然嘴里三百年才出一个的得道高僧?
还能坐化成佛?
小裴爷好奇地探进半个脑袋,看着炕床上的干瘪老和尚,发自内心真诚地问一句:
“您老人家果真是禅月大师?”
“如假包换。”
大师正襟端坐,“出家人不打诳语,阿弥陀佛。”
裴笑:“……”
一场旧情人之间的久别重逢被这几句话一打岔,什么伤心难过,什么恍如隔世,都统统烟消云散了。
晏三合:“庚宋升,我们的来意我都已经说了,能不能……”
“先睡觉。”
庚宋升口气颇为不耐烦,“明儿一早再说。”
“对的,夜里不要谈事情,孤男寡女的容易谈出问题。”
大师十分大度道:“对面那屋子,就让给你们了。”
那么一个小石屋挤七个人?
小裴爷摆出官老爷的谱:“金阁寺就没有别的禅房了吗?”
“就这两间。”
大师指着庚宋升:“他一间,我一间。”
小裴爷不信,趿着鞋推开门走出去,一看,差点没再晕过去。
举目四望,白茫茫一片的台顶上,只有三间连在一起的破石房。
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东、西两个石屋都没有门,是敞着的。
穷成这样?
谁他娘的起名金阁寺,分明就是个土庙啊!
小裴爷刚要进屋,目光扫过门口的对联,惊得大喊道:“晏三合,晏三合……”
晏三合走出来。
小裴爷指指那对联。
风雪中看不大清,晏三合不得不凑到近前去看,这一看,着实吓了一跳。
对联上写: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小裴爷缩着脖子压着声:“佛法有一条根本规则,以不坏世间法为前提,这对联……蹊跷!”
不是蹊跷,而是意有所指。
晏三合想了想,道:“先睡觉,明天一早说。”
两人刚进屋,却见朱未希撑着墙壁,瘦得摇摇欲坠:“庚宋升,可以现在就给我一个痛快吗?”
“……”
无人应答。
小裴爷不忍心,想上前把大嫂搀扶回去,不想被晏三合一把拉住。
晏三合摇摇头,示意他等一等。
许久。
屋里终于传来一声:“等远钊醒。”
……
朱远钊是被人掐醒的,醒来听说庚宋升找到了,也像朱未希一样,跌跌撞撞地冲出来。
“庚宋升?”
庚宋升走过去,伸手在他胸口轻轻一拳,“朱远钊!”
朱远钊踉跄着后退几步,眼底发红,“你小子……让我好找。”
“谁让你们找来着?耽误我家娃儿修行。”
炕床上的禅月大师一脸的不耐烦,“都滚进来吧,话早点说开,你们也好早点滚蛋。”
庚宋升一个眼风扫过去,大师倏地闭上了嘴巴。
晏三合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几个转,道:“丁一、黄芪先睡,余下都进来。”
进来也没有地方坐。
好在这石屋里还有几个蒲团,把蒲团往地上一铺,所有人都学着和尚打坐的姿势把腿盘起来。
庚宋升等壶里的水开,给他们冲茶。
茶没有用茶盅盛,而是用碗,六碗茶冲好,整个石屋里弥漫着沁人的香气。
小裴爷是什么身份,一闻到这茶香,就知道这茶叶比怀仁别院里的茶,还要好上三分。
他用膝盖碰碰晏三合的,晏三合没有留心这些,目光都在庚宋升身上。
他肩膀宽阔,胸膛厚实,眼风带刃,但做事却极为细致,六个茶碗,没有一滴水滴在外面。
显然,这人是粗中带细。
她还留心到,给朱未希的那碗茶,茶叶少放了几根,应该是怕她喝多了茶失眠。
庚宋升忙完,盘腿往老和尚身边一坐,自顾自拿起茶碗喝一口,目光没有看向朱未希,而是落在晏三合身上。
“说吧,想听什么?”
“为什么舞弊?”
晏三合没有半点客气,话都问得很直接。
“为什么被抓了还自个冲自个笑笑?为什么烧书?是不是被人陷害了?毛氏给你从五台山求来的那张符,是不是有什么蹊跷?”
庚宋升明显一怔:“看来姑娘对我的从前,了如指掌。”
晏三合:“否则又如何会跑这一趟。”
庚宋升突然哈哈一笑,“我还以为第一个会问,我为什么出家?”
晏三合:“这问题不该我问。”
这话一落,原本阖着眼睛的老和尚掀了掀眼皮,淡淡地看了晏三合一眼。
晏三合察觉,抬眼向他看过去,这老和尚十分淡定地把目光挪开,从身后的被子里掏出一个细长的斗,谄媚的冲庚宋升笑笑。
“娃儿,要不要来一口?”
“来!”
老和尚往里面塞了一团黑乎乎的烟丝,在火上点着了,献宝似地塞到庚宋升的手上。
庚宋升接过来,大大方方塞进嘴里。
这一连串的动作,把地上四人都看呆了。
和尚抽烟丝儿?
这是一呆;
高僧侍候徒弟?
这是第二呆。
还有第三呆是独属于小裴爷的。
放眼天下,华国抽烟丝儿的不会超过一个手指头,烟丝儿是从海上运过来的,贵得离谱。
据他所知,整个四九城也只有玉笙楼背后的那个老王爷,才抽得起这一口。
这两个和尚穷得连个像样的寺庙都修不起,哪来的银子抽烟丝儿。
可瞧这样子,还是抽惯了的。
这时,庚宋升吐出一口烟,烟雾中的眼睛亮得吓人。
“春闱前,我被人拿走了一样东西。”
第五百六十二章杀人
“你被拿走了什么?”
庚宋升看了晏三合一眼,陷入回忆。
簪子的事情告密后,庚宋升怕朱未希被家里双亲责骂,索性上门求亲。
庚宋升自认为是个混人,但坏了大小姐的名声,不娶那就不配为人了。
更何况,朱未希是他真心喜欢的。
那丫头看着循规蹈矩,其实骨子里很有几分勇敢,做什么事,说什么话一点都不畏畏缩缩。
庚宋升生活在一个传承了无数代的世家里。
这个世家外表看着光鲜亮丽,底蕴深厚,让所有人敬仰崇拜,内里呢?
庚宋升的几个叔叔,包戏子的包戏子,赌钱的赌钱,磕药的磕药,学问个顶个都是好的,但生活烂也是个顶个的烂。
男人不上进,苦的是家里的女人。
庚家的姑娘们打小就请教养嬤嬤调教,跟着各路先生学琴棋书画,为的只是将来能嫁个好人家,用夫家的实力来帮衬娘家。
庚宋升的娘是个连笑都不怎么笑的女人,几个妹妹被她教养的如出一辙,说话做事样样死板。
“儿子,你要上进啊!”
“儿子,你要光宗耀祖!”
“儿子,你可别丢咱们庚家的脸!”
这是娘对他说得最多的话,可父亲一个眼神丢过去,娘就吓得不敢吭声,一脸的畏敬。
庚宋升打小就有想法,将来决不娶一个连话都不敢和他说的女人。
他要一个知他,懂他,能和他无所不谈的好姑娘。
正因为如此,朱未希就格外的投他脾性。
听到这里,晏三合发现了庚宋升喜欢游山玩水的根本原因——
庚家这个千年世家就像一潭千年的古井,阴暗,深沉,压抑,让他喘不过气来。
“朱未希。”
烟雾中,庚宋升目光向她看过去。
“当时,我是真的动了心,也真心想娶你,没有掺假。”
朱未希仰头看着他,明里暗里的眼神,是难掩的痛。
“所以姨母逼我高中前三甲,我想都没想,就一口应下。”
情窦初开的少年郎,又是那样的才情绝绝,动了真心,想给人家好姑娘一个交待,不需要想,只需要埋头去努力。
“其实……”
他顿了顿:“我是厌恶做官的。”
朱未希声音发颤:“你,你说干什么?”
“我厌恶做官。”
因为太假。
假脸,假笑,假话,假情,假仁,假意;人前满口家国天下,人后一肚子男盗女娼。
真正有本事、清廉的官儿出不了头,爬上去的都是溜须拍马,无耻虚伪之人。
“因为厌恶,所以我读书都没怎么用心,十分的力,使了六七分吧!”
仅仅用了六七分?
才六七分?
所有人都被这话惊着了。
“所以我很清楚自己如果使出十分力的话,前三甲就如囊中取物,是十拿九稳的事。”
朱远钊插话,“可我好几次来你宅子看你,都看到你在用功苦读。”
“没有错。”
庚宋升说到这里,吸了一口烟。
白烟吐出来的时候,他又道:“因为我突然发现自己读得很吃力,背得很吃力,文章做的很吃力。”
要怎么形容呢?
就好像一个习武的高手,本来一招出去就能让敌人毙命,结果出了三招、五招,甚至十招,敌人还好好地活着。
“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感觉脑子一天比一天混沌,可春闱却一天比一天近了。”
饶是过去这么些年,庚宋升回忆起那段时间的时候,眼神还是满满的痛苦。
晏三合甚至眼尖的发现,他嘴角在微微抽动,只是一把络腮胡掩盖住了所有情绪。
“不仅读书上我的脑子混沌,做事说话也糊涂,明明心里想的是这一句,嘴里说出来的却是那一句,好像这个身子是我的,身子里的魂不是我的。”
庚宋升看着朱未希:“你还记得,那几个月我没有再上你家来?”
朱未希点头。
“我怕见到你娘,怕见到你爹,怕他们问我有几分把握,但我最怕的是见到你。”
少女的脸是白皙圆润的,眼里有水光,水光中有小小的妩媚,也有殷殷的期盼。
这样的眼神他从前喜欢的不得了,可现在就像一把锋利的刀,一寸寸的凌迟着他。
朱未希眼里一下子蓄满了泪。
那几个月的日子,其实她也不好熬,睁眼和闭眼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向菩萨祈求,祈求她的心上人能心想事成。
小裴爷开口说话,“难道……真的是符有问题?”
庚宋升:“那符我早扔了。”
“他不信神,不信鬼,只信他自己。”
朱远钊:“我有一回求爹画符给他,他直接还给了我。”
小裴爷急不可耐,“那是什么原因?你被拿掉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别急啊,裴大人。”
庚宋升:“听我慢慢把故事说下去。”
小裴爷心说我急得都想撒尿了。
“书读到一定的份上,能不能中举心里都是有数的。我这副样子,根本不可能中举,但话已经放出去了,而且这事还牵扯到朱未希……”
他突然摇了摇头,语速变得缓慢起来。
“也不知道怎么的,我就开始鬼迷心窍起来,生出了龌龊的念头。”
不应该这么简单。
一个人的起心动念往往都有原因,比如喜欢一个人,为什么喜欢?恨一个人,为什么会恨?
庚宋升再糊涂,也应该知道舞弊这种事情,一旦被抓住,那就是身败名裂。
“是被逼到绝路了吧?”
晏三合:“否则以你庚家的教养,又怎么会用这样一种方法?”
“是!”
烟雾中,庚宋升阖上眼,再缓缓睁开,目光依旧看向朱未希。
“你爹来找我了。”
朱未希现在听到什么都已经不惊讶了。
“我爹说什么?”
说的都是宽慰他的话。
让他放宽心,不要有太多的压力,哪怕有个闪失,庚家的家世也配得上朱家;
还说毛氏这人,刀子嘴豆腐心,她其实早就把他当成女婿看了;
最后又说,未希这孩子是他最看重的,从小到大没吃过半点苦,没受过半点委屈。
远嫁虽然舍不得,但若是庚宋升,他也就放心了。
如果不是有朱未瑾的话铺垫在前,聪明如晏三合都分辨不出这话里有什么不妥,只听出来一个老父亲的爱女之心。
而现在她却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宽慰,而是一种变相的施压,尤其在庚宋升发现自己中不了举的时候。
“毛氏把你当女婿,你别让她失望;朱未希是千金大小姐,你别让她受苦受罪。”
她笑了笑:“朱老爷的这些话让你最终选择了孤注一掷,破釜沉舟。”
“是。”
庚宋升:“尤其他把朱未希的陪嫁单子,一张一张放在我面前的时候。”
第五百六十三章无形
“这是我和你姨母拟的陪嫁单子,一共一百二十八抬”。
“除此之外,京城还有两处田庄,十八个铺子也一并陪过去。”
“田庄和铺子是我们私下给的,三个哥儿都不知道,你别吱声,谁都不要说。”
“庚家在洛阳,未希算是远嫁,这些东西就是让她防防身。”
“宋升啊,你可万万不能辜负我和你姨母的一片心啊!”
庚宋升微不可闻的一声轻叹。
“我别无选择,好像走到了绝路,只有铤而走险。”
李不言忍不住插话:“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
“你们女人不懂。”
小裴爷:“我们男人都是要面子的,就是再不行,也得想尽办法变得行,更何况还是在那个节骨眼上。”
李不言:“也不想想万一呢?”
庚宋升拿起茶碗,静静喝了口。
“没有想过,直到走进考场,看到那些巡防的锦衣卫才感觉害怕,心开始慌起来。”
坐在贡院的号舍里,他冷汗涔涔而下,试题发下来,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心是惶恐的,眼是花的,耳朵是轰鸣的,身子是在颤栗的。
他好像站在了一块孤石上,往前是万丈深渊,往后是深渊万丈,难逃一死。
“当那张小纸被锦衣卫发现后,我整个人轻松了起来。”
庚宋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就好像我虽然掉进深渊里,摔了个粉身碎骨,但至少身子是躺在了地上,是踏实的。”
所以他才自己对自己笑了笑,扬长而去。
“我回到家里,倒头就睡,睡了整整三天三夜才醒。在这之前,我已经整整三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了,大把大把的掉头发,嘴里的水泡好了又起,起了又好。”
庚宋升看向朱远钊。
“那天你来我宅子,看到我在烧书,其实半个时辰前,你爹刚来过。”
和毛氏的痛骂不同,朱老爷一脸温柔地看着他,什么责备的话都没有,只有一声接一声叹气。
庚宋升眼神一下子冷厉起来。
“朱远钊,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比朱未希更清楚。我宁愿他把我打个半死,甚至打死,也不愿意听他一声接一声的叹气。”
朱远钊无言以对,压在喉咙口的话,怎么也不出口。
“他一走,我就彻底失控了,还读什么书,做什么圣贤人,我连个人都不配做。”
庚宋升眼里闪过一点泪渍。
“那个瞬间,我不仅想把所有的书都烧了,我甚至还想把自己也给烧了。”
寂静,突如其来。
晏三合手心慢慢渗出冷汗。
这世上最狠的惩罚,有的人是毒打,有的人是谩骂,但对庚宋升这个高高在上的神童来说,打骂反而是一种解脱和释放。
聪明的朱旋久深知这人的脾性,使出了温柔刀。
刀不会说话,却能致命。
“孩子,你怎么能做那样糊涂的事?”
“孩子,我该说你什么好?”
“孩子,你让未希以后怎么办?”
这些都是他叹气背后的潜台词,像刀子一样直刺进庚宋升的心口。
就如同那份嫁妆单子,用一种沉默的、无声的方式,对痛苦中的庚宋升身上施以凌迟。
什么叫杀人无形?
这就是!
晏三合看着庚宋升,“所以你选择了私奔?”
“我觉得我只剩下了这一条路。”
庚宋升一笑:“带她离开,找一处山清水秀,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其实,这是我的私愿,没想到……”
话只说了前半截,但晏三合猜到了后半截——
没想到那个傻丫头,就这么头也不回地跟我跑了。
这一刻,晏三合才真正领悟到,朱未瑾在朱未希的人生道路上,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如果没有她的告密……
眼前这个男子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出家?
他们俩会不会过上隐居的生活?
或许他们还会生下几个孩子;
日子不一定富足,也不一定会很坏;
就像庚宋升舞弊是一念之间,朱未希的后半生,也在朱未瑾的一念之间。
晏三合在心里叹了口气,“那个怀了身孕的女子,是怎么一回事?”
这话出口,朱未希手一松,帕子落下来。
庚宋升盯着她看,她也回看着他。
“这应该是横在你心里最大的刺吧。”庚宋升问。
“是!”
舞弊,她无所谓;
抛弃朱家大小姐的身份,和他浪迹天涯,吃苦受罪更无所谓。
对一个女人来说,真正介意的只有两样东西:
一是你有没有真心喜欢过我?
二是你为什么要骗我?
庚宋升静了许久,“如果我说那姑娘,我根本不认识,你信吗?”
“怎么会不认识呢?”
朱未希茫然看着他。
“那姑娘是你在百越族的泼水节上认识的,叫阿君。你还在饭桌上跟我们炫耀说,那姑娘太狠了,连泼了你十几盆水,泼得你浑身湿透,毫无还手之力。”
“是,我说过。”
“你还说,她家人非常热情,把你请去家里喝了两天两夜的酒,第三天要把你绑进洞房,你吓得偷偷跑了。”
这时,庚宋升手里的烟抽完了。
他把烟斗放在火炉边敲敲,目光平静的看着朱未希。
“所以,在你看来我百口莫辩,对吧?”
朱未希一瞬间眼泪婆娑,“你压根就没辩。”
庚宋升:“没做过的事情我为什么要辩?”
朱未希的眼泪,终究是落了下来,泣声道:“你不辩,我又怎么知道事情是真是假?我一直在等你亲口来和我说。”
庚宋升吸了口气,随即苦笑起来,“那时候的朱家,我还进得去吗?”
进不去了。
朱家上上下下的人,恨他恨得要死,谁都不给他好脸色看,赶他就像在赶一条狗,就连朱远钊见着他,都是一脸冷漠,拂袖而去。
府里六个门都有人守着,护院十二个时辰在院墙外巡视。
外头的人进不来,里头的人苦苦等待数日没有音讯,误以为真,慢慢的,心就彻底凉了,死了。
“那么真相是什么,庚宋升?”晏三合问。
“我这人有个脾气,我做过的事,认;我没做过的事,不认。”
为了弄明白事情真相,他又千里迢迢去了一趟百越族,找到了阿君。
此时的阿君已经出嫁,就嫁给了邻村小伙子。
见到阿君的时候,她的确怀了身子,已经有四个月了,但孩子不是他的,是她夫君的。
她从来没有走出过他们的村寨。
“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去京城看看。”
晏三合心中一悚:“所以,那个怀了身孕的女子是假的?”
庚宋升:“是!”
晏三合:“但故事却是真的,除了你和阿君一夜露水夫妻外。”
庚宋升:“是!”
怪不得所有人都信以为真,半点都没有起疑心,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当听你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有几个人在听?”
“我,我爹,我娘,我二哥……”
朱未希身子又开始发抖,“还有两个妹妹。”
“我也记得很清楚,大哥新婚,已经单独在自个院里用饭;三弟算错了卦,挨了爹三鞭子,那天在床上趴着,下不了床。”
朱远钊接话:“吃完饭,我还带着庚宋升一起去看他。”
晏三合目光一凛,直视着庚宋升。
“所以,你从那一刻开始怀疑朱老爷?”
第五百六十四章了断
庚宋升垂目看一眼晏三合,自嘲似的笑了笑。
“晏姑娘,你从别人嘴里听到的朱老爷是什么样的?”
“聪明上进、温柔体贴、没什么脾气,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甚至是一个好主子。”
“这样一个人,你会怀疑吗?”
“我的回答不重要。”
晏三合皱眉:“但我站在你的角度想一想,你应该不会轻易怀疑他。
因为当时站出来激烈反对婚事的人,是太太毛氏;
而他,一直在暗中支持这桩亲事,甚至连嫁妆都已经准备好了。”
“你说得对极了,我怀疑谁都没有怀疑他。”
庚宋升:“在朱家,他对我就像是对他的亲儿子,嘘寒问暖不说,还处处照顾。”
“那么……后来你是怎么怀疑到他头上的?”
“在回程的路上,有一回实在太渴了,就找了个茶摊喝口凉茶,边上有桌客人聊起当地一大族里的事。”
族里的老爷死了原配,又续弦娶了个后妻。
这个后妻是个慈善人,对原配的儿子比对自己的亲生儿子还要宠爱。
老爷管教这个儿子,她在边上护着;儿子在外面做了什么坏事,她跪求老爷出力出钱摆平。
原配儿子因此被骄纵的越来越无法无天,成了当地的一霸。
后来老爷去世,原配儿子当家,有一回他看中了谁家的小姐,想纳回来做妾,小姐死活不同意。
他就直接把人绑了生/奸。
那小姐也是个烈性的人,回到家拿根绳子直接吊死了,死前写了封血书。
那家人在当地也有几分小势力,拿着血书告到了衙门,原配儿子被抓进了牢里。
这一回,后妻根本不出手救。
原配儿子在牢里哭爹喊娘,受尽狱卒的折磨,没几个月就一命呜呼。
不知情的都说后妻大义灭亲,是壮举。
知情的都感叹这个后妻心思之恶毒,耐心之坚韧,手上没沾一滴血,干掉原配儿子,抢了家里的家产,还落了仁慈的好名声。
这时卖茶的老婆婆在边上感叹了一句:“这就叫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就是这一句话,让庚宋升醍醐灌顶。
“在朱家,远钊和我最亲,我知道他使不出这种龌龊手段;
两个妹妹缩在内宅,又是未出阁的姑娘,没这个可能性。
那就只剩下朱老爷夫妇俩。”
庚宋升:“太太虽然打我骂我,但说到底,她的根在庚家,没必要把脏水再泼过来,把所有的不可能都排除,那就只剩下一个人。”
寂静,再一次袭来。
晏三合目光停在庚宋升的身上,“你找他证实了吗?”
“本来想找的,但在客栈遇到朱未瑾后就改了主意。”
“为什么?”
庚宋升的五官偏硬,又是一脸的胡茬,看上去很有几分凶相,但此刻,他的五官却一点一点柔下来。
“朱未瑾一个小姑娘出门,身边跟着四个丫鬟,两个嬤嬤,七八个护院,坐两辆马车……”
他无声地笑了一下,“我突然想到如果我有个女儿,我女儿要出门,我能给她什么呢?”
“所以你一下就体谅了他?”
“不是体谅。”
庚宋升垂下长睫,良久,轻声说:“是我护不住她了。”
她是谁?
自然是朱未希。
为什么护不住?
因为庚家那个传承了千年的大族。
庚宋升如果高中三甲,嫡子嫡孙的身份不仅让他在族中说话一言九鼎,还能继承庚家所有的家产。
如今落魄成这样,庚家还会认他这个儿子吗?
就算认,朱未希嫁过去又有什么好日子过呢?
当真浪迹天涯吗?
她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弱女子吃得消吗?将来两人有了孩子呢?
不如把他忘了,在四九城里找一个门当户对,有前程的人安安稳稳过日子。
“但你不甘心,所以托朱未瑾带了那句话给她?”
“朱未瑾不会说的,恨她都来不及呢!”
庚宋升声音微微发颤。
“那只是我自己的一个执念,话说出口了,我就无愧于心。”
晏三合目:“也是了断,是吗?”
“是啊!”
庚宋升突然张开眼,目光从朱未希的脸上,一路往下,落在她的膝上,然后又回到她的脸上。
半晌,他又道:“总要做个了断的。”
朱未希看着他,浸了泪的眼睛美得摄人心魄,而他的瞳仁却是漆黑的,幽深的。
谁也没有说话,也没有挪开眼神。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
山风很大,呼啸而过,然而在他们的耳中,周遭的一切都是无声的,他们只听见了自己胸膛里那颗心的声音。
朱未希:你了断了,那么我呢?
庚宋升:我了断了,那么你呢?
“咳咳咳……”
一直没出声的老和尚剧烈的咳嗽起来。
“那个……女娃儿,别停啊,接着问下去。”
晏三合气得都想拿眼睛剜他。
都得道高僧了,怎么也没有眼力劲儿?
但一转念,似乎这咳嗽声来得恰到好处。
于是她问,“庚宋升,后来庚家把你赶了出来?”
庚宋升缓缓收回目光:“也不算是赶,是我自己想走。”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问他一句为什么,都在指责,都在骂。
爹说:庚家列祖列宗的脸都被他丢光了;
娘说:就当没生过他这个儿子;
兄弟们说:他们在洛阳城里,头都抬不起来;
妹妹们说:她们有他这个哥,将来还能嫁个好人家吗?
“晏姑娘,当你是别人希望的时候,你看到的是一张张奉承的脸;当你是别人拖累的时候,你看到的都是一张张无耻嘴脸。”
庚宋升把烟斗往老和尚手边一扔,示意他再弄一点烟丝来。
老和尚脸上不愿意,手却乖乖地拿起烟斗。
庚宋升叹了口气,“我突然一下子觉得没意思透了,索性就离开了庚家。”
晏三合看一眼老和尚,“然后你就看破了红尘?”
庚宋升愣了愣,突然哈哈一笑。
“我看破红尘做什么,天地那么大,一辈子都走不过来,一辈子都看不过来,我正好可以走走看看。”
这一笑,有清风明月一般的爽朗,
李不言心酸了: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小裴爷心酸了:这哥们心大。
朱远钊心酸了:默默低下了头。
晏三合也心酸了。
她想到了晏行。
也是从小就被众星捧月的男人,从天堂掉入地狱,却从来没有庚宋升这样的笑。
晏行已经算是个看得开的人。
而眼前这个庚宋升,似乎还比他还多了一层豪迈和不羁。
只有朱未希,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人,无声落泪。
第五百六十五章祖坟
锦衣玉食的公子哥,离开了家族的庇佑,冷了有谁添衣,热了有谁打扇?
朱未希气若游丝:“一定很苦吧。”
庚宋升唇角微微落下,然后又扬起:“都过去了。”
他在朱未希面前一个字都不肯多说,这让所有人对这个男人又多了几分好感。
“女娃儿,还是你了解他啊,别看他现在笑得这么大声,我见着他的时候,正缩在破庙里嗷嗷哭呢。”
老和尚把烟斗递过去:“哭得可伤心了,那眼泪哗哗哗地流啊!”
“老秃驴!”
庚宋升瞬间爆发,“你胡扯什么呢?”
“没胡扯。”
老和尚一脸安详地看着他,“刚刚我只是放了个屁!”
一句话,又把石屋里诡异的气氛给打断了。
晏三合觉得老和尚是故意的,故意不让这两人有死灰复燃的机会。
“庚宋升,你到底被人拿走了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女娃儿你得问我,这小子就是榆木脑袋,啥都不知道。”
所有人都愕然看向他。
老和尚见所有的眼睛都盯着自己,兴奋的搓了搓手,然后顶着比城墙还要厚的脸皮说:
“我吗,就不一样了,我好歹也是三百年才出一个的高僧。”
小裴爷:这名头他自己封的吧?
李不言:不要脸压过了小裴爷!
晏三合开口,“听说禅月大师会算命,可是算出了他有什么灾祸?”
“还用算吗?”
老和尚冷哼一声:“我看到这小子的第一眼,就知道他被人换了命。”
换命?
惊吓来得猝不及防,每个人心里都咯噔往下一沉。
晏三合忙问:“他跟谁换了?”
“不是跟谁换了,而是被换了命数,文昌星被拿走了。”
老和尚目光冷幽幽地看着朱远钊。
“他的命盘里,文昌星从他三岁开始,能落到二十三岁,整整二十年。二十年的文昌星是少见的,所以这小子根本就是……”
李不言急道:“是什么?”
老和尚突然眼迸锐光:“文昌星下凡!”
文昌星下凡?
怪不得这么聪明!
小裴爷:“谁有这个本事,能把他的文昌星拿走?”
老和尚看小裴爷的眼神,像看一个二傻子,小裴爷心头一激,大声道:
“朱老爷!”
他这一喊,喊得石破天惊,火焰都抖动了几下。
朱未希一把抓住朱远钊的胳膊,“哥,是,是爹吗?”
朱远钊恍若未闻,目光直勾勾地看着老和尚,咬牙切齿:“你倒说说,我爹怎么改他的命?”
“你学这一行,倒还来问我,现在的年轻人啊……”
“说!”
朱远钊一声怒吼,整张脸上青筋狰狞的暴出来。
老和尚不紧不慢的掏了掏耳朵,不紧不慢吐出三个字——
“动祖坟。”
“咣当!”
膝边的茶碗翻倒在地,茶水流了一地,这时的朱远钊连嘴唇都已经有些发白了,声音颤得不像话。
“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我是谁不重要。”
老和尚冲他笑了笑。
“重要的是你应该好好回忆一下,你爹有没有动过庚家的祖坟。”
朱远钊两个太阳穴突突跳起来,脊梁骨蹿起一股寒意。
春闱前一年,庚家来信,请爹有空回去帮着看看庚家的阴宅,说是他们府里这一两年都不太顺,别是阴宅出了什么问题。
爹不想去,京里的事情太忙,他走不开。
但架不住娘的枕头风。
那回是大哥跟着爹娘一起去的,爹有心让他见见世面。
一个月后,人才回来。
回来后,大哥暗戳戳把他和老三叫到了书房,兴奋的和他们说:
“庚家的祖坟真真是块绝佳的风水宝地,不仅有天门开,还有地户闭。
山管人丁,水管财,两山夹一水,庚家不仅财运好,而且后代人丁兴旺,属于大贵之地,
更难得的是,夹拱的山很低,这样的阴宅是发科甲之地,将来能出大官呢!”
三弟当时还傻乎乎的问了一句:“这么好的阴宅,还请父亲看什么看,不可能不顺的!”
大哥说:“有两株树的长势不好,瞧着就是长歪了,爹让人砍了一些树枝,还让人松了松土。”
他和三弟都没有多想。
砍树枝和松土,都是阴宅风水中最简单的一些做法,会让儿孙的命格顺一些。
所以,父亲是真的动了庚家祖坟?
“不可能,不可能!”
朱远钊又连连摇头。
“逆天改命,改动者必遭受天罚,这是要反噬的,我爹活得好好的,怎么可能……”
“谁说反噬就一定是当场?”
老和尚笑眯眯道:“晚来个十年八年,也没啥大关系。再说了,天罚、反噬这种东西,又不是不能化解?”
“怎么化解?”
“我哪知道。”
老和尚一脸不屑:“问你死去的爹啊!”
朱远钊惊得说不出话来,脑袋一寸一寸移向朱未希。
朱未希对上他的眼,一波又一波的惶恐,犹如浪潮般席卷而来,本来就没有一点血色的脸上,慢慢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爹改了庚宋升的命!
爹拿走庚宋升的文昌星!
爹。
是爹,是这个世界上最疼她爱她的人。
急血攻心,噗的一声,一口鲜血从她嘴里吐出来。
她身子一仰,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朱远钊一把把人抱住,“大妹,大妹!”
“喊什么喊,赶紧掐她人中。”
老和尚似乎对这姓朱的小子很不满意,“这口血吐出来就好,吐不出来,你才要多喊几声。”
“二哥别急。”小裴爷赶紧伸手去掐朱未希的人中。
朱未希幽幽醒来,醒来先怔了几下,然后又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老人们曾经说过,人死后,会见到判官。
判官会根据人这一辈子做的好事和坏事,判定这人是该上天堂,还是下地狱。
只这一件事,朱未希就觉得自己的余生,只有地狱这一条路。
是她害了庚宋升!
害他中不了科举,做不了大官;害他被庚家赶出去,最后遁入空门……
朱未希就这么一动不动的闭着眼睛,眼角流泪。
一个是她最敬重的父亲;
一个是她曾经愿意抛下一切的男子。
肉眼可见的,朱未希整个人像条迅速干涸的河流,只剩下一片没有生命力的河石。
她被彻底地击垮了。
第五百六十六章因果
庚宋升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去看朱未希,只是低着头,吧嗒吧嗒抽着烟。
晏三合深深叹了口气。
不得不说,朱旋久这人心思之深,深到让人不寒而栗。
为了不让女儿远嫁给庚宋升,他早早开始布局。
一方面他装出仁慈长辈的模样,让庚宋升觉得亲切,对他不设防。
另一方面则伺机而动,利用给庚家看阴宅的机会,悄无声息地改变了庚宋升一生的命运。
改命还不够。
庚家世家的身份,就算庚宋升没有中举,只要毛氏肯松口,只要朱未希一意孤行,两家还有做成亲家的可能性。
他为了把这个可能性掐死,故意拿着嫁妆单子去庚宋升面前演了那样一出戏,逼庚宋升走上歪路。
这一逼,是逼毛氏死心。
但是还不够。
他利用庚宋升故事里阿君这个姑娘,找人假扮她,上演一出苦情女子负心汉的戏码。
这一逼,是逼朱未希死心。
晏三合不由想到了朱未瑾说起的下棋。
这哪里是毛氏和朱旋久的对弈,根本就是朱旋久一个人的战场,什么时候退,什么时候进,都在他的算计中。
但是为什么呢?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想到这里,晏三合道:“不言,把朱未希……”
“晏三合,别!”
朱未希挣扎着坐起来,用力擦去嘴边的血渍,“你让我听下去,我想听下去。”
晏三合黯然半晌,点了点头,“那你要撑住。”
朱未希无力的靠在石壁上,轻轻阖了一下眼睛。
晏三合抬头看向庚宋升,“庚宋升,你可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呢?”
“为什么他要这么处心积虑地拆散你们两个人?”
“对,你如果不改命,中前三甲十拿九稳;进入官场,有庚家、毛家、朱家的帮衬,仕途也不会差,将来留在京城做官,根本不存在远嫁不远嫁的问题。”
晏三合停了一下。
“你和朱未希又是两情相悦,这本是一桩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好得不能再好的姻缘,他为什么宁肯冒着天罚和反噬的风险,也要拆散你们?”
“我想过。”
庚宋升吐出一口烟雾,眼神黯然。
“我这个人整天游山玩水,正经事不做,不是他心目中的良婿。”
“不对!”
晏三合断然否认,“这个理由一点都不充分。”
庚宋升一怔,“那你说是什么原因?”
晏三合摇头,“我不知道,但这里头一定有蹊跷。”
蹊跷很大。
绝对不是庚宋升这个人的原因。
“会不会是因为你姓庚?”她问。
庚宋升吃惊,“他恨我们庚家?”
“这怎么可能呢?”
朱远钊:“庚家是我娘的外祖家,我爹恨谁都行,但绝不会恨娘那头的人。”
“朱二爷。”
李不言冷笑一声,“这世上没有绝对的事,在刚刚之前,你也没想到你爹会下作到连人家阴宅都要动。”
朱远钊被怼得哑口无言。
晏三合在心里给“朱旋久动庚宋升”的动机打了个记号,又问庚宋升:
“你知道自己被改命后,为什么不去京城戳穿他?”
“是啊,为什么不找他算账?”
小裴爷也表示不解,“换了我,拼着一死,也要讨个说法。”
庚宋升眼睛看向别处,似乎不太愿意说。
沉默了良久后,他还是开口道:“我在破庙里歇脚,掉眼泪,是大病一场,以为自己快死了。”
朱未希刚刚问一定很苦吧,何止苦呢。
他从小到大别说洗衣做饭,就是茶水都是别人端到他面前。
从前游山玩水,身边跟了一个清风,清风看着瘦小,其实样样会做,衣裳破了补衣裳,马鞍坏了修马鞍。
再说,身上带足了银子,总吃不了太多的苦。
失魂落魄地回到庚家,清风头一个倒霉,三十记板子打得他差点没了小命。
所以他离开庚家,只带了几身衣裳和一点私房银子。
游山玩水是要花银子的,银子花光了就只能想办法找活,赚点银子再上路。
有一回他给粮铺挑了三个月的粮,算账的时候掌柜克扣所有人二文钱。
他不服气,出头找掌柜理论。
掌柜最后把钱补全了,却找人在半路把他打了一顿,还抢走了他身上所有家当。
又气,又恨,身上又有重伤,他当下就觉得不行了,强撑着爬到了一座破庙。
夜里发起高烧,人都烧糊涂了,想到了京城,想到了国子监,想到了从前的好日子……
眼泪就止不住流下来。
庚宋升下巴朝老和尚一抬。
“这个时候他看到了我,第一句就说我被人拿走了文昌星,我当时就气得吐了血,眼睛一闭晕过去。”
“是我治好的他。”
老和尚一脸的洋洋得意。
“可废了我不少的事,偏这小娃儿还不知道感恩,天天摆着一张死人脸给我看。”
“你别说话。”
庚宋升冷冷看老和尚一眼。
“他把我背进了一个道观,求他的道士朋友出手救的我,饶是这样,我还在床上躺了足足三个月。”
晏三合听到这里都咬牙,“下手真重啊!”
老和尚哼了一声:“何止重噢,肋骨都断了三根。”
“我让你别说话的呢!”
“不说话,他们一个个就不知道你的惨,我的好!”
老和尚说完,还故意瞄一眼朱未希,那眼神仿佛在说:女人啊,就他娘的是红颜祸水。
“不是惨,是我从前的日子太好,这种事情在庚家天天发生,丫鬟做错了事,小厮传错了话,哪个不挨打。”
庚宋升:“我之所以没找朱旋久算账,一来是谁会信我的话呢,连我爹娘都不信,所有人都以为我是给自己找理由。二来……”
说到这里,他淡淡地看了朱未希一眼。
“她为着我连私奔这种事情都做出来了,我又何苦拿这事再去乱她的心。再说了,天道好轮回,总有报应的那一天。瞧,这不就来了吧!”
朱未希抬起泪眼。
“你不该为我忍的,这关系到你一辈子的前程,我……”
“没有忍。”
庚宋升出声打断:“是突然想明白了,这就是我命中该有的一劫,是注定的,逃不掉。”
朱未希心都绞在了一处。
“那你为什么遁入空门?”
第五百六十七章高僧
“我逼他的。”
老和尚半点没有惭愧,“只要他答应拜我为师,我就把庚家的阴宅恢复原样。”
小裴爷怒了,“老东西,你逼人做和尚,心里不羞愧吗?”
“我为什么要羞愧?”
老和尚一脸狐疑地看着裴笑。
“他被人改了命,后面的命就注定要遇到我,注定要入我门,裴大人,这也是因果,你这俗人不会懂的。”
我俗人?
小裴爷气死。
“庚宋升的命改了,庚家人的命也会改。”
晏三合直视庚宋升:“你是为着庚家人,才遁入空门?”
“瞧瞧,这里有个明白人。”
老和尚嘿嘿一笑,笑得十分的猥琐。
“想要再把命盘改回来,也得承担因果,庚家是因为庚宋升才改了千年的风水,那么这个结果就必须是他。”
老和尚指着庚宋升,眼中露出精光。
“因果因果,说白了就是代价,他做和尚就是代价,否则……”
晏三合:“否则会怎样?”
“否则,庚家的运势不仅不会改到原路上,还会越来越差。”
老和尚缓缓道:“这也是天罚的一种。”
“差就差。”
李不言一拍大腿,“庚家人那样对你,庚宋升,你管他们死活?”
“还身体发肤之恩,还养育一场的债。”
庚宋升鼻子里两团白雾喷出来。
“算不得逼,是我心甘情愿的,再说了,我也不想我的脑子一直糊涂下去。”
老和尚笑得跟只成了精的狐狸似的,“娃儿,话可是你自个说的,心甘情愿。”
“我说的。”
“以后要好好孝顺为师,替为师养老送终。”
“还没好好孝顺,你瞧瞧你浑身上下有个高僧的样儿吗?”
庚宋升脸一沉,气势上来,“喝酒、吃肉不说,眼睛还尽往漂亮的姑娘身上看。”
“南无阿弥陀佛,酒肉穿肠过,美色眼前过,佛祖在心中。”
老和尚半点不羞愧,“高人都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
小裴爷:“……”真想一鞋底敲上去。
李不言:“……”不要脸到了一个新高度。
“这位高人。”
晏三合:“你连庚家阴宅的命盘都能再改回去,想来也一定知道朱旋久是用了什么方法,才化解了反噬?”
“你这女娃儿刚刚还挺聪明,怎么这会就糊涂了?”
老和尚失望的直摇头。
“天罚、反噬这种东西用正道是不能化的,要化解只能用旁门左道。三百年才出我这么一个高僧,天地广阔,我一身浩然正义,以弘扬佛法为己任,怎么可能……”
“高人请打住。”
晏三合:“你的意思是,朱旋久是用了旁门左道?”
老和尚一摊手,“否则呢?”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如果,我是说如果。”
晏三合酝酿了一下措词。
“有一个世家公子原本被教养的很有规矩,很听话,后来却一下子变得好色起来,谁劝都没有用,他是被人改了命吗?”
这不是我大伯吗?
朱远钊又要跳起来反驳,但一想到庚宋升被改了命,又只得咬紧牙关往下听。
老和尚又一摊手,露出无辜的小眼神,“这我哪知道呢!”
你一定知道,但你就是不想说!
晏三合冷笑一声,“还得道高僧,狗屁吧!”
“说白了就是骗子一个。”
李不言哼哼:“裴大人,你回头得好好管管啊,把你们僧录司的和尚清一清,别尽弄些混子进来,光吃皇粮不干正事。”
“难啊!”
小裴爷叹了口气,“主要是这些混子吧,仗着年纪大,倚老卖老,一会说真话,一会说假话,真真假假的,鬼都不分清。”
三个人,三句话,把老和尚说得脸都能开染坊。
晏三合却还要戳他的心窝子。
“庚宋升,你要好好考虑考虑了。”
“反正都是做和尚,找个好一点的师傅吧!”
李不言惋惜:“别上梁不正下梁歪,怪可惜的。”
小裴爷昂首挺胸,“华国的和尚都归我管,你随便挑,随便捡,我话扔这里,只有你瞧不上的人,没有我小裴爷办不成的事儿。”
哇啊啊!
骂我老和尚,忍!
想抢我徒弟,忍不了!
不行了,得拿出点厉害给你们这些无知小辈瞧瞧,否则,你们都不知道马王爷有多少只眼。
老和尚斜眼朝庚宋升挑挑眉,庚宋升敲敲烟斗里的灰。
“晏姑娘,你们三人去堂屋,朝菩萨磕三个头,每人许愿替天下百姓做一件事,我师傅就回答你们三个问题。”
晏三合:“这是什么规矩?”
李不言:“为什么要这么复杂?”
裴笑:“为什么只能问三个问题?”
小爷我一肚子话想问呢!
庚宋升抬眼看向朱远钊,“山西有个运城,运城北边有个凤凰谷,凤凰谷有个世家叫日行一善,你可知道?”
日行一善?
朱远钊皱眉:“可是邢家?”
庚宋升:“我猜你就知道。”
小裴爷等不及地问:“邢家怎么了?好好的干嘛说起这个?”
朱远钊虽然也不明白为什么庚宋升要说刑家,却还是很耐心的解释道:
“邢家也是算命看风水的行家,但这家人虽自称日行一善,干的却是歪门邪道,专门做逆天改命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小裴爷:“你们这一行还分名门正派和歪门邪道?”
朱远钊点点头。
“刑家和我们朱家完全是反着来的。刑家掌家的是女子,算命看风水也是女子,而且只传女不传男。
邢家的女子到了十六岁就开始招婿,十八岁成亲。
成亲后也不知用了什么神秘的古法,只生女孩,不生男孩,而且一辈子都只生一个。”
老和尚听得兴致勃勃,笑问:“娃儿你还知道什么?”
“刑家这就么一代一代传下去,传到后来,有个当家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生了个男娃。”
朱远钊:“据说是干的坏事太多了,什么古法、阵法都压制不住,绝脉绝代,从此世上再无邢家。”
庚宋升看一眼老和尚,“我师傅就是那个男娃。”
晏三合:“……”果然。
李不言:“……”我草。
小裴爷:“……”惊死我得了。
朱远钊突然从蒲团上直直坐起来,神色十分的激动。
“你就是那个一生下来,就必须拜入佛门,否则就活不过三天的……”
“南无阿弥陀佛!”
老和尚看着朱远钊笑。
“祖上造孽,儿孙还债,也是因果。”
第五百六十八章桃花
朱远钊一屁股跌坐在蒲团上。
小裴爷好奇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刚想问一句这老和尚有什么过人之处吗,却听庚宋升道:
“我师傅一年只算三次,每次只回答一个问题,不收黄白之物,只需来求的人为天下苍生做一件好事。”
庚宋升看着晏三合。
“你们这一趟赶巧了,我师傅今年还没有开卦。”
等下!
晏三合看着老和尚,“邢家不是传女不传男吗?你怎么会这些?”
李不言连连点头:“对啊,谁教的?”
小裴爷:“算得准不准啊?”
“准!”
三人扭头看着朱远钊,眼神里都只有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
朱远钊目光死死的盯着老和尚,深深吸一口气。
“传说,这孩子是某个喇嘛的转世,带有前世的记忆,并且生下来就会说话,而且他的每一句话,据说都很灵验。”
真的?
假的?
朱远钊见他们不信,忙又道:
“传说,这人还长了一双天眼,白日看人,夜里看鬼,入佛道是为压制他身上的邪性,给他剃度的人,就是他那个做喇嘛的父亲。
剃度完,他父亲便坐化而亡;而他母亲生完他以后,也含笑而去。”
小裴爷惊得心都不跳了,“为,为,为什么啊?”
朱远钊:“因为这两人来这世上的目的,就是为了生下他、剃度他。任务完成,两人就修道成佛了。”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晏三合:怪不得,他一眼就看穿庚宋升被拿走了文昌星;
李不言:怪不得,他能替庚家把命盘换回来。
小裴爷:我手下竟有这么厉害的人,为毛我不知道?为毛?
老和尚笑得依旧是那副鸟样儿,“朱娃儿,这些话都是谁和你说的?”
“我祖父。”
朱远钊回忆道:“当年我祖父还到处打听过你,说是想求一卦。”
疯了!
疯了!
疯了!
钦天监的当家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看天上星象,能断人福禄生死,竟然还要找他求一卦……
小裴爷真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
那句话叫什么来着,有眼不识泰山,还是有眼不识金镶玉?
对了,我现在抱他大腿、拍他马屁还来得及吗?
李不言也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
刚刚她还骂他混子,还劝庚宋升再找个好一点的师傅……老和尚不会记仇吧!
晏三合什么想法也没有。
她第一眼看到这老和尚,就觉得这人身上有种让她感觉到很舒服的气场,就好像四经八脉都浸润了一样。
这是前所未有的。
当时她心里就隐隐有个念头,这个干瘪的老和尚不是普通人,所以才用了激将法。
“娃儿啊,听说这种事情都是不准的。”
老和尚竟然还一脸谦虚上了。
“什么喇嘛转世,什么前世记忆,什么白天看人,晚上看鬼,那都是狗屁,你们看看我,吃五谷杂粮,还不是要拉屎拉尿。”
见这几个娃儿还在发愣,他又脸一沉。
“得了,抓紧时间,别耽误我睡觉功夫,老和尚夜里睡不好,白天也会没精神的。”
三人赶紧从蒲团上爬起来,走到外间佛像前跪下。
三个响头磕得不掺一点水分。
磕完,双手合十,在佛祖面前许下誓言。
李不言扶晏三合起来,拉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外,李不言扒在晏三合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既然是难得一见的高人,那就别问朱家的事,就问郑家的那个灭门惨案是谁干的?”
晏三合有那么一瞬间,脑子里浮起过这个念头。
“咦,你们鬼鬼祟祟的在说什么呢?”小裴爷跟出来。
李不言毛栗子想敲上去,怎么哪都有这货跟着?
晏三合咳嗽一声,“在讨论问什么?”
只有三次机会,每次只有一问,那么问什么很关键。
小裴爷把脑袋凑过去,神秘兮兮道:“晏三合,我能问问怀仁什么时候做皇帝吗?”
李不言胳膊碰碰晏三合:瞧见没,这小子也想办私事。
“不行!”
晏三合断然拒绝,“你问朱家大老爷的事。不言,你问朱家五老爷的事,我见机行事。”
李不言:“……”真是个榆木脑袋。
小裴爷:“……”一点都不懂变通。
……
回到石屋,出人意料的,老和尚竟然穿起了袈裟,胸前挂起了佛珠。
这一换装,石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肃穆起来,就连老和尚本人都好像变了气场,颇有几分得道高僧的模样。
三人坐下,小裴爷刚要开口,脑子里突然想到了一桩事。
“大师,什么样的事才算造福苍生?”
必须得问问清楚。
万一做不到,反噬到自个身上,那不就亏大了?
老和尚:“于你来说修路造桥,捐款放粮都算造福天下苍生。”
怎么着,听这话的意思,每个人还不一样?
小裴爷赶紧探头朝李不言眨了眨眼睛:快,问问清楚。
李不言忙问:“我呢?”
“你吗……”
老和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就可算。”
这简单,我李大侠的名字也不是随便叫的。
李不言下巴朝晏三合努努:“她呢?”
“她?”
老和尚瞄了晏三合一眼:“她什么都不做,便可造福天下苍生。”
晏三合心里微微一颤,总觉得老和尚向她瞄来的那一眼,有些意味深长。
“为什么?”
老和尚双手合十,一本正经道:“南无阿弥陀佛,天机不可泄露。”
晏三合:“……”
“不用做还省事了呢!”
小裴爷替晏三合摆出一副占了便宜的表情,清清嗓子,道:“大师,我可要问了。”
老和尚:“问。”
“那个……”
小裴爷:“我也不遮着掩着,就问问朱府大老爷朱旋光的命格。”
老和尚:“生辰报来。”
朱远钊都记在心里,忙报了一串数字。
他刚报完,老和尚便冷笑一声:“死人,哪来的命格。”
小裴爷惊得脸色煞白。
听完生辰,就知生死,这么快的速度,连掐指一算都不用,这,这……
有点渗人!
小裴爷:“不瞒大师你说,这人就是刚刚晏三合说的世家公子,本来挺好的一个人,后来……”
老和尚:“桃花井。”
“什么?”
裴笑一头雾水,“什么桃花井?大师你能不能详细说说?”
“下一问。”
“等等,我这一问就结束了?”
不结束难不成我老和尚还要陪你唠唠嗑?
这裴大人莫非是个傻子?
罢罢罢,既然是傻子,那就再多说一句吧。
“回去到他住的院子,派人下井。”
“然后呢?”
老和尚一副“难道他连傻子都不如”的吃惊表情,十分嫌弃地闭上眼睛。
“换个人问吧。”
第五百六十九章催命
李不言天不怕,地不怕,但对上老和尚,心里还有些忐忑。
“大师啊!”
她难得的谦虚一笑,笑里还着一丝讨好。
“我问的是朱府五老爷朱旋嘉,也是个死人,这人生前很聪明,很有灵气,可惜从小身体不怎么好,后来长大了……”
“古往今来,奇才都是伤官、伤食的格局。”
这回,老和尚连生辰都不问了,直接叹息一声,说了三个字:“催命钉。”
催命钉是什么玩意?
听上去怪吓人的。
李不言:“然后呢?”
老和尚睁开眼睛,“你一问,我一答,然后就结束了。”
虽然你是得道高僧,但也不能话只说一半啊,招人恨呢!
李不言咬咬后槽牙。
忍!
老和尚目光一偏,眼眉平和,“女娃儿你要问什么?”
晏三合刚要开口,只听那老和尚用一种极为慈祥的语气,道:“想好了再问。”
晏三合心跳突然快起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眼前的这个瘦小的和尚,能看穿她的内心。
刚刚被李不言一勾,她真的就很想问问郑家命案的真凶。
山风呼啸,晏三合在这风中开了口。
“我想问朱旋久改了别人的命格,自己却丝毫没有受到反噬,反而日子越过越好,他用了什么方法化解?”
“你确定要问这个?”
“确定!”
老和尚眼中有静水深流,只是几个眨后便消失不见。
“借运。”
晏三合目光灼灼像把刀,“借谁的运?”
老和尚笑笑:“谁的运好,就借谁的运呗。”
谁的运好,就借谁的运?
晏三合身子往前一低,扭头看向朱远钊,不想朱远钊也用同样的姿势,向她看过来。
四目相对。
彼此眼中的恐惧看得清清楚楚。
朱家,就数毛氏的运最好!!!
就在这时,老和尚打了个哈欠,朝庚宋升笑眯眯道:“徒儿,师傅累了,伺候师傅……”
“等一下!”
晏三合突然起身,身子往前一扑,跪倒在老和尚面前。
老和尚哎啊一声,突然在床上翻了个跟斗,躲到了角落里,直嚷嚷:
“别跪,别跪,受不起,受不起。”
所有人被他吓一跳。
啥?
啥意思?
老和尚神成这样,竟然还有怕的?
装的吧!
庚宋升已经习以为常老和尚的疯疯颠颠,一敲烟斗,低呵道:“师傅,像什么样子,赶紧坐坐好。”
老和尚看着庚宋升,一脸的委屈,“你,你,你先让那女娃儿坐好,我就坐好。”
又开始为老不正经了。
庚宋升无奈摇摇头,“晏姑娘,我师傅最恨别人跪他,你起来,有话直说。”
那也不用逃得这么快吧,弄得我像什么瘟神似的。
晏三合盘腿坐下来:“禅月大师,我心里有个疑惑,不求你答,只求你指点一下。”
“哎啊啊,你这个女娃儿怎么得寸进尺啊!”
老和尚一边爬、一边用吹胡子瞪眼睛向晏三合表达愤怒。
“你不能仗着自己是……长得好看,就无法无天啊,说好三问三答,你非要……”
“禅月大师,人命关天,我求你……”
“哎啊啊,哎啊啊……听不得求,折寿,折寿!”
老和尚连连摆手,脸上又气又恨又无奈,“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放完快滚!”
晏三合:“朱旋久发妻毛氏,属老鼠,正月初一生辰,她最近一日比一日衰老……”
“还有七天的寿命。”
说完,老和尚身子一仰,往床上一躺,随即拉过被子,把自己蒙得严严实实。
被子里传来他的咆哮声:“滚,滚,滚,都给我滚!”
石屋里没有一个人动。
所有人都心惊胆颤地看着那团被子,脑子里一片嗡嗡嗡。
毛氏还有七天寿命?
还有七天?
七天!
这,这……怎么可能!!!
朱远钊只觉得心潮翻涌,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压制不住,嘴一张,也吐出一口血。
“哥?”
“朱二爷?”
朱远钊一脸的悲怆,眼睛红的骇人。
这口血在他妻儿一尸两命的时候,其实就应该吐出来,因为心魔没着落,硬生生的忍到此刻。
此刻,听到桃花井,听到催命钉,听到娘只有七天寿命……
他苦苦支撑的一切,在此刻全盘崩溃。
“果然啊,这一口血吐出来,心里头就好多了!”
他从怀里掏出帕子,将嘴角的血渍擦去,又去擦地上的。
彻底擦干净后,他起身跪倒在地,冲蒙在被子里的人磕了三个头,踉踉跄跄走出去。
小裴爷怕他有个好歹,赶紧跟上。
庚宋升收起烟斗,从床上跳下来,“晏姑娘,去外头歇着吧,我再给你们烧个炉子。”
话是冲着晏三合说的,目光却轻轻落在朱未希的脸上。
朱未希垂着目,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就这么呆呆的,沉默的,一动不动。
庚宋升嘴唇动了动,有心想说些什么,可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又对晏三合道:
“饿吗?”
晏三合看看朱未希瘦得发尖的下巴,“饿的。”
“我给你们煮点米粥。”
庚宋升说完,便从三人面前走了出去。
李不言看着他背影,冲晏三合使了个眼色:难怪朱未希连私奔都愿意,这男人……太爷们了。
……
夜色,深渐。
山顶的风雪越发大了,把两扇子木门吹打得砰砰直响。
一边屋里,老和尚已经睡下;
另一边屋里,丁一、黄芪、驴蛋三人的呼声震天。
中间的堂屋,所有人围着火炉,坐在蒲团上,脸上的表情都很凝重。
朱家兄妹俩,一个满面悲痛,一个神色呆滞。
庚宋升端着锅从外头进来。
他把锅架到火炉上,把木铲塞到小裴爷手里,“我去屋后找点吃的来。”
小裴爷:“屋后?”
庚宋升:“还有一间没门的小石屋,专门储藏些东西。”
说是找吃的,其实就是让出地方,好让晏三合他们慢慢商量。
其实,还有什么可商量的呢?
毛氏只剩下七天的时间,朱远钊和朱未希必须赶回去见上最后一面,否则就是一辈子的遗憾。
雪天路滑,回程的路不好走,明天天一亮,必须要下山。
晏三合从裴笑手里拿过木铲,放在朱未希的手心。
“朱远钊,不言,明亭,你们陪我去外头走走,东台到底什么样儿,我还没看过。”
小裴爷刚想说一句“你疯了吗”,李不言的刀眼已经射过来。
射什么射,外面什么天你们心里没点数吗?
那是要冻死人的。
“晏三合。”
朱未希扯住晏三合的衣摆,轻声道:“没必要的,我……”
“有必要。”
晏三合斩钉截铁。
人一生中有很多痛,最大的痛叫错过。
第五百七十章恨过
庚宋升从石屋里拿出三个冻成石头的馍,这玩意放在火上烤,烤得两面金黄,香哩。
身后有踩雪声。
转头,见是晏三合,微微皱起眉。
聪明人,有时候一个眼神,一个表情,一个举动就能猜出很多东西。
“是要我去劝劝她吗?”他问。
晏三合摇头,“道个别而已。”
庚宋升眉拧得更深,“姑娘不怕我……”
“你不是这样的人。”
庚宋升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想笑。
他不是这样的人——这话很多年前他渴望从每一个人嘴里说出来。
如今真有人说,他却觉得是不是这样的人,都已经不重要了。
“成!”
他一口应下,“你们就在这里猫着吧。”
晏三合环视四周,“嗯,还算挡风。”
庚宋升哈哈一笑,转身离开。
他一走,晏三合冲远处招招手,小裴爷第一个冲进来。
“这鬼地方,怎么能这么冷,我刚刚出去撒泡尿,差点没被冻死。”
说完,朱远钊缩着脖子进来。
晏三合不废话,直截了当道:“明天天一亮,不管天气如何,我们都下山。”
朱远钊点点头。
“不言呢?”
“来了,来了!”
李不言手里抱着一捧干柴冲进来。
晏三合:“从哪里找到的?”
“就这石屋后面,堆了好多。”
李不言把干柴堆起来,就在门口生起了火,火焰烧起来,小裴爷拉着朱远钊围过去。
终于有命了!
朱远钊身上暖和了一些,突然开口,“晏姑娘,我娘……”
“今天什么话都不说了。”
晏三合打断他,神色平静又坚定。
“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我要想一想,你也要静一静,看看后面是个什么章程,要不要先让丁一回京给你大哥送个信。”
不知道哪一句话触到了朱远钊心里,他突然跪倒在地,双手捂住了脸,肩弯下的同时,泪从他指缝里流出来。
这一回连最心软的裴笑都没有上前劝。
是该哭的。
动阴宅拿走庚宋升的文昌星;
桃花井;
催命钉;
还有借运……
这哪是一个正常人能干得出来的事儿?
太他娘的下作了。
还好丈夫,好父亲,我呸!
真真应了寺门前的那句话——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
庚宋升走进堂屋,掩上门,在火炉前盘腿坐下。
朱未希抬头看他。
他从腰间掏出一把小刀,把馍切成一片一片,放在锅盖上。
冰冻的馍要先软一软,烤起来才会好吃。
“木铲给我。”
朱未希递过去。
他接过来,打开锅盖搅了搅,觉得有些干了,又往里面添了些水,再把锅盖盖上。
朱未希心头一阵阵刺痛。
记忆里,他那双手握过笔,翻过书,折过树叶,摘过花……唯独没有做过这些粗活。
半晌,她低声问:“庚宋升,你恨我吗?”
他不答反问:“朱未希,你恨我吗?”
她愣了一愣,“恨过。”
他笑:“我也恨过。”
她:“我恨你不走正道,一夜风流。”
他:“我恨你太傻,宁肯相信别人,也不信我。”
说完,两人都静了。
恨,是因为用过情。
情用得太用力,求而不得,就变成了恨。
“这些年,我走过很多地方。”
庚宋升抬头对上她的眼睛,声音如从前一样含着笑。
“最东走到过东海,往南到过琼台,往西我爬过拉齐山,往北我去过漠河。”
那些是朱未希穷其一生都无法想象的地方。
是夜里的梦。
“我在东海边上住了三个月。”
他慢慢陷入回忆。
“大海一望无际,海水很蓝,有时候会风平浪静,有时候会掀起狂风巨浪。海鸥在海面上飞,阳光好的时候,它们会飞得很高。
我常常坐在崖石上发呆,什么都不想,就这么干坐着。
阳光好的时候,我就躺在沙石上,能躺一整天,有时候醒着,有时候睡着,睡着了会做梦,梦里……”
“是家吗?”
“恰恰相反。”
庚宋升朗声笑道:“什么都梦到过,就是没有梦到家。”
朱未希紧抿的唇颤了几下,心更痛了。
她想问。
那有我吗?
“让我最震撼的是拉齐山,我见到它,不由自主地跪下去,眼眶湿润,那种高远,巍峨,磅礴,辽阔……”
他的眼睛亮得像天边的孤星,眼里有清澈的光透出来。
“让我觉得人在山水里,是那样的渺小;汲汲营营的荣华富贵,是那样的不堪一击;那些你争我夺,你死我活的算计,是何等无聊透顶。”
他看向朱未希,目光很深。
“我还遇到过很多很多有意思的人,有个押镖的,年纪很大了,约摸五六十岁,混在镖队里,什么也不干,整天就叫嚷着要早点回家。”
朱未希接话,“是为了生计赚银子吗?”
他摇摇头:“他押镖不赚钱,每次还要倒贴给镖队二两银子,因为走得慢,还被人嫌弃死。”
朱未希不明白,“何苦受这份罪呢。”
“说是他如果在家,婆娘就又打又骂。但他跟着镖队押镖回来,回家就有好粥好饭,夜里婆娘还主动给他暖被窝。”
“好凶的婆娘啊!”
“他婆娘什么都不记得了,老头子忘了,儿子女儿也都忘了,只有看到镖队从城门口回来,才会想起从前的事。”
他笑了笑:“但也只能维持个几天,几天后,又什么都忘了。”
朱未希沉默了一会,“那婆娘年轻的时候,一定天天去城门口等他丈夫,等着等着便等成了习惯。”
庚宋升点点头。
“老头和我抱怨说,总有一天他会被他婆娘活活累死。我就劝他别跑镖了,就在家歇着,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庚宋升唇角笑意很淡,“他说我狗屁都不懂,活该出家做和尚。”
朱未希:“后来呢?”
“后来他押他的镖,我跟师傅走了另一条路,就再也没见过。”
朱未希眼睛被火熏得发热,低下头,呢喃道:“原来你们才一起走了这么一小段路啊!”
“是啊,我和他就这么一点缘分。”
庚宋升看着她:“也就能听听他的牢骚话。”
朱未希似想到了什么,眼神闪烁了一下。
第五百七十一章放下
“我还遇到过一对养蜂的夫妇。丈夫长得瘦瘦弱弱,婆娘长得又高又壮,一点都不般配哩。”
庚宋升的口气听上去有些打抱不平。
“每天,男人吭哧吭哧干活,女人就在边上翘着二郎腿。男人干完蜂场的活,还得洗衣做饭,女人不仅不帮着干活,还这个嫌弃,那个看不顺眼的,整天骂骂咧咧。”
朱未希怔怔仰起头,“这样的恶婆娘,为什么要娶呢?”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
他笑道:“有次男人把饭烧糊了,女人一巴掌打过去,我实在忍不住,就上前呵斥,结果那男人反过来护着女人。你猜是为什么?”
朱未希摇摇头。
“养蜂是女人家祖传的手艺,男人是入赘的,入赘两年,女人没舍得让男人动一下手。”
庚宋升:“养蜂人要追花,那女人怀了身孕,很快就不能出去追花了,这男人手不能提篮,肩不能挑担,怎么撑得住一整个花期?”
朱未希双眼红透了,静了好一会,才说:“原来后面的路,得他自个走了。”
庚宋升看着她,“是啊,得她自个走了。”
眼泪终于又被热气熏出来,不敢让他看见,硬生生逼回去。
“庚宋升,我走不动了。”
我不知道走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朱未希,你看!”
庚宋升伸出手,手上满是老茧,有几处还裂开了口子。
“从前这手除了握笔,什么都不会。现在砍柴,生火,洗衣,做饭,缝缝补补,样样都不在话下。”
从世家公子,到和尚,是一场渡劫,渡过去就是重生,渡不过去就是活该。
我可以,你为什么不行?
你行的,朱未希!
朱未希垂着长睫看着那双手,眼底的泪,一颗一颗砸落在自己的心上。
那个怀孕的女子上门后,朱未希哭得撕心裂肺,悲伤不能自已,她觉得自己是天底下一等一的伤心人,被欺骗,被辜负。
如今才知道,真正的伤心是哭不出来的,只能和着泪咽下去。
就像此刻,他的声音依旧温柔,他的目光仍落在她身上,他仍和多年前一样,把路上的景,遇到的人,同她讲得眉飞色舞。
可朱未希心里比任何时候都明白,他有,也只有这双眼睛,和从前一模一样。
他已经把心里的刺拔出来,坦坦荡荡的往前走了许久。
而她……
今生今世再也无法与他同行,哪怕只是几步路。
“朱未希,我师傅有一句话,你要不要听一听。”
朱未希抬头看他。
“他说人这一辈子的终点,不是在山水踏尽时,也不是坐化成佛时,而是在放下的那一刻。”
庚宋升平视着她,温声说:“往前走吧,别回头。”
回头没有人等你!
朱未希没说话,一直沉默着。
许久,她从怀里掏出一方锦帕,帕子展开,是一支雕工粗糙木簪子。
庚宋升拿过来,看也不看便往发髻上一插。
“前些日子打猎的时候弄断一根,这根正好能派上用场。”
朱未希睫毛轻颤,抬起头,含着泪笑道:“就这两处地方吗?就遇到两对有意思的夫妻吗?还有别的没有,都和我说说。”
庚宋升笑:“想听?”
“想!”
“那可多了去了。”
庚宋升把烧火钳子架在炉子边上,又把锅盖上的化冻的馍拿下来,放在火钳子上。
忙完,他开口道:“入冬前,我和师傅去了趟玛曲草原,你知道那边的男人女人怎么相亲?”
“怎么相亲?”
“姑娘看上了,用马套往小伙子脖子上一套。”
“小伙子要是不愿意呢?”
“那就得想办法挣脱出来。”
“姑娘如果就是相中他了呢?”
“姑娘会让他站住,然后把自己腰间的佩刀扔过去,表示我会带丰厚的嫁妆过来,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心够诚的。”
“可不是吗!”
“有一回,我脖子也多了个马套。”
“那姑娘的眼光一定很好。”
庚宋升点点头,看着她,很用力地看着,然后轻声说:
“能看上我的姑娘,眼光都好!”
……
小裴爷稳不住了,心急如焚。
虽然,庚宋升一身硬骨头,被抽筋扒皮,也能再堂堂正正站起来,是条汉子,但……
那时的人,那时的情,都已经是那时。
如今朱未希已嫁做人妇,这孤男寡女的,可别说着说着就情不自禁起来。
不行,我得去听听壁角,替谢五十稍稍盯着些。
面前三个人,晏三合闭目养神,朱远钊面如死灰,就一个李不言睁着两只大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看什么看?
没看过这么风流俊朗的公子吗?
谁知李不言不仅看,还伸过一只脚,碰碰他的。
干什么?
男女授受不亲。
小裴爷用眼神表示谴责,可气势还没有摆出来,李不言两条秀眉冲他一挑,眼神往外瞄瞄。
“???”
小裴爷心里倒吸一口凉气。
娘咧,敢情李大侠也想去听壁角。
李不言当然想偷听,但偷听的目的,是想看看这两人有没有可能再在一起。
和尚不能娶妻,但喇嘛可以。
老和尚爹就是个喇嘛,老和尚也应该是个喇嘛,那庚宋升岂不是也是?
反正谢家那个鬼地方,谢老大那个鬼人,她瞧着就是不喜欢,劝朱未希和离得了,孩子扔给谢家。
这事,她一个人干不成,得找个同伙。
小裴爷正合适。
李不言站起来,“我内急,出去一下。”
“我,我也急了。”
小裴爷到了门外,李不言等在边上,眼神一个对视:走,偷听去。
两人轻手轻脚走过去,同时把耳朵贴到了门上。
听半天,傻眼了,旧情半点没叙,谈的都是游山玩水的事。
小裴爷冲李不言挤挤眼睛:这庚宋升还算爷们。
李不言回他一记眨眼:妈的,是爷们就往前冲!
小裴爷再眨眼:不知道大嫂怎么想的?
李不言也眨眼:大嫂啊,虽说好马不吃回头草,但这草比家里的有嚼头啊。
小裴爷继续眨眼睛:菩萨啊,红线已断,保佑他们各自安好啊!
李不言继续眨眨眼:老天爷啊,请让爱情的炉火再烧得旺一点吧!
门“吱呀”一声打开,两个人同时直起身。
“那个……”
小裴爷心虚地看了眼庚宋升,迅速调整神色,“……我就是来看看粥好了没有,饿死了。”
李不言“嗯”一声,“小裴爷的借口,就是我的借口。”
小裴爷:“……”
这!根!搅!屎!棍!
第五百七十二章缘尽
看破不说破。
庚宋升退后半步,面无表情道:“粥好了,正要去喊裴大人和李姑娘。”
李不言不玩虚的,“确定话都讲完了?”
庚宋升不答,只是把门拉开了。
朱未希从地上爬起来,“不言,进来吃点热粥吧,虚云师傅还烤了馍,怪香的。”
虚云师傅?
李不言看一眼火炉旁的朱未希,差点眼泪就下来了。
朱旋久,我操你祖宗八代,你连自己的女儿、发妻都要坑,你他娘的就是个狗畜生!
“我去把他们叫来。”她扭头就走。
很快,晏三合和朱远钊都聚过来,个个捧起热粥,嚼起烤馍。
一碗热粥喝下去,困意上来,晏三合想着天一亮还要下山,“我们就在蒲团上对付一晚吧。”
庚宋升指指里头。
“堂屋里冷,你们分散着去左右两个房间睡,我师傅不会赶你们出去的,就是进屋的时候轻些,我去外头干点活。”
说罢,拉开门大步走进风雪中。
小裴爷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嘀咕道:“大晚上的,他要干什么活?”
有情人分道扬镳,李不言心里不痛快,没好气道:“你管呢!”
小裴爷:“……”
这丫头怎么了?
没有旧情复燃不是好事吗?
“还能睡一个时辰,抓紧时间,一个时辰后起来,准备出发。”
晏三合抱起蒲团往老和尚屋里走,“不言,未希,你们跟我睡一屋。”
小裴爷听着那一屋的呼声,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我也想进来,成不!
“我不困,不想睡,我去外头跑两圈。”李不言扔下这一句,也去了外间。
朱远钊:“晏姑娘,我想去找宋升说说话。”
晏三合点点头:“只要你们有力气下山,做什么我都不会管。”
朱未希从地上爬起来,“三合,我跟你进屋睡。”
“好!”
两人轻手轻脚进到屋里,朱未希蜷缩在蒲团上。
晏三合拿起一旁老和尚的僧袍,披在她身上。
朱未希怔怔仰起头。
晏三合看着她,“等回了京,你到我别院来,我把肩膀借给你,好好哭一场。”
朱未希摇摇头,“我不是美人瓶,一碰就碎,我撑得住。”
“我撑不住,你把肩膀借给我,让我好好哭一场,哭完好盼个脱胎新生。”
朱未希看着她,深深地看着。
半晌,她伸出手,去握晏三合的。
这手很冷,就像她的人一样,可朱未希知道,那冷冰冰的躯体里,裹着一颗最火热的心。
只要心是热的,路就能走下去的吧?
朱未希缓缓闭上了眼睛。
晏三合等她气息一点一点变稳,轻轻抽一下手,没抽动。
握得可真牢。
晏三合无声叹了口气。
庚宋升是她要面临的第一关,情关难过,也易过。
后面这一关……
想到这里,晏三合抬头看向床上,轻声道:“大师,毛氏的命还有救吗?”
“……”
无人应她。
晏三合等了许久,等不到回答,只有躺下。
就在她昏昏欲睡时,耳边传来低低一声。
“女娃儿,凡事莫强求!”
……
庚宋升走到石屋后,一手抓起一捆木柴,拎到没有门的那个石屋里。
屋里还有火。
他把木柴解开来摊地上,从里面的找出粗壮的放在一边,又从木桶里找出厚厚一卷草绳。
“在做什么?”
“没什么。”
朱远钊走过去,刚要开口,庚宋升目光一凛。
“想好了再开口,我不耐烦听那些酸牙的话。”
朱远钊微微一愣,“我就在这里待会。”
“坐吧。”
庚宋升看了眼边上的蒲团,朱远钊坐下去。
没有人开口说话,只有屋外呼呼的风声。
“从前你来朱家,最喜欢到我书房玩。”朱远钊打破了沉默。
“你只忙着你的算卦,也不管我。”
“我忙完,十次有九次见你呼呼大睡。”
“大爷房里人来人往,三爷这人嘴不停,就你,话少,安静,我一进你房里就想睡觉。”
“当时我想,这小子懒成这样,读书能好得了吗?”
“当时我也想,这二爷笨成这样,算命能算得准吗?”
“我们还打过两架。”
“一次是我带她私奔;一次是怀孕女子找上门。”
“你都没有还手。”
“没脸还。”
朱远钊眼眶泛红,“现在,我让你打回来。”
庚宋升静默了许久,最终摇摇头,“和尚不打人。”
“能还俗吗?”
朱远钊跟过来,说了那么一大堆的废话,为的就是这一句,“总应该有办法的吧。”
朱家欠他太多,朱远钊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办法让他还俗。
庚宋升看着他,忍不住大笑起来。
笑完,他目光冷下来,“是不是还俗了,你们朱家的负罪感就会少一些?”
朱远钊点点头。
“二爷还是不明白我,我不愿做的事,谁也逼不了我;我想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去。”
庚宋升不知想到了什么,手上的动作慢下来。
“你也不必为我可惜,红尘里我没白走一遭,什么福都享过,什么罪都受过,走累了,就要回家。家在何处?”
他看着夜色中的茫茫大雪,朗声一笑:“吾心安处。”
朱远钊默默垂下头。
石屋里,再次冷岑下来。
庚宋升把一根草绳衔进嘴里,问,“你房里就剩两闺女了?”
“一尸两命。”
说到这个,朱远钊一脸悲色,“鬼神十三针都没救过来。”
庚宋升拿下草绳,往手里吐了口唾沫,开始把两根草绳搓成一根。
“生辰八字报给我,等你们走了,我让师傅给她们母子俩念一卷往生经。”
朱远钊:“别麻烦,法事都做过了。”
“我师傅说,因心魔而死的人,只能在阴界做孤魂野鬼,只有得道高僧的往生经,才能去投胎转世。”
朱远钊心下大恸,“宋升,为什么要帮我,我爹都把你害……”
“你是你,你爹是你爹。”
庚宋升不屑地冷笑一声。
“你爹不是连你发妻嫡子也没放过吗?”
媳妇孙子没放过,女儿没放过,就连枕边人都没放过。
朱远钊嘴里刚刚散下去的血腥,隐隐又有涌上来的趋势,赶忙换了个话题。
“你每年冬天都在这里修行?”
庚宋升点点头。
“能来看你吗?”
“来做什么?”
庚宋升把搓好的绳子放在一旁,“你们下山后,这东台顶上只有一个虚云和尚。”
不必来;
来了也不会见。
缘尽了,施主。
第五百七十三章还清
风雪中,李不言认认真真跑了五圈,后背跑出一身细细的热汗。
很累,但说不出的痛快。
自打那碗蛋炒饭在她手里凉了以后,她好久没有这么痛快过了。
有脚步声。
李不言转身,“你跑出来干嘛?”
跑出来干嘛?
我哪知道呢!
小裴爷心说我自己都恨不得跺了自己的脚,怎么就这么不听使唤的呢!
“那个……外头忒冷,赶紧回去烤火,别冻出病来。”
怕有什么误会似的,小裴爷赶紧补一句:“别想歪,我这人见谁心都软。”
李不言静静地看着他。
小裴爷见她不动,神叨叨又念着:“这雪大得,明天下山也不知道顺利不顺利。就剩下七天时间了,也不知道能不能……”
“小裴爷?”
“啊?”
“你说这世上有花好月圆吗?”
裴笑一怔。
李不言转过身。
没有的。
吴关月和胡三妹擦肩而过;
吴书年和周也一辈子主仆相称;
陆时和唐之未一个红尘,一个空门,遥遥相望;
庚宋升和朱未希明明一对壁人,最后的结局是被活活拆散。
还有……
端木宫里的如谪仙一样的男子,如果他真心笑出来,那眼里的光是何等的勾人心魄;
可如果他的笑掩去,眼里冷沉一片,又是何等的凉意骇人。
怎么就圆满不了呢?
“有啊,我爹我娘就很圆满。”
“哪里圆满?”
“生了一个我啊!”
“嗯,还生了一个你庶弟呢!”
李不言冷笑一声。
“真别说,一嫡一庶,一妻一妾,可真够圆满的,对了,你庶弟看病的本事真不错呢!”
小裴爷被堵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这叫什么?
这叫好心没好报!
李不言走到裴笑身边,眼睛黑的幽深。
“小裴爷。”
“呃?”
“如果没有花好月圆,那么我们来这世上走一遭,又是为了什么?为了将就吗?那我宁肯不要。”
裴笑愣住了。
眼前的少女神色冰冷,风雪吹红了她的眼睛,眼睛里含着一点水光,浅浅的。
裴笑觉得他不仅管不住自己的腿,连手都要管不住了。
要死了。
他怎么这么想去摸摸这位姑奶奶的脸呢!
……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所有人又围坐到堂屋的火炉前。
驴蛋是被小裴爷揪着耳朵摇醒的。
这小子,年纪轻轻打呼打得能把屋顶都掀起来,也是个神人。
“还有半个时辰天就亮了,天一亮我们就下山。”
晏三合:“驴蛋,这下山的路你要怎么走,你拿主意。”
驴蛋打了个哈欠,刚要说话,门被推开。
“我送你们下山,不用等天亮,一刻钟后出发。”
说完,庚宋升转过身,黑色的大氅被风雪刮得飞起,那背影说不出的挺拔和洒脱。
晏三合收回目光,“都准备准备吧。”
“等下!”
朱远钊犹豫一下,“晏姑娘,我爹的心魔会是庚宋升吗?要不要把他一起请……”
晏三合:“不是他!”
朱远钊:“可万一呢?”
晏三合:“没有万一。”
朱远钊:“为什么这么笃定?”
“因为……”
晏三合指了指东边屋子。
“这里睡着一个世外高人。”
比你朱家牛逼太多。
真要心魔是他徒弟,庚宋升还会说“送你们下山”?
一个送字,就代表了庚宋升不是。
“真要请,也是请他!”
晏三合走到门边,抱了抱拳。
“佛法有边,烦恼无边,我祝大师心无忧,身无病,眉目有千秋,偏无我。”
“……”无人应她。
她也不在意:“出发!”
……
雪还在下,也依旧大。
风雪中,庚宋升声如洪钟。
“黄芪扶着裴大人;丁一扶朱二爷;李姑娘扶晏姑娘;驴蛋跟我一道。”
咦?
怎么没有朱未希?
裴大人手一指,“那她呢?”
庚宋升没理会,转身走到后面的石屋,再回来时,肩上扛了个大家伙。
他把家伙往地上一扔,淡淡看一眼朱未希。
“你坐上去,手拽住麻绳,拽紧了,驴蛋和我一道拉。”
所有人目瞪口呆。
这是用木头绑成的像鸟窝一样的东西,人可以蜷缩在里面,一前一后两道绳子拉着,里面的人都不用费一点劲儿。
所以,他说去干活,就是干的这个?
朱未希把围巾往下拉,露出小小的唇,唇颤抖着,想努力扬起一点弧度。
终于扬起来了。
她笑道:“一只木簪子换来这个,终究是我赚了。”
“也就这一次,以后赚不着了。”
够了!
足够了。
朱未希弯腰坐进去,手死死拽着前面的缰绳,很用力,都拽出了眼泪。
庚宋升朝着东边的屋子大喊一声——
“师父,我送送他们就来!”
……
下山,终究是要比上山轻松的。
再加上个庚宋升,这一路走得无比顺利。
离山脚下还有几十丈距离的时候,庚宋升突然停下脚步,把手上的麻绳一扔。
“各位施主,就到这里吧。”
说罢,他转过身,大步向山上走去。
猝不及防。
就如同他从天而降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一样,离开得也没有半点征兆。
朱未希踉踉跄跄从木板上爬起来,摘下帽子,取下围巾,目光死死的追随着他。
没有回头。
连一声道别都没有。
他就这么一步又一步地往上爬。
慢慢的,变成了一个黑点;
慢慢的,黑点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遇见是因为有债要还,离开是因为债还清了。
两清!
朱未希只觉得心头有一块肉,被硬生生的剥了下来,痛得双腿一曲,跪倒在地上,嚎啕大哭。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鼻涕眼泪一大堆,半点没有当家奶奶的优雅和气度。
她突然回忆起很多年前,温泉庄子。
她和他吃完烤地瓜往回赶路,走到一半,胃里一阵阵的泛起酸来。
她倚在树干呕了两口。
他在边上看戏,还时不时的嘲笑她几句。
呕完,她擦擦嘴准备继续往回走。
他往她面前一蹲,“上来。”
她惊呆了。
他明明说过的,扶都不会扶她一下。
“我数到三。一,二……”
她赶紧往他背上一跳。
这背很宽阔,透着少年人独有的单薄,像春天的柳枝,很有韧劲儿。
如今他的背不仅宽阔,还异常的结实。
大雪之夜,是他背她上了东台顶。
她虽然昏昏沉沉,但心里都知道。
都知道的!
朱未希哭痛快了,推开边上伸过来扶她的手,慢慢从雪地里爬起来。
她最后往山上看了一眼,然后抹抹泪,自己一个人往山下走。
庚宋升。
当时我也是真的动了心,也真心想嫁你,没有掺假。
第五百七十四章世子
千里之外。
京城。
谢府。
谢知非刚洗漱好,谢小花匆匆进来。
“爷,朱府大爷等在小花厅,说要找三爷有要事。”
谢知非一听朱府两个字,头就大。
大嫂一走,大哥那头气氛凝重,连小淮洲都偷偷跑来和他说:爹像换了一个人。
事情的源头,就是因为朱府。
“可有说什么要事?”
“朱大爷没说。”
“对了,大嫂走几天了?”
“今儿是第七天。”
那大概还有三天。
三天后她们就应该回来了。
谢知非深吸一口气,“走,随我去看看。”
谢小花颠颠跟过去,左右瞧瞧无人,忙压着声道:“爷,方洲院新添了一个叫雪莲的丫鬟。”
谢知非脚步一顿,“谁添的?”
“太太添的。”
谢小花左右再瞧瞧,捂着嘴道:“长得颇有几分前头那位的样子。”
前头那位?
南山?
谢知非只觉得脑袋凉飕飕,心说娘啊娘,这个节骨眼上,你老人家来捣什么乱?
真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小花。”
谢知非勾住他的肩,“给我好好盯着那人,一有风吹草动就来回我。”
“我的爷啊,老奴能盯的地方,一定死死盯着,盯不着的地方,也只能看命了!”
谢知非一听这个“命 ”字,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
那天送走晏三合他们,他又特意回家一趟。
“大哥,晏三合有句话让我转告你,这是大嫂心里的结,这个结解不开,她要惦记一辈子。一旦解开,她就又是谢府大奶奶,也只会是谢府大奶奶。”
人在气头上,再好的话都听不进去。
他没有忘,只是故意没有说,他想一夜过去,大哥总能心平气和一些。
不想大哥听完,冷冷回一句,“路在她脚下,好的歹的都是她自己选的,没有人逼她。”
他听完,半天想不出要怎么回。
劝大哥,大哥也委屈,是个男人都委屈;
劝大嫂,大嫂也可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蒙在鼓里。
他一个局外人,能左右得了谁?
……
花厅里,朱远墨根本坐不住,在屋里来回踱步。
见谢知非来,忙迎过去,一脸着急道:“三弟,还有三天,他们能不能赶回来?”
“路上没什么意外,应该能赶回来。”
谢知非故意把话说得很乐观,“晏三合这人,从来舍不得耽误一点点时间。”
“能赶回来就好,就好啊!”
谢知非听这口气,“怎么了,没出什么事吧?”
朱远墨神色一悲,“我娘怕是不行了。”
谢知非面露惊恐。
朱家他去不得,这几日他都是派朱青过去瞧一眼。
朱青一个下人,进不到内宅,回来只说一切安好。
“裴太医说摸着脉象,应该还有几天的光景,别的太医也都这么说。”
朱远墨真的是被逼到了绝路上。
“我暗中替我娘排了个八字,她的八字竟然变了,大约就在这个月底。”
谢知非怔半晌,才回神道:“朱大哥,我这就派人迎在半路,实在不行就像上回那样,让晏三合先回来。”
“也只能先这样。”
“……不是。”
谢知非总觉得事情古怪,“太太她不过是变老了一些,底子还是好的,怎么就……”
朱远墨哪里能解释的明白。
自打晏三合他们离开京城,人就一日不如一日,这几日更是醒的时候少,睡的时间多。
醒来就喊身上疼,还喊有乌鸦要吃她。
朱远墨掀开她的衣服,发现身上左一块青,右一块青,真的就像被乌鸦啄了一样。
吓得他和三弟当场冷汗都下来了。
朱远墨没辙,为了保住太太的命,就在她住的院子里想办法布了一个镇压厉鬼的阵。
哪知阵刚布完,自己心口就像几千根钢针同时扎下去一样,痛得他直接昏厥了过去。
不得已,又只能把阵撤掉,才有了今日谢府这一趟。
“细作的事京城都查了个遍,下面就没有五城兵马司太多事,事儿都移交给了锦衣卫。”
谢知非宽慰道:“只要晏三合回来,大老爷府和五老爷府就能盘问起来。”
“那我就先回去了。”
“谢总管,替我送送朱大哥。”
谢知非等他离开,立刻让朱青派人去迎晏三合,又命他再从兵马司抽调几个人,盯着大老爷府和五老爷府。
“晏三合没问话之前,一定不能让他们离开京城。”
“是。”
一切安顿妥当,谢小花去而复返。
“三爷,刚刚有人送了一封信来,说是给三爷的。”
谢知非抽出信纸,眼睛一亮,只见上面用狗爬一样的字写着——
今晚,好汉楼,不醉不归!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但谢知非心里就知道,是步六。
……
傍晚,谢知非早早地离开兵马司,去长乐路买酒。
既然不醉不归,那就一定要有好酒,四九城最好的酒,都在长乐路上。
骑马行了一段路,突然被人群堵住了去路。
不等谢知非开口,朱青已经下马前去查看。
他去的快,回来的也快。
“爷,前面两辆马车迎头碰上,谁也不肯让谁,这才把路堵住了。”
谢知非听了直皱眉,心说大冷的天,跑这儿来赌什么气?
“谁家的马车?”
“汉王府和武安侯府。武安侯府的那辆马车,瞧着应该是赫世子的。”
赫昀?
谢知非赶紧翻身下马,“那汉王府的马车里,坐的是谁?”
“是汉王世子。”
赵亦显?
谢知非瞳孔倏地凝固。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两位祖宗为什么大冷的天,非要在路上赌气了。
汉王有六个儿子,四个女儿。
世子赵亦显并非嫡长子,上头还有两个庶出的哥哥。
正因为生得迟,汉王夫妇十分的宠爱,赵亦显长到三岁就请封了世子。
这小子别的都还算好,长得也气宇轩昂,就有一个毛病爱赌钱。
赌输了还赖账。
开柜坊所有要不回来的坏账,都在这小子身上。
赵亦显在京城的时间不多,大部分都在封地上呆着。
原来他和赫昀没有仇没有怨,见面还能闲扯上几句。
问题出在杜依云身上。
第五百七十五章冤家
赵亦显是在宫中的一次赏花宴上,对杜依云一见钟情的。
据说。
当时杜依云一身素衣站在菊花中吟诗,人比花美,人比花娇。
赵亦显当时眼睛就直了,回去就说要娶她。
汉王本来是想用杜家的女儿,为他拉拢武安侯府的,既然儿子看上了,杜家门第又不低,他也就顺水推舟的应下来。
杜依云和武安侯府议亲在先,武安侯断然拒绝;
赵亦显和杜依云议亲在后,赵亦显请最好的媒人上门说亲。
一个拒,一个求,梁子就这么很微妙地结上了。
更重要的一点。
武安侯府拒绝和杜家议亲,说白了也就是拒绝了汉王的拉拢。
汉王这人信奉一个原则:你不来我的阵营,那么你就是我的敌人。
如今,敌人突然遇见了,自然是要赌一赌气的。
谢知非知道赫昀的性子,绝不是吃亏的主,便对朱青道:“我们换别的路走。”
“是!”
刚调马头,身后便有吼声传来。
“哪个小乌龟挡在路中间,怎么着,谢三爷没让你舒服啊,非得撅起屁股让本世子给你挠挠痒,才舍得离开是吧!”
“就凭你那针一样的小玩意儿,也他妈配?”
空气安静一瞬间。
谢知非还没来得及和朱青说一声“坏事了”,身后便传来了打斗声。
朱青:“爷,管不管?”
四九城的地盘上,光天化日之下,正是五城兵马司的职责所在,这是其一;
其二,真要打出个好歹,吃亏的是赫昀。
赫昀虽然是京城一霸,但再霸,也霸不过皇子皇孙。
人家姓赵的。
谢知非在心里骂了赫昀一声“混蛋”,抬手拔出腰间的长剑,目光在剑刃上停留一瞬。
“管!”
朱青立刻掏出腰牌,大喝一声,“让开,让开,五城兵马司来了。”
看热闹的人群一听是官老爷来了,赶紧让出一条道儿。
谢知非走过去,目光扫一眼两辆马车停下的位置,立刻就知道那声“混蛋”骂早了。
根本就是赵亦显故意拦在路中间。
“都住手。”
哪里还能住得了手,两边侍从都打红眼,连赫昀和赵亦显本人都动起了手。
赫昀忙里偷闲还瞄了谢知非一眼。
“承宇,你躲远些,待我杀杀这鸟人的威风再说。”
话音刚落,只听见一声惨叫声,响彻云霄。
众人赶紧停下手。
只见赵亦显有个侍卫的手掌被削去一半,鲜血喷涌出来,那侍卫抱着残手,疼的在地上翻过来滚过去的嚎叫。
赫昀的侍卫吓得脸色都白了,身体僵着,一动也不敢动。
这一变故谁也没有料到。
就连赫昀自己的心都往上提了提,杀杀威风不错,真见了血,怎么收场?
赵亦显见自己的人吃了大亏,冷笑一声道:“来人,报官。”
赫昀一听报官,一脑门子的怒火倏的熄灭。
那侍卫叫陈东,手上没多少拳脚功夫,胜在办事用心,嘴巧人活络。
他怎么就能一剑削去对方半个手掌?
再一想自己原本走得好好的,是姓赵的非拦着不让走,还用言语激怒他……
赫昀绝非笨人。
恰恰相反,他聪明的很,几个关节一连……
敢情姓赵的今儿个是故意找茬来着。
目的吗……
自打谢承宇把细作这事的好处让给了他爹,爹这段日子三天两头被陛下叫进宫,商量出兵一事。
这个茬一找,武安侯世子纵奴行凶,武安侯连自己的儿子都管教不好,怎么能带得动千兵万马?
这孙子是怕攻打鞑靼的主帅之位,落到他爹头上呢!
“官在这里。”
谢知非走上前,“朱青,把人和断掌都带去裴家,让裴太医想办法把手掌接上去。”
“慢着!”
赵亦显好像这时才看到了谢知非,“哟,原来是谢大人啊!”
谢知非冲他一抱拳:“世子爷安好。”
“谢大人来得正好。”
赵亦显手一指:“武安侯儿子纵奴行凶,断我侍卫半个手掌,这事该怎么处理?”
“先救人,再处理。”
谢知非瞳孔微缩,“裴家世医之家,如果赶得及时,断掌是能接起来的。世子爷体恤下人,应该没什么意见吧?”
操你娘的谢知非,竟然给本世子扣个大帽子。
赵亦显在心里破口大骂。
如果他这会说不行,众目睽睽之下,有理也变成了没理。
“那就依谢大人所言。”
“朱青。”
“大人放心。”
朱青赶紧拾起断掌,背起人,赶去裴家。
谢知非等人离开,这才笑眯眯道:“请两位世子爷移步去五城兵马司喝口热茶,商量一下事情怎么处理。”
“不用商量,一命换一命,一掌换一掌。”
赵亦显指着赫昀身后的小厮,冷笑道:“我要他的!”
这人是从小陪赫昀到大的,主仆情谊不一般。
赫昀沉着脸:“做梦,你他娘的想都不要想!”
“舍不得?”
赵亦显冷笑一声:“那也简单,你赫温玉当众承认纵奴行凶,向我赔个不是,这事咱们就算。”
赫昀胸中恨意就似火焰一样烧起来。
果然是算计好的。
自己的名声本来就不好,如果再当众承认纵奴行凶,御史台明儿个就会上弹劾奏章——
武安侯教子无方!
主帅不主帅的,他赫昀不稀罕。
爹年纪大了,谁舍得让他上战场?
但这口被人陷害的窝囊气,他忍不了!
“我凭什么赔不是?是你先动的手。”
“谢大人,瞧见没有?”
赵亦显面若寒霜,“不是本世子不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人家横着呢,谁都不放在眼里。”
我看是你想挑事儿!
谢知非赔着笑,“世子爷,你看这样行不行……”
“我看什么看?”
赵亦显口气陡然一厉。
“敢情三爷夜里和他钻一个被窝,这会又穿一条裤子,尽想着让本世子受委屈呢!”
“哇,三爷也是断袖,也玩兔爷儿?”
“有钱人,都是一样的货色。”
“祖宗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生出这种不孝东西。”
议论声很小,但谁都听得见。
赵亦显心中得意极了。
不好意思啊,谢三爷,你这属于出门没看黄历。
既然撞上来,不搞你一下,都对不起今日的天时地利。
我父亲一次一次向你爹伸出手,你爹倒好,一次次的装傻充愣。
当真我们汉王府好欺负啊!
第五百七十六章路窄
“没有人敢让世子爷受委屈。”
谢知非像是没听到那些议论,笑眯眯地看了看两边堵得水泄不通的路。
“大冷的天,都得赶回家吃口热饭呢!”
“哟,听谢大人的口气,这是想帮赫世子出头啊。”
“我这不起眼的五城小官能出什么头啊。”
谢知非笑得一脸温和。
“我就是个和稀泥的,两边都得罪不起,两边都劝劝,争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尽量不给两位家中长辈添麻烦。”
到这里,赵亦显才认认真真的打量了谢知非一眼。
这小子顶着一张笑脸,看着没什么脾气,但说的话,却是表面一层意思,内里又一层意思。
家中长辈一个汉王,一个武安侯。
汉王虽然得宠,但也别忘了赫家祖上是跟着太祖打江山的。
事情真要闹大了,赫家就赫昀一个嫡子,武安侯为着这一根独苗,怎么着也会拼得一身剐,把你汉王府拉下马。
你赵世子是想要和气生财,还是两败俱伤,自个掂量掂量。
赵亦显原本计划好好的,逼赫昀承认纵奴行凶,明儿御史台一封奏章写上去,让武安侯焦头烂额一下。
不曾想,谢大人一脚横出来。
谢大人;
谢知非;
杜依云青梅竹马的那一位;
好。
很好!
赵亦显笑笑,措词了一下,道:“既然谢大人想和稀泥,本世子就给谢大人一个面子。”
谢知非刚要说谢,只听赵亦显又道:
“但伤人就是伤人,裴太医医术再好,那只手也废了。既然谢大人和赫世子这么要好,那这个不是,就由谢大人赔吧。”
谢知非痛快,“世子爷说,要我怎么赔?”
“简单。”
赵亦显看了他一眼,“你谢大人跪下来求我,这茬就过去了。”
“做你娘的春秋梦。”
赫昀大怒,“姓赵的,你别得寸进尺……”
“赫温玉!”
赫昀一脸吃惊地看向谢知非。
谢知非压住心头怒火,眼睛一沉,示意他闭嘴。
赫昀脖子一梗:老子凭什么闭嘴?
谢知非冷笑:行啊,你想把事情闹大,你继续说,继续骂!
赫昀头一低,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谢知非见他老实了,上前一步走到赵亦显面前,缓缓勾起笑。
“是不是我跪了,今天的事情就一笔勾销?”
“跪了,事情一笔勾销。”
赵亦显低低笑出声,故意激他:“我这人向来说话算话,就不知道谢大人能不能为了好兄弟,折一折腰了。”
“能!”
谢知非撩起衣裳,曲膝跪下去。
“谢承宇!”
赫昀死命去拉他,“你他娘的快给我起来!”
男儿膝下有黄金。
谢知非再怎么说,也是堂堂内阁大臣谢道之的嫡子,这一跪折辱的可不光光是他自己。
也是谢家啊!!!
谢知非挥开他的手,朗声道 :“世子爷,我替温玉给你赔个不是,事情本来不大,各让一步,就此揭过吧!”
他这一举动,倒赵亦显都惊住了。
赵亦显压根没料到,谢知非就这么卑躬屈膝的不仅朝他跪了。
这男人是软脚虾吗?
脸都不要的?
众目睽睽之下,他阴恻恻道:“谢大人快起来吧,为了一个赫温玉,你哪至于啊!”
“世子爷错了,我这一跪不为赫温玉。”
谢知非昂起头,一字一句大声道:
“前些日子我爹对我说,鞑靼欺负我华国边疆百姓,烧杀掳掠,无恶不作,百姓遭殃,陛下震怒。
最近,五城兵马司又在城里搜出鞑靼细作,嚣张至此,我暗中揣测陛下绝不会坐视不管。
你父亲汉王十多岁就纵横沙场,曾随陛下南征北战,战功赫赫。
赫世子的父亲武安侯统领北营武陵军,祖上跟着太祖打仗,三个嫡子,两个死在战场上,赫家上下赤胆忠心。
我这一跪,是跪给两位将军,感恩他们从前为百姓、为华国出生入死;二来是不希望两府为这样一件小事,而生了嫌隙。
若将来华国与鞑靼必有一战,汉王和武安侯都是陛下的左臂右膀,君臣一心,内外一心,上下一心,方可使山河带砺,国得永宁。”
话落,原本喧嚣热闹的街市,一片安静。
围观的百姓都愣住了。
我去!
这谢大人原来不是卑躬屈膝,人家心里装着家国天下呢!
“心胸真不一般啊!”
“他说得我都想掉眼泪。”
“断袖又如何,至少人家是条汉子。”
议论声中,谢知非站起来,迎着赵亦显的目光,坦然一笑。
“赫昀,还不过来谢过世子爷?”
赫昀深深看了谢知非一眼,上前走到赵亦显面前,故意装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
“温玉谢过世子爷,来人,马车调头往后退,请世子爷先走!”
立刻就有侍卫去牵马。
这一牵,一退,人群中又有议论声传来。
“真是霸道啊,我明明看到是汉王府的马车先拦着武安侯府的。”
“我也看到了。”
“明明也是汉王府的下人先动手。”
“我也看到了。”
“嘘,还不赶紧闭嘴,都都不要命了。”
情势急转突变,赵亦显气得肺都要炸了,铁青着脸,忙不迭的钻进了马车。
赫昀坏水冒上来。
“世子爷,我错了,下次你再拦我,我一定不和你杠上,一定乖乖地让你先走。”
他喊得很大声,几乎整条街都能听到。
什么叫坏?
这叫坏!
坐实他赵亦显仗着身份有意挑衅,咄咄逼人。
不仅咄咄逼人,还硬逼着堂堂内阁大臣的儿子下跪求饶。
马车里。
赵亦显狠狠砸了几下车壁。
近侍一听,忙催促道:“快走,快走!”
没有热闹可瞧,人群一哄而散。
散去的人群中,有两个灰衣人一边牵着马,一边低声交谈,正是步六和他的属下张奎。
张奎想着刚才那一出,叹道:“老大,这个谢大人有点意思啊!”
何止有意思,简直就是能屈能伸,有勇有谋,把一场本该剑拔弩张的冲突,化解于无形。
不仅如此,他还极为巧妙地将了赵亦显一军,让赵亦显看上去占了上风,则实惹了一身骚。
“狗东西的,真他娘的合老子胃口。”
步六低低笑出声。
第五百七十七章故事
青石路上,一人在前面走,一个在后面追。
“谢承宇,你知道不知道一件事?”
“不想知道。”
“不想知道也得知道。”
赫昀快跑几步,一把按住谢知非的肩,“小爷我认定你了。”
“可千万别。”
谢知非掀开他的鬼爪子,“我对你没兴趣。”
赫昀再次按上去,很用力,逼得谢知非不得不转过身。
“认你做我兄弟,能做我赫昀兄弟的人,天底下没几个。”
“所以呢?”
“你很荣幸。”
谢知非被他不要脸的样子,逗笑了,“是啊,我多荣幸啊,你能放开了吗!”
“不能!”
赫昀更不要脸了,“今儿个你到哪,我到哪,跟是跟定了。”
滚!
三爷我就不能让你跟!
“赫温玉,干点正事成吗?”
谢知非神色一敛,口气严厉起来。
“赶紧回去把刚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你爹,万一明天御史台真有他的奏章,你们父子俩今晚还能想想说辞。”
赫昀知道这话一万个对,但心里一万个不乐意。
舍不得。
这人刚刚那护他的样子,简直戳到了他的心里,到现在这颗心还砰砰砰直跳呢!
“那一会你去哪儿,回头我再来找你。”
谢知非急着赶去好汉楼,没功夫和他废话。
“找什么找,今儿夜里我巡逻。”
“我陪你一起啊!”
谢知非头都大,顺溜嘴道:“祖宗啊,你饶了我吧!”
祖宗?
他叫我祖宗?
赫昀魂都飞出去了,飞到了九天之上,半天,呆滞的眼珠子才转了一圈。
回魂了。
一抬头,他傻了:“人呢,我承宇人呢?”
“爷,三爷早走了,咱们也回吧!”
是要回。
回去先到爹面前告一状,就说他宝贝儿子被欺负了!
赵亦显,今儿这笔账小爷我先记下。
路长着呢,咱们往后走着瞧。
……
好汉楼,顾名思义是好汉吃饭喝酒的地方,四九城的武将,都喜欢上这里来。
谢知非刚进门,就见张奎等在门里。
“谢大人,请!”
包房在三楼,步六一身普通装扮,已经在喝茶。
桌上八个菜,两坛酒。
谢知非走过去,笑道:“看来步将军心疼我。”
步六放下茶盅:“这话怎么说?”
“我这人就一坛的酒量。”
步六指了指地上,地上整整齐齐的摆了六坛。
谢知非掀袍坐下:“看来步将军今儿个是想我醉死在这里。”
步六朝张奎看了一眼。
张奎退到外间,把门轻轻掩上。
步六把茶盅放下,“屁话少说,就说喝不喝!”
“喝之前先……”
“你们这种世家弟子,就是喜欢叽叽歪歪,做事一点都不……”
不什么?
步六说不下去了。
一块青色的布条,出现在他眼前。
步六瞳仁一缩。
他把小畜生扔到北司时,小畜生身上就穿了一身青色的袍子。
这一趟进京,除了和谢三爷不醉不归外,另一个目的也是想打听打听那小畜生的情况。
他本来打算酒过三巡再开口,不曾想谢知非直接就扔一块布条过来。
“人还活着,一天三顿饭,两次过堂,暂时没挖出什么东西,所以锦衣卫还在往深里查。”
谢知非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六”字。
“有人想往这人身上引。”
六就是他步六。
徐念安是他步六的义子,哪怕他第二天就上了请罪的折子,还是被某些人给盯上了。
步六暗道不好。
这也正是他担心的。
谢知非拎过一坛酒,倒出两碗,自己拿起其中一碗,仰头先干了。
“喝了酒,步将军就当我下面说的是酒话,酒话可听,可不听。”
步六疑惑地看着他。
“不知道步将军可曾听说过锦衣卫十八酷刑?”
谢知非:“我见识过,每一种都让人生不如死,就算是铁打的骨头,都没有用。
他在里面没有吃苦头的原因,全靠着那八十棍子先垫着,北司的人怕把人弄死,下手收敛着。但总有收敛不了的那一天。”
“往下说!”
“按理,他当兵的出身,应该是条汉子,再加上我的人在暗下帮衬着,是能熬过去的。”
谢知非话锋一转:“怕就怕他不是条汉子。”
步六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人一旦贪生怕死,保不齐为了活命,有时候会说一些违心的话。”
谢知非脸往前凑近一点,直视着步六的眼睛。
“尤其是在被有心人引诱着,或者被许诺了一些什么好处的时候。”
步六看着谢知非瞳仁里自己的倒影,沉默片刻后,把青布往袖子里一塞,端起碗。
“谢兄弟,干一杯如何?”
“好!”
碗碰到一起,两人仰脖,烈酒顺着喉咙往下流,腹中像火烧一般。
连干三碗,谢知非只觉得头有些发晕,忙摆手道:
“不能喝得这么猛,得吃点东西垫垫,否则这一坛就能把我弄趴下。”
“你吃,我来讲个故事给你听,如何?”
“我这人,最爱听故事。”
“永和三年,皇上派郑玉将军出兵平定大齐……”
带兵打仗的人说起故事来,就四个字干脆利落。
故事很简单。
永和三年的步六,是郑家军中一个只有短短三年兵龄的小兵。
他有个义兄叫徐安。
进攻大齐皇宫时,遇到一波弓箭手。
一只长箭朝步六射来的时候,是徐安一把扑过来,自己吃了那一箭。
徐安临死前,把家中妻儿老小托付给了步六。
徐念安就是徐安的独子。
步六不仅认了徐念安做义子,还把徐家人都接到自己家里养着。
徐安的爹娘没几年就走了。
徐安的妻子没有再嫁,守着儿子过日子。
“寡母多溺爱,小畜生被他娘宠得不成样儿,每次我想教训,他娘就提起他亲爹来。”
步六脸上说不出的痛苦。
“我手里的鞭子就无论如何也抽不下去。”
谢知非回想起在玉笙楼里,徐念安对步六言语中的放肆,皱眉问道:
“将军可曾娶妻生子?”
“一妻二子。”
“家中谁主内?”
“发妻主内。”
“发妻和徐念安母亲的关系如何?”
说起这个,步六简直心力交瘁,苦不堪言,一口气连干了两碗酒,才开口道:
“当初,义兄的父母是想把念安的娘配给我的,我没同意。”
“为什么没同意?”
“心里有喜欢的人。”
第五百七十八章冒险
短短一句话,谢知非立刻就明白了徐念安对步六的恨,从何而来。
十有八九是受他亲人影响。
“徐安死的时候,他儿子几岁?”
“不到三岁。”
“所以将军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
“是。”
“三岁看到老。将军觉得他是硬骨头,还是软骨头?”
步六半晌没吭声。
谢知非也不去催他,自顾自吃了一口菜。
他今儿这一番话,不是随口说的。
那天和蔡四喝酒,他问起徐念安的事,蔡四一脸的不屑。
说堂堂步六,怎么教养出那样一个窝囊废,刀子还没割过去呢,就嗷嗷叫得不行了。
真是怂货一个!
接着蔡四又像是随口说了一句:
不过再怂,也是步将军的义子,这几日给这小子送吃的人不少,多半是冲着他义父的面子去的吧。
谢知非听出一身的冷汗。
锦衣卫府这个地方水很深,每个锦衣卫的背后都藏着人。
指挥使冯长秀的背后是皇帝;
南镇抚司杨一杰的背后是汉王;
北司蔡四的背后是太子,太孙,也有他。
那么其他人呢?
这些人里面,有没有恨步六的人?有没有眼馋步家军的人?
如果有,那么这个徐念安就是关键。
这个节骨眼上,通过他的嘴,陷害一下步六,那简直就是轻而易举。
“他是根软骨头。”
不仅软,还好吃懒做,花钱如流水,目无尊长,口出狂言……
步六想着自己这条命是义兄给的,一直咬牙忍到了现在。
谢知非替他把酒碗倒满。
“将军,前几日有人告诉我,最近去牢狱里看他的人不少。”
一句话,让步六全身的骨头都绷紧了。
“陛下每次出征都带将军,想来是将军碍了有些人的眼。”
谢知非举起碗,和他碰了碰:“话说到这里,下面就是喝酒。”
步六从一个普通的小兵,十几年一步一步爬到现在的地位,想来也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
“喝!”
步六端起碗,强撑着笑:“说好不醉不归的。”
论酒量,谢知非远远不是步六的对手。
但前面几句话一说,步六心里藏着事,这酒就喝得有些力不从心。
两坛见底,两人都有些微微的薄醉。
……
汉王府。
书房。
“爹,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赵亦显一拍桌子,恨恨道:“怎么都没想到竟然半路杀出个谢知非,坏了我的好事。”
汉王目光和董肖一碰,道:“显儿,你先下去。”
赵亦显一看父亲的神色,“爹,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我就是想让爹做主帅,才拦住……”
“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汉王打断他的话,“先下去,爹和伯仁聊些事。”
“是!”
书房的门开了,又合上。
汉王目光一沉,“伯仁,这事你怎么看?”
“王爷,这事确定了我从前的猜测,武安侯府和杜家的事,就是这个小子在中间使的坏。”
董肖端起茶盅,慢慢送到嘴边,掩住了唇边一抹冷笑。
放下茶盅,重新抬头的那一刻,他已面目平静。
“这小子说话行事,看着和和气气,实际上又老练又狠辣,别说一个世子爷不是他的对手,就是十个也未必会是。”
汉王一听这话,里里外外都不舒坦。
怎么着,一个儿子比不上,十个也比不上吗?
本王爷的种,有这么差吗?
董肖像是没看到汉王的脸色,继续往下分析。
“王爷,他这一跪,跪了个一箭三雕。让世子爷出丑是第一,让赫昀对他死心塌地是第二;第三,也显得他谢道之教子有方。”
让世子爷出丑,就是让汉王出丑;
赫昀死心塌地,就是武安侯死心塌地;
至于谢道之这只老狐狸?
看着哪边都不沾,其实早就暗下站了队。
“王爷。”
董肖轻轻叹了口气:“扪心自问,在这桩小事上,我都未必能有他处理的这么妥当,此人……有大才啊!”
听他这么一说,汉王眉眼间透出森冷的杀伐之气。
敲门声打断两人说话。
贴身侍卫推门而入,“王爷,刚刚传来消息,谢三爷这会正在好汉楼和步六喝酒。”
步六?
汉王的眼皮突突跳起来。
步六这人他太清楚了,就是个打起仗来不要命的主儿,而且还有勇有谋。
因为这两点,父皇这几次的御驾亲征,都带着他。
“王爷几次三番想请步将军喝酒,步将军从来不应,谢三爷却能和步将军把酒言欢。”
董肖上前一步,用极为严肃地声音,一字一句:
“三爷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厉害,太子用他穿针引线,穿起了武安侯府,朱家,步六,为日后登顶大位打下基础。王爷啊,此人留不得啊!”
是不能留了。
汉王脸上露出些许狰狞。
太子喜文,大多数的文官都是他的支持者;
他长年跟着父皇南征北战,混迹在各路武官之间,武官们大多数听命于他。
这是他为自己留的最后一手。
就算父皇最后还是把皇位传给了太子,他靠着这一手,也能把天给翻过来。
如今太子的手伸到了他的地盘,还在他的地盘上兴风作浪……
“来人。”
“王爷。”
“立刻安排下去。”
立刻?
董肖忙拦道:“王爷,会不会太冒险?要不要再详细计划计划?”
汉王看着他,冷冷一笑:“伯仁难道忘了,本王一辈子图谋的,便是冒险之事!”
“富贵险中求。”
董肖看着汉王,眉目间故意露出一点谦卑之色。
“是伯仁太过小心了。”
……
包房里,空酒坛东倒西歪,人也东倒西歪。
谢知非舌头都大了,一双黑眸里都是水光,把步六这个粗人看得直咂嘴。
“谢兄弟,你这脸真是……祸害!”
会不会说话?
“爹娘给的,你羡慕不来。”
步六也是喝高了,“我羡慕个鬼啊,你这脸上了战场,他妈的是要吃苦头的。”
“怎么?”
谢知非听得满头雾水:“他们还专挑长得好看的人打?”
“长得好看,手上功夫就弱,那些狗日的鞑靼人聪明着呢。”
步六指着自己的脸。
“从前也俊的,白白净净,大姑娘小媳妇贼喜欢,上了战场,屎都给打出来,老将军就罚我脱了衣服在太阳底下晒,晒了整整三个月,皮都脱了十八层。”
“老将军是谁?”
“别打岔。”
步六挥开他的手,低头灌了几口酒。
“三个月以后,我照镜子一看,差点没晕过去,这镜子里的黑鬼是谁啊?
可上了战场是真好用,往马上一骑,跟个黑旋风李逵似的,谁看着都绕路走。”
谢知非乐喷了。
“敢情,敢情你们当兵打仗,也能用脸唬人?”
第五百七十九章杀气
“你懂个什么鸟蛋。”
步六身子歪歪倒倒,粗话满天飞。
“我们老将军说了,这是气势。气势摆出来,别说人,鬼都怕。谢兄弟!”
谢兄弟晕晕乎乎:“啊?”
“敢不敢跟我比个马?”
步六站起来,跌跌撞撞的往外走,“谁输了,谁就脱了衣裳跑三圈。”
谢知非:“为什么要脱衣裳?”
步六倚着门,目光迷离,脑子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谢知非撑着桌子站起,想把人拉回来。
步六突然来一句:“溜溜鸟啊。”
啪嗒!
谢知非一屁股摔了回去。
……
三人三马,驶出城门。
张奎跳下马车,拔出后背长刀,用力往下一扬。
两匹马立刻就像离弦之箭一样,冲了出去。
“回回老大喝多了,就忽悠人玩跑马溜鸟,也没个厌的时候。”
张奎笑着摇摇头,翻身上马。
三爷可不是军里的那些糙汉,什么都玩得开,人家是读书人家出来的,脸皮儿薄着呢!
想到这里,张奎一拉缰绳,心说我还是慢点吧!
谢知非被冷风一吹,酒劲儿散去一半,顿时就后悔了。
我怎么会答应他的?
抽了什么风?
“谢兄弟,年纪轻轻怎么不行啊!”
步六恰恰相反,冷风一吹,酒劲儿全上来,酒疯撒的那叫一个溜。
你个为老不尊!
“少他妈废话,刚刚是我敬老爱幼。”
谢知非一抽马鞭,三下两下就超过了步六。
敬老?
步六顿时被激起了好胜心。
“哈哈哈,谢兄弟,今儿个就让你看看什么是老当益壮!
两匹马你追我赶,你赶我追,不分伯仲。
谢知非感觉不到冷,脑门上的汗都冒出来。
他看着步六宽大挺拔的背影,一股巨大的,足以掀翻一切的痛快,向他袭来。
他忽然想到祖父。
在他漫长的金戈铁马生涯中,也一定有过这样和属下玩笑的时候;
他想到父亲。
在他被困海棠院的那些年,也应该盼着能策马扬鞭的那一天;
谢知非心口蓦的一热,扬起马鞭,轻松越过了步六,一往无前。
“吁——”
谢知非一勒缰绳,从马上跳下来。
步六的马随后便到。
他翻身下马,突然抬起手,一拳砸向谢知非。
谢知非毫无防备,直接被砸倒在地。
“他娘的,老子在马背上搏了一辈子的命,竟然被你赢了去。”
步六往他身旁一坐,气喘如牛,“小子,你行啊,谁教的?”
谢知非索性往地上一躺,打了个酒嗝,不回答,就嘿嘿傻笑。
步六被笑得一头雾水,低头看他,眉如山,眼如星,说不出的让人喜欢。
奇怪!
这小子他怎么会看得这么顺眼呢?
“看什么看,脱!”
步六军里混了二十年,还怕这个,一个跃身站起来,伸手就去解衣裳。
手刚碰到裤腰带,他神色倏地变了。
谢知非只当这人反悔了,“步将军,别害羞啊……”
突然,步六拔出后背的大刀。
谢知非这才意识到不对,一骨碌爬起来,“怎么了?”
“有杀气。”
话音刚落,黑暗中有八条人影向他们迅速围过来。
谢知非最后一点酒意,都被吓没了。
他做梦都没有想到竟然会有人胆大包天到这个地步?
这里是哪里?
四九城外。
他和步六都是什么人?
一个官,一个将军。
谢知非拔出长剑,“他们冲谁来的?”
“不管冲谁,我们先要活命。”
步六压着声音,用最快的语速道:“背对背,死都不能分开。”
谢知非还没有领悟这话的意思,黑衣人便围了上来。
步六指尖一推,大刀“呛”一声轻响,露出嗜血锋芒同时,也震得谢知非心头一荡,浑身的血都荡了上来。
恰这时,黑衣人的剑已经刺过来,两人背贴背,便和黑衣人缠打在一起。
谢知非试过十几招,才发现这个姿势的妙处。
我的后面是你,你的后面有我。
生死与共。
黑衣人万万没有料到,这两人竟然用了一个打仗时的孤狼阵法。
这阵法易守易攻,还能拖延时间。
没错,步六就在拖延时间,等着张奎来。
只要他一来,三对八,还是有胜算的。
黑衣人一个对视后,也变了策略,把手脚功夫最厉害的人,去对付谢知非。
谢知非瞬间就感觉到了吃力。
眼看黑衣人的剑就要挑到他身上,步六身后像是长了眼睛,突然大刀往前一送,砍中了黑衣人的手臂。
黑衣人发出一声惨叫。
叫声让所有人都微微一愣。
就在这一愣神之际,步六脚步一挪,闪到了谢知非的身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和谢知非换了一个身位。
然而,黑衣人的剑只是一顿,并未收回,一剑刺在步六的肩头,血涌出来。
步六连哼都没哼一下,继续挥舞大刀。
血溅到谢知非的脸上,是热的。
他受伤了。
是因为我而受的伤。
谢知非,别他娘的拖他后腿。
他的背后是三万步家军!
人一旦有了信念,激发出来的力量是无穷的,明明那些黑衣人的身手极好,但谢知非硬生生的顶住了。
但步六这边却出了状况。
那一剑正中他的右臂,右臂握刀,刀的份量很重,伤臂使不上劲儿,挥刀的速度慢了下来。
大刀在战场上杀敌好用,但近身搏命却没有剑灵巧。
这刀反成了步六的累赘。
几个来回后,他身上已经被剑挑了好几处伤。
他立刻低喝一声:“换!”
虽然只有一个字,但谢知非心里瞬间就明白,步六是要用他的刀,换自己的剑。
他左手往后一抓,步六的手正等着。
两手相握,两人几乎同时跃起,后退,在空中变换身形的刹那,手上的兵器也跟着换了过来。
这时,为首的黑衣人打出个手势,攻势瞬间猛了起来,几乎都是冲着谢知非去的。
使剑的人,手上劲儿小,根本挥动不了这么重的刀,这是个极好的杀机。
步六这时才发现不妙,自己下意识把谢知非当成了他步家军的人。
“小子,快换过来。”
他这一分神,一喊,一柄长剑正中他的小腹。
步六大痛,喉管撕裂般嚎叫。
这叫声,刺得谢知非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冲。
他身形一动,长刀往前一挑,不仅快,力道还足,直接将刺伤步六的黑衣人的头颅给挑了下来。
这一变故来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愣住了。
谢知非把刀往胸前一横,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跳,眼里射出像野兽一样的嗜血光芒。
“孙子们,让三爷爷来会会你们!”
第五百八十章刀法
“儿子,郑家刀法只有一个巧宗儿。”
“是什么?”
“快!”
“快?”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郑家的刀落下来,会比别人的快百倍、千倍。”
“爹,快有什么好处?”
“别人刀刚过来,你的刀就能把他的人头砍落,这就是快。”
“我怎么才能做到快?”
“每天拔刀,不停的拔,不停的练,你就能快!”
“可这刀太重了,我提不起来。”
“这就是功夫,水磨功夫,没有捷径,只有基本功打扎实了,才能图快。”
海棠院几年,他每天就练基本功;
变成谢三爷,他练的还是基本功。
都说十年磨一剑,他是十年挥一刀。
这刀挥出去之前,在他脑海里已经演练了千遍,万遍……
谢知非感觉酣畅淋漓的同时,也杀疯了,如同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染血修罗。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张奎和朱青赶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一副场景。
将军和三爷背靠背,一个拿剑,一个拿刀,两人身上都流着血,被黑衣人团团围着,殊死搏命。
张奎和朱青眼眶一热,冲进了杀戮圈里。
黑衣人一看这个情形,就知道大势已去。
所有人都同时使出一记绝杀,趁着对手还没有反应过来时,用极快的速度隐入黑暗里。
步六此刻再支撑不住,手里的剑一松,仰面倒下。
“老大!”
“步将军!”
“步将军!”
三张脸在视线里出现,步六慢慢转动着眼睛,看向谢知非。
他人生第一次上战场,只想保住小命,于是就用了点歪脑筋,往死人堆里一钻。
那一场战打得异常惨烈,最后郑将军提刀上场。
他透过一点缝隙,看到郑将军手起刀落,斩杀一个又一个的敌人。
最紧要的关头,郑将军挥舞大刀使出一记绝杀。
他甚至没有看清这一刀是怎么出的,只看到将军把刀往上一挑,敌人的人头就滚到了他面前。
郑家刀极为简单,只有十二招。
前十招老将军没有私藏,郑家军的每一个儿郎都会;
最后两招,老将军拿来压箱底,只传给郑家人。
这一刀,老将军是拿出了压箱底的本事。
今天谢知非这小子也是把刀往上一挑,就把人头挑落在地。
一模一样!
可郑家人都死光了,死得透透的,连条狗都没有活下来。
海棠院的确有个郑淮左;
郑淮左的确出不了院门;
天天爬到墙头用石子扔谢知非,难不成还天天教他一招刀法?
他在说谎!
他为什么说谎?
他到底是谁?
一股巨大的悲恸扑面而来,步六再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老大,老大!”
“别喊,将军只是失血过多,晕了过去。”
谢知非眼前的视线也越来越模糊,几乎是在硬撑着。
“张奎,现在有两个选择摆在你面前,你选一个。”
张奎:“啊?”
谢知非:“一是跟我回京,找最好的太医治病你家老大;二是,你带他回到军中,找军医。”
那还用选吗?
军医哪有太医好!
张奎一咬牙,“回京。”
谢知非一把抓住朱青的胳膊,用最后一点清明吩咐,“去,去别院,把裴家父子二人都请来。”
“三爷,三爷?”
……
“饭桶!”
汉王一巴掌打过去,暗卫们赶紧跪下。
为首的大着胆子道:“王爷,那个谢知非根本不是什么三脚猫的功夫,他一刀就把我们一个兄弟的脑袋给挑落了。”
汉王整个人一震。
汉王府的暗卫,那都是他亲手从军中挑选出来的好苗子,再练个十年八年,才能出师。
谢知非一个短命鬼竟然……
汉王扭头去看董肖。
董肖正色道:“ 一个小小的谢知非就藏得这样深,别的人呢?王爷啊,我们还是太轻敌了。”
一瞬间,汉王只觉得冷汗涔涔从后背冒出来。
怪不得那个瘸子什么事情都不争不抢,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敢情功夫都用在暗处啊!
操他娘的!
“伯仁,下一步我们怎么做?”
“王爷冷静。”
董肖想了想,缓缓道:“先把这事的屁股擦干净,不要让人起疑心,然后再做打算。”
汉王看着地上的人,厉声道:“擦干净了吗?”
“回王爷,行动前都是按老规矩办的,那具尸体他们什么都查不出。”
“下去吧!”
“是!”
等人离开,汉王有些担心道:“伯仁,他们会不会把事情闹到陛下那头去?”
“闹也无防,一个谢三,一个步六,杀手到底冲谁去的?”
董肖冷笑一声,“冲谢三,王爷是长辈,谢三是晚辈,八竿子打不着;冲步六,王爷和步六一向井水不犯河水。”
“你说得对。”
“依我看啊,闹大了更好。”
“为何?”
“步六这么重的伤,能不能治好?就算能治好,能不能再上战场?就算还能上战场,陛下还会不会派他打头阵?”
董肖话锋一转,“如果不能,步家军何去何从?”
“妙啊!”
汉王整个人激灵了一下。
……
翌日。
午时。
谢知非猛的睁开眼睛。
一旁守着的朱青听到动静,忙凑过去,“爷醒了?”
谢知非指指喉咙。
朱青赶紧把边上预备下的温茶喂过去。
一盅茶喝完,谢知非掀开被子看看自己身上,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爷身上一共有七处伤,大腿上的那处剑伤十分的险,裴太医说再偏个半寸,就伤到筋脉了。”
“步六呢?”
谢知非有气无力,“他怎么样?”
朱青:“伤得比爷重,小腹那处伤费了裴太医好半天的功夫,右肩那一剑刺得也深。”
谢知非:“快,扶我过去看看。”
“爷,步将军已经回军中了。”
“什么?”
谢知非大吃一惊。
伤这么重,他走了?
“将军临走前有话留给爷。”
“说!”
“步将军说,此事请爷不要声张,他自会查清楚这些黑衣人是谁?”
“这么说……”
谢知非剧烈的喘了几口气:“那些黑衣人是冲他来的?”
朱青:“步将军没有说。”
谢知非:“那不声张的原因呢,他有没有说?”
“说了!”
朱青看着爷的脸色:“他说,他还想追随陛下打几年仗。”
第五百八十一章回来
一个受伤的将军,只有告老还乡这一桩事情可做。
而他一旦告老还乡,步家军就要散了。
步家军散,就意味着郑家军散。
按理出这么大的事,谢知非无论如何也要请赵怀仁帮着查一查,现在看来……
“那就依他的,暂时先不声张。”
谢知非又问道:“那具尸体上查出了什么?”
朱青:“是死士,牙齿缝里藏着毒药。”
“死士?”
谢知非冷笑一声:“四九城养得起死士的,可不多。”
朱青一听这话,眉头微微蹙起:“爷是觉得,这些人不是冲着步将军去的?”
“谁知道呢,冲着我来的也不一定。”
谢知非长睫落下来。
“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有人对步六,或者对我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朱青一听这话,骨头缝里不停的往外冒凉意。
爷这次遇险,恰恰选在他不在爷身边的时候;步将军那头也是落了单。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爷或者步将军。
步将军他不知道,但爷行事素来低调,怎么可能招来死士?
“爷,不能光靠步六,我们也得暗中查一查。”
“必须查!”
……
马车里。
张奎也在说着同样的话。
“老大行事素来低调,整天就是练兵练兵,怎么可能招来死士?会不会那些人是冲谢三爷去的?”
“不管冲谁去的,都要查清楚。”
步六看了张奎一眼:“这事我交给你。”
不用老大吩咐,张奎也想把事儿揽过来,虽然没什么头绪,但伤老大,就是伤他。
“老大放心,我一定里里外外好好查。”
张奎做事,步六放心,这孩子跟了他六年,最是个稳妥不过的。
一件事情交待完,另一件事情浮上来。
步六沉默良久,终是道:“徐念安留不得了,你亲自去和三爷说,就让他闭嘴吧。”
“老大?”张奎大惊失色。
徐念安是老大的命。
这小子再犯浑,哪怕浑得上天了,老大都咬牙忍着,忍了十多年了,怎么这会子……
“他不闭嘴,步家军就完了。”
步六眼中滑下泪水,“终究是我对不住他爹啊!”
“哪有对不住,要不是老大在后面替他擦屁股,他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张奎见老大实在伤心,忙又道:“当真……没有一点救了吗?”
“和细作同床共枕三个月,还有什么救?”
步六微微叹了口气,“你求三爷给他一个痛快,别受罪。回头等我伤好了,亲自上门道谢。”
张奎欲言又止,“老大,三爷这人能信吗?”
虽说昨儿个他和老大同生共死;
虽说他请来了太医院的裴太医给老大治伤;
但人心隔肚皮。
鬼知道姓谢的心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再说了,哪有见一面,就上赶着要帮人的?
步六闭上了眼睛,只觉得浑身说不出的累,“能不能信,查一查不就知道了。”
“老大,也交给我。”
“不必!”
步六摇了一下头:“这人,我要亲自查!”
查他个底朝天!
……
徐念安死了,是在夜里咽的气。
死因是后背的伤太重。
因为没有从他嘴里挖出些什么,尸体由步家军领回去,据说徐念安的寡母得知后,当场就昏厥了过去。
醒来,这妇人便去了步家军,在军营门口又哭又骂了整整两个时辰,话里话外都是步六忘恩负义,害死了他儿子。
步六没有出面,任由她骂,等她骂累了,才命侍卫送她回府。
她这一闹,反倒让步六在武将中的威望又高了一些。
所有人都在议论,步将军十几年对这个义子宠爱有加,甚至到了要星星不给月亮的地步。
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他却丝毫不心软,该打打,该杀杀。
步将军的事情刚结束,那头武安侯便上奏陛下,主动要求来年领兵出征鞑靼。
陛下夸了武安侯几句,将奏章留中不发。
消息传到谢知非耳朵里,他便知道赫昀这小子在中间起了作用。
武安侯为了宝贝儿子,打算和汉王杠上了。
于是他让朱青传讯给太孙,让太孙找个机会,与武安侯把酒言欢一下。
还不止这两个好消息。
裴寓去了趟步家军,说步六两处伤恢复的不错,伤口开始愈合了。
谢知非听完,当场就学着小裴爷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裴寓还带回了一根上百年老参,说是步六给三爷养伤的。
三爷的伤需要时间。
可三爷最没有的,就是时间。
晏三合他们就快入京了,他这个留守京中的人,无论如何都想着要去迎一迎。
裴寓一听这小子要下地,二话不说,直接往地上一躺。
想去?
来!
从本太医的尸体上踏过去。
谢知非好话说尽,马屁拍尽,裴寓从头到尾就只有两个字:没门。
日子一天一天过。
这日夜,三爷刚要入睡,忽然朱青兴冲冲进来,“爷,晏姑娘他们在百里外了。”
“这么快?”
谢知非赶紧爬起来,“快,快背我去城门口等着。”
“裴太医不让。”
“他不让,我死给他看!”
谢知非等不及了:“汤圆,汤圆,给爷更衣,绯色的那件,能衬得我气色好一些。”
这些日子三爷的吃喝拉撒,都由汤圆亲自照料,汤圆做起来已经很熟练,三下两下就替三爷换好了衣裳。
哪知就在这时,朱府来人。
来的是老总管朱井,哭丧着脸道:“三爷,太太不行了,连参汤都喂不进去。”
怎么这么快啊!
谢知非忍住惊色,“你家大爷呢?”
“大爷和三爷都守在床前,对了大姑爷也在。”
朱井:“大爷派老奴来问三爷一声,要不要……预备下后事?”
“这……”
这他哪里能知道?
“你赶紧回去告诉太太,就说晏姑娘他们已经在百里外,晏姑娘肯定打听到了很多消息,让她怎么着也得撑下去。”
朱井一听,连招呼都忘了打,忙不迭的就往外跑,一边跑,还一边喊:
“晏姑娘回来了,太太有救了;晏姑娘回来了,太太有救了。”
谢知非听得心酸,“朱青,快!”
第五百八十二章无视
马车一到城门口,天空便飘起了雪花。
“爷,今年这天可真奇怪,冬至刚过没几天,这雪就下了好几场,比往年可冷多了。”
朱青替三爷披上大氅,“爷腿不好,到车里坐着等吧。”
“不用。”
谢知非声音低哑,全然没了刚出门时的那股子兴奋。
这么快赶回来,路上一定很累吧,那丫头有没有瘦?
大嫂没什么意外吧,她和庚宋升的心结都了了吗?
正想着,忽然见朱青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听了一会,“爷,两辆马车,他们来了。”
谢知非一下子就慌了。
“我衣裳没皱吧?”
“头发呢?”
“脸色难看不难看?”
“爷!”
朱青看不下去,“冷静,淡定。”
冷静个屁!
淡定个屁!
夜里做梦都想着呢!
谢知非清了清嗓子,勾起头往远处看。
远远的,两匹马车疾驰过来。
驾车的丁一看见路边等着的人,眼泪都激动地飙出来。
“爷,是爷来接我们了,吁……”
马车刚停下。
朱远钊就从车上跳下来,跌跌撞撞地向谢知非跑过来。
“三爷,我娘怎么样,还活着吗?”
“你怎么知道她……”
“她活着,还是死了,你倒是快说啊!”
朱远钊像疯子一样大喊大叫,谢知非被他叫得耳膜生疼。
“朱二哥,太太她……不行了。”
“晏姑娘,晏姑娘……”
朱远钊又像疯子一样大喊着跑回去:“我娘不行了,我娘真的不行了,她不行了啊……”
晏三合声音从马车里面传出来:“上车,直奔朱家。”
朱远钊疯了一样跑到自己坐的马车前,手一伸,“小裴爷,拉我一把。”
马车里伸出一只手,拉着朱远钊爬上马车。
丁一一扬马鞭。
“驾——”
两辆马车飞快的从三爷面前驶过。
“……不是。”
谢知非看着远处的马车,一脸郁闷,“爷这么大个活人站在他们面前……”
朱青低着头,憋着笑。
“怕是情况不妙。”
郁闷过后,理智上线,谢知非当机立断:“快,追上他们。”
……
小半个时辰后,三辆马车几乎同时到达朱府。
老总管早就望眼欲穿,见晏三合率先从马车上下来,赶紧冲过去,
“晏姑娘,可把你给盼回来了,太太她……”
“预备后事吧。”
一个踉跄,老管家差点没一头摔下去,目光扫见朱二爷,声音都打颤了。
“二,二爷……”
朱远钊眼眶泛红:“就照晏姑娘说的去做,太太还有十八个时辰,现在预备还来得及。”
谢知非刚被朱青从马车上扶下来,冷不丁听到这一句,整个人都傻了。
“你们怎么知道太太还有十八个时辰?”
“哎啊,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
小裴爷一边揉着发麻的双腿,一边忙里偷闲看了谢知非一眼。
“承宇,大晚上的你怎么来了。”
多新鲜呢!
敢情刚刚在城门口迎你们的人,是鬼啊!
“我没时间和你废话。”
小裴爷顶着一头鸡窝一样的乱发,浑身臭得跟什么似的:“我得忙去了。”
李不言三天没洗脸,正嫌弃自己呢,一看谢三爷玉树临风的站在那里,心里甭提多不爽了。
她晃着两条膀子走到他面前,冲他瞪一眼。
谢知非莫名其妙:“瞪我干嘛?”
说不了话。
着了凉,喉咙哑了,只有瞪你一眼咯。
没别的意思,你打扮的这么骚包,纯粹看不顺眼。
瞪完,李不言又甩着两条膀子,晃晃悠悠离开。
谢知非深吸一口气,冷静,淡定,不和这根搅屎棍一般见识。
“行了,都别耽搁了,干正事。”
晏三合一声令下,便往朱府角门走。
余下人不敢落下半步,纷纷跟在她身后。
怎么还没看见我呢?
谢知非急了,忘了脚上有伤,也跟着走过去,哪知右脚刚一点地,一股钻心的疼,疼得他“哎啊”一声。
所有人站定,齐齐向他看过去。
晏三合目光从他的脸上,落到他的腿上。
腿弯曲着,脚尖着地。
她眉头一皱,“你受伤了?”
小裴爷顿时炸了,“承宇受伤了,在哪里,在哪里?”
李不言瞄一眼,哑着嗓子:“好像是右腿。”
丁一幽怨地瞪了朱青一眼:“我在的时候,爷可从来没受伤。”
黄芪捋起袖子,准备开干,“他娘的,谁弄的,回头我给三爷报仇去!”
人都围过来,把三爷团团围在中间。
回来了!
相亲相爱一家人的感觉统统回来了!
谢知非气也顺了,腿也不疼了,看着晏三合凌乱的头发,唇抿出一弯身残志艰的弧度。
“一点小伤,你们先去忙,我就在外头等你们。”
晏三合扭头看向朱青:“什么时候的事?”
朱青:“回姑娘,是三天前。”
三天了,脚还不能沾地,这是一点小伤?
晏三合很想问个明白,奈何没有时间让她问明白,思忖片刻,“朱青,把你家爷背上。”
“不用,我……”
“反正都要人背,跟我一道进朱家。”
晏三合深深看他一眼,“要实在撑不住了,就出来透口气。”
好像怕他拒绝,她又飞快地补了一句,“情况有些急,事情也有些复杂,你得来帮帮我。”
离别是苦的。
可若没有这点苦,又哪来重逢的喜悦?又如何会明白你在我心中的分量。
所以,你得来帮帮我。
谢知非点漆的眸中有笑,像开出了一朵花,映得他那双桃花眼比任何时候都要好看。
“好啊!”他看着她,轻声说。
这一幕,让裴笑突然想起来,他还没来得及质问这小子喜欢神婆的事情呢!
不对啊!
瞧这眼前的情况,好像神婆对他也有那么一丁点意思?
我没看走眼吧?
神婆怎么会是这种口味,谢五十除了脸比他好看一点,哪一点能比得过他?
裴笑用袖子擦擦眼屎,手一放下,眼前露出李不言的脸。
“你干嘛?”他下意识往后退。
“小裴爷!”
李不言:“大家伙都走了,你发什么呆呢?”
裴笑一看,可不是都走了吗?
“我站在外头让风散散我身上的味儿,不行啊!”
“不嫌弃你。”
李不言往角门里走,心说五天五夜没洗漱了,谁身上还没点味儿?
裴笑看着她背影,什么谢五十,什么神婆,统统忘了,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谁不嫌弃他?
是大家伙都不嫌弃,还是她不嫌弃呀?
这人也真是的,话怎么不讲清楚呢!
“哎啊,你们慢点走,等等我!”
第五百八十三章不信
进到朱府,刚走到二门,大爷朱远墨、三爷朱远昊已经得了消息迎出来。
朱远墨也来不及看看自家弟弟、妹妹变成了什么德性,盯着晏三合便问道:
“晏姑娘,我娘怎么就……”
“朱二爷什么都知道,一会由他告诉你。”
晏三合看看身后的人。
“身上太脏了,要简单洗漱一下,给我们备一点热菜热饭,半个时辰后,我们再碰面。”
朱远墨还想再问,晏三合深吸一口气,“朱远墨,容我们喘口气,后面有的忙。”
“哥!”
朱远钊蓬头垢面,面如菜色。
“我们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一直在赶路,一直在赶路,都没有歇过。”
“那……快备热饭,备热菜,快……”
朱远墨说完,赶紧去看朱未希,却见她目光幽幽地盯着远处。
远处。
路的尽头,站着青袍男子。
男子背手而立,剑眉紧蹙,正是谢而立。
谢而立目光和朱未希的碰上,怒火又烧起来。
面前的女子穿着臃肿的棉袄,头发零乱,面色惨白,一张脸瘦得脱了形。
叫她不要去,非要去。
现在弄成这个鬼样子回来,给谁看?
他胸口起伏了几下,转身扬长而去。
朱远墨怕自家妹子多想,忙道:“这些日子,而立天天过来守着娘,未希啊……”
“哥。”
朱未希轻声打断:“所有的事情,等送走了娘再说,成吗?”
朱远墨只觉得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怎么他们一个个说的,好像娘就真的死定了一样。
这一趟五台山之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朱远墨一把拽住朱远钊的手,“走,跟我去书房。”
朱远昊见了,也匆匆跟过去。
“三爷请慢。”
朱远昊赶紧站住,“晏姑娘有什么吩咐?”
晏三合是看到了谢而立,又折回来,“把谢而立叫进书房,让他也一起听听吧。”
朱远昊为难,“这……”
晏三合:“瞒不住的,他早晚会知道,从你们嘴里说出来,或许会好点。”
朱远昊看看晏三合,再看看朱未希,一跺脚:“成!”
“朱未希,你也回房洗漱,吃点东西再去看看太太。”
晏三合眼中闪过一抹怜惜。
回程的路,连小裴爷都被颠吐了,偏这人惨白着一张脸,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看着都让人心疼。
“有些事情没必要现在就理清楚,后面有的是时间慢慢理。当真到了无路可走的那一步,还有我和不言。”
朱未希抬起头,嗓音也哑得很,“晏三合,你一定是上辈子欠了我的。”
所以这辈子对我这样的好。
“是啊!”
晏三合笑笑:“看样子欠的还挺多。”
……
谢而立跟着朱远昊走进书房。
“而立,你来得正好。”
朱远墨指了指一旁的位置,“坐下来一起听听吧。”
谢而立心里的怒气还没有消,“我听合适吗?”
朱远墨不是很确定,目光看向老二。
朱远钊知道这是晏三合的主意,点点头,“再适合不过了,只是一会别惊着。”
谢而立不以为然。
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比自家老祖宗的心魔,比季家的心魔,比唐之未的心魔,更能惊着他的。
等人坐下,朱远钊连灌了两盅热茶,把这一路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倒了个干净。
最后一个字说完,书房里的空气陡然凝固住了。
朱远墨、朱远昊、谢而立脸上几乎是同一个表情——
先是震惊,再是难以置信,最后目瞪口呆。
没有一个人开口。
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不敢相信那个笑容和蔼可亲的男子,会有这样一副蛇蝎心肠。
这,这怎么可能?
谢而立的表情里,还多了一份无法言说的复杂。
庚宋升是文昌星下凡?
他是被人改了命,被人一步一步逼着走上了作弊这一条路的?
我真的不如他?
这时,朱远昊从椅子上突然跳起来。
“二哥,什么三百年才出一回的高僧,不能信吧?都是胡扯的吧?”
“老三。”
朱远钊垂着视线,“这话我反反复复问了一路,我也宁愿他是胡扯,可娘真的就不行了。”
“这,这万一就是巧合呢?”
朱远昊急得眼里全是慌乱。
“爹不是那样的人啊,爹对娘那样的好,怎么可能是借运?爹怎么可能去动庚家祖宅?什么桃花井,什么催命钉,大伯和五叔那都是他们自己作出来的。”
“三哥说得对!”
谢而立走到朱远钊面前:“二哥,我相信爹不会是这样的人。”
朱远钊:“你凭什么相信?”
“女婿是半子,他把我当半子看了吗?”
谢而立态度非常坚定:“他把我当儿子看!他待我都这样,怎么可能对自己的枕边人还算计?”
这话,谢而立没有夸大。
人心都是肉长的。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不好,言谈举止中都能看出来,装是装不出来的。
就算装出来,他能装到什么时候?
一天、两天?
一年、两年?
自己和朱未希成婚多年,哪一次回门朱老爷不是对他嘘寒问暖,掏心掏肺。
说句不孝的话,自家亲爹有时候都比不过。
正因为朱老爷的好,他才三天两头的往朱家跑。
待毛氏就更不问说了。
谢而立每次看到他们夫妻二人恩爱有加,同进同出的样子,就打心眼里羡慕。
恩爱也是能装出来的?
“二哥,你摸着良心讲爹待你怎么样?”
谢而立肃着脸:“他疼你爱你护你三十年,点点滴滴难道还比不过外人的几句话?”
“这……”朱远钊答不上来,只有把头垂得更低。
“大哥。”
朱远昊冲到朱远墨面前,“你倒是说句话啊,咱爹不是这样的人,那个老和尚就是在胡说八道。”
朱远墨缓缓抬起头,眼睛一片血红,“老三,刑家的事情想来你也听说过。”
“那又怎样,也只是听说过而已,谁知道是真是假?”
朱远昊冷笑连连,“什么白日看人,夜里看鬼,吹的吧,哪有这样的神人。”
朱远墨:“老三,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我不管他什么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朱远昊一拳砸在小几上,义愤填膺。
“我只相信咱们爹绝不可能做那样的事。依我看,多半是那个庚宋升为了洗脱自己,和老和尚一唱一和做戏呢!”
第五百八十四章下井
一拳头,空气又凝固住了。
朱远墨也开始犹疑。
被选为家主后,爹把他单独叫到秘境,和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孩子,心正身正,身正气正。咱们朱家能权掌钦天监这么些年,靠的就是一身正气,你一定不能辜负爹对你的期望,把这个家好好撑下去。
他记得很清楚,爹说这个话的时候,口气严肃,语重心长。
难道……
这一切也都是假的?
朱远钊一看大哥的神色,就知道他也不信,“真的假的,查一查就知道了。”
朱远昊:“怎么查?”
朱远钊:“把桃花井,催命钉这两样东西找出来。如果真的有,老和尚的话就是真的。”
朱远昊压着眼里的火:“如果没有呢?”
朱远钊发了狠,“那这一趟五台山,老子算是白跑了。”
“你说的。”
朱远昊扭头:“哥?”
朱远墨没去看他,目光反而落在谢而立身上。
谢而立一点头:“大哥,必须查一查,好还爹一个清白。”
朱远墨:“来人。”
老总管就等在门口,听到喊,忙推门进去,“大爷?”
“你去预备两件事:一是在府里找两个水性最好的人,准备几个火把和两颗上好的夜明珠;第二……”
朱远墨呼出一口气:“大老爷和五老爷从前住的院子,你去清一清人。”
两件事,哪一件老总管都不敢多问半句。
他应了一声“老奴这就去办”,便匆匆走了。
……
客院里。
丁一趴在爷的耳边,嘀哩咕噜说了好一阵,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末了,他还十分得意地补一句。
“爷,黄芪那小子是真睡,我是假睡,都听得一清二楚,爷放心,大奶奶和庚宋升清白着呢。”
我让你偷听这个了吗?
大嫂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没点数吗?
谢知非本来想说“扣月银”,抬眼一瞧丁一那张被风吹得粗糙的脸,心又软了。
“干得好,爷多赏两个月月银。”
丁一笑得嘴角咧到耳后根。
终于得赏了。
谢知非靠着椅前,慢慢阖上眼睛。
朱青以为爷难受,忙低声问道:“要不要去角门外歇一歇,左右晏姑娘他们还在净房?”
“不必。”
谢知非忽的睁开眼睛,直视着朱青,“你说,朱老爷连枕边人都借运,会不会还借过别的人的运?”
朱青:“……”
谢知非:“他会不会还害过别的人?”
朱青:“……”
谢知非:“晏三合目前查到的,会不会只是冰山一角?”
朱青:“……”
谢知非:“会不会阴界里那几千只乌鸦,就是他害死的几千个人?”
朱青脸色剧变,“这,这,这……这怎么可能?”
“是啊,这怎么可能!”
谢知非拍了下脑门,心说自己想多了。
……
丫鬟把热菜热饭摆上桌。
晏三合简单洗漱好,换了身衣裳走出来,一抬头就看见某人歪在太师椅里,眨着晶亮的眼睛看她。
她走到他面前,“用过了没有?”
谢知非身上不舒服就懒得说话,阖了下眼睛,表示自己用过了。
晏三合:“伤口在哪里,指给我看看?”
谢知非掀开长袍,指了指右腿。
晏三合:“怎么伤着的?”
谢知非无声说了两个字:“遇刺。”
竟然有人要杀他?
晏三合两条秀眉拧起来,“谁动的手?”
谢知非摇摇头。
晏三合头一偏,看向朱青。
朱青忙解释道:“那天不巧,我忙别的事情去了。”
晏三合转身坐回饭桌前,拿起碗筷,才开口道:“什么事都没有你家爷的命重要,以后小心些。”
朱青:“是,晏姑娘。”
谢知非胸口烫了起来,心跳也跟着加快。
全因这一句话。
很快,小裴爷和李不言也都从净房出来,一个比一个像饿死鬼投胎,哪还有什么吃相。
刚吃到一半,朱家三兄弟走进来,身后还跟了个谢而立。
晏三合放下碗筷,用帕子拭了拭嘴,道:“朱远墨,事情都清楚了?”
朱远墨点点头,“晏姑娘,人手都已经准备好了,先下井吧。”
晏三合一愣:“为什么下井?”
朱远昊:“不下井,怎么验证那老和尚说的是真是假?”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人脸色唰的变了。
李不言一拍筷子:“敢情闹了半天,你们还不信?”
小裴爷也恼了,“出家人不打诳语,他骗我们做什么?”
丁一:“人家可是世外高人。”
黄芪:“对,都不用掐指一算的。”
“三合。”
洗漱过的朱未希走进来,身上落了几点雪花,“下井查一查吧。”
“你也不信?”晏三合吃惊。
朱未希站在门边,眸中都是傲雪凌霜。
“我们朱家欠庚宋升一个清白,这清白他说了没人信,老和尚说了也没有人信,那就让事实说话。”
所有人眼里都是惊骇。
尤其是谢而立,已经说不出是何种心情,很涩,很恼,还带着几分怒。
哼!
看来,这一趟五台山之行还真是发生了不少故事。
“好!”
晏三合就一锤定音。
“那就让我们看看到底是老和尚说了假话,还是朱老爷披了一张假人皮!”
说完,不去看朱家三兄弟的脸,她冲饭桌上的人命令道:“都别吃了,下井!”
话,激得人心头一荡。
谢知非碰碰朱青,朱青赶紧弯腰把爷背在肩上。
小裴爷飞快的扒拉着碗里的饭,连汤都顾不上喝,筷子一扔,把边上的李不言拽了起来。
李不言洒了一口汤,也来不及埋怨。
丁一和黄芪索性把菜往饭碗里扒扒,一边端着碗吃,一边跟过去。
……
大老爷从前住的院子在西南角。
院子有两进。
井在后院。
此刻的后院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大爷。”
老总管迎过来,欲言又止。
朱远墨:“有话就说,晏姑娘不是外人,不用遮着掩着。”
老总管忙道:“大爷让老奴找两个水性好的人,是为了下井?”
朱远墨:“对!”
老总管:“老奴能问一下,下井找什么?”
朱远墨也说不上来找什么,“找一样东西。”
“不瞒大爷……”
老总管踌躇道:“老太爷当年也派人下过井,在说要在这井里找东西。”
“我祖父?”
朱远墨大吃一惊:“祖父可有说下井找什么?”
老总管:“老太爷没说,只说他有东西掉进去了。”
朱远墨:“找到了吗?”
老总管摇头:“下了两次井,什么都没有找到。”
朱远墨:“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老总管凝神想了想,“应该是大老爷和厨娘女儿私通后。”
晏三合:“这么久远的事情,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老太爷除了下井找以外,还把大老爷整个院子里里外外都找了一遍。”
老总管:“这么兴师动众的事,都是老奴一手操办的。”
“祖父他老人家肯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所以派人看看是不是有人弄了个桃花井,来害他儿子。”
朱远昊看着晏三合,一脸得意。
“我就说爹不可能是那样的人。”
第五百八十五章没有
晏三合没有搭理任何人,自顾自把院子前前后后走了个遍。
走完,她问,“这院子如今住的是谁?”
“当初宅子翻新时候,爹用罗盘算了算,说这个院子的风水和三妹的八字相合。”
朱远墨忙道:“所以这院子如今是三妹住着。”
晏三合:“五老爷的院子呢?”
朱远墨:“五叔的院子我爹说风水不是太好,就改成了客院,不是晏姑娘住的那个。”
晏三合垂下眼睫不说话。
火光中,她的面容显得有些浅淡。
朱远墨一看她的表情,就很忐忑,“晏姑娘?”
晏三合敛了神色,“朱远墨,什么是桃花井?”
“就是在井里摆桃花阵,桃花阵有无数种摆法,桃花井最复杂,但也最隐蔽。”
晏三合:“详细说来听听。”
“先选桃花位,猴、鼠、龙在正西方位;蛇、鸡、牛在正南方位;虎、马、狗在正东方位;猪、兔、羊在正北方位。”
朱远墨:“水来财,风来转,井的位置必须没有风,才能把这个‘财’全部换成桃花。”
晏三合:“然后呢?”
“在井里先布下要招桃花那人的私人东西,比如几缕发丝,一把梳子,一根用惯的簪子,红线要烧的黑而不焦,死死地缠住这些东西。”
朱远墨:“惊蛰之后在井边种下桃花苗,即可招来桃花。”
晏三合:“为什么要在惊蛰之后。”
朱远墨:“那是因为惊蛰之后万物复苏,势气足,桃花井才更有功效。”
晏三合明白了。
朱老太爷派人下过井,井里没东西;
井边也没有桃花;
所以这个桃花井根本就不存在。
晏三合目光在朱家三兄弟脸上一一滑过,然后深吸一口气,道:“我信老和尚,不信你们的爹,下井!”
“大哥?”
“闭嘴!”
朱远墨狠狠瞪了老三一眼,“下井找了再说。”
晏三合转身往井边走,余光扫见院子的角落里,谢知非无力的歪在太师椅里。
朱青在边上替他打着伞,挡一挡雪花。
她走到他面前,弯腰,“冷吗?”
谢知非抬眸,轻声:“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谁敢!”
晏三合见他头顶落了几片雪花,伸手轻轻拂了拂。
“你乖乖呆着,什么都不用管。”
头也烫了,烫得头顶的经脉也跟着一跳一跳。
谢知非喉结滑动,吞咽了一下刚要开口,晏三合已经转身离开。
“朱青,背我过去。”
朱青不敢,刚才在客院里,晏姑娘瞄他那一眼,虽然淡,但里面分量不轻。
“晏姑娘让爷乖乖呆着。”
混账!
谁是你的主子?
谢知非没力气骂,只拿眼睛去剜。
朱青弯腰替三爷把大氅拢拢好,“爷小心冻着,着凉了,晏姑娘也会心疼的。”
谢知非:“……”
这小子?
这小子!
也该多赏他两个月月银。
……
数九严寒的天,天空灰蒙蒙的一片,这时雪花越飘越大,地上已飘了薄薄的一层。
好在井水冬暖夏凉,不至于会冻死人。
准备下水的是两个年轻的护院,约摸都是十八九岁的样子。
先下水的护院叫石明。
石明脱得只剩下单衣,单衣的左右两个兜里,揣着两颗夜明珠,腰上绑一根拳头粗的长绳。
刚要下去,举着火把的李不言一把揪住他,“井壁四周给我仔细找找。”
小裴爷:“井下也要好好找找。”
丁一把火把往前一凑:“沙土里要用手去挖,手去淘。”
黄芪:“累了就上来换人。”
一旁朱远昊听了,胸口不停的起伏。
怎么着,一个个的都信外人,不信我爹?
朱远昊咬咬牙,索性道:“仔细找,一寸都不要放过。”
“是,三爷。”
石明答应一声,顺着井壁缓缓爬下去。
李不言几个把火把都照在井口,目光死死的盯着井下,一眨不敢眨。
“噗通!”
后生入了水,拽拽绳索,示意上面的人放他下去。
另一个护院叫石白,是石明的孪生兄弟。
他立刻把绳索呲溜一放。
没了腰上的阻力,石明身子往下一沉,沉入井里。
寂静。
让人揪着心的寂静。
小裴爷只觉得瘆得慌,一会走到晏三合身边,搓了搓手;一会走到谢知非面前,跺跺脚,一会又趴在井边往里瞧。
一刻都呆不住。
怎么还不上来?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井有多深?”他问。
朱家三位爷哪里知道这个,纷纷看向老总管。
老总管:“这个井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每个井的方位都是老祖宗看过风水,用罗盘定位后才开挖的,应该差不多十米左右。”
十米?
小裴爷倒吸一口凉气,也不知道那人能不能潜下十米。
石明沉下去了。
水很清澈,夜明珠在水里散着幽幽的蓝光,井里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先去看石壁上的东西,而是一口气沉到下面,先大致看看这井到底有多深。
这井不算深,水底干干净净,什么东西也没有。
石明沿着井壁,开始一寸一寸往上找。
找到井面,他“哗拉”一声探出头,深深吸几口气后,又沉下去。
如此反复几次后,石明拉拉腰上的绳索。
石白察觉到,赶紧把人往上拉。
石明从井下探出脑袋,“大爷,石壁一圈找过了,什么都没有,下面我要掏井底了。”
掏井底,意味井水要变浑。
朱远墨不敢自作主张,扭头看着晏三合。
晏三合干脆果断:“掏。”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井底始终没有动静。
晏三合头皮发紧,开始手心出冷汗,而井边其他人,神色都十分的凝重,连呼吸都摒住了。
就在所有人等得都不耐烦的时候,石明从水里跃出来,嘴里吐出口水,大喊道:
“大爷,井底都摸过了,什么都没有。”
“会不会是烂掉了?”
小裴爷眉头紧皱:“这都多少年过去了。”
朱远墨摇摇头:“小裴爷,黑线是施了咒的,黑线里的东西能几十年不烂。”
李不言:“那就是用了大老爷的几根毛发,黑线缠着毛发,太细了,根本发现不了。”
朱远墨:“也有这个可能。”
“还有一种可能。”
朱远昊冷笑一声,“就是我爹什么都没有做,他是清白的,老和尚和庚宋升都在说谎。”
屋檐下。
谢而立听到这句话,黑沉的眼眸看向不远处的朱未希。
朱未希披着斗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也扭头看他。
遥遥相望。
谢而立从女人的脸上看到了一丝不甘心。
第五百八十六章找到
你是不甘心找不到你爹做恶事的证据;
还是不甘心庚宋升所谓的清白,是假的?
亦或者……
不甘心嫁给了我?
谢而立收回视线,嘴角泛起一缕冷笑,威而不怒道:
“泥沙底下再掏一遍,一寸一寸掏,往深里掏,找到了东西,我赏你一百两。”
一百两?
石明眼睛放光,朝自家兄弟递了个眼色后,又爬下井去。
伞下的谢知非看着自家大哥,再看看另一边的大嫂,只觉得胸口堵得更厉害了,几乎透不过气来。
“把伞拿开,让我透口气。”
朱青忙把伞往边上挪挪,谢知非无力的把头往后仰,靠在太师椅上。
突然。
他一双桃花眼一寸一寸地睁大,再睁大。
大到快要爆出来的时候,谢知非失声惊叫,“你们快看天上?”
他这一嗓子虽然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纷纷抬头。
只见一片黑沉沉的夜空中,一轮圆月正以一种诡异的速度,从乌云里钻出来。
而雪依旧在下。
很大。
大到茫茫一片。
所有人只觉得毛骨悚然。
大雪天,黑云遮日,哪来的月亮?
今日不是十五,哪来的圆月?
一瞬间,圆月整个露出来的时候,一只乌鸦突然从里面冲出来,像利箭一样冲向他们所在的这个院子。
朱远墨莫名想到阴界里的那一幕,大喊道:“快抱住头,当心它要啄人。”
话音刚落,手还没来得及举起来,所有人只觉得眼前一道黑影闪过,随即井里传来“咚”的一声。
小裴爷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什么声音?”
黄芪无声往李不言那边挪了一步,“爷,好像是什么东西入水的声音?”
入水?
乌鸦没啄人,自己找死冲进了井里?
小裴爷用眼神朝黄芪示意:“你往井里看一看。”
爷,我也要敢呢!
黄芪赶紧去看主心骨。
他一看,所有人的目光都向晏三合看过去。
晏三合沉默半晌,很虚渺地叹了口气,如实道:“我也不知道。”
话刚落,井里传来“哗啦 ”一声水声。
石明的声音不知道是冷得发抖,还是吓得发抖。
“大,大爷,一,一只鸟钻到泥沙下面,把,把,把东西啄出来了。”
朱远墨肝胆俱裂,“那,那鸟呢?”
“死了。”
一院子的人都僵住了,每个人脸上都是惊怖的神色。
晏三合似意识到什么,猛地抬起头。
众人看到她抬头,也都跟着往天上看。
天上哪还有什么月亮,云层黑压压的。
漫天的雪花飘舞着,无声无息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肩头,仿佛刚刚那一幕,只是众人的幻觉。
“晏,晏姑娘?”
朱远墨的声音比石明抖得还厉害,“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晏三合放在身侧的手指慢慢紧扣。
月亮和乌鸦,都是朱老爷心魔里出现的东西,那里属于阴界。
但阴界的东西,又如何会跑到现实世界里来?
“不知道。”
晏三合深深吸一口气,“把人拉上来吧。”
朱远墨回神,“快,快拉人!”
这时,谢知非再也沉不住气了,“背我过去。”
朱青这回没有劝,背着谢知非便往井边走。
石明被自家兄弟拽上来,不等站稳,就从怀里掏出东西——
一团黑黑的,小小的东西。
小裴爷惊道:“那死了的鸟呢?”
石明:“不,不见了。”
所有人:“……”
“那鸟把嘴里叼着的东西给,给了我, 就这么哗的一下……不,不见了!”
不见了,就是连个尸体都没有。
小裴爷忽的抬手,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疼!
他一把抓住李不言的胳膊,像抓住了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可,可能是闹……闹鬼了。”
晏三合:“也有可能是阴界里的朱旋久见不得我们这么蠢,助我们一臂之力。”
朱远墨一听这话,立刻把东西拿在手里,哑声道:“老总管,让石家兄弟俩先下去。”
“是!”
李不言忽的冷笑一声,“谢大爷,一百两赏银别忘了给,做男人说话要算话!”
谢而立像是被惊醒,脸色铁青地看了眼李不言,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
李不言看着石明接过银票,头一扭,“小裴爷,这回你怎么不跳我背上来?”
这不是人多,没好意思吗?
晏三合看着朱远昊,“你还有什么话说?”
朱远昊眼圈通红,红得能滴出血来。
他死死的握着拳头,胸口一起一伏好几下,突然暴怒道:“我爹就是不可能做这种事。”
“去堂屋。”
她冷声道:“朱远昊,你亲手把这团黑线给我解开来!”
……
堂屋摆着四个碳盆,和院子里是一冷一热的两个世界。
所有人都围过来。
呼吸声都没有了。
黑线打了个死结,朱远昊的手有点抖,解不开。
晏三合:“拿剪刀,把烛火凑近点。”
朱远昊拿过剪刀,在死结上轻轻一剪。
黑线散开来,朱远昊拔下头上的簪子,用尖的那头一点一点拨开黑线,好让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东西终于露出来。
一共三样。
一枚小小的的红宝石戒指;
一片鲜红欲滴的桃花瓣;
几缕鲜红欲滴的毛发。
戒指、桃花瓣不稀奇。
“那几缕红色的毛发是什么玩意?”
人一多,小裴爷的胆儿又肥了,伸手想摸一摸这是什么毛。
“摸不得!”
裴笑吓得手一缩,“有,有毒吗?”
边上,朱远墨一张脸煞白,整个人就像是被夯了一棍子,声音都是颤抖的:
“这是红狐狸的毛。”
“啪——”
朱远昊手里的剪刀掉在地上,他几乎站立不稳,赶紧用手扶住桌角。
小裴爷被他吓一跳,“红狐狸的毛有什么说法吗?”
朱远墨看了眼失魂落魄的老三,咬牙道:
“在风水上,狐狸是极阴极邪之物。白狐通灵,红狐代表情欲,黑狐是邪性。”
情欲?
我的个娘咧。
怪不得大老爷连厨娘的女儿都搞,感情这玩意就是个催情的。
小裴爷忙问道:“这三样东西绑在一起是不是最厉害的桃花井?”
朱远墨:“还不是最厉害的桃花井。”
李不言:“最厉害的什么样?”
朱远墨:“整只红狐狸沉水底。”
第五百八十七章疑惑
“我不想知道最厉害的。”
晏三合:“我只想知道这几根红狐狸的毛加上一片桃花,会有什么作用?”
到这个份上,朱远墨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桃花是情,红狐狸毛是欲,既能催情催欲,也能让人变得胆大妄为,不计后果,像只发情的畜生一样只想着交配。”
这不是就大老爷朱旋光的真实变化吗?
不够!
还不足以让朱家人心服口服。
晏三合:“老总管,你来看看这枚戒指是不是大老爷的?”
老总管没去看戒指,而是惴惴不安地看了自家大爷一眼。
朱远墨无力地冲老总管摆摆手。
“这戒指是我大伯的。祖父有一年帮人看阴宅,得了五颗宝石,就让宝玉轩的老匠人做了五枚戒指,分别给了五个儿子。
我爹那枚是蓝宝石,最后传给了我。大伯那枚就是红宝石。”
老总管忙又补了一句。
“因为丢戒指这事儿,大老爷还撵了房里的一个丫鬟,说她做事粗手粗脚,老奴后来把人安排去看园子了。”
“朱远昊。”
晏三合冷冷看着他。
“这就是老和尚说的桃花井,布这个井的人是你爹,目的让大老爷早早的陷入情欲里,坏他学算命风水的灵气,你说可对?”
可对?
可对?
朱远昊唇一张一合,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来,但眼中的泪,却是止不住地滑下来。
心口像是被千刀万刀狠狠刺下,一片血肉模糊。
要多痛,有多痛!
晏三合却还要接着往下说。
“朱老太爷察觉到不对,心里多少有些怀疑,于是借口丢了东西,派人下井。但是……”
晏三合指着桌上的三样东西。
“这东西小之又小,又是黑漆漆一团,被泥沙覆盖,想找到它太难了。
老太爷派人下井两次,一无所获,也就没有再追查下去,于是大老爷就这么被废了,可对?”
可对?
可对?
朱远昊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满腔的震怒无处安放,他只能像一头被射伤的野兽,冲到院子里,对着漫天的大雪,发出一声一声痛苦的嗥叫。
他是娘最疼爱的小儿子,可小儿子心里最崇拜的人,是爹。
爹以庶子的身份,坐上了朱家的家主之位,不仅把钦天监打理的井井有条,也让一家人的日子蒸蒸日上。
族里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不服他的。
朱远昊资质不行,这辈子没别的念头,就想做爹那样的人,守着妻子儿女本本分分过一辈子。
因为爹说:儿子,爹不指望你有大出息,爹就盼着你安安稳稳的。我会叮嘱你大哥,有他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吃的。
所以,这一切都是假的?
统统是假的!
朱远昊吼完,狠狠一抹泪,转身走到堂屋,喘着粗气对晏三合说:“你说得对!”
没找到桃花井前,护着自个亲爹寸步不让,恨不得都要跟她拼命;
找到后,死死压着心里的痛,果断认。
晏三合看着他眼底的血色,不由放柔了一点声音。
“桃花井是他做的,那么催命钉也是他做的。
正因为是他做的,所以他做家主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宅子里里外外都翻新一遍,好把他做坏事的痕迹统统都抹掉,只可惜……”
她停顿了一下。
“只可惜,这口井没有办法再翻新,井是你们朱家老祖宗留下来的,一代又一代。
不仅没办法翻新,他还不能下井把东西捞上来,因为老太爷已经捞过两次。
他再捞一次,势必引起别人的怀疑,哪有那么巧的,东西都掉到同一个井里?于是,他就把这个院子给了三小姐。”
晏三合话锋一转。
“不言,你还记得三小姐说二小姐喜欢庚宋升,二小姐回了一句什么话吗?”
“记得。”
李不言:“二小姐说‘我不是你,见着一个好看的男人,就动了芳心。’”
“这话是在说三小姐每看到一个男人,就忍不住发情。”
晏三合嗤笑一声。
“好好的闺中小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想此刻便有了答案。”
这个答案,朱家三兄弟比谁都清楚。
大老爷已死,但桃花井仍在。
三妹住在这个院里,一年两年没事,三年五年后,桃花井催情催欲的威力就会慢慢显现在她的身上。
庆幸的是,因为大妹和庚宋升私奔的原因,朱家上上下下对三个姑娘都看得紧。
三妹轻易见不到外男,也只能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发发花痴。
“所以,她才会觉得二小姐也是喜欢庚宋升的。”
晏三合微微眯了下眼睛。
“事实上,偷偷摸摸喜欢庚宋升的人是她,但庚宋升是大小姐的,她怕自己心事露出来,于是把脏水泼到二小姐身上。”
李不言越听越火大,“他娘的,自己儿子不祸害,光祸害女儿,这位朱老爷真是好算计啊。”
“是好事。”
晏三合十分淡定道:“这从另一个侧面证明了,布下桃花井的人,正是他朱旋久,否则嫡长子的院子,岂能给三小姐住?”
朱家三兄弟的脸顿时像开了染房一样,一个比一个难看。
大家族里,儿子住哪里,女儿住哪里,嫡出的住哪里,庶出的住哪里,都有规矩。
当初爹把这个院子给小妹,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就算和小妹的八字合,也不能违了规矩。
但爹执意如此,所有人只当他对小女儿的偏宠,也都不再多说话。
“我有个疑惑。”
所有人都向谢知非看过去。
“朱大老爷和丫鬟偷情,还未满十五岁。”
谢知非尽量让自己说得大声点,偏偏又没有力气,落在别人眼里有几分奄奄一息的样子。
“朱老爷比大老爷小八岁,也就是说他做这事的时候,刚刚六七岁。”
“你的意思是……”
晏三合见他说话喘,索性把话接过来。
“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刚刚接触这算命风水这一行,怎么就懂用这些阴邪之术害人?”
谢知非阖了下眼睛。
晏三合目光一挑,看向朱远墨。
朱远墨彻底的有气无力,“晏姑娘,我不知道。”
晏三合:“那只有两种可能。”
小裴爷和李不言几乎异口同声:“哪两种?”
晏三合:“要么他天赋异禀,要么另外有人教他。”
朱家三位爷你看我,我看你,眼里都是一个疑惑:谁会教?
没有人会教啊,朱家祖祖辈辈都是守规矩的,否则也不会执掌钦天监这么多年。
“我也有个疑惑。”
所有人都向朱青看过去。
第五百八十八章歹毒
朱青心说自打跟着晏姑娘后,胆子好像也变大了,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开口说话了。
“桃花井,老太爷发现了蹊跷,起了疑心,命不好没找到;催命钉呢?”
“你真正想问的……”
晏三合:“是朱老爷接二连三在背后搞这些小动作,为什么老太爷没有发现是他?”
朱青用力点点头。
晏三合:“我想也有两个可能性。”
朱青:“哪两个?”
晏三合:“一是朱老爷年纪太小;二是,他隐藏的太好。”
“还有一个原因。”
朱远墨突然开口。
“桃花井和催命钉说白了是阵法,阵法有大阵,有小阵,有微阵。微阵是很难被察觉的,也不会立刻奏效,是靠时间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还有……”
小裴爷一挑眉:“还有?”
朱远墨点点头:“桃花井只用一片桃花和几根红狐狸毛,这种东西如果用在现在的我身上,是毫无用处的。”
他说得含糊,但晏三合却一点就通。
“一来是你年岁大了,二来你经历过鱼水之欢。”
“姑娘真真聪明。”
朱远墨:“十几岁的男子,血气方刚,正是对男女情事最感兴趣的时候,这个时候摆桃花井阵,哪怕是最小的微阵,都能起到最大的作用。”
“那他在五老爷身上施的催命钉,也正是因为五老爷身子骨本来就差。”
晏三合不仅一点就通,而且还触类旁通。
“而且他对风水算命又特别感兴趣,事事投入忘我,不眠不休,所以才会起作用。”
堂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听得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一个年纪不足十岁的孩子,不仅会摆邪门的阵法,还会根据每个人不同的特点,让阵法起效果,并且瞒过朱老太爷的法眼。
这是孩子吗?
这简直就是妖孽!
“只能说朱旋久从小就善于观察。”
晏三合露出一记冷笑。
“小小年纪就把每一个人的性子摸得透透的,分毫不差,心思之深连大人都比不过。”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深思。
谢知非:我六七岁,只会哄妹子呢。
小裴爷:六七岁,我跟个二傻子似的。
李不言:我还拖着两条鼻涕呢。
丁一:我只想吃。
黄芪:我只会玩。
朱青:我只会练功。
“我有个问题。”
所有人的视线向朱远昊看过去。
朱远昊:“哥,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你是怎么知道的?”
朱远墨:“这是每一代家主选定后,需要单独学的东西。”
朱远昊惊了,“学这些?”
“只有学了这些,才有自保防身的本事。”
朱远墨:“老祖宗说这我们一行,入正道的不多,入邪道的很多,借着懂些风水算命之术害人的更多……”
话,戛然而止。
朱远墨面色一悲,无论如何都说不下去了。
晏三合却目光垂下,她突然想到了一个人——朱未瑾。
朱远墨和朱未希只是外表神似,其实朱未瑾才是最像朱旋久的人。
一样的从小就善于观察,心思颇深;
一样的什么话都不会说出口,只会烂进肚子里;
一样的不紧不慢瞅准机会,给对方一击。
造成朱未瑾这种性子的根本原因,是她从小被忽视,被怠慢,那么朱旋久呢?
他小小年纪为什么会心思这么细腻,这么歹毒?
谁教的他?
付姨娘吗?
“谢承宇,帮我找两个人。”
谢知非这时是真的有些撑不住了,头晕目眩,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阖了一下眼睛,示意晏三合只管说。
晏三合:“帮我找一下从前跟着朱旋久的两个小厮。”
小裴爷忙问:“找他们做什么?”
晏三合:“红毛狐狸从哪里来?朱旋久一个人干不成这些事,一定有同伙。”
小裴爷:“你是说……”
“你和黄芪,一主一仆,好的像一个人似的,黄芪一定帮你做过很多秘密的事情……”
“我明白了。”
小裴爷:“这两人的离开,肯定是朱旋久动的手脚,因为他们知道他太多的秘密,留在身边就是祸害,说不定人已经被……”
小裴爷手横在脖子上,往下一切。
杀人灭口!
裴笑这个动作一出来,朱远墨两只手赶紧扶住桌子,他怕下一瞬间,自己一头栽下去。
朱远墨记得很清楚。
那两个小厮一个叫天市,一个叫太微。
是从小陪着爹一起长大的。
天市心术不正,偷拿了爹画的符咒卖钱,被娘赶出府;
太微在外头接私活,帮人看错了风水,事情败露后就偷偷跑了。
他当时年纪还小,没心思去想这些下人的事,如今被晏三合一提,一回味,这才发现诸多蹊跷的地方。
爹怎么会随便画符,必是要别人求上门,他才会画一张。
那些随手画的符,本来就是可以当作人情送人的。
其次,太微在外头招摇撞骗,坏朱家名声,按朱家规矩,这种人是一定要抓回来严惩。
爹以主仆情分为由,放过了他……
这不合规矩啊!
“朱远墨,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晏三合眼尖。
朱远墨只觉得浑身冷到了极点,半晌才开口道:“的确是有蹊跷的地方。”
朱远墨说蹊跷,那就一定有蹊跷。
“谢承宇,不管有没有杀人灭口,你都帮忙想办法找一找。”
晏三合:“找到他们,就知道为什么朱旋久小小年纪,会这些歪门邪术,也能知道朱旋久还做过哪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早就该找的。”
小裴爷“哼”一声,“只怪我们都被他披着的那张人皮给晃了眼。”
李不言“切”一声,“可别侮辱畜生了,畜生可不会害人。”
朱家三兄弟一听这话,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一钻。
羞愤欲死!
这时,朱远墨突然一个激灵,“三爷且等一下,我来测一测他们的生死。”
晏三合瞳仁一亮,“如果活着,能不能测出方位?”
“大致可以。”
朱远墨朝两个兄弟递了个眼神,三人同时起身,匆匆走到里间,掩上了门。
李不言撇撇嘴:“看来,还是老和尚厉害啊!”
小裴爷挑挑眉:“老和尚只要报个名儿。”
片刻后,门打开。
朱远墨走出来。
“三爷,六爻测出来,其中一个叫太微的人还活着,方位在西北角。”
第五百八十九章行动
谢知非没说话,目光幽幽地看着晏三合,脸上有几分委屈。
又不是驴,前头吊根胡萝卜,就吭哧吭哧拉磨,总要给点好处啊!
从见面到现在,话都没说上几句呢!
晏三合发现这人变了,没喝醉酒,也要人哄着。
竟然还会用眼神撒娇。
再一看他脸色非常的苍白,晏三合心软了,从怀里掏出个薄薄的东西,往他手里一塞。
“文殊寺拿的护身符,好好收着。”
谢知非:“……”
丫头啊,文殊寺是保学业的,你确定?
晏三合:“怎么,三爷还嫌弃……呢?”
这话本来没什么,最后一个“呢”字添得极好,谢知非只觉得那个“呢”字,顺着血液在身体里转了一圈。
浑身舒畅。
他心里美死了,把符死死拽在手心里,目光朝老总管瞄过去。
老总管被他瞄得,一脸不知所措。
晏三合心里却一清二楚。
朱老爷从前的贴身小厮,除了毛氏略知一二外,也只有老总管最熟悉。
太微哪里来的?
是外头买来的,还是家生的?
家在何方?
是不是就在朱远墨算出来的西北角?
他都能说出个道道来。
“老总管,你把太微的情况,和三爷详细说说,去角门外说。”
晏三合:“朱青,三爷撑不住了,你赶紧把他背出去。”
“是!”
朱青早就察觉到背上的人越来越虚,只是不敢劝。
听晏三合这么一说,他几乎是用飞的。
“丁一,你回去帮三爷。”晏三合命令。
“是!”
丁一心里头早就想帮了。
奈何新主子没发话,他不敢呢!
小裴爷看看丁一的背影,再看看晏三合,目中喷出两团怒火。
偷偷摸摸勾搭上,还什么都瞒着我。
呸!
一对臭不要脸的狗男女!
“晏姑娘,我也有个问题。”
从头到尾,一直沉默不语,静静坐在角落里的谢而立,忽然开口。
晏三合看着他:“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什么?
“我想问岳父为什么要对庚宋升那样?”
谢而立目光幽幽扫过朱未希的脸,“我还想问问,他又为什么选择我做他的女婿。”
这问题,问得好。
“这也是我想一路,都想不明白的地方。”
晏三合安静地看着他,“但我内心里有一个推测。”
小裴爷等不及,“快说说,是什么?”
“和太太毛氏有关。”
朱远昊一听这话,两条剑眉深深拧起,“为什么和我娘有关?”
“朱三爷。”
晏三合直视着他的眼睛:“此刻,你相信不相信你娘被你爹借了运?”
“我……”
朱远昊眼眶一点一点泛起红,然后垂下头,从齿缝里咬出三个字:
“我相信。”
娘属鼠,生在正月初一,辰时一刻。
鼠是十二生肖中的第一个属相。
正月初一是新年第一天,仅仅这个生辰,娘这辈子就不愁吃,不愁穿。
所以生在鼠年正月初一的人,富不可言,贵不可言。
她又是在辰时一刻,呱呱落地,凡人都早起劳作,鼠却在洞里呼呼大睡,此乃一生无忧的好命。
除此之外,娘一张脸面若银盘,耳白且厚,耳面光润,人中分明,额圆发润,一双手柔弱无骨。
这样的面相配这样的手相,万中无一,是最最好的旺夫命。
而爹也正是因为娶了娘,运气才慢慢变好,最后坐上朱家家主的位置。
“既然你相信,那么你承认不承认,你爹娶她的目的,就是为了借她的运?”
朱远昊喉咙里“嗯”一声。
“你们六个儿女中,朱未瑾的长相最像毛氏,却最让你爹厌恶。朱老爷病得糊里糊涂的时候,看到朱未瑾,以为是毛氏,脱口而出就让她滚。”
晏三合:“由此可以证明,其实你爹真正厌恶的人是毛氏。”
爹;
厌恶;
娘!
朱远昊胆战心惊地看了大哥一眼,连“嗯”都不敢“嗯”了。
“如果这一点成立……”
晏三合目光落在谢而立身上。
“那就可以初步推断出他为什么要那样对庚宋升——因为庚家,是毛氏的娘家。”
没有人应声。
朱未希直愣着眼睛,呆呆地看着青石砖,暂时忘记了自己的那点伤痛。
如果问她们三姐妹,这辈子最想成为什么人,三姐妹一定都会说,想成为娘那样的人。
一辈子衣食无忧;
男人言听计从,几十年独宠她一个;
内宅大权牢牢握在手里;
儿女双全。
尤其是独宠这一点,试问这世上有几个有权有势有钱的男人,能几十年如一日的喜欢并宠着一个人?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
那娘这一辈子岂不是都生活在谎言中?
“大老爷、五老爷的事情水落石出,那么下一步,就该揭开太太身上的谜团,谜团有三个。”
晏三合深黑的眸子像两汪寒潭。
“一,他是怎么找到她的?
二,他是如何通过她,化解掉反噬、天罚?
三,他内心为什么会那么厌恶她?
诸位,老天爷只留给我们十六个时辰,十六个时辰如果我们不解开些谜团,太太就会糊里糊涂的死去。”
朱远墨瞳孔急剧地收缩了一下。
不仅是糊里糊涂的死去,娘如果和爹的心魔沾上关系,那么她的死对于朱家后人来说,就是一场毁灭性的灾难。
晏三合缓缓起身,深吁一口气。
“时间不多,我们分头行动吧。”
朱远墨赶忙道:“晏姑娘,需要我们做什么,你只管说。”
“每个人都做自己最擅长的事。”
晏三合:“朱远墨、朱远钊、朱远昊,你们三兄弟要想办法找出朱老爷利用太太化解反噬和天罚的方法。”
朱远墨立刻道:“晏姑娘,这不用找,只有两个办法。”
晏三合:“什么?”
朱远墨:“一是施咒布阵;二是做风水局。”
晏三合:“我感觉不到你们朱府还有阵?”
朱远墨:“布阵的人一去世,阵法就不在了。”
晏三合:“能不能找出来?”
“只能尽量。”
朱远墨看了眼老二,老三,干脆道:“带上吃饭的家伙,先去趟祖坟,现在就走。”
真真是一刻都不敢耽搁。
朱老二、朱老三二话不说,起身就往外去。
“小裴爷要不要跟着啊!”
李不言见裴笑白着一张脸,看着三人离开的背影,故意问一嘴。
小裴爷扭头,刚要怼回去,晏三合已经开了口。
“明亭不能去,他还有事。”
听到没有,我有事。
小裴爷狠狠剜了李不言一眼,心说你能不能盼点我好?
李不言:我这不是让你练练胆吗?
第五百九十章打情
“朱未希,谢而立。”
晏三合:“你们俩去陪着太太,如果她还能说话,让她回忆一下这些年她和老爷相处的点点滴滴。”
夫妻二人的脸上,都有些不自然。
小裴爷拼命朝谢而立递眼色:快去啊,大哥,没瞧出来晏三合这是在给你创造机会啊!
“晏姑娘。”
谢而立声音寡淡,“我就不陪着了,明儿一早衙门里还有事,等下了衙再来。”
“也好。”
晏三合从不强求任何人,“小裴爷,替我送送谢大爷。”
小裴爷真心不想答应下来。
送是假,路上劝几句是真。
可怎么劝?
谢大哥,你要大度一点啊,反正大嫂已经回来了——这话,他小裴爷可说不出口。
裴笑这边沉默着,晏三合却已经走到朱未希面前:“外面雪大,走,我也送你一程。”
朱未希摇头:“晏三合,我一个人也能走,你别送,赶紧忙你的。”
“那行,记得给太太带句话,就说我回来了,在忙着呢,让她无论如何也要等着我。”
晏三合:“我带着真相去见她。”
朱未希眼眶一热,用力点点头,“我去了。”
她自顾自走到门槛外,打起伞,一个眼神也没向谢而立扫过去,便走入了大雪中。
一人一伞消失在拱门口,没有回一下头。
谢而立压着眼中的怒火,连伞也不撑了,匆匆离开。
走出拱门边,他没有选朱未希走的那一边,而是转向另一边离开。
小裴爷见状,冲出去,这边瞧瞧,那边瞧瞧。
这算是分道扬镳的意思吗?
“就姓谢的别扭样,哪里能跟庚宋升比。”
李不言人淡淡地挑了一下眉:“和离吧,还痛快点。”
“别发牢骚。”
晏三合:“陪我去趟戒台寺。”
李不言大感诧异,“大雪天的,去戒台寺干什么?”
晏三合轻声道:“去看看桂花。”
……
戒台寺就在内城里。
裴笑太熟悉了。
从前他带着和尚们常常勾栏听曲,其中就有戒台寺的住持。
雪大了,四人打伞走出朱府。
黄芪收起伞,一怔,“爷,快看,是三爷。”
是三爷。
一手打伞,一手扶着马车,右脚虚虚点着地,双眸黑漆漆的,看着晏三合。
裴笑见他连眼风都不给自己一个,气得赏了黄芪一记毛栗子。
“自家爷不看,看什么三爷。”
黄芪被打懵了,“三爷不能看吗?”
裴笑:“不能看。”
黄芪:“为啥啊,爷和三爷不是好兄弟吗?”
“好兄弟?”
裴笑冷笑一声:“无话不说的才是好兄弟,暗戳戳干这个,干那个的,都是坏种。”
“李不言,让这个泼妇闭嘴。”
“好!”
李不言手下意识去摸腰,这才想起来腰上的软剑断在东台的半山腰。
“小裴爷,你自觉点啊。”
小裴爷:“……”他又当了一回泼妇?
晏三合走到谢知非的伞下,抬头:“你怎么又回来了?”
“事情都已经安排下去,太孙那头,锦衣卫那头也在帮着一起找,朱青和丁一两个人都盯着。”
谢知非凝眉看着她:“我没什么事,在朱府门口看看雪景。”
就扯吧!
“景怎么样?”晏三合问。
“景一般。”
谢知非目光一深:“人不错。”
久违的甜嘴又回来了!
晏三合:“戒台寺的景不错,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谢知非:“要啊!”
晏三合:“能爬上马车吗?”
谢知非:“需要你扶一把。”
晏三合拍拍肩,“来,扶这儿。”
“算了,舍不得。 ”
谢知非手撑着马车,单脚跳了几下,跳到马车前,一点一点先把伤腿抬上去。
狗日的,竟然伤成这样。
小裴爷又觉得心疼了,抬手照着黄芪又是一记毛栗子。
“没瞧见三爷不方便,还不赶紧去扶着。”
黄芪:“……”
李不言扭头看着小裴爷,噗嗤一笑。
小裴爷纳闷:“你笑什么?”
李不言:“笑泼妇有点可爱。”
小裴爷:“……”
……
马车迅速启动,可惜没走多远,就被人拦下来。
拦的人是锦衣卫。
谢知非撩起车帘,把腰牌递过去,又顺势递上一张银票,锦衣卫二话不说就放了行。
“最近四九城查得严,尤其是子时过后,几乎是逢车必检,逢人必问。”
晏三合一听不好:“朱府三位爷……”
“不用担心。”
谢知非:“钦天监有自己的腰牌,他们办的差事又很特殊,锦衣卫一般不敢拦着。”
晏三合:“碰到你大哥了吗?”
谢知非一愣,“我大哥走了?”
“嗯。”
谢知非微微尴尬,但也只是一瞬间,“回去也好,总要给他时间缓一缓。”
晏三合看着谢知非,谢知非苦笑:“我们都不是他。”
他听到庚宋升和朱未希的故事后,会怎么想?
他得知岳父的为人后,会怎么想?
我们都是漩涡外的人,嘴一张,话说得轻飘飘。
他在漩涡里,滋味都得他自个尝着。
“不聊他。”
谢知非转移话题:“戒台寺的桂花和朱旋久的心魔有什么关系?”
他这么一问,马车里余下两人的耳朵都悄悄支了起来。
“暂时还没弄明白是什么关系。”
晏三合:“朱未希的院子外头有一片桂花,朱旋久重病又让朱未希去了一趟戒台寺,我想这应该是个很重要的线索。”
谢知非“哦”了一声,缓缓又道:
“他既然讨厌毛氏,会不会心里另有喜欢的人?如果有,我猜想桂花会不会和他喜欢的人有关,否则他不会在病中还惦记着。”
晏三合看着谢知非,眼里微微惊讶。
“怎么?”
谢知非:“和你想一处去了?”
晏三合:“是!”
谢知非:“那个人多多少少还应该和我大嫂有关,否则他不会让大嫂去的。”
晏三合:“是!”
谢知非:“找出那个人,就能知道他为什么偏爱大嫂,厌恶毛氏。也大概能明白他为什么要拆散大嫂和庚宋升。”
晏三合几乎要无言以对了,和她心里设想的一模一样。
李不言听愣了,“哟”一声,“三爷突然变聪明了?”
“去不了五台山,就只能天天在家里一个人瞎琢磨。”
谢知非抬头看了眼李不言,目光又落回到晏三合身上。
“省得被人嫌弃,杵在那儿就只能当根木头。”
这话,小裴爷听不懂。
但不懂,他就问。
“谁把你当木头了?”
晏三合看着谢知非眼中自己的影子:“你!”
小裴爷委屈:“我什么时候把他当木头?”
晏三合:“进城的时候。”
小裴爷:“……”有吗?
谢知非拖着调子,“晏三合,原来你都明白啊?”
“都明白。”
晏三合挪开视线,“小裴爷是故意把你当木头的。”
谢知非:“为什么?”
晏三合:“谁让你不给他糖吃?”
谢知非:“那你呢?”
晏三合:“我也是故意的。”
谢知非了:“为什么?”
晏三合:“谁让你只给我糖吃。”
谢知非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边上。
小裴爷扭头去看李不言:你听得懂吗?
李不言丢给他一记“你是傻子吗”的眼神。
他们打情骂俏的话,我们听懂它干嘛?
第五百九十一章戒台
裴大人深夜来访,戒台寺的住持赶紧从热被窝里钻出来。
住持叫悟空,笑得那叫一个谄媚。
“裴大人,您这个时候来……”
“听说你们这里有一片桂花,我带人过来赏赏花。”
深更半夜;
大雪纷飞;
赏花?
怪不得裴大人最近都不喊他勾栏听曲,原是改走清雅路线了。
悟空笑眯眯:“裴大人,谢大人,请随我来。”
黄芪吃了两记毛栗子,这回学乖了,“三爷,我背你吧!”
悟空:“谢大人腿脚受伤了,我们寺里有轮椅,您要不要……”
“要!”
轮椅拿来,一行人便往寺庙深处走。
桂花在寺庙的后花园,算不得一大片,后花园只有十几株,但去后花园的路上,却是一株连着一株。
试想八月花开的时候,那股幽香能飘出多远?
晏三合问道:“这片桂花什么时候种下的?”
悟空一怔。
“这位是晏姑娘,她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裴笑口气一肃,“如实回答,不要遮着掩着。”
悟空赶紧冲晏三合双手合十,“晏姑娘,这桂花自我们戒台寺开寺那日就有,约摸上百年了。”
晏三合:“八月桂花香,来寺里赏花的人多不多?”
悟空:“赏花的人不多。”
晏三合:“为什么?”
“桂花不是稀罕东西,别说高门,就是寻常人家也会种上一两株。”
悟空笑道:“再说了,这桂花比不得别的花,没什么看头,只有一股子暗香。”
晏三合:“掌钦天监的朱府,住持可曾听说过?”
同在四九城,朱府又赫赫有名,悟空忙点头,道:“自然是听说过的。”
既然听说过,晏三合就直截了当地问。
“朱府前任当家人朱旋久会来这里赏桂花吗?”
“这……”
悟空想了想,“不曾听说过。”
晏三合:“打理这片桂花林的和尚是谁,把他叫来。”
悟空赶紧朝身后的小和尚看一眼,小和尚撒腿就跑。
很快。
小和尚把人带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和尚。
晏三合正打算问一问姓名,那和尚显然已经从小和尚嘴里听说了他们要打听的人,开口道:
“朱大人每年八月底,都会来寺里赏一赏桂花。”
果然!
晏三合心中一喜,低头去看谢知非。
谢知非察觉,抬头冲她一点头,示意继续问下去。
晏三合抬眼,“师傅怎么称呼?”
“玉尘。”
“玉尘师傅是如何知道的?”
“起先没留意。”
玉尘:“有一回他渴了,问我讨茶喝,我给他沏了一壶自己种的茶,他喝了说香,临走前让我最近不要往水边去,有灾。”
偏他不信。
结果九月九重阳那天,他挑水的时候脚下一滑,就滑进了水塘里。
“第二年他再来,我一眼就认出了他,一来二往,就知道了他的身份。”
“他一个人来吗?”
“一个人。”
“小厮呢?”
“女施主,没有小厮,就他一个人。”
“一般呆多久?”
“回回问我讨一杯茶喝,喝完就走人,兴致好的时候,也会跟我闲聊上几句。”
晏三合:“都聊些什么?”
玉尘:“聊聊佛经什么的。”
晏三合:“没了?”
玉尘:“没了。”
不带小厮;
一个人;
年年;
显然这一片桂花林是独属于朱旋久一个人的秘密。
自古以来,花象征的都是女人。
牡丹富贵;
荷花高洁;
兰花幽静……
每一种花都是世间一个女人的写照。
桂花是哪个女人的写照?
朱旋久站在这片桂花林下面,思的念的又会是谁?
晏三合:“玉尘师傅,除了朱大人外,还有谁年年来看这片桂花林?”
玉尘愣了愣,拨动佛珠的手停下来。
晏三合看着他的神情,试探问:“有没有哪个女子,也会年年来看这片桂花林?”
玉尘想半天,摇摇头。
晏三合不甘心:“再想想?”
玉尘依旧摇头。
“晏姑娘,桂花不用看,用闻。没有谁会特意跑我们寺里只为赏桂花。前几个月倒有一位女施主,在树下转了几圈。”
晏三合:“什么长相?什么年纪?”
“出家人不敢盯着女施主多看,浅浅扫一眼,只看了个大概。”
玉尘:“约摸二十出头的年纪,很有气度,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当家奶奶。”
晏三合低头去看谢知非。
谢知非无声说了三个字:是大嫂。
晏三合眼神有些失望。
“要不……我们去正殿看看。”谢知非柔声安慰道:“反正都已经来了。”
正殿?
晏三合心里一动。
毛氏说过,她和朱旋久第一次相遇就在正殿里。
“走,去看看。”
……
正殿的烛火还亮着。
守香炉的小和尚一看住持带了人来,忙又点了几盏油灯。
进到正殿,晏三合目光四下打量几下后,绕着正殿走一圈,最后停在了后殿。
后殿摆着一个长案,案上有香炉,香炉前供奉着瓜果点心。
案前摆着三张蒲团,供百姓跪拜。
这里应该是朱旋久和毛氏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晏三合指了指顶头的佛像:“这里供奉的是哪位佛祖?”
裴笑抬头一看,“地藏王菩萨。”
晏三合:“地藏王菩萨是个什么菩萨?”
“这就有故事可讲了。”
小裴爷摆出一副说书人的架势。
“佛经中称地藏王菩萨受释迦牟尼佛嘱咐,在释迦既灭、弥勒未生之前,发誓要尽度六道众生,拯救诸苦,始愿成佛。
他在过去的几世中,曾经几度救出自己在地狱受苦的母亲。
所以被认为具有“大孝”和“大愿”的德业,也因此被世人尊称为“大愿地藏王菩萨。”
“小裴爷。”
李不言冲他翘了翘大拇指,“你可以啊!”
怎么说话呢?
小裴爷很不满意地瞪她一眼,明明是很可以。
这时,晏三合突然掀起衣袍,跪倒在蒲团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晏姑娘,我十二岁的年纪,还不信神佛,母亲在那边拜,我坐不住,转到佛堂后面。
看见一个穿着白衣的小公子,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那小公子长得好看极了,唇很红,肤很白,我心里在想,一个十岁的锦衣公子,有什么愁事需要来拜菩萨的?
我竖起耳朵偷听他嘴里在念些什么,原是在祈求菩萨保佑他生母平安呢。”
晏三合在脑海中一遍一遍回忆着毛氏的话。
等下。
她突然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裴笑:“你刚刚说什么?”
小裴爷一怔。
我刚刚说什么?
第五百九十二章夜审
“我没说什么啊。”
裴笑被问得有些抓狂:“就说了地藏王菩萨。”
“地藏王菩萨是个什么菩萨?”
嘿!
这丫头难不成得了健忘症?
怎么前脚说过的事情,后脚就忘了呢?
“明亭。”
谢知非语气带着命令:“你再说一遍。”
小裴爷无奈又重复了一遍。
晏三合听完,闭起眼睛,一副老僧入定的样子,半天没有吱声。
这一下,小裴爷更抓狂了,胳膊一蹭李不言:她这是怎么了?
李不言:别问我,我和你一样一头雾水。
裴笑又用脚蹭蹭谢知非的:她发现了什么?
谢知非眼神一厉:闭嘴,别影响她思考。
我他娘的没说话啊!
裴笑伸手冲谢知非点点:你小子我算是瞧出来了,就是个重色轻友的。
“谢承宇。”
这时,晏三合睁开眼睛,“我想见两个人。”
谢知非:“你说。”
晏三合:“朱府二老爷夫妻。”
谢知非嘴角微妙地僵了一下。
他派人盯住了大老爷和五老爷的宅子,不曾想晏三合见的竟然是二老爷夫妻。
为什么?
“黄芪。”
“三爷。”
“朱青这会在五城兵马司,你驾车去找他。”
谢知非掏出腰牌,“让他立刻带人把二老爷夫妻带到五城兵马司。”
说着,他扭头询问晏三合:“就在五城兵马司见他们如何?”
“好!”
黄芪接过腰牌,撒腿就跑。
这时,别说小裴爷的好奇心已经被顶到了喉咙口,就是李不言都忍不住了。
“三合,见二老爷夫妻做什么?”
晏三合从蒲团上站起来,“想问一些过去的事情。”
李不言:“哪里有问题?”
晏三合眼神闪过一点迷茫,好一会,才道:“现在说不上来,等问了再说。”
“明亭,让悟空备一辆他们寺里的车,送我们去兵马司。还有……”
谢知非目光朝远处的悟空看一眼,“叮嘱他把嘴巴闭上。”
这还用你交待?
裴笑把脸一沉,摆出十成十的官威,向悟空那边走去。
……
戒台寺的马车,比不上谢府的宽敞。
四个人坐在马车里,手脚都伸展不开来。
路上又碰到锦衣卫盘查,腰牌给了黄芪,三爷只能卖卖他那张俊脸。
好在三爷的俊脸在锦衣卫十分的吃香,一路又是畅通无阻。
晏三合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这人撑着一条伤腿等在朱府门口,根本不是为了看景看人,而是怕自己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就觉得这人和从前不大一样了,让人莫名的觉得沉稳和踏实。
很快就到五城兵马司。
朱青亲自去请人,值班侍卫把谢知非背进去。
到三爷的地盘,这就等于到了家。
热茶也上了,宵夜也端来了,三爷还变戏法似的,让人端出一盘瓜果来。
李不言正饿得前胸贴后胸,“靠谱啊,三爷。”
“这就靠谱了?”
谢知非不动声色地看了晏三合一眼,“靠谱的还在后头呢,赶紧吃吧,一会人就来。”
三爷料得不错,这头刚吃完,那头朱青已经回来了。
“爷,二老爷夫妻到了。”
“先把他们分开,一人一个房间。”
“是!”
谢知非安排好,转过身问晏三合:“咱们什么个章程?”
晏三合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什么章程?”
谢知非:“朱老爷的事情算不得光彩,朱家在四九城里有头有脸,有些事情少一个人知道,朱家就多一份稳当。”
晏三合皱眉:“到了这个份上,你还想帮他们瞒着?”
“能瞒一时瞒一时,能瞒一个瞒一个。”
谢知非轻轻叹了口气,“这个时候,朱家已经够乱了。”
死人才会保守秘密,活人根本不可信。
二老爷夫妻显然不会和朱家人是一条心,万一他们知道了桃花井,催命钉,肯定会闹开的。
这一闹,必定又是一场轩然大波。
他的话在情在理,晏三合果断道:“你来问吧。”
“问什么?”
“二老爷问付姨娘。”
付姨娘?
谢知非、裴笑、李不言同时感觉到一瞬间地眩晕。
难不成,朱旋久的心魔还和付姨娘有关系?
谢知非:“那二老太太呢,也问付姨娘吗?”
晏三合:“问毛氏。”
竟然问得还不一样。
谢知非深吸一口气,“成,你就在我边上坐着,咱们老规矩。”
……
朱府二老爷叫朱旋归。
可能日子过得太好,朱旋归发福明显,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惯了的。
热被窝里被人叫醒,朱旋归来的路上一肚子怨气。
但一进到五城兵马司,一股森森寒意扑面而来,发妻又被带到别处,怨气一下子就变成了忐忑。
自个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
朱旋归被人引到一间房里,房里坐着四个人,其中一人瞧着有些眼熟。
“你是……”
“谢府三爷。”
“噢……”
朱旋归想起来了,侄女朱未希的小叔子,按辈份这小子还得叫他一声三伯父。
“朱旋归。”
偏偏谢知非连名带姓地叫:“你坐下,我有个案子要问你。”
案子?
朱旋归当下就被唬住了,“什么案子?”
“什么案子你不必知道。”
谢知非脸一沉:“你只需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
朱旋归是朱家人,算命看风水虽不是顶尖的,却也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往日里都是别人求他,看他脸色,冷不丁被一个小辈摆了脸,心顿时往上一提,暗道这案子怕是要命。
“你问。”
谢知非要的就是他这一句,“你父亲的姨娘,其中一个姓付的,你可熟悉?”
付姨娘?
不早就过世了吗?
怎么这案子还扯上她?
朱旋归:“我熟悉,她怎么了?”
“我问,你答。”
谢知非面色阴沉,“朱旋归,别让我再提醒你第三遍。”
朱旋归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冷汗从额头冒出来,后背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晏三合看到这里,不由在心里感叹一声:三爷不仅哄人水平高,唬人的水平也可以。
其实谢知非心里也忐忑着呢。
朱旋归怎么也是他长辈,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自己这一通发作也着实没有办法。
付姨娘一个死了几十年的内宅妇人,坟头的草长得说不定比人还高了,能扯上什么案子?
只有先把人唬住再说。
“说说吧,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好人啊。”
朱旋归想都没想,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