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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的短命鬼长命百岁了第八百六十八章 朱青(三)0%

第八百六十八章 朱青(三)

四年了,她竟然还记得他的味道,为什么呢?

朱青在三爷身边当差的头三个月,每晚入睡前总忍不住想到这个问题。

三爷和大小姐的关系很好,三爷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要给大小姐送一份过去,送东西的人都是他。

大小姐也常来三爷院里坐坐,她坐不长,一盏茶喝完就走。

姐弟二人说话的时候,他就在边上添茶倒水。

和四年前相比,她似乎已经坦然接受了自己看不见的事实,言谈举止稳重很多,像真正的大家闺秀。

她声音也柔润下来,更悦耳动听了,好像夏天里的一阵凉风,怎么都觉得舒服。

到了三爷身边,朱青还和从前一样,早起练功,睡前练功。

来谢家之前,师傅叮嘱过他,你这身子如果好好练,功夫还能再精进五成,别荒废了。

院子太小,他怕吵着三爷睡觉,回禀了老爷后,老爷特许他去后花园里活动手脚。

他一般二更以后去,三更之前回,练上一个时辰。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安排,他又碰到了她。

她身边的妇人换成了丫鬟云蕙,云蕙扶着她,在园子里散步。

她不是天天来,只有一轮明月挂在半空时才会来,她对云蕙说,这是在吸收天地日月之精华。

如果到了笔直的青石路上,她会让云蕙松手,一个人走。

她走得很好,腰背挺得很直,乍一看完全不像个瞎子。

她会在那条直路上,来来回回的走上几遍,累了才肯坐下。

一坐下骨头就没了,身子懒懒的倚在云蕙身上,或撒娇,或说着自己的心事……总之和人前的谢家大小姐完全不同。

朱青不想扰着她们。

天空中挂月的日子就提早半个时辰来园子,她们来了,他就藏在暗处打坐;等她们走了,再起身多练半个时辰。

渐渐的他才发现,大小姐有爹有娘,有兄有弟,实际上也是孤苦伶仃。

她生怕爹娘嫌弃,便做出乖巧安分的样子,从不主动要什么,也不主动往院子外去。

她不敢得罪任何人,对谁都柔声细语,

她就像只老鼠一样,缩在洞里,只有等夜深了,才敢露出一点脑袋。

四年前的那个妇人是大小姐的奶娘,仗着奶过大小姐,又仗着和太太关系好,便在院里作威作福。

大小姐不敢说,怕那妇人去太太跟前告状,怕太太嫌弃了她,就只有忍气吞声。

后来,那妇人越发大胆,偷了大小姐的珠宝去外头典当,这才惊动了谢府的老太太,把人赶出去。

“云蕙啊,我娘生只耗子能打洞,生只猫能捉耗子,生下一个我,不仅没有用,还得费钱养着,我这条命活着,真是多余。”

“小姐别多想,老爷太太都疼小姐呢!”

“是啊,我听话乖巧他们就疼我。”

借着月色,藏在暗处的朱青就这么盯着大小姐看,看得目不转睛。

乖巧听话就疼她;

不乖巧听话就厌她。

谢府大小姐的命运,和他这个小厮多么像啊,什么都不握在自己的手里。

从那天起,朱青觉得自己的心,一点一点的陷进了一个旋涡。

那旋涡说深不深,里面只有一个谢文姝;

那旋涡说不深也深,里面除了大小姐外,还有一个身无分文的小厮,两人隔着十万八千里。

一年过去了;

三年过去了;

五年过去了……

少女长成了大姑娘,而他终于成了三爷一刻也离不开的贴身侍卫。

有月亮时,他们依旧聚在花园里;

也依旧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

又是一个月圆日,她和云蕙踏月而来,不想刚坐了一会,天上突然乌云密布,刮起大风来,雨点子随即落下来。

“小姐去游廊避雨,我回房去拿伞来。”

云蕙把她搀扶进游廊便匆匆跑开。

哪知刚走,天空便劈下一道惊雷,狂风刮起,四下都是乒乒乓乓的声音,她脸色惨白,手捏着自己的衣角,无助的坐着。

狂风中,暴雨骤下,游廊哪里挡得住风雨。

她想找个躲雨的地方,又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只能蹲下来,蜷缩起身体。

朱青在一旁看着难受着急,再忍不住,冲了出去。

“大小姐,得罪了。”

他一把扶起她,扛在肩上,扛到游廊的一处死角里,放下。

死角三面环墙,却只能容下一个人。

他站在她面前,挡住没墙那一面刮来的风雨。

“是朱青吗?”她声音颤栗。

“嗯。”

“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

“多亏了你。”

“嗯。”

长久的沉默后,她又开口:“你没走吧?”

“还在。”

“等云蕙来了,你就可以走了。”

“好。”

“你站的地方淋雨吗?”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她似乎有些不相信,轻轻吁了一口气,“这雨很快就会停的。”

“嗯。”

不要停。

就这么一直下下去。

朱青在心里想。

然而,雨没停,云蕙打着伞匆匆来了。

他喊了一声,云蕙一愣,赶紧跑过来。

“大小姐,我走了。”

“等下。”

她叫住他:“云蕙,你带了几把伞。”

“两把。”

“拿一把给朱青。”

“大小姐,不用。”

“拿着。”

她冲他挤出一个笑:“别淋雨,小心着凉。”

主仆二人撑着一把伞离开。

朱青没有走。

他舍不得走。

目光追随着伞下的身影,直到两人消失在雨雾的尽头,他都没有挪一挪脚。

“别淋雨,小心着凉。”

往后的每一个雨天,他都会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回味这句话。

也只有回味了。

就算朱家村还在,就算爹娘还在,他终其一生都没办法配得上她。

哪怕她是个瞎子。

漩涡越来越大,将他彻底的卷进去,他被卷得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怎么办呢?

入了心,再把人从心里挖出来,那得多痛啊。

他不想痛,就这么经年累月的藏着掖着,他藏得很好,很稳,连最亲密的三爷和丁一都没瞧出来。

姑娘大了,要成亲,放眼整个四九城,大小姐没有相配的人。

高门里的男子,嫌弃她眼瞎,怕将来生下来的孩子,也是个瞎子。

寻常的男子,谢家嫌弃他们配不上她。

一年一年,就这么耽搁了下来。

他却隐隐升起一点希望,并且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做一个心比天高的美梦。

其实,也不是梦,是他经年累月在暗中做的准备。

第八百六十九章朱青(四)

他存了一些银子,买了间宅子,宅子不大,里面的一草一木,一房一舍,都是照着大小姐院子的样子布置的。

他想谢老爷终归是要走的,大爷大奶奶也终归是要接下这个家业的。

如果有一天,他们容不下大小姐,他就求了三爷,把她接到宅子里住着。

不用故作乖巧,也不用讨好任何人,随心所欲地做她自己就行。

其实,大爷他们也未必容不下,三爷也未必会同意,可他就是一厢情愿着。

“晏姑娘,不是死人才有心魔,活的人也有。”

朱青抬起头,十分平静道:“她就是我的心魔,很多年了。”

屋里,针落可闻。

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变了。

尤其是谢知非,他定定地看着跪在他面前的朱青,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是很多年了,寒来暑往,四季轮转,他竟然毫无察觉!

这时,只听晏三合开口。

“没错,活人也有心魔,只是无法诉诸于口,既然无法诉诸于口,谢道之又是如何知道的?一份自由,还不足以让你背叛三爷。”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知道的,但他就是看出来了,可能喜欢一个人,眼神不大能藏住吧。”

朱青顿了顿:“他对我说,我肖想大小姐,按规矩得赶出谢府,赶出京城。

只要告诉他三爷的行踪,除了放我自由外,如果我对大小姐的心意一直不变,他百年后,会考虑把大小姐托付给我照顾。”

晏三合神色一变。

谢道之竟然这样说?

当真是对症下药。

聪明,聪明啊!

“你同意了?”

“我……”

朱青垂下眼,声音低了不少。

“晏姑娘,老爷百年后的事情我不图,我图的是偶尔能在府里遇上一遇,见上一见,看她安好就够了。”

“你他/娘的,还真是痴情一片。”

谢知非猛的一拍桌子。

“听不出他是在讹你吗?我不答应,他能赶你出谢府,出京城?

他百年后大爷在,我在,再不济还有二房的人在,大小姐轮得到你照顾吗?”

朱青涩然一笑,身子伏倒在地,不再说话。

他不给自己找借口,七寸被人拿捏住,什么冷静,什么思考,统统滚一边去了。

晏三合冷冷扫谢知非一眼:你答应我什么的?

谢知非胸口起伏几下,瘫倒在椅子里。

“朱青,你抬起头来,详细和我说说,关于郑家,你都告诉他了些什么?”

“除了晏姑娘的身世,他该知道的都知道。”

朱青直起身,很详细道:“郑家围墙倒塌后,三爷查到哪一步,查了哪些人,事情有没有进展,他都要我详细说。”

晏三合:“你问过为什么吗?”

朱青:“问过,他不说。”

很快就会知道答案了。

晏三合在心里回答了一句,“那么事关严喜,你是怎么送讯给他的?还是说,你们之间有特殊的传讯方式?”

“小叫花中,有一个叫春子的,是我的人,每次都由他递信给老爷,我不亲自出面。”

朱青彻彻底底交待。

“严喜有着落后,我立刻通知了春子,春子再告诉老爷。”

怪不得做得天衣无缝。

晏三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后悔吗,朱青?”

朱青紧抿着嘴唇,黑沉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晏三合。

晏三合把目光别到一旁的谢知非身上,“这件事情过后,三爷身边就再也没有你的位置了。”

一股子酸涩之气冲上眼眶。

“朱青,我烟青色的那件衣裳呢?”

“朱青,去和明亭说一声,晚上春风楼喝酒,不醉不归。”

“朱青,爷醉了,你扶着。”

“朱青,一会我大哥要骂我,你看我眼色行事。”

“朱青……”

“朱青……”

“朱青……”

酸涩中,朱青的目光看向谢知非。

他记得第一次见三爷,三爷还躺在床上,小脸白得跟什么似的,可眼神清得像一汪湖水。

“你叫朱青?这名字好听,哪个起的?是两种颜色呢!”

“你放心,我很好侍候的。”

“以后,咱们就是一伙的了。”

“有谁欺负你,你别忍着,和我说,我替你出气。”

他一边点头,一边在心里想:

同样是做官的人的儿子,为什么这一个就这么好呢?他已经是孤儿了,这世上还有谁能替他出气?

朱青没有说话,渐渐垂下头。

他从来不会花言巧语,也没必要替自己辩解,错了就是错了,没有后悔药可吃,是杀是剐全凭主子处置。

后悔吗?

只要一想到三爷,他就后悔死了。

他想,他此生再也遇不到一个比三爷还要好的主子了。

后悔吗?

如果老天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如果谢道之还是拿大小姐做他的七寸,他应该还会做同样的选择。

什么是七寸?

是一个人最弱的地方,是要害部位。

蛇的七寸,是心脏。

人的七寸,也是心脏。

人是不能背叛自己的心的,即使要吃很多苦头,即使什么都会失去,最终他也能笑着说,我不悔。

……

朱青审完了。

他朝谢知非磕了三个头后,留下一句话,退出了花厅。

“爷,别心软,我这样的人不忠不义,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我绝无二话。”

他是真正的豁出去了,只是愁煞了花厅里的人。

杀了他吗?

事情没到杀他的地步。

不杀吗?

好像事情也没这么容易过去。

赶他走?

能赶他走的人,只有三爷。

所有人的目光向三爷看过去——三爷眼里冷沉一片,黑得幽深,凉得吓人。

丁一在心里幽幽叹口气。

三爷月月罚他月银,可又月月偷偷补贴给他。对他尚且如此,对朱青……哎,真难啊!

李不言在心里幽幽叹口气。

这世上是没有感同身受的,就像旁人体会不到她和三合的情谊,他们也体会不到朱青和三爷之间的情谊。

哎,忒难了。

晏三合没有叹气,而是缓缓开口。

“关于朱青,如果没想好怎么处置,就先放一下,反正事情已经弄清楚,也不急在这一时。后面,你还要面对一个谢道之。”

“晏三合。”

谢知非直直凝视着她,脸上说不出的懊恼,显然还没有从朱青的故事中走出来。

“你说我是不是贱,他都背叛我了,我刚刚听完他和我姐的事,我却还替他揪着一颗心。”

“你不是贱。”

晏三合一针见血:“你那是长情。”

谢知非哑然了,心里暗潮汹涌。

长情,是郑家男人的特点。

————

关于朱青这个人物,怡然有几句话要说。

本来在这么关键的时候,不应该插入他的回忆,或者说,应该简略写过,这样不影响节奏,但思考再三,还是选择了放慢节奏,把这个人物丰满一下,否则他背叛三爷的动机,就显得很弱,也立不住脚。

也有怡然的私心,我很喜欢朱青这个角色,话不多,但事事妥帖。

后面朱青去留,我没有想好,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第八百七十章自保

“晏姑娘。”

黄芪走进来,一脸为难道:“这头好了吗,我家爷……”

“撑不住了?”

“是。”

“这就来。”

晏三合起身,垂目看着谢知非:“走吧,去书房。”

谢知非左手做了一个微微下压的动作,示意等一等,他心里暗潮汹涌还没有消下去。

晏三合只有自己先走出花厅。

花厅外,朱青笔直的跪在院子里,灯下的脸和夜色一样,显出心灰意冷。

他在等一个结局。

不论好坏。

屋里的人是这样,屋外的人也是这样,晏三合心里突然难过起来。

为三爷。

也为朱青。

她走到谢知非面前,伸手揉揉他的脑袋,像他揉她的那样。

“谢道之把他从阎王手里救出来,谢道之治好他的伤,把他放在你身边,谢道之是他的大恩人。

他把消息递给了谢道之是事实;他死咬着我的秘密也是事实;

我恨他为了一个姑娘,舍弃了你;我也敬他为了一个姑娘,舍弃了你。

谢承宇,事情的根源不在朱青身上。”

谢知非抬起头,看到的是一双平静清明的眼睛,这双眼睛里有包容,有心疼,有担忧,也有滚烫的喜欢。

是的,整件事情的根源在他的父亲那里。

弄清楚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比陷入情绪里更重要。

谢知非起身,将她的手扣在掌心,“我们走,别让明亭等急了。”

“好!”

走出花厅,自然能看到在夜色中跪着的人。

谢知非瞳孔微缩,眉头紧蹙,良久后,他忽然冷冷开口道:“起来,一起去书房听听。”

朱青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谢知非已经拉着晏三合走出了院子。

朱青怔愣了好一会,迅速起身跟过去,头依旧是低垂着,没有人能从他的面容上窥探到一点端倪。

只有他自己知道,眼泪唰的流了下来。

……

书房里,裴笑和谢道之一个坐这头,一个坐那头,都慢悠悠的喝着茶。

裴笑的慢悠悠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着急;

而谢道之的慢悠悠,那就真的是慢悠悠,越是身居高位之人,越是喜怒不形于色,哪怕被抓了个现形,也依旧云淡风轻。

书房的门从外面被推开。

哎哟,终于来了。

裴笑赶紧起身,朝晏三合挤了下眼睛:再不来,小爷要疯了。

率先走进来的晏三合目光一压:稳住。

这暗示既是对裴笑,也是对她自己。

晏三合记得很清楚,自己第一次进京和谢道之对上的时候,两人你来我往的过招了好几个回合。

如果她不是仗着那一张合婚庚帖,根本不是眼前这人的对手,此人心机手段,样样不缺。

“不言,沏热的茶来。”

“是!”

“谢承宇,你坐这里。”

谢知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那张椅子就在父亲的正对面。

他立刻就明白了晏三合这么安排的用意,是希望父亲看在他的份上,能实话实说。

李不言不仅沏了热茶,还变戏法似的端了两盆冰进来,朝南的两个角落里,各放一盆。

书房小,所有人的热气呼出来,温度慢慢就变高了。

晏三合只有气温越低,脑子才会越清醒。

面对谢道之,李不言清楚的知道,她需要这样的冷静。

最后走进来的是朱青,他掀眼皮迅速地看了谢道之一眼,轻轻掩住了门。

谢道之一下子不自在起来,“晏姑娘,让下人都……”

“如果我把他们当下人,你从朱青那里得不到这么多的消息。”

晏三合声音淡定:“他们每一个,都是和我经历过生死的伙伴。”

这话是有言外之意的。

言外之意是你谢道之,用自己的亲生女儿做诱饵,逼忠心的朱青说出三爷的行踪,是一件多么无耻的事。

谢道之听得懂,却只是淡淡一笑。

“晏姑娘,他难道没有跟你说,他的命都是我给的,追根溯源,我才是他真正的主子。”

这话和晏三合说得一模一样,字字像针,戳在谢知非的心上,他脱口而出:

“严喜是不是你杀的?”

谢道之看了儿子一眼,没有回答。

谢知非眼里情绪涌上来,忍无可忍的喊道:“爹,严喜是不是你杀的,你给我说实话!”

谢道之依旧沉默。

谢知非脸色往下沉,心也往下沉。

晏三合在他即将暴怒之前,忽然开口。

“事情到这个份上,最好是说出来,我是奉了太子的命在查郑家的案子,有些事情瞒不了太久。”

太子两个字压下来,谢道之身子狠狠一颤。

“你谢家上上下下这么多口人,大爷、三爷一片光明前程,别最后都毁在你这个做父亲的手里。”

晏三合以牙还牙,直接打谢道之的七寸。

七寸,足以致命,再老奸巨猾的人都没有招架之力。

谢道之闭了一下眼睛:“是我杀的。”

饶是谢知非心里有了一层铺垫,也被这四个字惊着了。

晏三合冷静问道:“你是怎么杀他的?”

谢道之:“用箭,一箭穿心。”

晏三合:“派谁杀的他?”

谢道之:“我既然能培养出一个朱青,就能培养出第二个,第三个,堂堂内阁大臣的府邸,也会养上一两个死士。”

李不言突然插话,“再厉害的死士,也不会厉害过太子近侍,你的人是怎么……”

“早在你们来之前,我的人就潜伏到了暗处,那一击就为守株待兔。”

李不言微微张嘴,目光向晏三合看过去,然后轻轻一点头。

她虽然是冲着晏三合点头,但屋里所有人都瞧见了,谢知非原本心里还有那么一丝丝的希望,彻底破灭。

真的就是他!

谢知非吸了口气:“爹,你为什么要杀他?”

谢道之看着小儿子,眼里露出难过:“为了自保。”

“那么……”

晏三合冷静地直视着他:“是你让他撒的谎?”

谢道之再次闭了一下眼,答:“是!”

随着一声“是”,屋里所有人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不对,不是沸腾,是好像烧起了一把火,熊熊烈烈地将老将军的死与眼前这个人,烧在了一起。

晏三合甚至迫不及待的问:

“你为什么要让他撒谎?

你和严喜有什么关系?

老将军的死,和你有什么关系???”

——————

谢道之这一段是整个文的中心点之一,非常非常的难写,后面是强大的逻辑和数条线的合并,要交待的信息太多了,一点都写不快。

作者快要疯了,今天只有一更。

第八百七十一章送信

书房里,安静下来,这样的安静,对谢知非他们来说已经司空见惯。

晏三合逼问的每一个人,在开口之前都有长时间的沉默,这也就意味着接下来他们要说的事,都不会是小事。

没有人敢催,都静静等待。

似乎只是等了一瞬,又似乎等了很久很久,谢道之沉沉开口。

“我和严喜没有任何关系,在郑家围墙倒塌之前,我没有见过他。我是从朱青的嘴里打听到你们查他才……”

“才什么?”晏三合追问。

谢道之咳了一声,“才动了他的脑筋。”

话说得含糊,晏三合却必须问个明白:“什么叫动了他的脑筋?”

谢道之:“想方设法联系到他。”

晏三合:“然后呢?”

谢道之:“花巨资买通他,请他说个谎。”

晏三合:“你让他说谎的目的是什么?”

谢道之默了一默:“我害怕事情会查到我的头上来。”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足以让屋里的每一个人心跳如擂,尤其是谢知非。

他走进书房前,心里已经有所准备,为此还提前服下了一颗药丸,哪知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还是跳得快要裂开来。

害怕;

查到;

他的头上;

这是不是意味着……

“谢道之。”

晏三合将谢知非心里的疑惑,准确无误地问出来,“你做了什么,害怕事情会查到你的头上?”

谢道之的脸忽然变得像鬼一样的白,半晌,才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是我把郑家惨案的消息,送到了北地老将军那里。”

“你说什么?”晏三合呼吸一时停住。

谢道之眼神闪动,“我私自把郑家的消息,送到了战场上。”

晏三合:“是在监军去之前,还是在监军去之后?”

谢道之:“在监军去之前。”

在监军去之前?

那么也就意味着郑老将军早就知道了远在千里之外的,郑家的惨案。

怪不得步六说郑老将军那段时间很不对劲,说他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原来……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晏三合下意识朝谢知非看过去。

谢知非的眼神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和她的对上,而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某一处,像是灵魂出了窍。

晏三合心中担忧,却又很镇定的继续问道:“谢道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

谢道之用手抚额,“……因为我想让老将军打败仗。”

谢知非猛然抬头,惊诧地看着自家亲爹。

余下的人也都被这薄薄的一句话,惊出一身的鸡皮疙瘩。

汉王和老将军出征,华国上上下下,哪怕是个三岁的小儿都盼着大军打胜仗。

偏偏谢道之……

偏偏他想让老将军打败仗?

“为什么?”晏三合逼问。

谢道之叹了口气:“因为当时的太子。”

当时的太子,也就是现在的新帝。

晏三合想到郑老将军出征的背景,瞬间什么都明白过来了。

当时宋知聿在北地打了败仗,十万大军只剩下两万,天子雷霆震怒。

宋知聿是太子举荐的,这一下连带着太子也被皇帝嫌弃。

再加上太子身形肥胖,脚又跛,皇帝早就看他不顺眼,于是就动了换储的心思,太子之位岌岌可危。

就在这时,汉王为了夺位,请兵出征,还千方百计地拉上了郑老将军。

老将军领兵打仗厉害,郑家军纪律严明,上下一心,锐不可挡,打胜仗的可能性极大。

只要这仗打胜了,皇帝就有了废太子,名正言顺立汉王为储君的理由。

晏三合神色复杂地看着谢道之:“所以,你很早就是太子一党的人了?”

“晏姑娘,我并非太子一党,我只是多读了几年圣贤书。”

谢道之的眼里迸出两团亮光来。

“古往今来,长幼有序,嫡庶有别,太子虽平平无奇,但居长居嫡,且知书达礼,礼贤下士,理应继承皇位。

倒是汉王此人,媚上欺下,狼子野心,他若上位,这天下岂不是乱套了?”

晏三合厉声道:

“所以你不顾朝廷的律法,私下递消息给老将军,试图扰乱军心,让华国大军败北而归?”

这问题犀利到了极点。

华国律例,凡扰乱军心者,诛三族。

为什么要用这么重的法典?

因为一场重大的战争,关乎家国天下,关乎黎民百姓,稍有不慎,便是国破人亡。

而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别说主将的心绪不稳,便是一点点风向的变动,都能改变一场战争的胜负。

连永和帝都顾着他的赵家江山,面对郑玉的背叛,不得不退后一步,对监军队伍下了严厉的封口令,并且命严如贤等大军打了胜仗,再杀了郑玉。

而谢道之为了保住太子储君的地位,竟然敢把郑家的消息,暗中送到战场上去?

这胆子,真是大到天上去了。

谢道之咬了咬嘴唇道:“晏姑娘,我这也是迫于无奈啊。”

“好一个迫于无奈。”

晏三合气得浑身发抖,“合着那些保家卫国的将士们的命,都没有太子的前程来得重要?”

“晏姑娘!”

谢道之大喊一声:“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储君岌岌可危,就等于这天下岌岌可危,我为这天下的安危,又有什么错?”

他竟然说又有什么错?

晏三合用力一咬舌,用痛意干净利落地截断愤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所以,你让严喜说谎,是因为你害怕了。”

谢道之深深叹了口气。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计,晏姑娘,危机已解,我自然也想为谢家考虑考虑,为谢家儿孙考虑考虑。”

晏三合眼底发红:“那么,你让严喜说的是什么谎?”

谢道之脸色越发的难看起来,沉默半天才开口道:

“我让他稍稍改了一下皇帝的口谕,称严如贤在大战之前,告诉了老将军郑家的噩耗并逼死了他。”

晏三合:“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谢道之:“也是为了自保。”

晏三合:“怎么个自保法?”

谢道之:“这样一来谁也察觉不到,老将军的战死是因为我事先递了消息,他万念俱灰之下,所以才只带五千精兵。”

晏三合眉头倏的皱起来。

“你想把老将军的死,归结在皇帝身上,把自己摘出来?”

第八百七十二章告密

谢道之缓缓的垂下头,眼下俱是郁郁之色。

“是。”

随着一声“是”,晏三合倏的起身:“你怎么知道皇帝要老将军死?”

谢道之被问得一怔。

晏三合:“是严喜告诉你的?”

谢道之忙点点头:“对,对!”

“不对吧。”

晏三合冷笑一声。

“你之前还说你和严喜不认识,是因为朱青的原因,才千方百计找到的他,严喜和你非亲非故,会把先皇帝口谕这么重要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你?”

谢道之:“我……”

“谢道之,你的话漏洞百出啊。”

晏三合大步走到他面前,目光比那冰棱,还要冷上三分。

“皇帝要杀郑老将军的事情,这天底下没有几个人知道,告诉我,你是如何知道的?”

谢道之目光开始闪烁,胸口一起一伏,呼吸瞬间变得重了起来。

这里头有鬼!

他没有说实话!

晏三合在心里立刻就做出了判断。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他为什么还要遮着掩着?

他在遮掩什么?

他怎么就知道皇帝要老将军死?

晏三合定定地看着他,忽的,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胸口一片寒凉。

“让我猜一猜你是如何知道的?”

她再上前一步,目光停留在离谢道之的脸只有三寸的地方。

如此一来,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皇帝要郑老将军的死,除了监军严如贤和随军统领谭术之外,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严喜身为严如贤的干儿子,从严如贤的一言一行中窥探出一点天子的心事。

你花重金让严喜替你撒谎,你说是为了自保,怕事情查到你头上,可只要你不说,谁能想到当年往北地递消息的人,是你。

可见你怕的根本不是你递消息的事情,你在怕另一件事。”

裴笑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他,他在怕什么?”

晏三合瞳孔深处狠狠颤栗。

“他怕我们查出来,是他把郑家双胞胎的事情,告诉给了先帝。”

最后一个字落下,空气凝滞僵硬。

裴笑感觉有一只大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话说得无比的艰难。

“晏,晏三合,你的意思是……他……他……他是那个告密者?”

“否则,他又怎么会领悟到,皇帝派严如贤去北地,是为了让老将军死?这天底下,谁能想到这仗打得好好的,君臣之间好好的,但杀机就在眼前?”

裴笑一点一点偏过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谢道之。

“最主要的一点。”

晏三合因为愤怒,嘴唇都发颤了。

“郑家双胞胎的事情早不败露,晚不败露,为什么偏偏在老将军上战场之后败露?

他为了太子储君之位,连万千将士的命都可以牺牲,那么,为了保住太子的储君之位,为什么不能设计出一个郑家惨案来?”

裴笑眼皮狠狠一跳,“晏,晏三合,这么说来,他,他知道郑家双胞胎是……是……”

“这我就推理不出来了。”

晏三合的语气突然变得虚弱起来,刚刚那几句话,把她浑身的力气都抽没了。

“你让他……自己说吧!”

谢道之低着头,什么都不说。

他脸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就这么无动于衷地坐在太师椅里,一动不动。

空气再次凝固住,所有人连气都不敢喘一下,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震惊和焦灼。

刚刚发生的一幕,已经超出了他们能够想象的最大极限。

良久的沉默中,一道虚弱的声音响起。

“明亭,你扶我起来。”

“噢!”

裴笑怔怔扭头,吓得神色大变,谢知非的脸上又泛起了青紫色,那是心悸发作的前兆。

裴笑赶紧冲过去,一边把人扶起来,一边替他揉着后背。

没有用。

谢知非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了,浑身的血液不往心脏流,都涌上了他的瞳仁里。

瞳色如血,血似要滴下来一般。

“老三。”

谢道之怕了,起身踉跄两步上前:“你别激动,你……你喝口茶,缓一缓。”

谢知非看着他,死死的看着他,忽然眼泪流下来。

“爹,你和儿子说句实话,郑家双胞胎的事情,是不是……是不是你捅到先帝跟前的?”

“三儿……”

“是不是?”

谢知非怒吼的同时,脚往后踢出去。

这一脚踢向身后的太师椅,结实的红木椅子哗的一声,被踢得稀巴烂。

一屋人,都惊呆了。

然而下一瞬间,谢知非的身子就软了下去。

“谢五十!”

“三爷!”

“三儿!”

裴笑第一时间去掐他人中,嘴里嘶喊着:

“快,开窗通风,摇扇子,晏三合,你解开他的领扣……快啊……还愣着干什么?”

晏三合还没来得及动,朱青已经冲到三爷身边,手指熟练的解开了他的领扣,然后手掌在三爷的心口轻轻按捏几下。

“呼——”

谢知非长长吁出一口气后,开始大口大口的呼吸,刚刚那一会,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

“爹,你还不说吗?”

他眼眶里蓄满了泪水,神情里,目光中是无可掩饰的悲伤。

谢道之看着这个儿子,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到张皇,到手足无措,最后落在了万念俱灰上。

他用近乎祈求的语气,低低道:“三儿,你小心你的身子……爹说……爹什么都说,啊!”

往事如风,要从哪里说起呢?

他一个穷书生,寒窗苦读十八年,才中了进士,因为没有背景,谋了一个七品的小小职位。

京官遍地,他要怎么样才能出人头地?

无非两条路:一条路是做忠臣,名垂青史;一条路是做奸臣,风往哪头吹,人往哪头跑。

他想做忠臣,名垂青史。

老天是垂怜他的,机会来了。

元封十五年,皇帝召集儒生撰写《大华实录》,他因为扎实的史学功底,被举荐为编撰。

这是一条捷径,离皇帝很近。

几年的时间,他把这项工作完成的一丝不苟,受到了元封帝的嘉奖,这才慢慢在京中站稳脚跟。

永和帝上位后,他得到了真正的重用。

永和帝马背上起家,尤其看中有真才实学的文官,他凭着自己的真本事,一步一步成了永和帝的重臣。

而此刻,太子和汉王之争,日渐浮出水面。

————

这两章写了又改,改了又写,逻辑上也是琢磨了很多遍,我知道你们看完会惊讶,但这文从最初一开始的粗纲,就确定了谢道之

会在这一件事情上浮出水面。

至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慢慢写,姑娘们慢慢往下看,会有一个圆满的交待。

第八百七十三章嫡、贤

“晏姑娘。”

谢道之忽然看向晏三合:“立嫡长乎,立贤能乎,孰佳?”

晏三合并不说话。

她知道谢道之不是真的要从她这里得到答案。

“我熟读史书,从古至今但凡打着‘立贤能’旗号的,最终的结局难免会以血流成河、江山摇荡来收场。

因为贤不贤的,无人知道;而一个人嫡长与否,总是一目了然。”

谢道之:“所以太子固然有这个不好,那个不佳,却是最保险,最稳定的继承人。

他若被废,各地的封王就会纷纷仿效汉王,你争我抢,手足相残自不必说,整个华国也会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

晏三合:“所以呢?”

谢道之起身,朝着皇宫的方向一抱拳。

“我谢道之食君之禄,当尽君事,不说为国为民,为江山社稷,只说我读过的圣贤书,也容不得我袖手旁观。”

晏三合:“当尽君事有很多种,可以上书,可以死谏,你都做了吗?”

“晏姑娘来京城时间短,不知道朝中前些年发生的事情,太子与汉王之争,上书的进了牢狱,死谏的白白送了性命,不知牺牲多少人。”

谢道之面色一哀。

“先帝是明君,丰功伟绩堪比唐宗宋祖,但在这一件事情上,容我说一句大不敬的话,他糊涂啊。”

晏三合在心中冷笑。

这个比喻还真贴切,唐宗杀兄杀弟囚父登得高位,宋祖发动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拿下江山,都是最狠之人。

“当时太子面临的危机,想必你们查到现在,心里都一清二楚。”

谢道之嘴唇有些发灰,“但有一件事情,你们一定查不到。”

“什么事?”

“先帝一一召见我们几位朝中重臣,商议废储之事。”

谢道之永远记得那一日。

御书房里连个内侍都没有,只有君臣二人。

先帝仿佛不经意间问道:“道之觉得太子此人如何?”

谢道之一听这话,后背就起了一层薄汗,帝位上的人,别说把话问出来,就是眉头皱一皱,都大有深意。

他问起太子,可见对太子已经不满到了极点。

情急之下,他灵机一动,回答道:“太子如何,臣不好说,但太孙却是贤太孙。”

这话是在委婉的提醒皇帝,太孙是你亲手培养出来的未来储君。

废太子,也就等于废太孙。

“陛下听了我这话,良久不曾开口,最后摆摆手让我去了。”

谢道之此刻回忆起,还是阵阵后怕。

“可我心里很清楚,一句‘贤太孙’撑不了多久,只要汉王得胜归来,陛下无论如何都会易储。”

晏三合:“所以,你就动起了郑家的主意?”

“晏姑娘,北地捷报频频传来,当时的情况迫在眉睫,从别处布局已然太迟,我只有从汉王和郑玉身上入手。”

说到要紧处,谢道之把手握成了拳头。

“汉王封地在金陵,我派出去的人迟迟没有好消息回来,但郑家这头我却查到了一点蹊跷。”

晏三合:“什么蹊跷?”

谢道之:“海棠院。”

三个字,让裴笑几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不由的扫了晏三合一眼,又赶紧挪开。

谢知非捂着心口坐直了,盯着谢道之,心里暗暗戒备。

晏三合却十分平静:“详细说说,你都查到了些什么?”

在此时,没有什么能够比这一句话更让人稳住心神,裴笑甚至有朝她跪下的冲动。

不愧是神婆,太淡定了。

“海棠院的一对双胞胎从出生到八岁,没有任何人见过他们的真面目,七月十四出生的人,的确是鬼胎……”

谢道之目光倏地落在谢知非身上,带着一些怜爱。

“鬼胎是克人,但多的是化解办法,把两个孩子关在海棠院不见天日,这是最愚蠢的一种,郑玉为什么要这么做?”

晏三合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比谢道之更清楚鬼胎是什么了,他的三儿就是鬼胎。

三爷不仅是个鬼胎,还是个身体极差的鬼胎。

谢家为了他,找高人算过命,请和尚道士念过经,到现在还每年要给他办一场法事。

怪不得啊,他会怀疑到海棠院里。

晏三合:“还有吗?”

“有!”

谢道之:“双胞胎出生不久,海棠院的奶娘,下人统统被赶了出去,这是为什么?正常吗?”

晏三合瞳仁深处映着烛火的光,故意问道:“有什么不正常的?做得不好,就应该换掉。”

“晏姑娘。”

谢道之唇角渐渐浮现出一丝古怪的笑。

“你知道像我们这种人家找一个奶娘,多难吗?祖宗三代都要仔细查一查,除非那奶娘犯了大错,否则不会轻易赶出去。”

晏三合哑然。

这世上聪明人很多,聪明又有心机的人,不多,谢道之就是其中一个。

谢道之见晏三合不说话,又继续往下说。

“有一件事,晏姑娘怕是不知道,当年废太子兵败后,府中下人被关在太子府整整半年,有一条流言在下人之间传来传去,甚至还一度传到了禁军那头。”

晏三合显得有些吃惊:“什么流言?”

谢道之:“有人说,在太子起兵造反的当夜,听到了一声婴儿的啼哭声。”

晏三合眼皮狠狠一颤。

那声啼哭声,是她被娘施了鬼门十三针后,发出来的、来到这世间的第一声啼哭。

当时母亲梁氏急得跳脚,还冲她喊了一句:“我的儿啊,你哭小声一点。”

这些点滴在娘的那本册子里,都有详细记录。

万万没有想到,她的这一声啼哭,竟然真的被人听去。

指甲死死的掐进掌心,晏三合感觉不到痛,强撑道:“流言蜚语你也信?或许有人听错了呢?”

“流言蜚语是不可信。”

谢道之右手摸上左手,手用力一握,“但越是捕风捉影的事,不就越让人起疑心吗?”

晏三合表情有极其微妙的变化:“所以,郑家的事情你没有真凭实据。”

谢道之面色微微一晒:“我想找到真凭实据,但是……”

“但是什么?”

“有去无回。”

“这话什么意思?”

谢道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手背上的青筋冒出来。

“双胞胎的长相肯定是相似的,只要派人瞧上一眼,就能确认海棠院到底有没有猫腻。”

晏三合眼皮重重一跳。

“所以,你派人闯进海棠院了?”

第八百七十四章何错

“是!”

谢道之眯起眼睛,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

“可我左等他不来,右等他不来,这人仿佛凭空消失了一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是被暗卫张天行杀了。

这人就像晏三合的影子一样,时时刻刻跟在她身边,护她左右,神来杀神,佛来杀佛。

晏三合的眼眶慢慢热了。

她平平安安长大的那八年,有多少人在暗地里为她操心,为她担忧,为她杀人。

而她,不仅没有见过他们一眼,甚至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这时,许久不曾开口的谢知非忽然说话:“晏三合,别走神,接着问下去。”

晏三合浑身一怔,朝谢知非投去感激一眼后,立刻问道:“你派出去的人,也许趁机逃了呢?”

谢道之指着朱青,冷笑:“你问问他,没有我的允许,他会不会逃?”

朱青不等晏三合问,就回答了“不会”两个字,说完,他迅速的瞄了三爷一眼,又垂下了头。

晏三合:“你的人有去无回,在你看来说明了什么?”

谢道之:“海棠院里不仅藏着秘密,还有守护秘密的人。”

真聪明啊!

难怪没有任何背景,靠着自己一步一步也能做到内阁大臣,祖父晏行看人真是太准了。

晏三合:“这只是你的推断,我还是那句话,你没有真凭实据。”

“所以,我把目光从海棠院拉回来,落到了郑玉身上。”

“郑玉有什么问题?”

“郑玉的问题在于,如果我的推断是真的,那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哪来那么大的胆子这么做?”

谢道之说完,像是有感应似的,晏三合一偏脸,正对上谢知非黑沉沉的目光。

是的。

这一点,也是他们一直想弄明白,却怎么也查不到的。

晏三合深吸一口气:“你查到了什么?”

谢道之:“我查到郑玉年轻的时候,受过一个人的恩惠。”

晏三合:“谁?”

谢道之:“废太子的嫡母孝仁皇后。”

孝仁皇后?

元封帝最敬重的女人。

元封帝因为她的去世,伤心欲绝,甚至还罢朝三日。

晏三合:“什么恩惠?”

“郑玉发妻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难产,当时郑玉还是神机营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兵头子,却请动了妇科圣手郁蔼来接生。”

谢道之目光一偏:“小裴爷应该知道郁蔼是什么人吧?”

废话,小爷我当然知道。

裴笑向晏三合耐心解释。

“郁蔼人称鬼见愁,最擅长和阎王抢人,据说孝仁皇后生太子时,也是难产,是郁蔼把他们母子二人从鬼门关抢回来的。

他救了无数的产妇和婴儿,自己的孩子却没有一个保住的,都是早夭,所以四十不到就辞去太医院的职位。

他和孝仁皇后的关系非常好,废太子是他接生的最后一个孩子,归隐山林后,每年孝仁皇后生辰,他都会回京中给皇后诊脉。”

晏三合:“还活着吗?”

“死了都快八百年了。”

裴笑拨动了几下手指。

“算算时间,郁蔼给郑家老大接生应该是在归隐后,能请动他的,还真的只有孝仁皇后。”

晏三合:“为什么这么说?”

“听我父亲说,这人性子很傲,谁不遵从他的医嘱,他袖子一甩,拍拍屁股走人,也不管病人是死是活。”

裴笑:“被人告到元封帝那儿,元封帝好几次对他动了杀念,是孝仁皇后在一旁规劝、周旋,才保住了他的命,所以他只对孝仁皇后有求必应。”

裴笑看看晏三合的脸色,又接一句:“换句话说,郑玉想要请动他,必须走孝仁皇后的路子。”

晏三合听完,整个人呆立着一动不动。

在郑玉收养她这件事上,她始终弄不明白两点:

一是太子妃梁氏为什么要把孩子送到郑家?

二是郑玉为什么宁肯牺牲自己的亲孙女,委屈自己的亲儿子,也要护她一世平安?

如今,真相终于水落石出了。

郑玉的发妻难产,眼看就要一尸两命,郁蔼伸出了援手。

郁蔼的背后是孝仁皇后。

如此也就解释了,为什么郑玉毫无门第背景,却最终能官封大将军。

除了他自己的能力出众外,他背后应该有孝仁皇后的一只暗手,一步一步推动着他往前,往前,再往前。

这时,晏三合的脑子里又想到了关于孝仁皇后的另一桩事。

在查朱旋久的心魔时,朱旋久设计干掉两位兄长,从父亲朱六爻手里接过朱家家业时,朱六爻特意交代过,要朱旋久辅佐太子。

朱六爻之所以会这么交待儿子,是因为他也受了孝仁皇后的恩惠。

由此可见,孝仁皇后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

或者……是察觉到了太子的个性太过温良、仁慈;

或者……是察觉到了赵王的野心勃勃;

亦或者……她在心里防备着枕边人元封帝。

所以,孝仁皇后在儿子的登位之路上,埋下了两颗举足轻重的暗棋:一颗是朱家;一颗是郑家。

朱六爻是忠心的,但他所托非人,儿子朱旋久不仅没有辅佐太子,反而在暗中陷害了太子;

而郑玉则一诺千金,用郑家满门和他的性命,回报了孝仁皇后当年的恩情。

“祖母啊!”

晏三合在心里低唤一声,不由悲从中来。

您老人家什么都算到了,独独漏算了一样东西——人心。

这世间,万千人,万千颗心。

有些人心是红的,有些人心天生就是黑的;

有的人心是忠的,有的人心是奸的;

有的人一心向善,有的人怙恶不悛。

那么眼前这个谢道之呢?

他到底忠,还是奸?

是善,还是恶?

晏三合定定地看着谢道之,心倏的冷静了下来。

“所以,你就凭这三点,断定郑玉窝藏先太子遗孤,向皇帝告发?”

“没错。”

谢道之慢慢抬起头,一派正义凛然。

“那一声婴儿啼哭,足以证明前太子有遗孤在这个世上;那婴儿出生的日子和郑家双胞胎极为接近;

郑玉利用这对双胞胎,窝藏了前太子的遗孤,为了掩人耳目,双胞胎长到八岁都不见天日,身边还有高手保护。

而郑玉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要报孝仁皇后的恩情。”

他停下来,眼神中再度涌上两簇光亮。

“晏姑娘,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理得一清二楚,郑玉窝藏先太子遗孤,属于大逆不道,是乱臣贼子,我向皇帝告发,何错之有?”

第八百七十五章认贼

每一个字,都像钢针一样,戳在晏三合的心口。

是的。

站在谢道之的立场上,为了让皇帝不废太子,为了江山社稷的安稳,告发郑玉窝藏先太子遗孤,何错之有?

她哑然失笑。

“忠臣啊,该载入史册,名垂青史呢!”

谢道之听得出这话里浓浓的嘲讽,一脸严肃的表情:“晏姑娘,我无愧于心。”

“好一个无愧于心。”

一道声音从边上横出来,谢道之的脸色唰的变了,他怎么也没有料到,这句话是从他最疼爱的老三嘴里说出来的。

谢知非双手撑着椅把手,吃力的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谢道之的面前。

“爹,我问你,那一声啼哭可分得清是男是女?”

谢道之被他问得一愣,半晌,摇了摇头。

“既然分不清男女,那么海棠院一对龙凤胎,你能确定哪一个是先太子的遗孤?”

谢道之干咳一声:“老三,这事……”

“既然不确定先太子遗孤是男是女,那么……”

谢知非的口气一下子强硬起来,脸却越发的苍白起来,“先帝为什么要灭郑家满门?”

裴笑眼睛倏的睁大了,蹭的起身,手朝着谢道之指过去。

“我明白了,你向皇帝告密的时候,说先太子遗孤是双胞胎中的男孩。”

李不言一拳捶在桌子上,恨得咬牙切齿道:

“女孩夺不了皇位,当不成皇帝,永和帝大可以睁只眼闭只眼,放她一条生路,放郑家一条生路,但男孩就大不一样了。”

黄芪一伸脖子,用最快的语速嘀咕了一句:“男孩能做皇帝。”

是的。

这世道男人才称得上是子嗣,能传宗接代,能继承家业,能进祠堂祭拜供奉祖宗。

当废太子的子嗣有一天长大了,他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了父亲的冤死,知道这本该属于他的大好河山,被人生生抢走……

他会不会恨,会不会怨,会不会想着有朝一日,要把这江山再夺回来?

一切皆有可能!

更何况,收养他的人还是郑玉。

郑玉手掌军权,在军中威望极高,郑家军纪律严明,所向无敌。

一个前太子的遗孤,一个手握兵权的重臣,这两人组合起来,将来会给华国造成什么样的局面,永和帝敢赌吗?

永和帝根本不敢赌,也不会赌。

因为他的皇位本来就是靠阴谋诡计抢来的,来路不正,所以他的心虚着呢。

心虚的人最怕什么?

最怕他做的亏心事被人提起来,最怕他手中的权力,被人夺走。

纵虎归山,后患无穷。

永和帝只有一不做,二不休,将一切威胁到他皇位的人统统杀了,这才有了郑家一百八十口的灭门惨案。

晏三合脚步沉重地走到谢道之面前。

“谢道之,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是不是向皇帝说了,先太子遗孤是双胞胎中的男孩?”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谢道之身上。

他躲无可躲,只有硬着头皮承认:“是!”

晏三合目光一下子变得阴鸷至极,“万一是女孩呢?”

“事到如今,男孩女孩重要吗?”

谢道之突然暴躁了起来,脱口而出:“我要他是男孩,他就必须是男孩。”

你要?

你要!

你要!!!

“那你可有想过……”

晏三合因为愤怒,整个人都在发抖。

“就因为你没有查清真相,故意说是男孩,郑家一百八十口人,死于非命?”

谢道之全身僵硬如石,“晏姑娘,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成大事?”

晏三合怒吼:“什么是大事?”

谢道之一咬牙:“辅佐太子上位,确保太子上位是大事,是天大的事。”

晏三合嗓音格外凄厉:“所以,郑家一百八十条性命,是小事,是蝼蚁,是该死?”

谢道之看着她眼底的疯狂,突然泄气道:“晏姑娘,只要达到目的,总要有人牺牲的,不是吗?”

达到目的?

总要有人牺牲的?

晏三合的眼泪夺眶而出,滚滚而下,抓住谢道之的前襟,用力的晃着。

“凭什么牺牲的是郑家?凭什么?你们一个个的,他妈的到底凭什么啊!”

一只大手环过来,将晏三合环进了一个宽阔的胸膛,随即那只大手往上,按住了她的脑袋。

谢知非把下巴凑过去,轻轻的摩挲着她的头顶,一下,一下,仿佛在告诉她:丫头啊,别哭,要稳住。

晏三合脸贴着谢知非的心口,她能感知到他身体的紧绷,也能感知到他心跳的异常迅猛。

她伸手搂住他的后背,就像溺水的人,死死的搂住了一条浮木,就再也不想撒手。

晏三合稳不住了。

哪怕那八年毫无记忆,可只要一想郑家的那些亲人,尤其是海棠院的、她名义上的爹,娘,哥哥,那泪水就止不住。

爹阖上眼睛的那一刻,会不会终于对她这个养了八年的女儿,生出了恨?恨她祸害到整个郑家?

娘阖上眼睛的那一刻,有没有惦记着那个从她肚子里掉下来的亲生女儿,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哥哥呢?

他的魂魄浮在海棠院里,却始终等不到她来,会不会失望?

这世道,有人住高楼,有人在深沟,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

可还是那句话,凭什么是他们?

这是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谢知非和晏三合抱在了一起。

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上前劝一句有伤风俗,李不言他们都觉得,三爷这一抱,抱得好啊。

至少,他能让晏三合的眼泪,少流一点。

谢知非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少女,抬头看着谢道之,呆呆地看着。

这人,他叫他爹。

永和八年七月十五,他的魂魄落在谢三爷身上,整整十年时间,他一直叫他爹。

从前,他觉得老天爷待他很好,做郑淮左的时候,爹疼他爱他;

做谢三爷的时候,爹也疼他爱他。

如今……

谢知非觉得老天爷待他真是残忍,十年时间,他原来一直是认贼做父。

多么讽刺。

谢知非用一种平静的,近乎冷漠的口气问道:

“在郑家这件事情上,你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告密;第二件是你私自把郑家被屠的消息,偷偷送到了老将军手里,可对?”

————

今天更一章,还有一章正在写,怕是来不及放上来了。

情绪太强烈了,写了两稿,还是不满意,见谅。

第八百七十六章杀人

可对——

是晏三合问话时,常常会用的一个词。

裴笑心有余悸地看谢知非。

什么情况,谢五十这是要代替晏三合,审问自己的亲爹?

谢道之看着儿子冰冷的脸,一点头:“对!”

“前者,你说你是为了太子,为了江山社稷,好,晏三合和我都承认。”

谢知非眼里藏着一点星火。

“但你把消息私自递到战场,请问这也是为了江山社稷吗?”

“问得好!”

裴笑眼神硬茬茬:“老将军对阵的是鞑靼,真要为了江山社稷,就根本不应该送信给他。”

李不言抱胸冷笑:“不就是怕永和帝为了他的江山,放老将军一马,所以才暗中补一刀吗?”

黄芪嘟囔:“说白了,就是怕老将军打胜仗。”

丁一唇动了动,想着自己到底是谢家人,没敢开口,只是挺了挺自己的胸,默默支援小裴爷他们。

谢道之一边的嘴角轻轻地抽搐了几下,“老三,我必须确保事情的万无一失。”

“既然是确保太子万无一失,那就不要打着什么江山社稷,为国为民的旗号。”

谢知非狠狠的咬出这三个字,“你不配!”

“老三,你……”

谢道之瞠目欲裂,急剧的喘息起来。

“先帝这个当事人,尚且知道两国交战,不乱军心,偏偏你,用郑家的一百八十口,去戳老将军的心。”

谢知非说到激动处,牙齿都在发抖。

“那一百八十口中,有老将军疼爱的儿子,有老将军同胞兄弟,有少年英气的他的孙子,也有陪着他几十年的忠仆下人。

一百八十口,就等于在老将军的心上捅了一百八十刀,每一刀都在凌迟着他的血肉。

你读过那么多的圣贤书,书上教你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书上没有教你,阴谋算计,枉顾人命,难不成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逆子,你这个逆子!”

谢道之浑身抖得跟筛子似的,整张脸因为愤怒,五官变得扭曲起来。

所有人都被三爷的话吓傻了。

尤其是裴笑。

这话晏三合能说,你谢五十不能说啊,再怎么着,他也是你父亲,是长辈啊。

“谢大人啊!”

谢知非突然大吼一声,滴下两行热泪。

“你不能把这样卑鄙的手段,用在一个为国杀敌的老将军身上,你可知道他因为这件事,一夜白头!”

谢大人?

谢道之身子一软,跌坐在太师椅里,喉管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晏三合刚刚那样逼他,他都还能沉着应对,但此刻面对亲生儿子的质问,他毫无招架之力,节节败退。

就在这时,晏三合从男人怀里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谢知非。

这人怎么了?

怎么和她一样激动?

谢知非低下头,含泪对上晏三合视线,“郑老将军的死,由我来复盘如何?”

晏三合没说话,伸手戳了一下他的心口。

心口是疼的,像被一只大手用力地撕扯着,他甚至能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可老将军的死,必须由他来复盘。

十年,太久了,他在谢家活得如鱼得水,以至于他以为自己就真的是谢三爷。

可从今天开始,他不能再做谢三爷,也做不回谢三爷。

所以他要亲口讲述一遍老将军真正的死因,好让心口的痛蔓延到各处肌肉骨缝,四经八脉,最好能让他痛彻心扉,痛不欲生。

痛,才能和过去割裂开来。

“我没事。”他冷静开口。

“好。”

晏三合从他怀里走到他身侧,手主动握住他的,“你只管复盘,若有错,我会纠正。”

错不了。

谢知非在心里回答了一声,凌厉的目光带着勾,看向谢道之。

“郑家血案发生在永和八年七月十五,案子发生后,你就知道你的计谋成功了,先帝对郑家动手了。

但是你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于是立刻派人赶去北地。

京城到北地,如快马加鞭、日夜不停只需半个月,八月初,老将军就得知了郑家一百八十口被灭的消息。

“老将军知道消息那一瞬间,想必是万箭穿心。”

谢知非不紧不慢地换了口气。

“谢大人如果体会不出来什么是万箭穿心,可以回忆一下永和八年我生的那场大病,差一点就让你白发人送黑发人。

一个儿子尚且让你痛不欲生,五个儿子,再加上所有老将军至亲的人,我想他应该比你死一个儿子,痛上千倍万倍。”

如果言语是匕首,那么这一刀正中谢道之的心口。

他脸上一片灰败。

“老将军不傻,郑家被灭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窝藏先太子遗孤的事情被人发现了。

他甚至能隐隐猜测到,是谁下的手。

没过多久,朝廷的监军到了北地,皇帝派来的是他的心腹太监严如贤。

严如贤的突然到来,能蒙蔽住所有人,却瞒不过老将军。

此刻,他清楚的意识到,皇帝这是要他的命来了,也更笃定地确认了皇帝就是那个对郑家下手的人。”

说到这里,谢知非停顿了一下,将眼里的一点残泪逼进去。

“他没有将此事告诉任何人,还和往常一样练兵,巡察,我不知道叶东和陶家三兄弟有没有发现他的不对,或许是发现了,或许是没发现。

他们死了,死人不会开口说话,我只能想象一下。

但步六发现了。

他发现老将军的精气神没了,他发现老将军的头发白了,他发现老将军眼里的光淡了,他说他变成了一个真正的老人。”

谢知非看着谢道之的目光,锋利起来。

“谢大人,你是刽子手,你亲手把一个浴血征战的大将军给杀死了。”

谢道之忙摇头:“我没有杀他,我没有……”

“杀人,有时候不需要用刀。”

谢知非冷然道:“流言可以杀人,痛苦可以杀人,绝望也可以杀人。谢大人,你知道什么叫绝望吗?”

谢道之说不出话来。

那一声“谢大人”对他来说,太过刺耳,

“就是原本热热闹闹的家,一下子没了;原本那些血浓于水的亲人,都死了。”

谢知非的声音,也透着绝望。

“就是天大地大,只剩下了你一个人。”

第八百七十七章陌生

谢道之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老三。

虽然脸还是那张脸,人还是那个人,说不上来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就是觉得很陌生。

比叫他“谢大人”,还要陌生。

这时,老三又沉沉开口。

“我想严如贤在观察老将军的同时,老将军也在暗中观察着他,或者说,他在等待着严如贤拿出皇帝赐死他的密旨。

左等不来,右等不来,他又猜出了皇帝的用意:等他打完胜仗,再赐死他。

人的终点都是死,老将军也不例外。

但他有两条路,可以走向终点:第一条是按照皇帝的意愿打了胜仗,然后等着赐死;另一条是索性战死在沙场上。

众所周知,他选择了第二条。”

谢知非冷笑一声:“谢大人,你不妨猜一猜,他为什么会选择第二条?”

小裴爷他们听到这里,才忽然意识到,三爷说话的腔调,不知何时也变得和晏三合一模一样。

晏三合审人的时候,就喜欢问一句“为什么”。

“老三……”

“谢大人,请你回答。”

“你……”

谢道之眼球充血,索性咬牙道:“左右是个死,战死的名声还好听一些。”

谢知非发出一声冷笑:“他都断子绝孙了,还要好名声做什么?”

谢道之被问得一噎。

“就像你不是晏行,不明白晏行的心魔为什么会是你的一封家书;你也不是郑玉,自然也不会明白他选择战死,到底是为了什么?”

谢知非看着他,眼底一层一层涌出来的是郑家男儿才有的霸气和决绝。

“让我来告诉你,你给我一条一条听清楚了。”

乱了。

彻底乱了。

裴笑胆战心惊地看着谢道之,生怕他抡起胳膊,照着谢五十的脸就是一巴掌,大逆不道啊!

“头一条,是为战局。”

谢知非:“因为汉王的无能,战事被拖到了九月,北地进入冬季,一来十万将士拖不起,二来华国的国库拖不起。

前头宋知聿领兵打了近两年的仗,消耗了多少银子?华国才太平几年,还有多少银子可让十万大军消耗整整一个冬季?

步六只看到将士们无心恋战,个个想回家过年;老将军看到的,却是整个华国国库空虚,支撑不了多久。

为了速战速绝,他只有用他自己,诱出鞑靼主力。”

谢知非露出一记嘲讽的笑:“谢大人官至内阁,想来最清楚国库里有多少银子吧。”

谢道之冷汗不停地往外冒。

先帝喜欢打仗;

打仗打的都是银子;

先帝御驾亲征一次,国库需得三年才能缓过劲来。

宋知聿那两年已经耗光了国库的一大半,紧接着汉王、郑玉出征,先帝是杀了南边的一批贪官,才凑齐了军粮军饷。

“第二条,是为郑家军。”

谢知非:“谢大人故意在皇帝面前,说老将军窝藏先太子的遗孤是男孩,皇帝没放过郑家,没放过老将军,难道会放过郑家军?”

“我明白了。”

裴笑一拍大腿:“郑玉和郑家军是一体的,皇帝对郑玉起了疑心,自然也对郑家军起了疑心。”

谢知非:“郑家军有五万人,步六告诉我说,跟随郑玉守黑山城的五千人,都不是普通士兵。

他们是郑玉最亲近的人,这些人就算回到京城,只怕下场也不会好。郑玉带着他们战死沙场,领了功勋,至少家中父母妻儿能领到一笔不菲的抚恤金。”

“怪不得。”

李不言长叹一声道:“大战结束后,郑家军被分散到了各个军营。”

谢知非眼神凝重:“所以,他死活只肯带五千精兵,多一个都不带。”

李不言:“还有第三条吗?”

“有。”

谢知非胸腔剧烈的起伏几下。

“人的归宿都是死,但死有死的不同,他打小习得郑家刀,郑家刀是杀敌的刀法,他的归宿只有在战场上。

郑玉这一生,上对得起家国,下对得起朋友,唯独对不起郑家至亲,对不起他自己。

郑家灭门,让他没有了活下去的念头;严如贤的到来,堵住了他想活下去的念头。

既然都是一个死,为什么不照着自己的归宿去死?

长刀出鞘,饮尽敌血,以一死,了万千恩怨,也告诉龙椅上的那一位……”

谢知非声音一下子哽咽起来。

“他郑玉的确是背叛了他的君王,但他也用这条命,用一场胜仗,报了君王的知遇之恩,都还清了,统统都还清了。”

他微微垂了一下眼,“谢大人,这一条一条,你可都记下了?”

谢道之比鬼还白的脸上,慢慢涌上了潮红,最后整张脸都涨红了,冷汗顺着发髻流下来。

谢知非看着他,眼里说不出的悲痛。

“父亲。”

他低低地唤了他一声:“你和郑老将军比起来,就是一个十足的伪君子。”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谢知非高大的身躯也一头栽了下去。

“谢承宇?”

晏三合与他十指紧扣,离得最近,一把将他死死抱住。

“来人,来人。”裴笑吓得脸都绿了,“快去请太医。”

一个身影以最快的速度冲过来,从晏三合的手里接过了谢知非。

“小裴爷,来不及了,我送三爷去你裴家。”

裴笑一看是朱青,更急了,“你给我放下他……”

“三爷的命要紧。”

朱青扔下这一句,背着人撒腿就跑。

裴笑一跺脚,“晏三合,我跟着去,你快点来。”

晏三合站得纹丝不动,不是不担心谢知非,刚刚他倒下来的那一瞬间,她的心也不跳了。

是她相信一点,只要有小裴爷在,谢知非就绝不可能有事。

“谢道之,三爷还少问了一件事。”

谢道之压根没有听到晏三合的话,此刻,他脑子里只有老三的一句话——

“父亲,你是一个十足的伪君子。”

伪君子吗?

庙堂之上,如走钢丝;权力之巅,如履薄冰,他只是……只是为了江山社稷啊。

晏三合见他一脸的茫然,魂不知在哪里的样子,伸出手指,点在了他的额头上。

一股冰寒浸泻而下。

谢道之生生打了个激灵,倏的回神。

“谢道之,三爷逮到严喜后,你的人就埋伏在屋子的外头,当时我和太孙还没有赶到,只有三爷和丁一看守严喜。”

晏三合:“你为什么不趁着那个空档杀了他,反而让他说出了实话?”

谢道之咽了口唾沫,“我以为把事情推到先帝头上,战马就会恢复了,哪曾想……”

“哪曾想战马没好,你慌了,几番思索之下,只能让严喜说出实话,但你又怕他把你交待出来,所以在话说到一半的时候,把人杀了。

“……晏姑娘……”

谢道之眼圈红了,“我是真的为了江山社稷啊!”

晏三合冷笑一声。

江山社稷?

我呸!

————

这两章写的时候,真是艰难,没有办法代入三爷的内心世界,光是想一想,都替他难过。

已经尽力了!

第八百七十八章宿命

“朱青,把他的上衣都褪了!”

“沉香,拿针来。”

“余下人,都给我退出去。”

数针落下,一股极细的热流顺着经脉流过四肢百骸,谢知非激灵一下,整个人腾空起来,荡悠悠漂浮在空中。

低头一看,自己的躯体还在那张床上,谢知非心中大骇。

忽然,一道强烈的亮光照过来,他感觉身体被什么东西用力一扯,人一下子飘了出去。

飘过高山、穿过湖泊,他悄无声息的落在了一座城墙外。

抬头,城墙高耸入云,巨大的城门上方,“黑山城”三个字苍劲有力。

黑山城——是老将军和五千郑家军战死的地方。

谢知非的心头激荡,不管不顾地向城门里走去。

越过城门,眼前呈现出一片忙碌——

一拨一拨的士兵在往城墙上搬运巨石;

有几十个士兵在安放火弹;

还有一排士兵往箭头上裹上浸过油脂的布条……

他们都身穿盔甲,面色凝重,有条不紊的做着大战来临前的最后准备。

谢知非看呆了,伸手去抓一个近在咫尺的士兵,他想问一问,老将军在哪里。

手抓了个空,眼前的一切,好像只是他的幻影。

幻影飞速往前,很快夜幕降临,气温骤然降了下来,有士兵在广场上点起一堆又一堆的篝火。

“将军来了。”

喧杂如潮水般退去,一片寂静中,一个白发男子大步走来,身后是三个威风凛凛的近侍。

是祖父!

谢知非眼眶一下子热了。

“都预备好了?”

“预备好了。”

“吃饭,休整。”

“是!”

饭是馕饼,往火上烤一烤,就着热水往下咽。

夜很长,也不知道哪个小子吃饱了,开始想家,嘴里哼唱着家乡的小曲儿。

曲子勾动人心,有人便跟着一道哼起来。

“狗尾巴,你小子哼什么小曲啊,娘不啦叽的,来,给本将军吟个诗,要豪迈一点的。”

“老将军,你能不能别叫我狗尾巴,我有名字的。”

“金少炎?”

老将军哈哈笑了,“你家穷得丁当响,五岁还穿着开裆裤,哪来的金少爷,还是叫狗尾巴好听。”

“哎啊,老将军你咋啥都知道啊!”

“我还知道你十二岁去偷看人家寡妇洗澡,被那肥寡妇一把揪进屋里,压在门板上,差点没被她一身肥肉给闷死。”

“老将军,甭说了,臊死个人了。”

“臊屁,老子听着就喜欢,多解闷啊!”

“将军,要解闷就数这小子。”

“知道,他大哥成亲那天,躲屋檐下偷听呢,被他大哥淋了一盆洗脚水,这小子伸出舌头,咂吧咂吧舔两口,说女人的洗脚水真香。”

“哈哈哈哈……”

所有士兵乐得狂笑起来。

老将军指着笑倒在地上打滚的一个士兵说:“你小子,还敢笑人家?”

士兵坐起来,冲老将军瞪眼:“咋不能笑了?”

“你小子更孬,夏天凫水,一个猛子扎进水里,露出半个脑袋,你弟故意往你头上撒尿,你这傻胚闭着眼睛抹了一把脸,对你弟说,快下来,尼/玛这水是烫的。”

“哈哈哈……”

笑声中,有人喊:“老将军,我的糗事呢,记得不?”

“你啊,整个郑家军,就数你放的屁最臭。”

“我呢?”

“那呼噜打得能把帐顶都掀了。”

“我呢?”

“你小子,三天两头打手铳,掌心那茧子都不是正经握刀握出来的。”

“哈哈哈哈……”

笑声中,那人臊得脸比猴子屁股还红:“老将军,打了胜仗,给我娶房媳妇呗?”

“娶!”

老将军大呵一声:“我亲自做媒人,挑个腰细胸大的姑娘给你暖被窝。”

“老将军,你说话算话,我可等着呢。”

“老子一唾沫一个坑,哪回骗你们了。”

“咚咚咚咚……”

战鼓急促的响起来,城墙上的哨子兵冲下面大喊一声:“报将军,敌军离黑山城还有十里的距离。”

几乎是同一时间,五千将士唰的起身,目光齐齐看向他们的将军。

老将军撑着刀柄站起来,目光一个一个,一个一个看过去,然后朗朗笑了一下,大喊道:

“郑家军的儿郎们,守住黑山城,护我大华江山,护我父母妻儿,都给老子拿命杀吧!”

“杀!”

“杀!”

“杀!”

喊声响彻整个黑山城,在峡谷里久久回荡。

而围在老将军身边的五千将士早已不见了踪影。

他们有的爬上了城墙,或检查大石,或提起弓箭。

有的冲到了城门口,把装着土的沙袋再垒高;

还有的退回自己的守地,慢慢握紧了手中的大刀。

呼啸的山风中,老将军把铜胄抱在手中,昂首看着黑沉天际,谢知非再忍不住,大喊一声——

“祖父!”

郑玉浑身一震,缓缓转过身,眼中的寒光一下子柔下来。

四目相对,谢知非喉结滚动几下,眼泪滚滚而落。

是的,这就是他的祖父。

一身盔甲,一头白发,一张苍老的脸。

“哭什么?”

郑玉一脸不悦:“我郑家男儿只流血,不流泪,把眼泪给老子收起来。”

“祖父。”

谢知非心里替他委屈,“值得吗?”

“小子,你给我记住了,郑家人做事不问值不值,只问心安不安。”

郑玉神色有几分嫌弃,“好好练字,你那一笔字啊,狗爬都不如,丢人。”

谢知非刚收下去的泪,又涌出来:“您,您看过我写的字?”

何止看过?

唤堂回回把两个孩子的字送来,他回回要拍着桌子骂几句,臭小子,就知道贪玩。

郑玉的眉眼柔下来,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以后,饭不要吃得太快,要学你妹妹,细嚼慢咽;睡觉别光着膀子,夜风冷,吹着肚脐容易着凉;

练郑家刀的时候,手上记得缠几层纱布,缠厚一点,这样掌心就不容易磨出血泡;

还有啊,别总欺负你妹妹,多让让她,要替祖父护着她;对了,以后见着明月,替祖父和她说一句对不住。”

他把手里的铜胄往头上一戴,提起长刀,声音陡然变得很低,很沉。

“孩子,祖父也对不住你,委屈你了。”

说罢,他眼里露出一点水光,在那水光快要落下的时候,转身便往城墙上走。

他走得很稳,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永远也不会倒下的铁柱,走进夜色里,走向属于他的……

最终的宿命!

谢知非心如刀割。

“祖父——”

第八百七十九章后悔

“醒了,醒了,三爷醒了。”

谢知非长长眼睫动了几下,睁开眼睛——

头顶是熟悉的帐帘,帐帘里是熟悉的几张脸,每一张都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裴笑嘴角急出一连串的水泡,“狗/日的你还知道醒啊,小爷守了你三天三夜,瞧瞧,脸都守老了。”

李不言指指自己的眼角:“我这里多了两条皱纹。”

丁一喜极而泣,“我瘦了整整五斤。”

黄芪:“我三天没拉屎。”

什么乱七八糟?

谢知非嫌弃的闭上眼睛,表达出一个意思:都滚吧!

四人都识趣的滚了,床前只剩下晏三合。

谢知非闭眼摸到她的手,“我真睡了三天?”

嗓音嘶哑暗沉,但晏三合听完,心一下子就稳住了。

晏三合挣脱开他的手,拿过茶盅,小心翼翼的喂了一点给他。

“睡了三天,用掉了一根五百年的老参,是太子从宫里拿来的。”

“我病得有这么严重?”

“就是这么严重,太医院的人来了一半,都说凶险,小裴爷急得跳脚,都快疯了。”

光说他,你呢?

谢知非看着她眼里的红血丝,软着声:“让你担心了。”

晏三合警告似的瞪他一眼,“没以后啊!”

谢知非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乖巧的点点头,“晏三合,我梦到老将军了。”

“老将军?”

晏三合眉头一拧,半晌又松开:“三天前,你昏过去的那一刻,战马都恢复了。”

战马恢复,那就意味着郑家心魔已经解开,也意味着谢道之就是那个告密者。

谢知非心头一酸,忽然想到什么:“那根香呢?”

“还在烧。”

“还在烧?”

谢知非眉头紧皱:“为什么?”

“不知道。”

晏三合无声笑了笑,“先不管它,先说说梦到老将军什么,我想听。”

“梦到他在黑山城守城,大战马上就要开始了,他和将士们说说笑笑,一点都不怕死。”

谢知非声音慢悠悠:“梦到他说,郑家人做事不问值不值,只问心安不安。”

晏三合鼻子一酸,静静地看了一会谢知非,“其实,老将军战死除了你说的那三层用意外,还有一层。”

“什么?”

“为了保护我。”

晏三合:“他知道张天行的本事,也知道张天行一定会把我救出去,为了彻底把这条线斩断,他选择战死。”

谢知非想到祖父给晏行的那封信,默然不语的点点头。

晏三合也想到了那封信。

“我以前总不明白为什么老将军要把我托付给晏行,他们两人一文一武,性子一南一北,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现在明白了?”

“明白了。”

晏三合几不可闻道:“他们骨子里是一样的人。”

这话像根细针一样,轻轻扎在谢知非的骨血里。

这世道真是奇怪。

谢道之坑了郑玉;

郑玉最小的孙子魂魄落在谢家;

郑玉把太子遗孤托付给晏行;

晏行却是谢道之的继父。

是轮回?

还是因果报应呢?

“如果我知道你会梦到他,就要你帮我带句话了。”

“什么话?”

“替我谢谢他,再告诉他,我很想他。”

晏三合别过脸,声音低沉下来。

“尤其在知道自己身世后,特别的想,他长什么样,什么脾性,我想报答他,可他已经不在了。”

“他不要你报答,只要你好好活着。”

“是啊,好好活着。”

可没有人能明白,靠着这么多人的牺牲活下来的人,其实并不那么的想活。

她宁愿死的那个人,是她。

晏三合顾着谢知非的身体,只让自己的情绪一闪而过,“对了,谢道之辞官了。”

辞官?

谢知非神色微变:“皇帝准了?”

晏三合:“听说刚递了折子上去,现在他在家称病不出。”

谢知非的呼吸有些沉重,“郑家的事情,你们告诉怀仁了?”

“瞒不住,是我亲口说的。”裴笑的声音在窗外响起。

顿了顿,他索性推开窗,探进半个脑袋。

“怀仁说谢大人没做错什么,没必要往陛下那头报,说事情就到他这里为止,也叮嘱我们不要往外声张。”

谢知非眼中一片涩意。

怀仁是顾着他才把事情压下来的,真要捅到陛下那头,只一个往北地送讯,谢家就该抄家灭族。

“朱青呢?”

“在呢,是去是留这不等着你发话吗?”

裴笑看看谢五十的脸色,叹气道:“你也别想太多,先把身子养好再说,留不留的都是小事。”

小事?

谢知非脸色慢慢沉下来。

裴笑一看他那副样子,后悔的想抽自己一个嘴巴。

他朝晏三合递了个求救的眼神后,“啪”的一声关上了窗,然后目光恶狠狠的朝院门口的黄芪看过去。

黄芪被他看得心头一颤,“爷?”

裴笑咬牙切齿,“你小子敢做吃里扒外的事,让爷伤心难过,爷先活埋了你。”

黄芪:“……”他也要敢呢!

院里的声音传到屋里,晏三合一个字都没有多说,只问道:“饿吗,我让汤圆给你弄点好吃的。”

“吃完,我想见一见步六,你准吗?”

“为什么不准?只要你身体可以,就是想喝酒,想勾栏听曲,我都准了。”

谢知非愣了愣,手轻轻一拽,晏三合整个人往前一倒,倒在了他身上。

两条胳膊环上来,很用力,像铁钳似的,要把晏三合嵌进他的身体里。

“晏三合,你后悔吗?”

没头没尾的一个句话,晏三合却听懂了。

当初在替晏行解心魔的时候,她其实是能眼睁睁看着谢道之倒霉,谢家倒霉的。

“在谢道之没有承认郑家事情之前,我不后悔,因为你爹说,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晏行叫了他一声孩子,祖父原谅,我就原谅。”

“现在呢?”

“后悔了。”

“因为郑家?”

“因为郑家。”

晏三合:“我如果原谅他,就对不起郑家养我的八年,也对不起老将军为我的一片心,如果不是看在你的份上……”

环着她的手顿一下,晏三合的话也顿一下,却还是说出了实话。

“我会杀了他。”

第八百八十章心事

晏三合从不说大话,她说出去的每一句话,都会落在实处。

谢知非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有些抖了。

“我呢,你打算怎么办?”

晏三合抬起头,手捧住了他的脸。

这张脸从前多水灵啊,嫩得能掐出水来,多少大姑娘、小媳妇喜欢,只是如今也添了沧桑。

“承宇,这话该我问你,你打算怎么办?我此生……再不可能踏进谢家半步。”

到了这个份上,她索性把话直接挑明。

“不是逼你,这是摆在我们面前的现状,谢家是横在我们面前的一条河,你如果选择留在河的这头,我们就必须要分开。”

谢知非深深地看着她:“如果我选择河那头呢?”

“那谢家你就必须舍了。”

晏三合沉默良久,“这京城我留不了多久,不能留,也不该留。”

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她的身份只有远远的离开京城,才安全,才不辜负这么多人的牺牲。

“晏三合,给我一点时间。”

谢知非鼻音越来越重,声音越来越低:“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跟你走。”

晏三合满目愕然。

谢知非昏睡的这三天,她其实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谢家是他的根,谢道之再怎么混蛋,也是他的父亲。

一个人,怎么可能舍弃自己的根?

一个人,又怎么可能真正怨恨生他养他的爹?

却不曾想,他连考虑都没有考虑。

为什么?

“谢承宇,李不言的娘说过,感情这个东西很多时候都是昙花一现,你没必要……”

“不是因为你。”

谢知非头搁在她消瘦的肩上,低喃:“不仅仅是因为你!”

晏三合眼睛酸涩的厉害。

她的承宇,有心事啊!

……

窗外。

裴笑两条剑眉紧紧拧着。

什么,谢五十要扔下谢家,跟着晏三合远走高飞?

那他呢?

裴笑偷偷瞄一眼坐在竹椅上的李不言,他怎么办?

跟着去?

人家谢五十好歹有个晏三合相亲相爱,为爱私奔也算师出有名,他为什么?

再说了,爹娘怎么办?裴家怎么办?

留下来?

听从家里的安排,娶个体面的妻子,生儿育女,升官发财,一条康庄大道走到头,人是舒服了,可心呢?

心能沉得下来?

再再说了,他和谢五十十几年好兄弟,一个被窝睡觉,一起勾栏听曲,连上个茅厕都要勾个肩,搭个背,他舍得?

裴笑眼前仿佛出现一个个画面——

他一个人上衙,一个人下衙,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喝酒,百般无聊之下,又一个人勾栏听曲……

“李大侠。”

他心里难过,声音里也带出些委屈来。

“就不能劝劝你家小姐,留在京城吗?有我和谢五十帮衬着,她化念解魔也能轻松些。”

李不言蹭的从竹椅上站起来,眼风都没向小裴爷看过去,大步走出了院子。

“嘿……”

裴笑气得仰倒,心说一个个都滚吧,我就不信小爷离你们,活不成。

这会,李不言哪有心思管晏三合留下不留下,她满脑子都是那根半死不活的香。

按理战马都生龙活虎了,郑家的心魔就算了结了,为什么那支香还没烧尽?

她走到卧房,目光死死的看着那支香。

香烧得只剩下半截小指那么长,一缕似有若无的白烟袅袅而上。

看半天,也没看出个子丑寅卯来,李不言越发的烦躁起来,想和人狠狠打上一架。

郑家的事,她只能说遗憾;

老将军的事,她心里敬佩,道一声“真男人”;

谢道之她看不起,骂一句“狗东西”,也就忘在了脑后。

但这支香不行。

香关系着晏三合,晏三合但凡有点事,她怎么活?

娘离她而去的那一刻,她一度以为自己也活不下去了,不曾想来了一个晏三合。

这些年两人同进同出,从外头看着,是晏三合处处离不开她,只有她自己心里知道,真正离不开的人,是她。

“香啊香,你告诉我,你到底是在倒计时什么?”

李不言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懒洋洋、无所谓的样子,眼神阴沉沉,就如同她此刻的心,一收一缩间,都是担忧。

不行,得找个人问问凶吉。

念头一起,李不言没带喘息的,立刻走回到小裴爷身边,揪住他的胳膊往外拉。

“你,你,你干……”

一只小手捂上来;

手的主人冲他一挤眼睛;

接着,红唇往院子外头努努。

裴笑脚步不听使唤的跟着李不言走出去,心里却在骂自己:我可真是贱呐!

“小裴爷,帮我找个人。”

小手是松了,红唇却贴到耳边,裴笑心脏轻轻收缩了一下。

“什,什么人?”

“朱府大爷。”

“找他做什么?”

“咱们去马车里说。”

咱们?

马车?

这么狭小的空间?

裴笑心说,这比谢知非要跟着晏三合离开京城,还能要了他的命!

……

朱府。

“大爷,小裴爷来了,说有急事找。”

“快请。”

裴笑不用人领,熟门熟路的走进书房,身后自然跟着李不言。

“朱大哥。”

“小裴爷。”

简单几句寒暄,裴笑说明了来意,“朱大哥,我来测个凶吉。”

朱远墨痛快道:“说吧,测什么?”

“测晏三合。”

“晏姑娘?”

朱远墨一脸诧异:“为什么要测她?可是她出了什么事?”

“她没事。”

裴笑指指身后的李不言,“只是这丫头担心她主子的安危,所以……”

朱远墨冲李不言抱抱拳:“李姑娘,不是我不替晏姑娘测,实在是……”

李不言:“是什么?”

朱远墨神色有些尴尬道:“晏姑娘的凶吉,我测不出来;还有,她的命格,我也算不出来。”

“什么意思?”

两道声音,异口同声。

裴笑看了李不言一眼,“难不成……朱大哥你从前测过算过?”

“是!”

朱远墨也没什么可瞒的。

“晏姑娘当时被绑架,我心中着急,就和二弟、三弟暗中测了一下凶吉,没测出来。”

李不言脱口而出:“为什么呢?”

朱远墨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摇摇头。

“不知道。”

第八百八十一章大凶

裴笑震惊之余,脑子忽的一转,谢五十都要和晏三合私奔了,这两人也算一根绳上的蚂蚱。

“那……测一测谢五十的凶吉如何?”

“三爷的简单。”

朱远墨从怀里掏出三枚铜钱,往地上一扔。

三枚铜钱在地上打了好一会的转,才停下来。

裴笑定晴一看,冷汗直飙出来。

三个反面。

是为大凶!

裴笑手一指李不言:“朱大哥,帮这丫头测一下。”

她和晏三合最亲,算是一家人。

朱远墨捡起三枚铜钱,走到李不言身边:“李姑娘亲手扔。”

李不言接过铜钱,往上一抛。

三个反面。

大凶!

裴笑脸都绿了,撸起袖子,“我来!”

晏三合亲口说的,我小裴爷是她最好的朋友。

裴笑捡起铜钱,朝天上拜了三拜,默念几声“阿弥陀佛”后,用力一抛。

还是三个反面;

还是大凶!

裴笑和李不言面面相觑,心惊肉跳。

……

别院里。

谢知非刚用完一碗清粥,丁一走进房来。

“爷,步将军来了。”

晏三合捧过茶盅,“你正要去见,他却巴巴的来了,真是想到一处去了。”

谢知非接过茶盅漱了口,冲晏三合讨好一笑:“睡了三天,骨头架子都散了,我跟他出去走走如何?”

“好。”

谢知非走出卧房,一抬头,看到朱青低头站在角落里。

“你睡了三天,他就在那里站着守了三天,谁劝都没有用。”

晏三合看着谢知非的脸色,擅自做了决定:“丁一,你去和步将军说,让他等上一等。”

“是。”

丁一忧心忡忡地看了朱青一眼,转身离开。

随即,晏三合也拎着食盒离开,有些事情谁也帮不上忙,还得谢知非亲自处理。

堂屋里,安安静静,空空荡荡。

谢知非忽的想到了和朱青的第一次见面,也是在这样一个安安静静的午后。

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身形挺拔,面孔青涩,眼神犀利,正该是……一个侍卫该有的模样。

谢知非只用了一眼,就把他当成自己的人。

朱青没有辜负这一眼,往后的日子,主仆二人越发的有默契,谢知非一个挑眉,一个眼神,朱青都知道深意,也只有他知道。

谢知非不仅把他当成侍卫,在心里也把他当亲人。

亲人的背叛,才是最痛的。

他走到朱青面前,叹了口气,“你喜欢大小姐,为什么不和我说?”

朱青的肩膀绷得很紧,头低低垂着,“我不敢说。”

谢知非摇摇头:“朱青,在你眼里,我就那么不通人情吗?”

“不是的,三爷。”

朱青抬起头,眼里含着一点水光。

“晏姑娘那样的人,老爷、老太太都不满意,我这样的,多看大小姐一眼,都是罪过。

谢知非哑然。

“三爷,我站在这里不是等你发落,更不是求你原谅。”

朱青不是木讷,也不是不会说话,从前是他觉得把事儿做好了,比说上一万句都顶用。

“我只是……”

他咬了一下唇,“……想求三爷别因为我这种小人伤了身子,不值当。”

谢知非气笑:“你要是为着我身子,也不该……”

“三爷。”

朱青一掀衣裳,跪倒在地。

“朱青背主,罪无可恕,老爷已经把我的卖身契撕了,给三爷磕完这三个头,我就离去。”

三个头,磕得砰砰响,额头都磕青了。

朱青起身,认真地看着面前的俊朗男子。

卖身契一撕,他就不再是谢家的下人,也不再是三爷的贴身小厮,他成了朱青。

一个无爹无娘,背信弃义的小人。

三爷心肠最软,顾着往日的情分舍不得赶他走,可他又有什么脸面还留在三爷跟前。

“请三爷放心,有些事除非我死,都不会从我嘴里露出半个字。”

谢知非表情看上去有些冷。

他走到太师椅里坐下来,一言不发,就这么静静的坐着。

昏睡三天,鬼门关前走一遭,他的下颌都尖了,衣裳穿在身上空空荡荡。

许久,他抬起头,看着朱青。

“卖身契是你和老爷的事,你们之间的账清了,我们之间的还没有。但这个账怎么算,我心里还没有想好。”

他摆摆手,“这几日你先回你自己买的宅子,等我想好了,自然会来找你。”

“爷?”

朱青眼泪夺眶而出,半晌,才从喉咙里低低咬出几个字。

“你一定……不要心软。”

……

“步六,我该心软吗?”

青石路上,谢知非转过身,看着身旁的步六。

步六的脸比这夜色,还要难看三分。

他今儿个来别院,一是因为战马突然好了,他好奇想问个缘由;二是大军开战在即,他得和小主子道个别。

哪曾想,缘由竟然是谢道之。

如果不是顾及着小主子,他这会就想提刀往谢府冲去,取了谢道之的狗命。

“小主子。”

他沉着脸,压着声:“对朱青你可以心软,但对谢道之……你若心软便是对不起郑家,对不起老将军。”

“步六,你不知道……”

谢知非低低道:“老祖宗,我娘,我大哥,甚至是他,待我都很好。”

十年呐,比在郑家还多出两年,多少个日日夜夜啊,就算是块石头,经年累月也被捂热了。

“我心里很清楚,谢家我是回不去了,谢道之我应该恨之入骨,可一想到这十年……”

他指了指心口。

“这里就疼,疼得厉害。可如果再回去,我只要一想到郑家一百八十口,想到祖父,心里又生出恨来。

从前,我感谢老天爷让我活了下来,可如今我才发现,还不如当年和爹娘一块去了。”

“小主子?”

“我不是舍不得谢三爷的身份,这些都是身外之物,我舍不得的,除了他们待我的那份心,也有我待他们的那份心。”

心付出去了,哪里是说收回,就能收回的。

谢知非浓密的睫毛有些颤抖,挡住了眼里的一点水光。

“我可以离他们远远的,老死不相往来,可从前的痕迹抹不去,我这辈子到死,也只能是谢府三爷,做不回郑淮左。”

步六听了心酸的要命。

贼老天啊,你让小主子往哪里投胎不好,非要投在谢家,这不是把他往绝路上逼吗?

“步六啊。”

谢知非吼语似的低声道:“你说,这往后余生我还能笑得起来,还能快活得起来吗?”

步六默默地看着他,良久,道:“小主子,你身子能不能颠簸?”

“是要带我去郑家祖坟?”

我的小主子多聪明啊!

“事情结束,也该去那边和他们吱会一声,顺便把你的心里话和他们说一说。”

步六拍拍他的后背,“也许心里会好受些。”

第八百八十二章前程

“晏姑娘,刚刚爷捎讯来,他和步将军去给郑家烧点纸,要晚点回来。”

“知道了。”

晏三合放下笔,“不言和小裴爷呢?”

丁一:“李姑娘和小裴爷坐同一辆马车出门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这两人?

一辆马车?

“他们往哪里去了?”

“没说。”

两个字让晏三合有些猝不及防,这两人坐同一辆马车已是难得,还没说去哪里……

这时,汤圆匆匆走进书房。

“晏姑娘,大爷、大奶奶来了,人已经到二门。”

“哪个大爷,哪个大奶奶?”

丁一一只脚已经跨出书房,听到这句话还是忍不住回头,狐疑地看了晏三合一眼。

汤圆也一怔,“就是咱们谢府的大爷、大奶奶啊,三爷昏迷的时候,他们刚来看过。”

晏三合的脸色倏地惨白。

丁一一看晏姑娘的脸色,暗道不妙,忙把汤圆支开:“你去把大爷、大奶奶请到小花厅。”

“是!”

丁一等汤圆走远,转身回到晏三合面前,试探道:“晏姑娘,还记得大奶奶姓什么叫什么吗?”

晏三合摇摇头。

“姓朱,她是朱家大小姐,晏姑娘上一个心魔解的就是朱家的,都还记得吗?”

晏三合还是摇摇头。

这一回,轮到丁一脸色惨白。

怎么就不记得了呢?

这不就两三个月之前发生的事情吗?

“炸棺,乌鸦,血月,阴界……”

“……”

丁一急了:“桃花井,催命钉,借运……”

“……”

丁一跺脚:“五台山,庚宋升,禅月大师……”

“……”

晏三合愣了好一会儿,依旧是木然的摇摇头。

完了!

彻底完了。

冷汗从丁一的额头滴下来,晏姑娘的失忆症越来越厉害,再这么下去,真的要连他们都记不得了,得赶紧和爷说去。

“别慌。”

晏三合见丁一像热锅上的蚂蚁,起身安抚道:“我们先去花厅看看客人。”

丁一哭丧着脸,“晏姑娘,你这样去会穿帮的。”

“别怕。”

晏三合拍拍他的肩,“说不定我看到他们,就能想起一些过往来。”

……

花厅里。

夫妻俩一个儒雅俊朗,一个秀美端庄,两人目光都热切地看着晏三合,偏偏晏三合一点都想不起来,她和他们在何处见过?

甚至,这两张脸对她来说,是完全陌生的。

仅仅一两天的时间,她就把他们忘了?

这很不对劲!

“晏姑娘,晏姑娘?”

“呃?”

晏三合回过神,怔了怔:“怎么?”

谢而立温声道:“老三呢?”

晏三合:“步将军马上出征,来和三爷道别,拉着三爷出去了。”

谢而立神色有些不悦,埋怨道:“他心悸病发作刚刚醒来,晏姑娘怎么能放他出去?”

朱未希见男人口气不好,忙柔声解释。

“三合啊,你有所不知,为着三爷的病,老太太、太太急得觉也睡不着,饭也吃不下,连老爷都病倒了。”

你家老爷的病,可不是因为三爷。

晏三合心中冷笑。

“今儿我们过来是想把三爷接回去,帮他好好调养调养。”

朱未希声音又柔下几分。

“家里侍候的人也多,还有他大哥拘着他,三爷的病兴许能好得快一些。”

我看未必!

晏三合沉着脸不说话。

朱未希心头觉得奇怪,今儿个这丫头怎么脸也冷,话也少,一副不好相与的样子。

“老爷上了辞官的折子,将来谢府的重担就落在了三位爷身上,三爷这么年轻,身子骨不调养好,这前程也就没了,三合你说是不是?”

晏三合:“……”

朱未希得不到回应,心里有些七上八下,就在这时,晏三合忽的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刚刚说什么?”

朱未希被她脸上的阴沉吓一跳:“我,我没说什么啊?”

“你说了……前程。”

“噢,对,三爷的前程。”

朱未希扯出一记干笑。

“男子汉大丈夫,总要干一番事业,三爷这么年轻,人又聪明能干,只要养好身子,前程肯定……”

“是个男人,就想要前程,对吗?”

“这……”

朱未希看看一旁的谢而立,有些犹豫的点点头:“大概是吧。”

“丁一,汤圆,你们陪着大爷、大奶奶说说话,我还有事,先回书房。”

朱未希看了汤圆一眼,低声问道:“你家小姐她怎么了?怎么话说得好好的,就……”

汤圆哪里能知道,“三爷昏睡了三天,小姐守了三天,怕是累坏了。”

谢而立叹气:“所以我们才打算把老三接回去,也能省她的事。”

“大爷。”

丁一赶紧陪着笑脸:“三爷一会就回来了,您和大奶奶稍坐坐,等三爷回来,听听他的意思。”

“听他的做什么?昨儿要不是他昏睡着,我昨儿就把人接回去,这别院就一个汤圆,又不是长了三头六臂,哪能侍候周全?”

谢而立脸一沉,“丁一,你先去帮老三收拾收拾,等他回来,咱们就出发。”

“是!”

丁一退出小花厅,撒腿去追晏三合。

不想,刚跑出几步,就看到晏三合背着手,慢慢踱步。

“晏姑娘。”

晏三合脚步微顿,转头冷幽幽地看着丁一,“你来得正好,我问你,你想要的前程是什么?”

“啊?”

丁一后退了半步,挠挠头皮,嘟囔道:

“我能有什么前程啊,三爷的前程就是我的前程,他得势了,我走到外头也能充个爷当当。”

三爷的前程,就是他的前程?

晏三合木然地看着丁一,心里冒出来几个字——

事情……似乎有些不对。

……

“李不言,事情不对啊。”

春风楼里,裴笑坐在李不言对面,“怎么咱们四个测出来,都是大凶呢?”

李不言目光凛凛:“你说错了,晏三合根本测不出来。”

“那就更不对了。”

裴笑把茶盅往桌上一放:“朱大哥连国运都能测出来,凭什么她就测不出来?”

鬼知道!

李不言两手托着腮,愁眉苦脸。

“三合的大凶,一定是应在那支香上;三爷的大凶只怕落在他和谢家的事情上,咱们俩个的呢?”

第八百八十三章值了

裴笑被她问得心头一颤。

最近大半年时间,他连勾栏听曲都没有,哪来的大凶?

“会不会我是受谢五十的牵连?”

“有可能!”

李不言沉吟道:“那……会不会咱们四个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要倒霉就一起倒霉。”

“也有可能!”

裴笑深以为然的点点头,“我觉得根子还在那支香上。”

“没错,就是那支香。”

李不言身子往前凑凑:“有什么好主意吗,小裴爷?”

裴笑摇摇头。

李不言:“再想想?”

裴笑想半天,“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

“多去寺庙烧烧香拜拜佛,说不定能化解一二。”

“你确定?”

“京城的高门,但凡府里有冲太岁、值太岁、犯太岁的,都会去寺庙拜拜。”

“走,咱们现在就去。”

“现在?”

月黑风高?

我和你?

孤男寡女的,于你的名声不好。

“不太妥!”

小裴爷咳嗽一声:“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回晚了,晏三合那头不太好交待。”

“那就明天再去,走,回府。”

李不言起身,又顿住了,“去朱府的事情,谁都别说,别弄得大家都人心惶惶的。”

裴笑:“那要找个什么理由……”

“不好了,有刺客,快抓刺客啊……”

李不言脸色一变,凝神听了听外头的动静,冲到窗户边,啪的一下推开窗,却见远处的屋顶上,有条黑影起起伏伏。

“四九城水深,你别多管闲事,我去外头看看什么情况。”

“小裴爷,等等我。”

刺杀发生在他们隔壁的包房,一支箭从窗户穿进来,贴着人脸而过,刺入那人身后的墙壁里。

李不言探着脑袋还想再瞧一会热闹,被小裴爷一把拽着下了楼。

“一会五城兵马司,锦衣卫的人都会来,咱们还是先撤,免得被人瞧见,传到谢五十的耳朵里。”

李不言好奇问道:“那包房里的人是谁啊?做了什么缺德事,要被人刺杀?”

“我也不认得,但瞧着有些面熟,咦……”

裴笑指着不远处的一辆马车,“那不是谢家的马车吗,这大晚上的,马车里坐着谁啊?”

李不言冷笑一声:“快别和我提谢家,恶心。”

裴笑揉揉眼睛,心说那驾车的车夫,瞧背影好像是谢总管啊。

……

小裴爷没看错,驾车的确实是谢总管。

他利落的甩着长鞭,直奔城外而去。

到了城门口,他一勒缰绳,跳下马车,眼睛死死的盯着紧闭的城门。

也不知等了多久,城门吱呀一声打开。

“三爷回来了。”

谢小花冲马车里喊了一声,颠颠跑过去,跑到一半愣住了,三爷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这人他见过,是总打胜仗的步将军。

步将军扔一个荷包给守城的侍卫,目光一抬,脸色倏的变了变,低唤:“三爷?”

谢知非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怦的一跳——

月色下,谢道之一身旧衫,背手站在马车旁。

步六压住周身的杀气,翻身上马,冲三爷抱了抱拳后,调转马头扬长而去。

“三爷,大爷大奶奶在别院等你半天,你迟迟不回来,回了老爷,老爷不放心三爷的身子,就和老奴一起等在这里。”

谢小花见三爷站着不动,上前轻轻推一把,压低声:

“老爷身上也不利索,烧刚刚退,还不赶紧过去,愣着做什么?”

谢知非一动不动。

嘿!

谢小花急得嘴直抽抽。

小崽子得的是心悸,心悸不影响脑子啊,怎么人都木了呢?

“老三。”

谢道之走上前,目光慈祥,“陪爹爹走走如何?”

谢知非静静看他片刻,把缰绳扔给了谢小花。

这世上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亲人之间无话可说的沉默,父子二人虽并肩而行,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这场景实在叫谢小花难过。

往日里三爷左一句,右一句,谁都没他热闹;

老爷嘴上呵斥,但脸上半分怒意也没有,一双眼睛都在三爷身上,宠着呢。

今儿这对父子是怎么了?

“老三。”

谢道之温和地起了个话头:“身子骨可好些了?”

“无碍。”

“药苦不苦?”

“还行。”

谢道之叹了口气:“天大的事,都没有身子重要。”

谢知非表情空空荡荡,不接话。

是无话可接。

他的身子因为谁犯了病,身后跟着的谢小花不知道,这人应该心知肚明。

这会来说身子重要,早干什么去了?

“爹小时候,父亲死得早,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我就特别羡慕别人家的孩子。”

谢道之看了谢知非一眼,笑了笑。

“后来自己当了爹,想着自己遭过的罪,别让孩子们再尝一遍,就拼了命的想往上爬。

我们家的孩子,年纪都不小,就你大哥成了亲。

你大哥是长子长孙,将来得撑起谢家的家业,所以我没宠着他,该打打,该骂骂,余下你们几个……”

谢道之闭了闭眼睛。

“我连你大姐都没舍得让她嫁人,不是嫁不出去,是嫁了人,就不是我谢道之的女儿了,再心疼她,她受了欺负,我最多也只能在边上敲打几句。”

谢知非脸色很差,口气更差。

“说这些做什么呢?”

“爹就想和你说,爹对得起你们。”

“可你对不起他们!”谢知非压着声,压着怒。

“孩子。”

谢道之扭头看着他。

“人这一辈子总要做一些违心的事,说一些违心的话,你还小,等再过几年就明白了。”

谢知非停步,转身,一字一句:

“我就想问一句谢大人,午夜梦回,你想到那些人,那些事,良心安吗?睡得着觉吗?”

“我不会去想的,我只会想太子顺利登了基;太孙入主端木宫,成了太子;我只会想从前废太子的悲剧,没有再重现。”

谢道之直视着他的眼睛,“想着这些,我睡得比谁都香。”

“你……”

谢知非咬牙切齿:“在谢大人看来,不择手段,罔顾人命还是对的?”

“有能耐的被踩在下面,没能耐的坐了上位;温良知礼的去见了阎王,野心勃勃的成就一番大业。”

谢道之冷笑:“知书达礼的被婆家欺负,胡搅蛮缠的没人敢招惹;你告诉我,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谢知非一噎。

“这世上没有对错,你觉得值,那就是对的。”

谢道之低低的从喉咙里唤了他一声。

“三儿,爹爹只盼着你从今往后少些磨难,多些喜乐,能活到长命百岁,那就值了,统统都值了。”

第八百八十四章突变

巷口。

裴笑勾着脑袋,心急如焚。

有马蹄声近,他冲出去一看,果然是谢五十。

“姓谢的,身子刚好就跑出去,三更半夜都不回来,有你这样疯的吗?”

谢知非翻身下马,“在城门口遇上了谢大人,耽误了一点时间。”

谢大人?

裴笑一怔:“他有没有说什么?”

“没说什么,让我回家。”

谢知非脸色很是疲惫:“你等在这里做什么?”

“今天你大哥大嫂来别院,晏三合说不认识他们,明明前两天他们才来过。对了,她连朱家的事儿都不记得了。”

裴笑咽了口口水,凑近:“那香不对劲啊,谢五十,很不对劲。”

“晏三合怎么说?”

“她?”

裴笑一提这事就有气。

“她跟个没事人似的,还在后花园踱着步,还让我们不要去打扰她,要我说啊,她也不对劲。”

谢知非心里陡然一紧,“我出门前还好好的,走,赶紧回去。”

……

回到别院,晏三合已经回到了书房。

不等谢知非问,她直接开口。

“我真的不知道那支香是怎么一回事,在我以往的解魔过程中,从来没有遇到过。

其二,我的记忆力这两天衰退的厉害,好多人和事都不记得,脑子里很空。”

谢知非愣了片刻,立刻问道:“我们第一次见面在哪里?”

晏三合:“客栈旁的巷子口。”

裴笑:“我们第一次见面在哪里?”

晏三合:“我在马车里,你在马车外,我踹了你一脚。”

“我刚刚试过了。”

李不言苦笑:“她脑子里就剩下我们几个,她连兰川是谁,从哪里来都忘了。”

谢知非走到晏三合面前,“陆时呢,还记得吗?”

晏三合摇摇头。

谢知非瞳仁一缩:“唐见溪,唐明月,单二一呢?”

晏三合还是摇摇头。

谢知非:“晏行、沈杜若,先太子,太子妃……都通通忘了?”

晏三合:“晏行是我祖父;沈杜若是我娘,先太子是我爹,太子妃是我母亲……这些,我都记得。”

谢知非蓦的浑身发冷。

和她有关系的,还记着;

和她没什么关系的,都忘了。

“有件事,我本来不想说的,但事到如今,不得不说了。”

李不言瞄了裴笑一眼:“因为香的原因,我今儿个逼着小裴爷去了趟朱家,想测测凶吉,哪知道……”

“晏三合的凶吉根本测不出来。”

裴笑接过话:“我们三个,测出来都是大凶。”

李不言:“我和小裴爷都觉得,根子在香上。”

裴笑:“我们打算明儿起就到各个寺庙里拜拜,看看能不能化解一下,死马当活马医。”

李不言:“三爷有没有更好的主意?”

谢知非摇摇头表示没有。

他大掌落在晏三合头上:“除了记忆力衰退,你身上有没有别的不舒服的地方?”

晏三合抬头看他一眼,“这会有点犯困算吗?”

“那就先睡觉。”

谢知非看着她眼里的红血丝:“一切等睡醒了再说。”

晏三合:“为了让我睡个好觉,三爷先说说今儿烧纸烧得顺利吗?”

顺利吗?

在祖父的坟前大哭了一场,把心里的委屈、憋闷、痛苦都哭了出来。

世人都道男儿有泪不轻弹,那是不愿意在心爱的姑娘面前,在在意的亲人面前表现出柔弱。

其实男儿的泪和女儿的泪都是一样的,都酸中带苦,千般滋味难以言说。

“顺利的。”

谢知非:“步六说等他打了胜仗回来,要给晏姑娘磕三个头,谢谢她。我说不用,你平平安安回来,晏姑娘就很开心。”

晏三合涩涩一笑:“还是三爷懂我。”

……

各自回房,四人没有一个能睡着。

裴笑睁着两只大眼睛,看着帐顶,默默出神。

他从前好像听哪个高僧说过的,测不出凶吉,算不出命格的人有三种:

一种是高人,命格都在自己的手中;

一种是修行之人,命格随时会变;

还有一种是死人。

晏神婆莫非是修行之人,在人间修炼完,红尘俗事都忘却后,就升天了?

还有。

谢五十不大对头,对自家亲爹一口一个谢大人,听着太刺耳。

对了,他有什么资格,去老将军坟上烧纸啊,真正该烧纸的人,不该是晏三合吗?

李不言睁着两只大眼睛。

她怕惊着晏三合,硬生生把自己挺成一根木头。

得先未雨绸缪一下,让晏三合写一写她们俩相识的过程,回头她真要忘了,就把这张纸给她看。

她自己写的字,总不该忘了吧!

还有。

今儿个在朱家,她总觉得朱远墨有一点欲言又止,好像有话藏着掖着,没有完全说出口。

晏三合怕惊着李不言,也硬生生把自己挺成一根木头。

丁一说,三爷的前程就是他的前程,换句话说,主子的前程,就是下人的前程。

那么对严喜来说,太子的前程也就等于是他的前程。

郑老将军的死因,关乎战马;

战马一事陛下交给了太子;

这差事办得好,太子立下战马功劳,前程一片光明;

这差事办得不好,战马迟迟不恢复,影响到战局不说,太子前程也蒙上了一片阴影。

那么——

谢道之要花多少银子,才能让严喜放着主子的前程不管,甚至宁肯得罪主子,也要替谢道之说谎?

细细一想,这似乎……不太合常理!

这事儿,要不要和三爷说一说呢?

谢知非以为自己会睁着两只眼睛到天亮,不曾想迷迷糊糊间竟然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在睡梦中一脚踏空,整个人惊醒过来。

醒来就有些心烦意乱,再也睡不着了,压在心头的事儿,一件一件浮上来。

谢家事还能再缓一缓,当务之急是那支香,还有晏三合的失忆。

那支香怎么办?

晏三合的失忆怎么办?

和谢家那头又该怎么办?

五更一过,他准备起床练功,忽然院门被敲得砰砰直响。

外间的丁一起身去开门。

片刻寂静后,丁一跌跌撞撞的冲进来。

谢知非心头一悸,“出了什么事?”

“爷!”

丁一扑通一声跪下,颤着声道:“老爷他……他……”

“他怎么了?”

“他……死了。”

“什么?”

谢知非蹭站起来,身子剧烈的晃了几晃,一屁股跌坐下去,然后又挣扎着站起来,冲过去,一把揪住丁一的前襟。

“你说什么,你给我再说一遍?”

“老爷他……他死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谢知非把丁一往边上一推,踉踉跄跄地冲了出去。

第八百八十五章自尽

这日天不亮,谢小花和平常一样去敲书房的门,敲半天没动静,就推门走了进去。

老爷很少晚起,哪怕休沐在家,也准时准点起来。

今儿个是怎么了?

进到门里,他先闻到一股浓浓的檀香味。

奇怪,老爷最恨男子熏这个香,熏那个香,这檀香味儿从哪来的。

于是,谢小花自作主张的打开了窗,晨曦中,他看到老爷直挺挺的平躺在床上。

“老爷?”

“老爷该起了!”

叫两声,没反应,谢小花走上前,轻轻推了推人……

片刻后,一声惊天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内阁大臣谢道之服毒自尽了,死在书房,衣服穿得妥妥当当,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面色平静而安详。

如果不是嘴角流出的一股黑血,他就像往常睡着的模样。

事先没有任何的征兆。

谢道之半夜回府后,见老太太已经睡下,便回了书房,也没把长子叫到身边,再叮嘱几句。

他甚至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书案上用镇纸压着的,是多年前晏行写给他的那一封信。

谢知非一路跌跌撞撞赶回谢家时,人还没入殓。

谢道之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唯一的变化,是两颊深深凹陷下去。

他一步一步走上前,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上了谢道之的脸。

往常这张脸也没有太多的表情,很多人形容这张脸是一张老谋深算的脸。

但谢知非知道,他冲自己吹胡子瞪眼睛的时候,是怎样的生动。

他会挑起眉,睁大眼,故意露出一副凶相,可谢知非不怕,他眼睛流出的光是暖的,笑意藏在里面。

你不能这样。

我们之间还有账没有算清楚。

谢知非一把揪起死人的前襟,整张脸因为愤怒而变得极为扭曲。

“你给我起来,起来啊……你不能死,你凭什么死……起来……给我起来……”

“老三!”

“三弟!”

“三哥!”

“三爷!”

“三儿……”

谢知非茫然转过身,看着面前的一张张脸,揪住其中一个。

他没看清揪着的人是谁,只是迫不及待的说:“你听到没有,他叫我三儿,他还在叫我三儿!”

“三爷。”

谢小花满脸是泪:“老爷他……去了!”

“没有!没有!没有!”

谢知非咆哮着。

“他叫我三儿,刚刚才叫的,你是不是耳朵聋了?你们一个个都耳朵都聋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回答他的是此起彼伏的哭声。

你们为什么要哭?

几个时辰前,他还在城门口等我呢!

他让我陪他走走;

他问我药苦不苦?

我想说苦啊,都苦死了,可我没有说出口,冷着一张脸对他。

我恨他啊!

他怎么能那样算计郑家呢?

谢知非茫茫然转过身,看着床上睡着的人。

现在呢?

我去恨谁?

我该去恨谁?

泪,终于从谢知非的眼里喷涌而出,与此同时,喉间也涌出一股血腥。

他嘴一张,吐出一口黑血来。

“谢五十。”

裴笑魂都吓没了,上前死死的从后面抱住他。

这一抱,让谢知非突然想到一年前,也是在这间书房,他看到他趴在书桌上,凑过去。

两行浊泪从他眼里滚下来,他哽咽着说:

“三儿啊,父亲这辈子,再也没有父亲了!”

谢知非奋力推开裴笑,跪倒在地,冲着床上的人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父亲啊——”

……

人死不能复生,但丧事得操持起来,设灵堂,入殓,装棺,给亲朋好友报丧……

一件一件事情都得有人拿主意。

老太太惊闻儿子死讯,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了过去;

太太吴氏,柳姨娘哭得哀哀欲绝;

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一个比一个伤心欲绝。

关键的时候,大奶奶朱未希挑起大梁,与谢小花一道将事情一件一件命人操办下去。

报丧的人到了别院,晏三合没有问谢知非如何,而是详详细细地问了谢道之的死状。

问了好几遍,她才放人离去。

李不言见她问得这样细致,忍不住问:“三合,你是觉得谢道之的死,有什么蹊跷吗?”

晏三合沉默了很久,才摇摇头:“不是,我只是觉得他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自尽。”

“为什么?”

“因为……”

晏三合瞳仁一沉。

“因为一个心肠软的人,不会对郑家用此毒计;也因为,赵亦时都说会把事情压下来,他还有什么理由要去死?”

“会不会是内疚了?”

“十年了,他都活得好好的,这个时候内疚……”

晏三合的声音轻而颤,“会不会太晚了一些?”

李不言:“……”

轰隆隆,闷雷从远处传过来。

晏三合抬头看着黑沉沉的天,忽然觉得茫然无措。

谢道之死了,她心里不仅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反而说不出的沉重。

为什么呢?

“不言,陪我去谢家吊唁。”

“你不是说此生再不踏入谢家半步?”

“我不放心三爷。”

……

谢三爷坐在灵堂里,整个人呆呆傻傻。

有人来吊唁,他听到一声“拜”,就磕头,听到一声“起”,就直起身,像个提/线/木/偶。

“晏姑娘到——”

晏三合走进灵堂,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谢知非身上。

这人一身丧服跪在地上,眼眶凹陷,眼神空洞。

他没有朝晏三合看过来,目光死死地看着身边的棺材,似乎在期盼着棺材里的人能睁开眼睛,从里面走出来。

晏三合的心,一下子痛了。

昨儿夜里,他问她,第一次遇见是在什么地方?

他并不知道,那一幕像刻在她的脑子里一样。

昏暗巷子尽头,他一只脚着地,一只脚踩着墙,双手抱在胸前,冲她缓缓勾起一抹笑。

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那样子多好啊!

欠揍,却浑身充满了朝气。

不像现在。

晏三合收回目光,走到灵台前,拿起一支香,在烛火上点着,插入香炉,然后跪地磕头。

因为是平辈,家属只是把身子拱下,头低下。

最后一个头磕完,晏三合冲谢而立点了一下头:“多保重。”

谢而立眼泪汪汪,刚要说话,却听外头有人高喊。

“太子殿下到——”

第八百八十六章值了

太子亲临,这对谢府来说是何等荣耀的一桩事。

外头前来吊唁的人,个个倒吸一口凉气。

谢而立匆匆抹一把泪后,冲谢不惑叮嘱一句“灵堂你看着”,起身去拉谢知非。

不曾想,谢知非一把将他推开,目光继续死死地盯着那口棺材。

谢而立无奈,只得自己迎出去。

晏三合深目看了谢知非一眼后,悄无声息的走出灵堂,目光在人群中四下寻找。

李不言察觉:“找谁?”

晏三合:“谢小花。”

李不言暗暗称奇,这丫头连谢而立、朱未希夫妇都忘了,竟然还记得谢小花。

她手往远处指了指。

谢小花此刻跟在谢而立的后面,恭身去迎太子的大驾。

太子一身私服匆匆而来,身后只跟了一个沈冲。

谢而立刚要跪下行礼,被他一把扶起来。

“不必多礼,谢大人国之栋梁,我来给他上柱香。”

谢而立握着殿下的手,泣不成声:“谢殿下……体恤。”

赵亦时拍拍他的手,大步向正堂走去。

路过晏三合的时候,他目光略略一扫,晏三合和李不言并没有像旁人一样跪地行礼,只是微微欠身。

晏三合等他走进灵堂,冲李不言低语了一句“你帮我看着点”,身子往外一闪,轻巧的闪到了谢小花的身后。

谢小花察觉身后有人,扭头一看,“晏姑娘?”

晏三合指指墙背后,示意他跟着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转角,走到一棵大树后,晏三合转身,声音压到最低:

“谢小花,最近你家老爷有没有大笔的支出?”

一提到老爷,谢小花两眼泪汪汪。

他想了想,道:“上个月老爷有一笔两千两的支出。”

两千两?

塞牙缝都不够。

晏三合看着他:“动万的有没有,五六万左右?”

这个数字把谢小花吓得脸都绿了。

“晏姑娘,老爷一向节俭,不可能动用这么多的银子,再说了,公中的账上也没有这么多钱啊!”

那就不对了!

晏三合思忖片刻,“会不会有一种可能,他花出去了一大笔银子,你却不知道。”

“谢府外头铺子的银子,都经过二爷的手入公中的账,除非老爷私下让二爷扣下了……”

谢小花口气坚定:“否则绝无可能。”

晏三合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谢小花一把揪住晏三合的袖子,“晏姑娘打听这些做什么,是不是我家老爷在外头欠了……”

“不要问,也不要对任何人说起。”

晏三合目光一压,“如果你想查清你家老爷为什么自尽的话!”

谢小花吓得一把捂住嘴,拼了命的点头。

“好好照顾好你家三爷。”

晏三合沉默了一会,“你的话,他多少会听一些。”

想着三爷吐出的那口血,两行热泪从谢小花眼里流下来。

“晏姑娘,老爷生前最不放心的就是三爷,昨儿夜里还去城门口等他呢。”

昨天?

夜里?

谢知非只字未提啊!

晏三合瞳仁一缩,“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啊?”

“你一个字不落的说给我听!”

……

“三儿,爹爹只盼着你从今往后少些磨难,多些喜乐,能活到长命百岁,那就值了,统统都值了。”

晏三合一遍一遍的回味着这句话,连谢小花何时离去的,都浑然不觉。

这话显然不太对,尤其是“值了”两个字。

“值了”的反话,是“不值”,这两个字有一个共同的前提是——付出。

付出了什么,得到了什么,于是就值了;

付出了什么,没有得到什么,所以不值得。

那么,谢道之到底付出了什么呢?

仅仅是那一大笔钱吗?

晏三合去濨恩堂的路上,脑子里想的都是这个问题。

濨恩堂里,一片静悄悄。

丫鬟见是晏姑娘,抹抹泪迎上前道:“老太太哭累了,刚刚睡着,晏姑娘堂屋里坐坐。”

“不了,你和老太太说多保重身子,我回头再来看她。”

晏三合走出院子的时候,扭头往老太太住的东厢房看了一眼。

杨氏就这么一个独子。

母子二人相依为命走到现在,已经走到了荣华富贵的最高处,一辈子都快走完了,没想到还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精明算计有什么用?

锦衣玉食有什么用?

到头来,还是个可怜人!

“不言,我们回去吧。”

李不言扔掉咬在嘴里的一截青草,走到晏三合身边,低声道:

“三爷那头,要不要再去看看,我远远瞧着他的样子……”

“谁都宽慰不了他,我也一样。”

“为什么?”

晏三合眼神幽暗:“因为我们都没有身在其中。”

因为,我们都不是他!

……

二人悄无声息的来,又悄无声息的走。

走到正门口,一抬头,门槛里、门槛外的人都愣了愣。

朱青退后行礼:“晏姑娘,李姑娘。”

李不言:“你怎么来了?”

晏三合:“你总算来了。”

李不言看看晏三合,闭嘴不说话。

晏三合从怀里掏出荷包,“麻烦替我交给三爷。”

朱青眼眶倏的泛热。

晏姑娘刚从灵堂来,什么东西不能亲自交给三爷,非得他转交?

她是怕三爷拒了自己,才想出这个法子。

“顺便帮我带句话给他。”

晏三合轻柔开口:“就说我不管账,以后账都交给他管。”

“是!”

朱青接过荷包,退到一旁,让晏三合她们先走。

晏三合另一只脚跨过门槛,“不言,你先去牵马。”

“好!”

“朱青,你过来。”

朱青跟晏三合到墙角边:“晏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你相信你家老爷,会自尽吗?”

“我……”

“我不相信!”

晏三合捂着嘴,迅速道:“帮我做一件事,想办法问一问你们家二爷,他爹这几个月有没有大笔的支出是从他的账上走的?”

朱青掀开眼皮看了晏三合一眼,不想晏三合也正抬眼去看他。

四目相对,朱青心里一震——要怎么形容晏姑娘的眼神呢?

里面什么悲伤,什么担忧都没有,只有两簇光,很亮,也很坚定,好像没有什么能难倒她一样。

“晏姑娘放心,交给我。”

这时,李不言牵过马,问道:“回别院吗?”

晏三合快走几步下台阶:“不,去驿站找韩煦。”

李不言微微一愣,“韩煦你还记得?”

晏三合:“不敢忘了她。”

李不言把脑袋凑过去:“找她做什么?”

晏三合在她耳边低语:“求她帮着查一个人。”

李不言:“谁?”

晏三合:“严喜!”

李不言神色一变。

事情不都过去了吗,怎么还要查他?

第八百八十七章白发

太子的吊唁,让谢道之的死,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也有嗅觉灵敏的人,察觉到了深水里的异动。

谢道之官居内阁,身上还领着别的差事,都是要职。

人死了,差事空出来,谁会上位?

谢家老大在翰林院,谢家老三在兵马司,父亲死了,三年丁忧免不了,一个萝卜一个坑,这两人的坑又有谁来填上。

谢知非没跟着大哥去迎太子的驾,却在太子的暗示下,不得不送一程。

赵亦时看着谢知非消瘦苍白的侧脸,满目心疼。

“我既替不了你伤心,也替不了你悲痛,你身子不好,自己要保重。”

谢知非无声点头。

赵亦时停下脚步,“以后的事不要担心,有我在的一日,就有谢家好的一日。”

谢知非没有想那么远,但还是被短短的几句话暖了心。

“怀仁……”

一开口就是哽咽,听得赵怀仁心头一悲,手摸上谢知非的后背,轻轻揉几下,像兄长在耐心安抚着自己的弟弟。

“听说黄泉路、鬼门关都是极阴、极寒的地方,也不知道他穿的那点衣裳,挡不挡风,抵不抵寒?”

赵怀仁被他说得眼泪都出来了,再忍不住,手轻轻一压,将谢知非的头压在了自己的肩上。

这般亲昵,让四周驻足偷看的人暗暗吃惊。

死了一个谢道之,这谢家根本倒不了,瞧瞧,太子对三爷多好啊,将来太子上位,谢家的荣华富贵只怕更上一层啊!

送到门口,目送太子坐驾离去,谢知非扭头回府。

上了几个台阶,不知为何腿下一软,一只大手扶上来。

谢知非目光缓缓看过去,声音低低地压在沙哑的嗓子里:“你怎么来了?”

朱青惴惴不安地看了三爷一眼,掏出荷包,“晏姑娘让我给爷送来。”

谢知非接过荷包,捏了捏,“她什么时候来的?”

朱青:“刚刚。”

谢知非抹了一把脸,喃喃:“我竟没有看到她。”

“她还有一句话,让我告诉三爷,她说她不管账,以后账都交给爷管。”

谢知非怔愣片刻后,别过头,喉结轻颤。

朱家和乌鸦的心魔解完,他去木梨山接晏三合。

为了哄她,他故意和明月、单二一他们赌钱,赢的银子统统给晏三合保管,还厚颜无耻地说这是他以后的老婆本。

她现在把银子还回来,又说那样一句话,是在告诉他:

你还有我!

好像碎了的心,被拼凑在一起;好像游荡的魂,重新有了归处;

谢知非抬眼看着朱青,看了半晌,哑声道:“去灵堂帮忙吧。”

朱青先是习惯性的“嗯”一声,然后微微一愣,接着眼泪唰的流下来,最后喉咙里压不住的,发出阵阵的呜咽声。

这一刻,他游荡的魂,也终于有了归处。

……

太子的车驾并未回端木宫,而是直奔皇宫而去。

新帝此刻刚刚沐浴完,手里拿着一本奏章,坐在铜镜前任由内侍栉发。

正值夏日,他身子又胖,仅仅坐着就是一身一身的汗。

偏偏龙袍厚实,领口系得密不通风,一个早朝下来,里衣已经湿透,不沐浴,身上的味儿大。

“陛下,有根白发老奴帮您拔了。”

新帝的眼光从奏章上挪开,“拿来我瞧瞧。”

一根白发落在他掌心。

新帝看了半晌,忽的冷笑一声,道:“朕记得,谢大人未满五十吧?”

“再有几个月好像就满了。”

新帝冷哼一声,手一翻,白发无声落地,“人和这白发有什么两样,碍眼了就得拔去。”

话落,外头有人回话。

“陛下,太子在殿外等着。”

新帝把奏章一扔,淡淡道:“请他进来吧!”

赵亦时进殿,朝皇帝行礼,等半天不见皇帝喊起,不由抬头去看。

新帝冷眼凝视着他,“听说太子去谢家吊唁了?”

“是!”

“好好的,谢大人为何要死啊,太子?”

赵亦时本来想瞒下,但事到如今肯定是瞒不住了,只得硬着头皮道:

“谢大人愧对郑家,愧对老将军,所以才……”

“愧对?”

新帝语气似乎颇为吃惊,“……他哪里愧对?”

赵亦时:“他怕陛下重蹈废太子的覆辙,牺牲了郑家和郑老将军,为陛下保住了当年的太子之位。”

新帝长眉一挑,立刻接话道:“也保住了你的太孙之位。”

赵亦时只觉得胸口郁闷到了极点,心中冷笑一声道:“是!”

“那他应该是忠臣呢,还是佞臣?”

新帝语气森严:“朕该赏呢,还是罚呢?”

赵亦时把身子伏了下去:“是忠、是佞;是赏、是罚,一切全凭陛下做主。”

“朕做主?”

新帝突然大怒起来,抄起奏章砸向地上的人,“朕能做得了你太子的主?”

赵亦时浑身一颤,咬咬牙,抬首道:

“既然做不了,那就请陛下赐谢大人一个忠臣,若没有他,大约就没有我们父子二人的今天。”

新帝没想到太子会把话说得如此透彻,一张脸变了脸色。

赵亦时却没有收口。

“先帝教导儿臣,做人不能忘本,恩者,报恩;仇者,报仇,不可使亲者痛,仇者快!”

新帝怒到极致,反而笑了。

“太子搬出先帝,是在教朕做人吗?”

“儿臣不敢。”

赵亦时眼中闪过一点泪光,一个字一个字的咬道:“儿臣只是想求陛下,求陛下成全谢大人的一片忠心。”

说罢,他再次深深伏下去。

新帝锐利的目光落在太子的脊背上,怒意却尽数压进了喉咙里。

良久,他冷笑道:

“既然太子都说了,谢大人保住了朕当年的太子之位,是恩,朕自然得成全他的一片忠心。”

赵亦时抬头,脸上露出一点欣喜。

“但太子对谢大人算计老将军一事瞒而不报,于公,无视朝廷法记;于私,目无尊长,当重罚。”

新帝嫌恶地看他一眼。

“罚太子拿出半年俸禄,把郑家倒塌的围墙砌上去,算是替先帝赎了罪。”

欣喜一点点褪去。

“是!”

“砌完,太子去守半年皇陵。”

赵亦时不敢置信地看着皇帝。

皇帝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迸,“替朕在祖宗跟前,也赎一赎罪!”

————

昨天主打一个走背运。

去医院看病,出来大雨,好不容易等雨小了一点,电瓶车浸水启动不了。

等救援等了半个小时,死活不来,只能淋着雨推着车找修理的地方,推了几公里,才找到一个小铺子,把我累惨了,大半天的时间就这么折腾没了,只能请假断更。

第八百八十八章告别

皇帝的口谕,是在谢道之出殡的前一天落到了谢家。

口谕对谢道之的暴毙,表达了惋惜和痛心,称皇帝失了臂膀,朝廷失了一位忠臣,百姓失了一位好官。

忠臣好官——为谢道之的一生做了盖棺定论。

守灵七日出殡,朝中文武百官来了一大半,送殡队伍浩浩荡荡,延绵好几里。

晏三合对外是谢道之的干女儿,这最后一程,她和李不言一同去送。

坟茔是由朱远墨两年前为老祖宗的身后事看下的,也是一处依山傍水的风水宝地。

吉时一到,棺椁落地。

第一铲土洒落下的时候,谢家人哭声一片。

小裴爷一边抹泪,一边凑在晏三合耳边好奇问道:“他死得这么突然,棺材会不会裂啊?”

晏三合淡淡的看了裴笑一眼:“我倒希望它裂。”

这样就能查出谢道之真正的死因。

朱青的手脚快得惊人,仅用了三天的时间,就查清了谢不惑那头的账——谢道之没有从二儿子那边拿银子。

这就奇了。

府里没有大笔支出,私下也没有让二爷扣下银子,那么谢道之给严喜的银子从哪里来?

是私房银子吗?

似乎不太可能。

谢道之几乎是一个人养着一大家子,真要有那么多的私房银子,他得有多贪?

会不会谢道之的付出,不是银子?

如果不是银子,那又会是什么?是他的这条命吗?

能要谢道之命的人,当今世上可没几个啊!

这几日晏三合的脑袋除了越来越记不住东西,就像被针刺了一样,密密麻麻发痛。

泥土落下几铲,送殡的队伍打道回府,谢家人留下来处理完后面的事。

晏三合远远看了谢知非一眼后,往山下走。

这人又瘦了,瘦得脱了相,眼神幽幽一抬,小裴爷说像刀一样让人心碎。

小裴爷还说,好几次,他不是看着谢道之的棺材掉的眼泪,是硬生生被三爷的眼神看哭了。

回程的路,晏三合把裴笑拽进马车。

“明亭,我在查谢道之的死因,也在查谢道之和严喜的关系。”

裴笑茫然抬头,表情是意想中的惊诧。

离得近了,晏三合才发现这人也瘦了一圈。

不奇怪。

大奶奶和谢小花只能撑起谢府内宅的人和事,官场上来吊唁的人,都是小裴爷在迎来送往。

“明亭,不言。”

晏三合,“我需要你们替我回忆一下,在这桩事情中,还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李不言眼睛一下子瞪大:“你不会是连这件事情都忘了吧?”

“暂时没有。”

晏三合:“但一个人所察所觉有限,也总有顾不到的地方。”

裴笑拧着眉头想半天,“我就觉得有一处不对劲。”

晏三合:“哪一处?”

裴笑:“谢道之死了,他养着的那些黑衣人去了哪里?一个个都散了吗?”

说着,他用脚尖碰了碰晏三合的。

“吴关月父子还记得吗?就是大齐国的那对流亡君主,吴关月养了一批死士,他死后,这批死士就给了他儿子吴书年用。”

裴笑捏捏下巴:“养死士很费钱的,按道理来说,谢道之自尽前应该把人传给下一代啊,解散了多亏啊!”

“问得好,确实蹊跷!”

晏三合冲裴笑翘了翘大拇指,目光一偏:“不言,你呢?”

“我?”

李不言挠挠头:“我觉得没啥不对劲啊,除了那支香。”

这几日她也没管小裴爷,自己一个人走遍了四九城的各个寺庙,虔诚上香,虔诚祈福,哪知那香还是那个德性,越烧越短。

夜里她在床上翻过来覆过去的反复琢磨。

越琢磨,越害怕。

“对了三合,那天我和小裴爷在春风楼吃饭,遇上个刺客,那刺客也是用箭,身手瞧着也不错,我推开窗户还瞧见了那人的身影。”

裴笑眼睛也一下子瞪大,“哪里不对劲?”

“没觉得哪里不对劲,不是你刚刚提到黑衣人吗,我就在想,谢老爷挺能的,养的黑衣人身手一个个都那么好。”

李不言嘴角撇了一下:“一箭穿心不说,还逃得那么快,这得练多少年啊。”

话刚落,只听远处传来喊声:“裴太医,裴太医……老太太不大好了……”

裴笑急得青筋暴出来,不管不顾地跳下马车。

“谢家人都在山上,我得赶回去看着老太太,骑马先走了。”

帘子落下,李不言用胳膊蹭了蹭晏三合:“你要去看看吗?”

“我不去添乱了。”

晏三合看着晃动的帘子,轻声道:“每个人都得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

她要做的事,就是找出谢道之自尽的真正原因。

……

老太太自打儿子去世,悲伤过度,不吃不喝,陷入了昏迷,身子骨一天比一天差。

偶尔醒来,拉着小孙子哭一场,哭累了又沉沉睡去。

短短十几天,原本富态十足的杨氏,一下子瘦成了干瘪老太太,隐隐落出那下世的光景。

谢府三兄弟只能寸步不离的守着老太太。

年岁大的人活着,有时候靠的是一股子精气神,儿子死的不明不白,让老太太的精气神一下子散了,也生出了死意。

人只要存了死意,神仙也救不回来。

谢道之去世后的三七二十一天,午后,杨氏突然来了精神,说要见一见晏三合。

谢家三兄弟一听这话,就知道大事不妙了。

谢知非立刻让朱青去请。

晏三合匆匆赶到的时候,老太太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裳,重新绾了头发。

其实在她的记忆里,已经没有老太太杨氏这个人,是李不言和她讲了一路。

谢知非深知晏三合的脾性,抢先一步小声叮嘱道:“晏三合,一会儿老祖宗她……”

“她是你祖母。”

一句话,让谢知非喉结不停颤动,她是你祖母,就算看在你的份上,我也不会和她计较。

“我进去了。”

“嗯,去吧。”

晏三合掀帘进屋,看着床上的老妇人,不由的一下子悲从中来。

祖父晏行去世前,也是这样把她叫到身边,也是倚在床头,也是一双眼睛巴巴的盼着她来。

晏三合心想,她活十八年,似乎只干了一件事,不断的和人告别。

和活人告别;

也和死人告别。

第八百八十九章不恨

老太太杨氏朝晏三合伸出手。

晏三合坐到床边,伸手握住,柔声道:“今天的药喝了没有?”

“太苦了,不想喝。”

杨氏唇一动一动,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好像不知道要怎么说出口。

半晌,她忽的叹了口气,低低道:“孩子,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

晏三合拍拍她的手:“别多想,我只是和你不亲。”

杨氏勾起唇,露出一点笑,“昨儿我梦到他了,他说他床边的位置还替我留着呢。”

“这下你更应该放心了。”

晏三合:“只要他原谅的人,我都不会恨。”

杨氏脸上露出几分沉甸甸的悔意,“可我恨我自己。”

“为什么?”

“我不该让他考功名,不该让他做大官。”

杨氏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晏三合,“他如果不做大官,还能再活个二十年,比我活得还要命长。”

可是没有回头路了。

永远都不能回头了。

母子几十年,杨氏心里很清楚,儿子死前拿出晏行给他的那封信,是为着其中晏行叮嘱他的一句话:

庙堂之上,如走钢丝;权力之颠,如履薄冰,你要当心!

她是内宅妇人,只知道做个平头百姓,会被人欺负,却不知道做个官,也要走钢丝,也要踩薄冰,也要处处当心的。

早知道这样……

哪还有什么早知道这样啊,杨氏眼中的泪缓缓流下来。

都是命!

晏三合其实很想告诉杨氏,别说当官,就是当了太子,也不可能活很长。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柔声道:“老太太,这不是你的错,是这世道的错,这世道不好。”

杨氏眼里透出一点光亮,“真的吗?”

晏三合含笑看着她。

“真的。”

……

杨氏死了。

她见完晏三合,吃了小半碗米粥,拉着小孙子说了一会话,喊困,就睡下了。

这一睡,便没有再醒来。

朱远墨排了排日子,七天后出殡的日子是凶日,三天后倒是吉日,大爷谢而立当机立断——停灵三天,三天后出殡。

晏三合依旧悄无声息的前来吊唁,又悄无声息的走,临走前也没能和谢知非说上一句话,两人只是在灵堂里默默的对视了一眼。

你好吗?

我活着。

你好吗?

我也活着。

情爱有的时候很重,重到一个人能为它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甚至要死要活;

情爱有的时候也很轻,尤其在面对生离死别的时候,轻到都没有时间去理会。

而对晏三合和谢知非来说,也无需理会。

一路风风雨雨走来,他们在各自的心里,明白同一件事:只要活着,他们便不会散。

晏三合从谢家出来,并没有回别院。

事实上,这些日子她在别院的时候很少,大部分的时候都往西郊跑。

韩煦那头一无所获。

严喜在严如贤身边的时候,在皇宫里足不出户,在赵亦时身边的时候,也很少往外跑,知道他的人,寥寥无几。

所以,她决定从严喜死的地方开始查起。

当初严喜被一箭射杀的那户农户,收了谢知非的封口钱,怕惹上麻烦,把家里值钱的当家收拾收拾,留下三间空屋子跑了。

这些日子,她就带着纸和笔,把这户农户家的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看了个遍,然后一点一点画到纸上。

“三合,再有三天就是七月半了。”

李不言心里除了那支香,还惦记一件事。

“这是你第一次过生辰,咱们得好好热闹热闹,把韩煦请来,小裴爷也请来,三爷估计请不来,他守着孝呢,我亲自下厨,你觉得怎么样?”

晏三合心不在焉:“那天也是三爷的生辰。”

“别总想着他,想你自己。”

李不言一脸不满。

“过了这个生辰,你就整十八了,这要放在我娘那个朝代,那可是比天还大的一件事,成人了呢?”

“你娘那个朝代十八岁才成人?”

“可不是吗?”

李不言笑道:“十八岁以下的,都是孩子。”

孩子?

我还是个孩子?

晏三合笑:“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我都依你,但一会我让你做什么,你也得依我。”

李不言多痛快:“成交!”

……

李不言做梦都没想到,晏三合让她跪在严喜跪过的地方——装死人。

晏三合看一眼,低头在纸上落下几笔。

夕阳落下,最后一笔画完,晏三合扶李不言起来。

李不言跪得腿都麻了,一瘸一拐的走到八仙桌前,低头一看,这哪里画的是她,分明就是严喜跪地的样子。

“画的是他,为什么要我跪着?”

“因为角度。”

晏三合站在她跪下的地方,蹲下来从里往外看。

“不言,你来看,这一箭从哪个方向射过来,才能一箭……”

李不言等了一会,不见晏三合往下说,抬起头,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晏三合的身子慢悠悠的往下栽,她吓得赶紧飞奔过去,一把将人扶住。

“你怎么了?”

晏三合面色说不出的白,声音更是透着虚。

“刚刚眼前突然一片漆黑,好像没知觉了。”

“那是因为你天天熬夜,不好好睡觉,也不好好吃饭。”

李不言怒了,背起晏三合就往外走。

“哎,我的画。”

“人都快累死了,还惦记你的画。”

李不言口气很冲。

“战马好了,步六都骑着他们去北地打仗了;

郑家的冤魂散了,围墙都开始重新砌起来;

谢道之也是自己亲口承认的,是为了江山社稷才干的这些龌龊事,你还查什么查啊?”

她把桌上的画纸一抄,“给我回家,老老实实养身子。”

江山社稷?

晏三合眼皮突然一跳。

如同一束光穿过厚厚的云层,直射进晏三合混沌的脑子里,脑子里传来一个铿锵有力的声音,反反复复的问:

这是谁的江山?

这是谁的社稷?

这是谁的江山?

这是谁的社稷?

冷汗瞬间从晏三合的额头流下来,浸透鬓发。

她记起来了。

“不言,你还记得好我们刚进四九城那会,有人朝你射/了一箭吗?”

晏三合以为问得很大声,殊不知,她只是唇动了几下,声音一点也没有发出来。

她不知道——

此刻的谢家,正在守灵的谢知非也是眼前一黑,整个人栽了下去。

她更不知道——

千里之外的五台山东台顶上,正在石洞里打坐禅月大师忽然睁开了眼睛,手指飞快的拨动了几下,眉目颓然一弯,叹息道:

“一晃,竟十年了。”

第八百九十章疑点

谢府。

灵堂。

谢知非身子往下一栽,把边上的谢而立、谢不惑吓一跳。

“老三?”

“三弟?”

两人一左一右把人扶起。

谢而立摸摸老三的额头,忙喊道:“小裴爷,快把你爹叫来,老三发烧了。”

裴笑就在院子外头帮忙,朝黄芪递了个眼神后,冲进灵堂里。

“大哥,让谢五十回房歇一会儿吧,这没日没夜的,铁人都吃不消。”

“这……”谢而立犹豫。

谢家就剩三个孙子辈,吊唁的宾客一看灵堂里的人这么少,会有闲话的。

“谢大哥,先顾着活人吧!”

裴笑冲一旁的谢总管吼道:“还愣着做什么,你扶左边,我扶右边。”

“是!”

两人一左一右把人扶进里间。

谢知非躺在竹榻上,被喂了一盅冷茶,整个人才缓过一点劲儿。

“我刚刚……灵魂好像不在自己身上。”

眼前一黑,头晕晕乎乎就栽下去,身边每个人说的话都能听见,但身体就是动不了,也开不了口。

“哎啊!”

谢小花一拍大腿,“三爷生辰快到了。”

裴笑被他这么一提醒,才回过味儿。

这个月是鬼月,谢知非是鬼胎,鬼胎魂魄浅,到了七月十五就该给他念念经,祈祈福,压压魂了。

“谢小花,你家老爷、老祖宗虽然都不在了,但该操办的事情,还得操办起来。”

他板着脸:“和尚道士由我来安排,府里的事情交给你。”

“小裴爷放心,老奴一定和往年一样办得妥妥当当。”

裴笑低下头,他一脸心疼地看着谢知非:“今年你事儿多,身子也不大好,我让那帮和尚道士多念一个时辰。”

谢知非:“能替晏三合也念一念吗?”

裴笑刚想说给她念有什么用啊,忽然想到晏三合也是七月十五的生辰,忽然又想到那支烧得只剩下一点点的香……

“好,我来安排!”

“刚刚的事,你别多嘴和她说。”

“自个的事儿都忙不过来呢,哪有空和她说这些。”

裴笑摸摸谢知非这里,又摸摸那里,都好着呢,才放下心来。

“你给我歇满两个时辰,灵堂那头我盯着。”

走到门边还不放心,他手指冲谢知非点点:“记住了,两个时辰。”

“小花,两个时辰后叫我。”

“放心吧,三爷。”

谢知非是真困了,谢小花倒盅茶的时间,便昏睡过去,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一脚踏空,整个人惊醒过来。

醒来心神很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小花。”

谢小花听到叫,匆匆进来:“三爷怎么醒了?”

“惊醒的。”

谢知非用手捂着眼睛,声音疲倦道:“小裴爷身上的什么金刚经,这个符,那个符的拿一样过来。”

“爷做什么用?”

“定魂。”

……

别院。

卧房。

李不言见晏三合呼吸绵长,又盯着看了好一会,才掩门离开。

脚步声远去,晏三合慢慢睁开眼睛,目光流转间,比寒霜还要冷上三分。

整件事情的疑点似乎越来越多了,她必须一条一条理一理才行。

疑点之一:

李不言说春风楼的遇刺,那一箭不仅射偏,那刺客逃离的背影还被她瞧见。

当天严喜被射杀,朱青和李不言他们在屋里,追出去,迟一步,情有可原。

那么沈冲呢?

太子的另外两个侍卫呢?

这三人明明就在院外守着。

以沈冲的本事,那一箭从暗处射出来,箭发出破空声,他不仅能立刻察觉到,还应该辨别出箭从什么方位射出来。

刺客射出一箭,必定要等着那箭刺入严喜心口才会收弓离开,刺不中的话,说不定还要补上一箭。

这一等的时间,足够沈冲追出去。

偏偏他说连个人影都没有瞧见,这是为什么?

疑点之二:

谢道之收买严喜,让严喜说谎的那一大笔银子,谢府的公中没有支出,谢老二那头没有支出,到底从哪里来?

疑点之三:

严喜在谢道之和太子之间,为什么会选择谢道之,背叛太子。

太子登位便是九五至尊,这天下都是他的,那么谢道之要给出多少筹码,才能让严喜冒险说谎?

疑点之四:

谢道之死后,他养的那些个死士呢?

花大价钱培养出来的死士,就这么放走了吗?

晏三合目光慢慢变得虚空起来。

有没有一种可能——

谢道之是害死郑家和郑老将军的罪魁祸首,但不是唯一,而是之一?

他的身后,还藏着另一个人?

这个人让谢道之心甘情愿把罪名都揽到自己的头上,并且从容赴死?

晏三合想到这里,蹭的一下坐起来,脸色惨白。

她被自己脑子里推断出的念头,狠狠吓着了。

……

端木宫。

太子赵亦时脱了外头衣裳,在净盆中净手,接过汪印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坐到书案前。

沈冲推门而入,朝汪印冷冷看过去。

汪印赶紧掩门离开。

“殿下,郑家围墙还有三天就可完工,礼部今儿遣人来问,殿下打算何时动身去皇陵?”

见赵亦时皱眉,他又道:“我让他们把三天延长至七天,如何?”

赵亦时摆摆手,“不必,就三天,替承宇过完生辰就走。”

沈冲:“今年殿下预备送什么生辰礼,我去准备。”

赵亦时笑了:“他那人俗得很,银子即可。”

沈冲:“那……今年和去年一个数?”

赵亦时:“今年承宇不容易,涨一倍。”

沈冲:“是!”

赵亦时端起茶盅,淡淡的瞄了沈冲一眼,“晏姑娘这几日在做什么?”

沈冲上前一步,压着声道:“殿下,晏姑娘今儿个还是去了西郊。”

赵亦时默不作声的喝完半盏茶,道:“沈冲,你可知这世上什么样的女子最让人生厌?”

沈冲摇摇头。

“一种是太笨的,另一种是太过聪慧的。”

赵亦时起身慢慢走到窗边。

窗户半掩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扑面而来。

“我幼时跟在先帝身边,先帝常说一句话,女子无才便是德。晏姑娘还是太过聪慧了些,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凡事还是折中的好啊。”

沈冲低着头,不敢说话。

沉寂半晌,赵亦时缓缓转过身。

“告诉他们,谢道之在内阁的空缺不必去争,一切都由陛下定夺。”

“是!”

“晏姑娘那头……”

赵亦时犹豫了好一会,“先远远的瞧着吧!”

“是!”

第八百九十一章护短

“晏三合,你给我好好吃饭,不许想东想西。”

“好。”

“晏三合,再喝一碗汤。”

“嗯。”

“晏三合,晚上临睡前,我让汤圆给你煮点宵夜。”

“行。”

“晏三合,吃完饭不许去书房,我陪你在园子里走走。”

“成!”

兰川看了李不言一眼:我师傅真厉害。

汤圆看了晏三合一眼:小姐今儿真听话。

陆大看看李不言,再看看晏三合:忒没规矩!

“晏三合,晏三合!”

汤圆一听外头的喊声,忙起身让出位置,还拿了一副干净的碗筷过来。

裴笑一阵风似的冲过来,坐下,不等歇口气便道:

“晏三合,七月十五那日,有九个和尚、九个道士来别院念经做法。”

“为什么?”

裴笑嗓子跑得冒烟,一边伸手问汤圆讨茶,一边答道:“谢五十交待,说帮你定定魂。”

晏三合掏出帕子擦擦嘴,“好好的,他为什么要帮我定魂。”

“谢五十今天一头栽下去了,再有三天是七月十五,他魂魄浅,你也差不离。”

裴笑前脚才答应过谢知非,后脚忘得一干二净。

李不言想着今儿个晏三合也是莫名其妙的一头栽下去,忙点头道:

“三合今天也一头栽下去了,她也要定定魂。小裴爷,十八个太少,你再多弄几个来。”

小裴爷心里那个为难啊。

“七月鬼月,做法事的人家多,十八个都已经是我好不容易……”

“十八就十八个。”

李不言目光扫见裴笑眼底的黑眼圈,想着他这些日子的忙前忙后,翘起大拇指夸道:

“小裴爷,真男人,够义气。”

哎啊啊,她夸我!

裴笑脸唰的一下红了,手和脚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放。

晏三合替他解了围,“明亭,你陪我去园子里消消食吧。”

“好,好!”

裴笑脸烫得有些撑不住,又不想给李不言瞧出来,脚下走得比晏三合还要快。

李不言本来想跟过去的,一看小裴爷那脸,心说算了。

这人嘴狠、心软、皮薄,别再吓着他了。

……

傍晚,暑气淡了不少。

晏三合走了几步,“明儿见着三爷,替我带两句话给他。”

“哪两句?”

“头一句是保重身体。”

“第二句?”

“七月十五忙完谢府的事,吃完谢府的寿宴,请他来一趟别院,我有话要说。”

裴笑见她这么一本正经的样子,玩笑道:“是有什么大事要宣布吗?”

“是有事要商量。”

晏三合一点头:“到时候你也必须来。”

裴笑试探的问了一句:“是谢道之的事?”

晏三合:“等那天你们就知道了。”

裴笑小声嘟囔:“干嘛非得等那天啊?”

因为老太太还没有出殡。

因为事情太过重大,她还要再细细琢磨几天。

“明亭。”

“啊?”

晏三合转身看着他,突然问道:“如果让你在我和李不言之间选一个,你选谁?”

啥意思?

裴笑翻她一个白眼,胆子一下子肥起来,“那还用说,肯定是李不言啊。”

晏三合:“她哪儿好?”

裴笑脸又开始红了,半天嗡声咬出一句:“反正哪儿哪儿都好。”

“如果让你在谢五十和赵亦时之间选一个……”

晏三合目光往下一压:“你选谁?”

“肯定是谢五十啊。”

“为什么?明明赵亦时和你的关系更近些。”

“怀仁现在是太子,将来是天子,我和他再好,也得顾着君臣的身份。”

裴笑勾起唇,得意的抖了几下肩:“谢五十就不一样了,我们之间没有顾忌,想说啥,想干嘛都行。”

晏三合沉默片刻,“嗯,你选谢五十就对了。”

裴笑撇撇嘴:“这就护上了,还没成亲呢!”

晏三合淡淡笑了笑:“我这人,就是护短!”

……

七月十四,谢府老太太出殡。

晏三合对外是老太太的娘家人,跟在谢家人的身后。

生来人间皆是客,三万多天过完,尘归尘,土归土,什么都带不走,也什么都留不下。

晏三合等黄土落下几铲,刚要离去,被人拦住了去路。

“三爷说,让晏姑娘稍等他一等。”

“你是……”

那人神色微微一变,做了个深呼吸,“我是朱青。”

朱青?

晏三合转身,正对上谢知非含泪的目光,不由心一软,点头的同时,答了一声:“好!”

谢知非这才转过头,忙手上的事。

事情不多,但是规矩多。

死人是瞧不见了,都是做给活人看的。

下山的路,谢知非撇开谢家人,和晏三合并肩走在一处,太太吴氏目光剜过来好几次,他只当没看见。

“那只香还剩下多少?”

一开口,谢知非的声音全哑了,晏三合抬头看了他一眼,生出一股难以抑制的心疼。

“出门前瞧过了,香还剩下一点点。”

“脑子里还记得几个人?”

晏三合低声说:“如果我说,我连汤圆、朱青、丁一和黄芪都不记得了,你是不是会很担心?”

“晏行呢?”

“晏行是谁?”

谢知非感觉心脏被人重重的一掐。

“别怕。”

晏三合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翻开第一页,找到晏行两个字。

“他是收养我的祖父,待我很好,我上京来就是为解他的心魔,然后认识了你。”

谢知非张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才问:“我和你这么多的事儿,这小小的一本册子,能记下吗?”

“我们的……”

晏三合指指自己的脑袋,笑得有点小得意,“还在这里。”

还得意?

谢知非心说我都快愁死了。

“明儿我稍稍陪他们用点晚饭就过来,你要是饿了,先吃点点心垫垫肚子,等我来了再开席。”

“明儿不言亲自下厨,菜单她都开出来了,我偷瞄过,她看家本事都拿出来了。”

谢知非身子微微斜向晏三合。

“吃完了,我们把他们都撇开,我带你去郑家的海棠院走走,顺便向你说件事。”

晏三合看着他:“好事还是坏事?”

谢知非看着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轻声说:“好事。”

那股难以抑制的心疼又涌上来,晏三合眸光垂下:我想说的却是坏事。

怕他瞧出来,她立刻又扬起目光,笑道:“那就你先说,说完我再说。”

“好!”

谢知非说完,拿过她手里的小册子,翻了翻,笑了。

“还说我们的都在你的脑子里,瞧这密密麻麻写的。”

“这叫有备无患。”

“还写错了。”

“哪里错?”

“我们第一次见面错了。”

“客栈前面的小巷子,你站在巷口堵住了我的去路,我记得一清二楚。”

谢知非揉揉她的脑袋。

“明天再告诉你,哪里错!”

第八百九十二章没气

出殡队伍回到四九城,晏三合被李不言押着去了锦绣绸庄。

左挑右挑,挑中了一件胭脂色衣裳。

晏三合嫌弃这颜色太红。

李不言轻飘飘来一句:“你和三爷将来大婚的喜服,可比这红上百倍,你穿是不穿?”

晏三合心说这挨得着边吗?

“你忘了,去年我们在南宁府,你一身红衣扮成小裴爷的妹子,三爷眼睛都看直了,你明儿个生辰,就得穿红色,这样才能镇住你的男人。”

晏三合:“……”

我去过南宁府?

还扮过小裴爷的妹子?

李不言见晏三合面无表情,“好吧,你果然忘了。”

从绸庄出来,又去宝玉轩。

晏三合自然也不记得宝玉轩,听李不言说半天,才知道她在宝玉轩,还救过谢府的二小姐。

“那次多亏了三爷,否则我就被关进去了。那也是我第一次见着小裴爷,啧,真的嫌弃到姥姥家,我心说这讨人嫌的孙子打哪里来?”

李不言:“人类是生不出这种货色的。”

晏三合:“现在呢?”

李不言:“两天前才夸过啊,小裴爷真男人。”

晏三合脸上的表情一晃,李不言就知道她又忘了,又急又心疼,手指往她额头一戳。

“明儿我做个核桃酥,给你补补脑子。”

晏三合不说话,打了个哈欠,“别买了,回去吧,我困了。”

“什么别买了,我定都定了。”

李不言走进宝玉轩,“掌柜,我定的镯子呢?”

“李姑娘来了。”

掌柜陪着满脸的笑,从柜台里掏出一只锦盒,“镯子早就做好了,就等着姑娘来取呢。”

锦盒里是一只上好的羊脂白玉镯子,通体无瑕,温润剔透,只一眼就知道价值不菲。

晏三合心疼:“多少银子?”

“银子算个屁!”

李不言瞪了晏三合一眼。

“你别跟我俗啊,赶紧戴起来让我瞧瞧,十八岁可是大生辰,我娘说送金山银山都不过分。”

她那样子哪像是个送礼的,倒像是恶霸欺负人。

晏三合拿她没办法,只得把手套进镯子里。

好看是真好看!

但看着李不言从怀里掏出的银票,晏三合心疼也是真心疼,一路上小心翼翼地护着,就怕磕着碰着。

回到别院,已经是傍晚,汤圆和兰川瞧了手镯,都夸说好看,就连陆大也点点头。

李不言得意了,逼着晏三合把今儿买镯子的事,写到了小册子上。

写完,用饭。

晏三合不知道为何,一边吃饭,一边打哈欠,而且是一个接着一个打。

勉强撑着沐浴,绞发,头发半干时,泼天的困意袭来,她再撑不住,一头栽进了床里。

“不言,明儿一早喊我起来,我先到她坟上去磕几个头。”

孩子的生辰,就是娘的受难日,沈杜若的坟上,晏三合一次都没有去过,明儿正好去看看。

“你安心睡,明儿我准时叫你。”

“不言。”

“嗯?”

“别走。”

晏三合用力的抓着李不言的手不想放。

这只手真暖和啊,不像她的手冷冰冰的。

她其实一点都不喜欢冷冰冰的东西,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手是冷的,脚是冷的,好像连胸膛里的那颗心,也没有什么温度。

晏三合的眼睛一点一点合上,李不言含笑的脸慢慢在她脑海里散去,散成了一片空茫和沉寂。

接着是裴笑的脸。

与小裴爷的脸一同散去的,是他在马车前挨的一记窝心脚;是他在马背上嚷嚷着屁股疼;是他吓得纵身一跃,跳到了李不言的背上……

沉寂中,又有一张脸慢慢从晏三合的脑海里散去。

那张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好看,尤其好看的是那双桃花眼,轻轻往上一挑,酒窝若隐若现,说不出的风流洒脱。

“晏三合。”

他总是连名带姓的叫她,偶尔会叫一声丫头,手也不怎么安分,总喜欢揉她的头发。

他看她的眼眸充满了温柔,但偶尔也会含着一点悲伤。

对了,他叫啥名来着?

“谢知非,谢承宇,你喜欢叫哪个?实在不行,叫阿非也行啊,听着亲切。”

“谢知非。”

晏三合用最后一点点的清明咬出这三个字,然后便彻底陷入了冰冷的黑暗中。

床前的李不言轻轻抽出手,摇摇头笑了。

这丫头表面看着淡然,实则对三爷用情至深,瞧瞧,睡着了还叫着他的名儿呢。

李不言起身把帐帘放下,又笑了笑,掩上门离开。

如果此刻她回头,看一眼那只香炉,会发现香炉里的那支香,无声掉落下了最后一点香灰。

星火,熄灭!

……

天蒙蒙亮的时候,李不言和往常一样起床练功。

自打陆大来别院后,她比从前要早起半个时辰,没别的原因,人家陆大练功练得更早。

一个时辰后,李不言把剑收起来,兰川这时才打着哈欠走过来。

这也是陆大的意思。

兰川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先睡足觉,长好筋骨,再练功。

李不言回到院里,先去净房冲个凉,换了身干净衣裳才进到厢房。

“三合,起来了。”

“……”

怎么连个声儿都没有。

李不言走到床边,把帐帘挂起来,插着腰,看着床上的人。

“这都睡几个时辰了,怎么还叫不醒呢。”

“……”

“再不醒,我弹你脑门了?”

“……”

“嘿!”

李不言被气乐了,心说脑门也别弹了,直接挠痒痒。

挠一下,没动静。

挠两下,还是没动静。

“晏三合,我真服了你,你怎么能睡得这么死。”

“死”字出口,李不言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的回过头去看那支香。

哪还有什么香?

香炉里只有一堆烧尽的香灰。

李不言怔了好一会,才把目光转回到床上。

晏三合平躺着,脸色和从前一样苍白,双手叠交放在了胸前,一副沉沉酣睡的样子。

李不言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昨晚晏三合上床的时候,就是这个姿势。

一个念头横冲直撞地撞进李不言的脑子里,她把手伸到晏三合的鼻下,一探。

如遭雷击。

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脸上的血色像潮水一样褪去的同时,撕心裂肺地喊道:

“汤圆,汤圆,汤圆……”

叫得一声比一声瘆人,汤圆吓得冲进来,“李姑娘,你怎么坐在……”

“你去摸摸晏三合鼻息,快去,快去啊!”

“小姐怎么了?”

汤圆不明就里的走过去,伸手一摸,吓得魂飞魄散。

小姐她……

她没气了!

————

不知道书是不是要结尾了,身体方方面面出问题,这头中药还没吃完呢,那头腰又不行了,医生初步判断是久坐导致脊椎侧弯,压迫腿神经,从今天开始又要频繁要跑医院了。

姑娘们请见谅,这两天可能都只有一更了,其实我也想早点写完,不想让你们追得太辛苦,自己也可以早点放个长假休息,奈何身体不争气。

菩萨,请保佑我的身体能够好好写完这本书,完结后我一定多运动,多休息,不久坐。

第八百九十三章疯了

谢府。

角门。

十八个僧道依次跨进门槛。

谢小花脸上努力挤出一点笑,“师傅里边请,师傅里边请。”

那些和尚、道士年年都来谢府,年年是谢小花忙前忙后的陪着,也算是旧识。

“谢总管脸色不好!”

“谢总管怎么瘦了?”

“谢总管面相瞧着有点苦,该打打坐了。”

能不瘦,能不苦吗,老爷、老太太一前一后都走了,他的天都塌了。

谢小花背过身抹了把泪,扭头,又是一脸的堆笑。

和尚、道士们瞧着心酸,也不再多说,走到祭台前,各自准备今天的法事。

谢小花见一切都有条不紊,准备去看看三爷预备好了没有。

还没转身,余光就看到汤圆跌跌撞撞从角门冲进来。

谢小花只觉得心惊肉跳。

坏了,这一大早的,不会是别院出事了吧?

他赶紧迎上去,还没开口问呢,汤圆已经飞扑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裳。

“谢总管,三爷呢,三爷在哪里?”

“出了什么事?”

“我要见三爷,快带我去见三爷。”汤圆一边哭着喊,一边身子软下去。

谢小花见状,立刻朝身后的小厮命令:“快去,把三爷叫来。”

“是!”

……

谢知非在丁一的侍候下已经穿戴好,正准备先去母亲院里请安,顺便陪她用个早饭。

内里换了人,但身子却是三爷的身子,母亲生他不易,这点孝心必须有。

“爷,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丁一手心里放着二两银子,“我祝爷平平安安,能长命百岁。”

往年第一个给他祝寿的人,是朱青,也是二两银子的寿礼。

谢知非这时才想起来,朱青怕他嫌弃,已经不进房里来侍候了,只在外间听他的命令。

平静的心绪,一下子起了波澜。

谢知非想到四个字:物是人非。

往年,给他银子最多的人,是父亲谢道之;

往年,老太太会送他两次生辰礼,一次是明面上的;一次是暗地里的,偷偷把他一人叫进房里,怕被人偷听,还要让大丫鬟守着门。

谢知非眼眶发热。

此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晏三合开棺的时候,总是那么温柔的和死人说话。

因为每一个死去的人,即便是隔了一个世界,都还有他们牵挂的人。

“爷,怎么了?”丁一不知道自己哪一句话,惹得爷伤心了。

“别嚷嚷。”

谢知非拿过银子,用手背掖了掖眼角的泪,咳嗽几声后走出去。

朱青等在院外,见爷出来先是跪地磕三个头,接着也是二两银子的寿礼。

谢知非照拿不误。

“我去太太那头用早饭,你们不用跟着我,用了早饭就去……”

“三爷,三爷!”

小厮冲进来,“汤圆姑娘突然回来了,谢总管让爷赶紧往前头去。”

谢知非脸色倏的一变:“是不是晏姑娘出了什么事?”

“小的不知道。”

谢知非真想一脚踹死他,不知道还来回个什么话,他一拎衣角,匆匆往前院去。

丁一和朱青对视一眼,赶紧跟上。

还没到前院,远远就看到汤圆跌坐在地上,一股寒意从谢知非的骨髓深处冒出来。

这时,汤圆也看到了三爷,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跑去,扑通跪在谢知非面前,抬起泪眼道:

“三爷,晏姑娘她……她……”

“她是不是连我都忘了?”

“她没气了!”

“啪嗒!”

手心里的四两银子掉落在地,谢知非愣了好一会,突然把汤圆一把揪起。

“什么叫没气了?”

“……就是……死了!”

死了?

晏三合死了?

这怎么可能!

昨天她还和他走在一起,冲他笑,和他说话呢。

他们说好的,李不言亲自下厨,等他来了再开席,吃完,他们两个扔下所有人去海棠院。

“我看你疯了。”

谢知非大吼一声,怒气冲冲的把汤圆一推,“朱青,备马。”

朱青看一眼汤圆,“是!”

谢小花一听三爷要走,急了,“三爷,今儿个是……”

谢知非目光扫过来,谢小花被他眼神含带的杀意吓了一跳,赶紧住了口。

“爷,汤圆这丫鬟就得了失心疯,胡言乱语呢,你早去早回,小花等你回来。”

谢知非听了这话,浑身舒坦,手指冲汤圆警告似的点点,人便往外走。

丁一还傻愣着,谢小花推了他一把。

“还不快跟着。”

丁一回神的同时,谢小花迅速在他耳边低语道:“好好看着三爷,有什么不对劲,立刻回来通知大爷。”

能有什么不对劲呢,连你都说是汤圆……

丁一猛的看向汤圆,只见她瘫坐在地上,无声流泪。

对了,汤圆是谢总管精心挑出来的,做事最最稳重,难道说……

丁一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竖起来,撒腿追过去。

谢小花看着三人背影,似乎想到了什么,冲到刚刚布置好的祭台前,双腿一屈跪下。

菩萨,请保佑晏姑娘一定平平安安的,我家的小崽子刚刚没了爹,没了老祖宗,不能再没了晏姑娘,他会垮的。

菩萨,小崽子这人看着吊儿郎当,其实很重情,从前我有个病啊痛的,他比谁都着急。

菩萨,只要晏姑娘没事,小崽子没事,我谢小花愿意减寿十年,二十年我也愿意。

菩萨啊……

……

谢知非一脚跨进别院时,脚步本能的慢了下来。

人这一辈子,总有几个特定的时间,会过得特别的快。

比如踏马游玩;

比如对酒当歌;

比如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又比如从谢家到别院的这一段路。

而这段路往常谢知非总觉得慢,恨不得让马儿骑得再快一些,好早些见到那个人儿。

路总有尽头。

谢知非再慢也走到了厢房的门前。

他伸出手,掀开珠帘,入眼的是坐在地上的李大侠。

这个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飒爽姑娘,像被谁抽走了魂魄,趴在床榻前,一动不动。

只一个背影,谢知非的心就不住的往下沉。

他一步一步僵硬的走到床前,嘴里发出蚊子似的一声低唤:“晏三合。”

没有人应他,床上的晏三合安静的睡着。

谢知非伸出手,又缩回来,忽然扭头问李不言:“昨儿晚上,她是不是又熬了一宿?”

“是啊,熬了一宿,谁劝都不肯听。”

李不言抬起泪眼,像看救命的稻草一样地看着谢知非。

“汤圆早上熬了小米红枣粥,最是补血气了,你帮我把她喊起来。”

“好”。

谢知非弯下腰,低头在晏三合耳边轻声说:

“晏三合,起来喝粥了。”

第八百九十四章死人

连喊三遍,床上的熟睡依旧。

谢知非垂下眼睛,像是说给李不言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怕是累着了,要不咱们等她一会。”

李不言泪眼婆娑:“三爷,汤圆说她没气,是死了。”

谢知非:“瞎说,她前儿个还特意让明亭带信,让我今儿过来,说是有话说呢。”

李不言:“她这人说话,一向算话的。”

“言出必行。”

谢知非似乎笑了一下:“她还是神婆呢。”

李不言:“神婆不会死的,对吧,三爷?”

“肯定不会的。”

谢知非一脸的笃定:“她是鬼胎,七月十五鬼门关大开,她魂魄浅,兴许是被什么脏东西勾走了。”

李不言一拍床沿,“小裴爷怎么说话不算话,那十八个僧道呢,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谢知非大喊:“朱青,你去把裴明亭给我找来,这小子怎么办的事儿。”

朱青头皮都麻了。

他跟着三爷进了房间,目光一直落在晏姑娘身上。

没有呼吸,自始至终都没有呼吸。

“三爷。”

朱青眼泪含在眼眶里:“晏姑娘是真的死了。”

一个死字,让谢知非眸底压着的惊怒彻底爆发,他像头豹子一样冲过去,身子奋力一顶。

朱青被他顶得连连后退。

“三爷,三爷……”丁一赶紧从身后一把抱住。

谢知非目光恶狠狠地看着朱青,桃花眼里都是杀气。

“是不是她把你逮住了,你就盼着她死啊,我和你说,就是我死了,她都还活着,放开我!”

丁一哪敢放手。

“放开我!”

谢知非像兽囿于笼,发出一声嘶喊后,又要去顶朱青,力气之大连丁一都被他拖着走。

朱青往前一扑,跪倒在谢知非面前,双手去抱他的腿。

身后丁一也跪倒在地,从后面死死抱住。

谢知非的眼泪唰的流下来,流了一脸。

他像是七月十五从鬼门关跑出来的一只孤魂野鬼,看着别人的花好月圆,忍不住要向阎王哭诉。

“你们不能这么对我,不能这么对我……”

你们不能把她送到我身边,又让她莫名其妙的走了;

你们不能让我经历过一次生不如死,又让我再经历一次;

你们不能这么欺负人。

不能的!

朱青和丁一陪在三爷身边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失声痛哭成这样。

两人想着晏姑娘往日的好,不由悲从中来,也开始抹泪。

裴笑飞奔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这样一副场景,整个人怔愣住了。

他是被陆大从床上揪起来的。

陆大说晏三合没气了,裴笑气得一口口水吐过去,把陆大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娘、的,别以为你个老小子身手好,小爷我就不骂你,玩笑能这么开吗?

所以,不是玩笑?

晏三合是真死了!

裴笑失魂落魄地冲进厢房,冲到床边,都没去看人,直接伸手扣住了晏三合的脉搏。

咦?

“没死啊,这不还有跳动吗?”

李不言不敢置信地抬起了头;

谢知非像阵风一样冲进来;

朱青、丁一、紧随其后的陆大、黄芪……争先恐后地冲进来。

裴笑松手,去探晏三合的鼻息,整个人愣了愣后,又去摸她的脉搏。

摸完,再去探鼻息……

最后,裴笑扭头,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

“我,我也不知道她是死是活了,要不……你们去把我爹请来?”

陆大抢在所有人前面问:“小裴爷,这话是……是什么意思?”

“她脉搏还有微弱的一点跳动,但呼吸的的确确没有了,不信,你们……”

话说到一半,就看见李不言和谢知非像两只恶虎似的,同时扑过来。

李不言扣住了晏三合的左手,谢知非扣住晏三合的右手。

李不言神色有些慌乱,又有一点兴奋,“三,三爷,她真的没死。”

谢知非嘴唇颤的不像样,“我,我就说吗,神婆不会死,她就是魂魄浅,被什么脏东西勾走了。”

裴笑一听这话,心说请自家老爹还不够,还得再请一个人。

“朱青,你去请朱府大爷来。”

朱青擦了把泪:“是!”

裴笑:“丁一,你去请我爹。”

丁一声音哽咽:“是!”

裴笑:“你去看看那十八个僧道到哪里了,怎么还没来?”

黄芪破啼为笑 :“是!”

……

十八个僧道来了,就在厢房外头念经做法;

裴太医来了,替晏三合把过脉,探过鼻息后,魂魄似乎也被厉鬼抓走了,整个人一动不动。

朱远墨也来了,铜钱扔过了,卦象看过了,连罗盘也拿出来演示了好几次。

忙活半天,朱远墨走到谢知非面前,面色凝重,欲言又止。

还欲言又止?

谢知非心都被他吊起来:“朱大哥,算我求求你,你有话就直说吧!”

“那我就直说了。”

朱远墨咳嗽一声:“前几日小裴爷和李姑娘来找我,替晏姑娘测凶吉,其实有句话……我瞒住了。”

谢知非:“什么话?”

朱远墨:“死人是测不出凶吉,算不出卦象的。”

谢知非突然一抬手,死死攥住朱远墨的肩膀,恶狠狠道:“什么意思?”

朱远墨瞳孔紧压:“晏姑娘死了,而且……”

“放你娘的屁!”

朱远墨的话没说完,裴太医从太师椅里跳出来,冲朱远墨挥动着拳头道:

“死人没有脉搏,晏三合有,她还活着。”

“而且!”

朱远墨扭头冷冷看了裴寓一眼,加重了语气:“她不是今儿个才死的。”

这话什么意思?

这话几个意思?

所有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懵。

“我觉得……”

朱远墨深吸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的、无比艰难的往外迸。

“她、早、就、已、经、死、了!”

谢知非扑哧一声笑了:“朱大哥,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李不言直接破口大骂:“妈的,你才死了呢,你八百年前就死了。”

裴笑翻了一个能冲破天际的白眼,“朱大哥,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朱青冷笑一声:“死人能吃能喝,能走能动?”

丁一怒道:“死人能化念解魔?”

黄芪挺直了胸膛:“朱老爷,晏姑娘可是帮过你们朱家的人,你们朱家要没有她,早就完蛋了,你说话要厚道些。”

朱远墨:“……”

无言以对!

第八百九十五章气运

朱远墨何止无言以对,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说的话。

人死了,肉身就变成了尸体,装进棺材,埋进土里;魂魄被黑白无常牵走,进入六道轮回,转世投胎。

更何况,人鬼殊途。

就算魂魄强行留在了人间,也不能够和人产生瓜葛,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正想着,裴太医突然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爹,你怎么了?”

“裴叔,哪里不舒服?”

裴太医没去看自个的儿子,而是抬头看着谢知非。

“承宇,你还记得有一回,你请我在春风楼里吃饭,那次我就觉得晏姑娘的脉象不太对。”

裴太医声音几乎是压在嗓子里,“摸着有脉跳,跳得也很正常,就是诊不出是个什么脉象。”

谢知非冷笑:“那是因为……你就是个庸医。”

被骂成庸医的裴寓一点怒气都没有,只是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还说,这姑娘的体温也不正常,比着咱们正常人要低一些,冷冰冰的。”

“裴叔,这世上也有不怕冷的人,你总不能说那些人都是死人吧?”

“这……”

裴寓也哑口无言。

“三爷。”

朱远墨口气怂怂的,“你还记得你们几个去五台山找庚宋升,一个个都冻得要死,我二弟说,就晏姑娘还是一身单衣。”

“又怎样?”

谢知非怒道:“老子咬咬牙,冬天也能一身单衣。”

哎啊,你和我抬什么杠呢!

朱远墨被这一连串的反驳冲上了头,“死人才会温度低,死人才不怕冷,死人才没有气,你懂吗?”

“老子不懂。”

谢知非目光阴沉沉,“老子只知道一件事,她的脉搏在跳,你找个脉搏会跳的死人给我瞧瞧呢?”

“你……”朱远墨气得脸红脖子粗,想骂娘。

“朱大哥!”

小裴爷不知怎的,突然冷静下来。

“你为什么说她早就已经死了?你们朱家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本事?”

“小裴爷啊,我们这一行是干什么的?”

“风水算命。”

“我问你,命是什么?”

“命就是命呗!”

“命是过去,也是未来。”

朱远墨:“小裴爷可还记得你曾经问过我,裴家的风水怎么样?”

“记得,你说心善就是最好的风水。”

“其实这只是其中之一。”

朱远墨:“小裴爷的命数,我不用看八字,就可浅浅看出个大概,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裴笑:“为什么?”

“感应。”

朱远墨:“我们每个人身上都自带着一股气运,你小裴爷有小裴爷的气运,三爷有三爷的气运,李姑娘有李姑娘的气运。

你们每一个人的气运,我都能感应到,根据这些气运,我大致能判断出你们的过去和有未来。”

裴笑皱眉:“有这么神的吗?”

“小裴爷,如果没有这一点点神,朱家也不会在钦天监的位置上,坐这么久。”

朱远墨:“但我从见到晏姑娘的第一眼起,我从她身上就感应不到任何东西。

她的过去我感应不到,她的未来我感应不到,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是冷。”

裴笑明白了。

朱远墨在晏三合身上测不出凶吉,算不出卦象,感应不到过去未来,由此三点,才判断出她早就已经死了。

“但是,为什么她能……”

“小裴爷,这就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这世上没有什么灵丹妙药,能让死人变成活人。”

朱远墨看了眼床上的晏三合,低声喃喃:“一定有我不知道的东西,一定有,肯定有!”

说着,他突然抬起头看着谢知非。

“三弟啊,晏姑娘于我朱家有救命之恩,我和你一样,都盼着她无病无灾,能长命百岁!”

谢知非心里坚不可摧的城墙,骤然崩塌。

他踉跄两步,跌坐在床沿上,目光愣愣地看着床上的少女,一言不发。

忽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目光朝窗台那边看过去。

窗台边,只有一只香炉,炉里叠着一点香灰。

香,烧尽了!

……

西城门。

一辆马车疾驰而入,驾车的是个光头和尚,这和尚个子很高,蓄着一把络腮胡,眼神带着几分犀利。

车帘里探出一个脑袋,脑袋上的五官苦的挤作一团。

“乖徒弟,慢点,慢点,老和尚我的身子骨都被颠散架了。”

“还说,要不是你一会拉屎,一会撒尿,一会喊饿,一会喊渴的,尽耽搁时间,咱们昨儿晚上就该进城了。”

“人老了,屎尿憋不住,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这能怪我吗?我像你这把年纪的时候啊……”

“老黄历别提,说,四九城这么大,咱们上哪儿找人?”

“谢家啊,顺便再让你看看从前的相好,说真的,你那相好长得真挺俊的。”

“老!和!尚!”

“你看你看,一提相好你就恼,还是没有修炼到家啊,乖徒弟啊,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哎啊啊,快停车!”

一声“吁——”,马车稳稳停下。

老和尚从车上爬下来。

“师傅,你干嘛去?”

“问路。”

“我去吧!”

老和尚嗤了个“呵”字,“你长得太俊,容易被大姑娘小媳妇勾走。”

络腮胡:“……”

“阿弥陀佛,施主,请问兵马司怎么走?”

“……”

“阿弥陀佛,施主,请问兵马司怎么走?”

“……”

“阿弥陀佛,施主,请问兵马司怎么走?”

“……”

连问三人,三人避之不及。

老和尚瞬间怒了,心说你们这些凡夫俗子,一个个狗眼看人低,闻不出我身上三百年才出一高僧的仙气吗?

他索性走到一个俊俏的小媳妇跟前,鬼爪子往那小媳妇屁股上一拍。

“耍流氓,和尚耍流氓……来人啊,快来人啊,救命啊!”

“一把年纪了还调戏女人,你个死秃驴。”

“长得一副猥琐样,别是个假和尚吧!”

“肯定是假和尚,送官送官!”

“快看,那边就有个巡街的官爷!”

“官爷,官爷快来啊,这里有个假和尚……”

推搡中,假和尚冲马上车的爱徒挤了下眼睛,双手合十高喊一声:“阿弥陀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爱徒用手挡住额头,无声骂了句:

“丢脸!”

——————

书的24章,怡然写了:杨氏离开谢家囤前,用家里的三只老母鸡,和村东头的教书先生换了两本书,一本《四书》,一本《五经》,四书五经是一本书,我写成两本,其实是故意为之,三个用意:一是杨氏不识字,被教书先生骗了;二是讽刺村上的先生是个骗子,三是从另一个侧面讽刺谢道之如果没有晏行,这辈子不会成功。

写得太过隐晦,以至于有人觉得作者没什么常识,就换成:《大学》,《中庸》,向姑娘们申明一下。

今天一章,二点去看医生,抱歉!

第八百九十六章买棺

“谢大人,谢大人!”

诵经声中,一道急促的声音由远而近。

朱青一听是罗大强的声音,心道不好,一定是衙门里有什么事。

他看了三爷一眼,赶紧转身迎出去。

朱青去的快,回来的更快,“三爷,兵马司抓了个调戏小媳妇的假和尚,但那假和尚自称是禅月大师……”

“滚——”

谢知非根本没有耐心听下去。

“慢着!”

裴笑上前一步:“什么大师?”

朱青:“禅月大师。”

裴笑:“五台山那个?”

朱青点点头:“他自称是。”

裴笑“嘁”一声,“别逗了,真的禅月大师会调戏小媳妇,滚吧,滚吧!”

朱青:“小裴爷,罗大强说他身后还跟了一个叫虚云的和尚。”

虚云?

那不是庚宋升的法号吗?

裴笑:“那两个和尚长什么样?”

朱青朝外间喊了一声:“罗大强?”

罗大强大声道:“回朱大人,一个高高大大,留络腮胡子;一个瘦小干瘪,跟个小老头儿似的。”

长相倒是差不多。

裴笑奇怪:“他们来四九城做什么?”

罗大强:“回朱大人,说是来替死人化念解魔的。”

啥?

裴笑直直跳起来,化念解魔的晏三合没气了,怎么又跑出一个禅月大师替死人化念解魔的?

一旁,朱远墨脸色变了。

“快,快,快把人接到别院来。如果是真的禅月大师,他一定有办法,他肯定有办法!”

“我去接!”

李不言一听有办法,像道闪电一样冲出去,丁一、黄芪紧随其后。

裴笑看看外头,再看看床榻上的谢知非,“爹,你看着谢五十,我也去接人。”

真要是禅月大师,去接的人肯定是越多越好,大师不都讲究排场的吗?

……

裴笑一看到人,后悔把这话说早了。

大师不仅不讲究排场,连仪表都不讲究,人是那个人,但气味……

呕!

恶心的想吐!

“对不住各位。”

虚云双手合拾,“我师傅从你们离开后,一直闭关到现在,掐指算到晏姑娘有一劫,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所以才……”

晏三合有一劫?

裴笑冲过去,扑通跪倒在地,一把抱住老和尚的腿,什么恶心,什么想吐,黄金都没眼前这个老和尚香。

“抱着我干什么?”

老和尚傲娇的一昂头,“你们四九城的人啊,一个个嫌弃我的味儿大,连问个路都……”

“谁嫌弃谁是孙子。”

裴笑:“大师身上的香,我就喜欢闻,闻一闻,能多活两年,屎都拉得顺畅了。”

老和尚满意了,得意了,“走吧,带我去见见那女娃娃。”

女娃娃?

这什么称呼?

裴笑心说管他什么称呼,赶紧把这位祖宗请回去才是真。

他手忙脚乱的爬起来,手死死的抱住老和尚的胳膊。

“大师,小心脚下,您走路慢点,这一路肯定累坏了吧。”

李不言看着小裴爷一脸谄媚的表情,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头轻轻一撞,撞出一股无法言说,又让她想落泪的情绪。

想当初这人眼里除了谢五十,还能容得下谁啊?还能为谁跪地折腰?

老和尚刚要抬腿,忽然想到了什么,扭头问道:“女娃娃府上有没有棺材?没有的话,抬一副过去。”

所有人齐齐一怔。

裴笑心脏都不跳了,颤颤问道:“大,大师,抬棺材做什么用?”

“还能做什么用?”

老和尚一脸“数月不见,怎么这裴大人依旧没有长脑子”的表情:“装死人!”

谁是死人?

晏三合吗?

虚云看着裴笑比死人还要惨白的脸,稳稳当当道:

“裴大人,照我师傅说的话去做吧,他人不正经,但话一个字都不会错。”

“……我,我,我这就让人去买。”

裴大人的声音抖得像片叶子,“黄,黄芪,你,你快,快去买副棺材来!”

黄芪的声音比他主子的还要抖,“大,大,大师,棺材买贵的,还,还,还是便宜的。”

老和尚一眼撇过去,鼻子呼出两道冷气,“想想晏姑娘的身份,你就知道是买便宜的,还是贵的。”

裴笑腿一软,又差点扑通跪下。

老和尚连晏三合的身份都知道……他……他……他……妈的神了!

……

棺材几乎是和马车一同到的别院。

黄芪跑到老和尚跟前,“大师,是抬进屋吗?”

“难不成摆门口,替女娃娃招个财?”老和尚脸上说不出的嫌弃。

黄芪:“……”

他赶紧冲棺材铺的伙计一招手,“抬进去。”

边上,裴笑冲李不言一挤眼睛:快,快去和谢五十知会一声,免得他看到棺材活活吓死。

李不言把缰绳往丁一手里一扔,撒腿就跑。

裴笑上前扶住老和尚,又那几句马屁话:“大师,小心脚下,慢着点儿。”

“我还没到七老八十。”

老和尚挥开他的手,蹭蹭几步跨过门槛。

裴笑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心说大师就是大师啊,走个路都健步如飞呢!

一行人刚到二门,远远听到和尚道士的诵经声,老和尚脸色一沉,虚云忙道:“裴大人,做那些没用,都请走吧。”

裴笑这会就是老和尚说屎是香的,他都赞同。

“丁一,快把人请走。”

“是!”

这边丁一去请人,那边李不言领着谢知非匆匆走来。

谢知非已经听李不言简单说了说,到了近前,他一掀衣裳,朝老和尚跪下,身子伏下去。

“求大师救晏三合一命。”

“这一位是……”

“噢,这是我的好兄弟,也是晏三合的心上人,谢府三爷谢知非。”

“谢知非?”

老和尚目光深深的看着地上的人,眼底掠过一丝微妙的神色:“你不止有这一个名字吧?”

谢知非猛的抬起头,眼里都是震愕。

一旁,裴笑头点得跟波浪鼓似的,“对,对,对,他还有个名字叫谢五十。”

老和尚意味深长的笑笑:“叫什么名字,不重要,心是谁,才最重要。”

谢知非一动不动的凝望着老和尚的眼睛,跟痴了一样。

这双眼睛虽然小,却像孩子一样黑亮又清澈,仿佛能穿透皮囊,看清他内里的一切。

眼泪,夺眶而出。

第八百九十七章入棺

“起来吧,孩子。”

老和尚弯腰去扶谢知非,眼里有一抹藏得很深的心疼。

“既然你是那女娃娃的心上人,那么就由你把她抱进棺材里吧。”

“禅月大师。”

谢知非声音都呲了。

“……为什么要把她抱进棺材?”

“万物都有自己的归处,人的归处是家,死人的归处是棺材。”

老和尚深深叹了口气,“她不在棺材里躺着,还能在哪里躺着?”

死人的归处是棺材。

那么也就是说,晏三合她……

真的已经死了!

谢知非身形摇摇欲坠,又扑通跪下,含泪的眼里充满了悲伤。

“为什么呢?”他喃喃的问。

“说来话长啊!”

老和尚又深深的叹了口气。

“你先把她抱进去,然后把不相干的人清场,速度快一点,再耽搁下去,老和尚我都无能为力了。”

小裴爷急了:“谢五十,快啊!”

李不言急了:“三爷,快!”

连一旁的虚云都忍不住道:“施主,真的要快!”

谢知非所有的悲伤情绪,都被这一个“快”字吹得丁点不剩。

他猛的站起来,果断的吩咐道:“朱青,清场。”

朱青:“是!”

谢知非:“李不言,你去给她换身好看一点的新衣裳。”

“有!”

李不言哽咽:“昨儿才买的,好看着呢。”

谢知非:“明亭,你亲自给禅月大师和虚云冲茶,顺便弄点吃的先垫一垫。”

裴笑:“还用得着你交待,这头统统不用你操心。”

“再弄点水,老和尚得冲个凉,换身衣裳。”

禅月大师一拍脑袋,跳起来。

“哎啊,我忘了一件事,那女娃娃有个玉佩,就是上面刻着‘陶陶’二字的那块,把那块玉塞她手心,记得塞左手啊。”

这也知道?

那块玉佩晏三合就挂在脖子里,连睡觉都不舍得取下来。

李不言本来都已经走出数丈了,实在忍不住,扭头冲老和尚大喊道:“您老牛/逼。”

牛/逼?

什么虎狼之词。

不过……还怪好听的。

老和尚呼了口气,一扭头,扬起的嘴角立刻沉下来。

数丈之外,朱远墨怔怔地看着虚云,胸口一起一伏之间,他低唤道:“宋升?”

“阿弥陀佛,在下虚云。”

虚云双手合拾,面无表情道:“施主怕是认错人了。”

朱远墨僵得像个木桩,半晌,弯下腰,低下头:“虚云师傅,别来无恙。”

“吉祥。”

虚云淡淡收回视线,扶老和尚往宅子深处走。

擦肩而过的时候,朱远墨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话也没有说出口。

……

和尚、道士走了;

朱远墨和裴太医也走了;

别院彻底的安静下来。

晏三合换上了那身胭脂色衣裳,即使脸色白得瘆人,却还是透出几分诡异的好看。

谢知非打横将她抱起,走出厢房,然后弯腰,将她轻手轻脚的放进了棺材里。

他突然想到了一桩往事。

那天他巡逻,余光扫见汤圆站在棺材铺门口,不由就走过去。

抬头往铺子里一看,只见晏三合的一只脚已经站在了棺材里。

问她为什么这么做?

她说试试棺材舒服不舒服。

他心说这人是疯了吗,不知道棺材是死人躺的,怎么都不忌讳的?

原来,老天爷早就给出了暗示,只是他们这些凡夫俗子,浑然不知。

谢知非的手在晏三合额头、面颊轻抚。

丫头,这棺材是舒服的,汤圆在下面铺了厚厚一层被褥,你先躺着歇一歇,歇够了,一定得记得爬起来。

“大师,这棺材要合上吗?”

沐浴更衣后的老和尚,终于有了几分世外高僧的样子,佛珠往颈脖里一挂,干瘪的脸上似乎也多了几分佛光。

“你试试看,能不能合上?”

什么意思?

谢知非茫然看向一旁的裴笑,裴笑两只眼睛呆呆的,更是一头雾水。

“让你试,你就试,有我老和尚在,你怕什么?”

“噢!”

谢知非与李不言一个对眼,两人一前一后,把棺材盖盖了上去。

“咔!”

“咔!”

“咔!”

三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过后,棺材盖一点一点的裂开,露出晏三合惨白的、小小的脸。

谢知非无比震惊地抬头看向老和尚。

老和尚没有解释,反而问道:“你可知道,她的棺材为什么合不上?”

能不知道吗?

他跟着她一起化解了四个心魔,风里来,雨里去。

“你说她是死人,又把她装进棺材,死人的棺材板合不上,是生前有念,时间一久念就成了魔。”

谢知非整个人一哆嗦:“晏三合她……有心魔。”

李不言脱口而出:“她怎么会有心魔?”

裴笑脱口而出:“她的心魔是什么?”

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堂屋里静默了。

若此刻有人闯进来,就会看到这样一副诡异的场景——

屋里放着一只巨大的楠木棺材;

棺材盖还在一点一点裂开;

老和尚手里的佛珠越拨越快;

虚云双手合拾,嘴唇一动一动,正在默念着佛经;

一半人的目光看着棺材里的人,一半人的目光死死盯着老和尚。

死寂中,阳光斜进来,洒了一地的斑驳光影。

就在这时,老和尚拨动佛珠的手,忽然一顿。

“比起她有什么心魔,你们更应该知道,她为什么是个死人?”

他声音说不出的幽冷。

“为什么死人还能在尘世间生活?以及……既然是死人,为什么还有一点脉搏?”

谢知非此刻又想跪了。

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和他几乎同时动作的,还有李不言和裴笑,以及角落里的朱青、丁一和黄芪。

七人齐齐朝老和尚跪下,每个人脸上都是真诚的,不能再真诚的恳求。

谢知非往前跪行两步,“求大师替我们解惑。”

老和尚没有理他,而是朝身后的虚云看了一眼。

虚云立刻从包袱里掏出烟斗,往里面塞了一点烟丝儿,点着了,递到老和尚的手里。

老和尚吧哒吧哒抽了两口,吐出一口长长的烟圈,迎上谢知非的眼睛,叹息道:

“这桩事情……还得从十年说起啊!”

第八百九十九章上岛

十年前?

那就是永和八年。

所有人的心被这一句话给吊了起来。

难不成晏三合在十年前,就已经是个死人了?死在郑家的那场屠戮中?

谢知非觉得自己的眼泪,怕是擦不干了。

他用力的闭了闭眼睛,“大师,求您赶紧说下去。”

老和尚看他一眼,又抽了两口烟斗。

“十年前的九月初九,我在蓬莱的一个仙岛上修行,那日一早,我掐指一算,有贵客临门,就觉得很是匪夷所思。”

小裴爷是真忍不住啊,“为什么贵客临门,就匪夷所思呢?”

老和尚瞄了虚云一眼。

“那时候还没有他,我是三百年才出一位的得道高僧,高僧吗,总是来无影,去无踪,神出鬼没的,但我每年的九月,都会在蓬莱修行。”

没有人敢反驳,都拼命点头。

“高僧清高啊,凡夫俗子哪能入得了眼,所以能知道我这是在蓬莱修行……”

老和尚伸出一个手掌放在自己眼前看了看,然后又把两个手指头缩回去。

“当世不会超过三个人。那三人都不是什么贵人,所以我才觉得很是匪夷所思。裴大人,你猜猜是谁啊?”

裴大人老老实实摇头。

“是晏行。”

老和尚似乎也懒得再用眼神,去谴责裴大人的蠢了,扭头看着谢知非:

“晏行是什么人,我想你应该有数吧!”

“是我们谢家的大恩人,没有他,就没有我们谢家的今天。”

“可惜啊,好人没好报。”

老和尚叹息:“我是在云南府云游的时候,认识的他。”

那日他云游到怒江边,看到一块大石上盘坐着一个人,那人左手执白,右手执黑,正在自己和自己下棋。

他好奇走过去,眼睛先扫了扫那人,再扫了扫棋盘,笑道:“一人下棋多无聊,我陪着施主下一盘如何?”

那人抬左手,将手里的白子往前一送:“来!”

他又笑了,明明棋盘上白子占了优势。

“为什么白子给我?”

“随手而已,随心而已。”

那人琢磨着棋盘,头也没抬,“到你了。”

他问:“你就不怕输。”

那人自嘲一笑:“输便是赢,赢便是输。”

就这一句话,让禅月一下子对眼前的男子刮目相看起来。

他修佛,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但这世上的凡人,有几人能坦然接受输赢?

哪个不是为着一点名,一点利,争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

“施主,你叫什么?”

那人这时才抬起头,认认真真的打量他一眼,“我姓晏,名行。”

“晏行?”

禅月掐指一算,摇了摇头:“你这个行字起得不好。”

晏行哈哈一笑,“师傅红尘外人,怎么还执着好坏?”

禅月:“替你觉得惋惜,你本应该是……”

“是王是候,到头来也是一堆白骨,在意得失,就是失,不论得失,就是得。”

晏行手指棋盘:“师傅,这棋你下是不下?”

妙人啊!

禅月哈哈一笑:“下!”

一盘棋,从白天下到黑夜,从石头上,下到竹榻上,最后禅月以半子小胜一筹。

晏行一边将棋子收拢在棋罐,一边含笑满足道:“人生得一盘好棋,痛快,需饮酒一壶。”

禅月咂吧咂吧嘴,“和尚也想饮一壶。”

晏行半个字都没有提起佛门中人,不得饮酒的戒规,反而痛快道:“同醉,同醉!”

“一盘棋,几壶酒,让我们成了至交好友。”

老和尚回忆起从前,那烟抽得就慢起来,烟雾中的眼睛含着一点笑意。

“我云游到一处地方,从来呆不过十天,但在怒江边,我呆了整整三个月。

他与我脾气相投,兴趣相投,每日坐而论佛,坐而论道,有说不完的话。”

老和尚抿抿嘴,“有一日夜间,我闲着无事,心血来潮替他算了一卦,你们可知,这一卦我算出了什么?”

所有人都摇摇头。

“这世间,我们遇到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是前世的因果,有人是来报恩的,有人是来报仇的,有人是来渡你的,而晏行……”

老和尚缓缓道:“他是来渡我功德圆满的。”

谢知非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往下听,你自然就明白了。”

老和尚:“此后每隔三年,他会来五台山见我一面,见了面是老三样,下棋,喝酒,说佛论道。

他从云南府来五台,山高路远,要历千辛万苦,但每次只在山上住七天,七天一满,便悄然离去。

我有一身算卦,测凶吉,看天象的本事,他从不算,也从不问,真真奇人一个。”

能被禅月大师称之为奇人的人,到底是何模样?

晏三合的生命里有他,谢道之的生命里有他,祖父的生命里也有他。

谢知非从未见过晏行,但这人却像刻刀,一刀一刀将这个名字刻在了他的心头。

至死难忘。

“故事说回九月初九,那天一早我算完卦,就等着贵客上门。”

老和尚:“午后天上乌云滚滚,海上浊浪滔滔,没一会就下起了瓢泼大雨,我就纳闷了,这样的天气怎么可能有人上岛?”

裴笑又没忍住:“为什么不可能?”

老和尚:“裴大人见过海吗?雨大浪大的时候,再大、再牢固的船也经不起风浪的一拍。”

裴笑哑口无言。

“哪知就在这么大的风浪中,有船向岛上驶过来,并且稳稳的靠了岸。”

老和尚看着裴笑:“裴大人,你知道真正贵人是什么样的吗?”

裴笑识趣的摇摇头。

老和尚:“真正的贵人是有天地神灵庇佑的,这种天气,别的人连门都不能出,她却能在大风大浪中安然无恙。”

裴笑心说老和尚你别东扯西扯,赶紧往下说吧,小爷我都快急疯了,急出神经病来了。

老和尚似乎听到了裴大人心里的话。

“船上一共三个人,一个船夫,一个晏行,还有一个晏行背上的……”

“晏三合?”裴笑脱口而出。

“那时候她还不叫晏三合,晏行也不知道她叫什么,我们只能叫她女娃娃。”

老和尚换了口气。

“她也算不得是人,因为她和现在一样,已经没气了,只有一丝微弱的脉搏。”

谢知非听完,额角暴起了几根青筋。

“她怎么会没气了呢?

她是怎么死的?

张天行这么好的身手,没有把她救出来吗?

张天行的人呢,他为什么没有陪着一道过来?”

————

今天只有一更,难写啊,难写啊,难写啊,作者和小裴爷一样,快疯了!

第八百九十九章三道

谢知非眼眶通红,一声比一声急。

能不急吗?

晏三合的这条小命是多少人把命豁出去,才将将保下来的?

不说太子妃梁氏的用心良苦,不说她亲娘沈杜若的舍命相救,只说祖父为了她做的那些个安排,她也应该好好活着!

怎么能死呢?

他的小淮右不应该死啊!

谢知非用手捂住眼睛,但眼泪还是顺着指缝流出来,把小裴爷和李不言都看呆了。

小裴爷:你小子干什么这么激动啊?

李不言:三爷对晏三合,真心无二!

裴笑掏出帕子,塞到谢知非手上,顺势在他耳边低声说:“回头小爷的肩膀借给你,这会先忍住,没时间了。”

谢知非一激灵,忙接过帕子拭了拭泪,“大师见笑了,您往下说。”

老和尚嘴里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慢慢的变得虚无起来。

当晏行浑身湿漉漉的站在他面前时,他立刻就知道贵人是晏行背上的那个女娃娃。

进屋,晏行把孩子放到床上,随即跪倒在他面前,“求师傅救救这孩子。”

“晏行一直称呼我为师傅,但他从来没有跪过我,我与他是朋友,没有高低贵贱。

他这一跪,我就知道事情不对了,问他这孩子的来路,他说他也不是很清楚,是好友的托付。”

老和尚看了眼谢知非,叹息一声道:“你口中的张天行,把这孩子送到晏行手里,只说了一句话,就死了。”

话落,屋顶传来“咔哒”一声。

是瓦片断裂的声音。

谢知非这才想起来,陆大就坐在屋顶替他们守着。

“他是怎么死的?最后说的那句话,又是什么话?”

“从四九城马不停蹄地赶到云南府,仅仅用了十天的时间,是活生生累死的。”

老和尚挑起稀疏的几根眉毛,平静地问道:“孩子,你敢信吗?”

谢知非的眼神暗了下来。

能不信吗?

他去过云南府,一路紧赶慢赶也花去一个多月的时间,就算马不停蹄、日夜兼程,也得二十来天。

十天?

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给晏行的最后一句话是:先生,我奉老将军的命,把孩子给您送来了,她还有脉搏,求您……救救这孩子,救救这孩子吧!”

老和尚:“他说完这句话,头一栽,连身下的那匹马一起,都没有再睁开眼。”

谢知非眼圈通红,沉默良久,替陆大问了一句:“张天行的尸体埋哪里?”

“在怒江里。”

老和尚:“晏行说,这孩子的身世怕不简单,任何一点小小的破绽都会给她带来灭顶之灾,怒江奔流千里,最是干净。”

谢知非抬头看了眼屋顶。

陆大料得一点都没有错,张天行没有赴约,是死了。

太子妃梁氏和祖父也没有看错人,这人一诺千金,把孩子稳稳当当的交到了晏行手中。

只是他这么一死,晏三合真正的死因也就彻底的无人知晓。

谢知非回忆着十年前的那场杀戮,“大师,那孩子身上有伤吗?”

老和尚:“没有一处伤。”

谢知非:“那为什么会死?”

老和尚摇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直觉告诉谢知非,老和尚没有说实话,这人连他的魂魄都能看出来,为什么看不出淮右的死因。

“第一个问题,有了答案,这孩子我见她的第一眼,她就已经是个死人。”

老和尚随即话峰一转。

“但死人没有脉搏,偏偏这孩子有,虽然跳得很弱,但却一直没停过,这就让人很是匪夷所思。

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这孩子的身上除了冷以外,没有一点死人的气息,尸体既没腐,也没有烂,就跟活生生的人一样。”

裴笑委实没有忍住:“为什么呢?”

“问得好!”

老和尚把烟斗递到虚云手上,虚云再帮他装了一点烟丝,点着了,又递过来。

“老和尚我是三百年才出一个的高僧,自然能看到一点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裴笑:“您看到了什么?”

老和尚突然起身,背手走到棺材前,低头看了一眼里面躺着的人。

“我在这女娃娃的身上,看到有三道气围绕着她。”

所有人脸色一变。

谢知非抢先问道:“大师,哪三道?”

老和尚吸了口烟:“阴气、阳气、天气!”

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阴气、阳气、天气?

谢知非几个面面相觑,脸上的神色一片茫然。

老和尚一看这几人的表情,认了命,“我们就从天气说起,裴大人,何为天?”

你这喜欢拷问的毛病,是不是跟晏三合学的啊!

裴笑忙指了指头顶:“上面的,是为天。”

老和尚点点头。

“所以皇帝又叫天子,是天定之子,这女娃娃身上有天气,也就意味着她是皇族中人,她的父亲应该有九五之尊的命数。”

裴笑突然想到一桩事。

“所以在五台山上,你不肯受她的拜,是因为她是皇族中人,怕折了你的寿?”

“哼!”

老和尚不屑的冷笑一声。

“皇族中人就了不起吗?真要论个道道,皇帝见了本大师,也得跪上一跪,求上一求。”

裴笑听糊涂了:“那,那是什么原因?”

“这个问题稍后再说。”

老和尚摆摆手,又问道:“裴大人,何为阴气啊?”

裴笑指了指下面:“是不是地府的气息啊?”

老和尚点点头,“人为阳,鬼为阴,阴气就是鬼气。”

裴笑头皮都要炸开了,冷汗唰的一下冒出来,“为,为什么她身上有鬼气?哪来的?她是被鬼缠身了吗?”

老和尚两眼望天,一副“裴大人已经蠢得无药可救”的表情。

就在这时,谢知非突然插话说:“可是因为鬼门十三针?”

“总算还有个聪明的。”

老和尚看着谢知非,眼里的不屑慢慢沉下去。

“鬼门十三针,就是要从鬼那里往回抢命,这得经过阎王爷的同意,如果阎王爷不同意,再厉害的神医,都只能干瞪眼。

如果那神医非要一意孤行,那阎王爷连他的命都一并拿走。

反过来,如果阎王爷同意了,那这人就是在阎王爷那头做了记号的人,轻易不会死。

所以鬼门十三针救回来的人,多半能平平安安的活到他该活的岁数。”

老和尚幽幽吐出一口烟。

“女娃娃身上有一道鬼气,那就是鬼门十三针救下来的人,鬼气是在护着她不死。”

第九百章三合

所有人听得胆战惊心,大气都不敢出,眼睛都不敢眨,视线都在老和尚一人身上。

“这丫头我一摸骨,骨龄八岁,郑老将军膝下的孩子,肯定生活在四九城。”

老和尚停顿了好一会。

“这十几年来,能施鬼门十三针的人,据我所知整个华国,只有寥寥两人,在四九城的,只有一个沈杜若,应该是沈杜若给她施的针。”

神了!

神了!

谢知非脱口而出,“沈杜若是她亲娘,晏三合一生下来就没了气,是沈杜若用鬼门十三针,把她救回来的。”

老和尚突然眼睛一瞪:“沈杜若当真是她亲娘?”

谢知非:“千真万确。”

老和尚喃喃:“怪不得,怪不得……”

谢知非急急问道:“大师,什么怪不得?”

“怪不得她身上还有一股极为难得的阳气;怪不得她跪我时,我的身上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戳进来,痛不可挡。”

老和尚看着棺材里的人,低喃道:“娃娃啊,真正救你命的人,是你的娘亲沈杜若啊!”

谢知非听到这里,已经跪不住了,手忙脚乱的站起来,走到老和尚面前。

“大师,您详细和我们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所谓阳气,便是活人之气。”

老和尚抬眼看着谢知非:“孩子,我问你,活人之气从何而来?”

谢知非:“自然是从活人身上。”

老和尚:“我再问你,何为活人?”

谢知非愣了愣,“能吃能喝,能走能睡,活蹦乱跳的人,称为活人。”

老和尚:“沈杜若是做什么的?”

谢知非:“是游医,是郎中,治人病,救人命的。”

老和尚:“治人病,救人命,不就是让人能吃能喝,能走能睡,活蹦乱跳吗?”

“您的意思是……”

谢知非有些踌躇道:“她治病救人,积累了无数的活人之气……”

“也可以说是福报。”

老和尚缓缓接过话,“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一辈子行医,又会施鬼门十三针,你自己算一算,她这一生救下了多少人的性命,积下了多少的福报?”

说到这里,老和尚轻描淡写的笑了一下。

“孩子,她积下的福报,都已经延续到你的身上,否则……”还会有你吗?

谢知非听呆了,听傻了。

这些年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郑家人都死了,独独他的魂魄会落在谢府三爷的身上。

只是因为他和三爷都是鬼胎吗?

原来不是的。

是沈杜若。

那个聪明绝顶、对医痴狂,又清冷孤傲的女子,用一生行医积累的深厚福泽,为他换来了一个再世为人的生机。

“女娃娃身上的阴气,阳气,天气,阴能成物,阳能生物,天能养物,正所谓独阴不生,独阳不生,独天不生,三合然后生。”

他手落在棺材上,用力摸了一下。

“这也就是女娃娃为什么还有一丝微弱脉搏的真正原因。”

老和尚转身,见所有人脸上仍是一片茫然,索性又道:

“非要说得直白一点,就是女娃娃的爹,女娃娃的娘,还有她爹娘一生累积的所有福报,都落在了她一个人的身上。

尤其是她娘沈杜若,一生救人无数,此功德是我老和尚再修行一百年也比不得的,所以,我才受不得女娃娃一拜。

恰好女娃娃又是鬼门十三针救下来的孩子,所以这孩子受天、地、鬼三神的庇佑。

人有三魂七魄,天、地、鬼三神合力护住了这孩子的一魂一魄,为她留得了一线生机。”

老和尚哼一声:“你们可都听明白了?”

都听明白了;

也都听傻了。

寂静。

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寂静。

这寂静不为晏三合离奇的身世和经历,只为那个半世流浪在外,最后死在鬼门十三针下的沈杜若。

沈杜若兑现了她的诺言,用一生为自己赎罪,为孩子祈福,为养大孩子的郑家祈福。

谢知非感觉自己的眼泪,又忍不住要涌出来。

“三合这名字,是大师您帮她取的吧?”

“是晏行取的。”

老和尚:“晏行说既然她得天、地、鬼三神庇佑,就叫她三合吧,以后她就是我的孩子。

我掐指一算,这名字真是前所未有的好。

这世间万千人,只有她能压得住这个名字,也只有这个名字,能像天地万物一样,不断的滋养她。”

又是长久的沉默。

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只棺材,一呼一吸间,脑子里都只剩下一句话:

原来,她真的和我们普通人不一样,她连名字都有讲究。

“这就是第二个问题的答案:为什么晏三合还留着一点微弱的脉搏。”

老和尚说完,坐回椅子里,端起茶盅,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

虚云接过空茶盅,往里头续了点热水,放在老和尚的手边。

老和尚把烟斗在桌边敲敲,敲出里面的残灰,“裴大人,下面一个问题是什么?”

裴大人脑子里一片空白,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

“大师啊,你别急着说,容我们先缓一缓。”

普通人的生活是吃喝拉撒睡,娶妻生子,送走老的,养大小的。

像晏三合这样波澜壮阔的经历,没有几个人听完不心跳阵阵的。

“这就要缓一缓了?”

老和尚勾唇一笑,“裴大人啊,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哎啊,我的娘咧。

裴笑在心里哀嚎一声,梗了梗脖子,道:

“下面一个问题是晏三合明明已经是个死人了,为什么还能像正常人一样,能走能跑,能吃能睡,在尘世间生活。”

“这事说来话也长,咱们还得说回九月初九。”

老和尚:“那日,我发现晏三合身上围着三道气时,我就问晏行,你怎么知道要来找我?

晏行说,他想都没想,脑子里就浮现出老和尚我,一刻时间都没有耽误,就往我这里跑了。

我又问他,你就没想过,我肯不肯出手救?

晏行说,他压根也没有想过,心里总有一种感觉,这孩子到了我手上,就能活。”

话落,老和尚抬头看着裴笑:“裴大人,这说明了什么问题?”

裴大人觉得自己又要疯了,屋里这么多的人,怎么光欺负他一个?

他摇了摇头,“不知道。”

“我知道。”

谢知非:“你前面说过,暗下给晏行算了一卦,他是来渡你功德圆满的?”

老和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

这两章是整个故事成立的关键,逻辑性非常强大,要查阅很多的资料,所以特别难写,得一个字一个字的斟酌,知道姑娘们很急,我已经尽力了。

第九百零一章因果

“众所周知,我出生邢家,邢家专门做逆天改命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是算命看风水中的歪门邪道,也称魔道。”

老和尚轻描淡定的一句话,把所有人惊得心脏怦怦跳,不由的想到了一个词:走火入魔。

“我母亲三岁就开始学习命理之术,十岁便可替人算命,据说她是邢家这么些年来,最有灵性,也最聪明的一个。

聪明的人不加节制,往往带来的是灾难。

母亲满十六岁后,家里就给她物色夫婿,她挑来挑去,一个都相不中。

一日,有个喇嘛路过邢家,上门讨一碗水喝,我母亲一眼就相中了那个喇嘛,一心想把他留下来,做成夫妻。”

许久不曾说话的李不言突然插话:“一定是那喇嘛长得好。”

“长相,身材,气度,无一不好。”

老和尚目光微微含笑:“但那喇嘛不愿意,我母亲就用了邪术,给我父亲施了咒,两人做成夫妻。

自古正邪不两立,佛和魔又岂能交合,邢家的气运从根子上产生了变化,本来用邢家的秘法,生下来怎么着也该是个女娃娃,哪知,却是我。

邢家作恶太多,我的出生就是来终结邢家的。

母亲见我是个男娃,就要掐死我,在我即将咽气的一瞬间,我忽然睁开眼睛,冲她笑了笑。

母亲吓得松了手,吐出一口血,死了。

母亲一死,我父亲恢复了清明,他认为我身上有魔性,就将我剃度送进了寺里。

三天后,父亲无疾而终。

其实,我父亲只看到了其一,没看到其二,我身上除了魔性外,还有佛性,成佛、成魔在我的一念之间。”

烟雾中,老和尚干瘪的面容很静,目光很淡,谁也琢磨不出那双像儿童一样清澈明亮的双眸里,暗藏着什么?

“我这一生都在修佛,为的就是压制魔性,但怎么修炼,那一点魔性始终都在。

出家之人,所求不过是一个功德圆满,但魔性不除,何谈圆满?”

老和尚咧嘴幽幽一笑。

“我看到女娃娃的一瞬间,就明白早上那一卦中的贵人,除了身份贵重这一层意思以外,还有另一层意思,就是能让我功德圆满的人。

于是我就开了天眼,我发现女娃娃身上除了只剩下一魂一魄外,还有一股强大的黑气。”

老和尚怕他们不知道黑气是什么,又立刻道:“也就是怨气,这怨气大到何种程度?”

他再度起身走到棺材前,蹲下去,手掌落在晏三合的脸上。

瞬间,一股巨大的黑雾从棺材里涌出来,瞬间吞没了他。

谢知非本来站得好好的,黑雾一出来,两条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椅子里。

裴笑和李不言你看我,我看你,刚刚还怦怦直跳的心脏,一下子停止了跳动。

娘咧,这黑雾比朱老爷的还要大,还要浓。

“阿弥陀佛!”

一声法号后,黑雾突然散去。

老和尚自嘲一笑。

“这黑雾不及当年九月初九的千分之一,当日我把手覆上去,黑雾弥漫了整个蓬莱岛。

黑雾越大,代表着怨气越深,可见这女娃娃年纪虽小,但心里事儿不小,于是又开坛算了一卦……”

裴笑急道:“你算到了什么?”

老和尚:“我看到女娃娃身上,背负着一百八十条冤魂。”

不是算。

是看。

裴笑颤着眼皮去看谢知非:兄弟啊,你说我以前是有多瞎,才认为这老和尚是个混子?

谢知非没有理会,他眼珠都不动了,定定的看着棺材里的人。

难怪她总说那一百八十条人命,因她而死;

难怪陈皮死了,两个打更人死了,每死一个,她就说自己身上的人命又多一条。

原来——

这十年来,郑家一百八十条冤魂,一直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身上。

“大,大师。”

这时,裴笑的声音带了点哭腔:“一百八十条冤魂,是晏三合的心魔?”

老和尚:“是!”

裴笑瞪眼:“那你怎么不顺手帮她解了啊?”

老和尚连眼风都没有向裴大人看过去,只是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仿佛在说,他爹他娘怎么就生出了这么一个蠢货,没被活活气死吧?

“裴大人可知道金刚经中有一句话: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

“知道。”

“这话是何意思?”

“是佛不渡人,人自渡的意思。”

裴笑说完,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她得自己救自己?”

“世人不知有因果,因果何曾饶恕谁?起心动念皆是因,当下所受皆是果。”

老和尚拨动了几下佛珠。

“父母的福报,都落在她一人的头上,这是她的因果;一百八十条冤魂压在她身上,这也是她的因果。

人啊,总不能好的因果就接着,不好的因果,就要别人化解,好坏都得她自个受着,也必须受着。

更何况佛门之人不能介入别人的因果,这因果得她自己去寻,自己去解。”

“所以……”

瘫坐在椅子里的谢知非,挣扎着坐起来,“她才去帮死人化念解魔?”

老和尚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不答反问。

“她化的是死人的心魔,何尝不是她自己的心魔?

她替别人申冤,何尝不是在替自己申冤?

她劝别人放下,又何尝不是在劝自己放下?”

谢知非被问得哑口无言,良久,才颤声问:

“大师,她能看到死人生前所念所想,能进入阴界,是你教她的吗?那一个又一个的心魔,也是你安排……”

“非也!”

老和尚长叹一声。

“她本来就命格特殊,三气围绕,自然能看到一些常人看不到的东西,也能进入阴界,这些东西不需要我教,她都会,至于那些心魔……”

老和尚目光一炯,看向谢知非。

“你们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我只是个和尚哎,又不是神仙,还能给她安排这个,安排那个?”

谢知非踌躇:“……那是……”

“那是她的劫。”

老和尚:“她要解的那些个心魔,就是她的心结,解结,就是渡劫,只有她渡了一个一个的劫,才能解开一个一个的结。

孩子,这即是她的命数,也是她想找回二魂六魄必须要走的路,而你们……”

我们?

屋里几人的心,被一下子吊了起来。

“无缘不聚!”

老和尚缓缓舒展了眉头。

“你们中有人是与她来结缘的,有人是与她来了缘的,仅此而已。”

第九百零二章借命

无缘不聚?

屋里几人心中俱是一惊,目光齐唰唰地向棺材里的人看去,都在暗中问自己:

我是来与她结缘的,还是来与她了缘的?

许久,谢知非捏着一手心的冷汗,问道:大师,话回到原来,她是怎么像活人一样能走能跳,能吃能喝的?”

李不言:“是用了什么法术吗?”

裴笑:“是不是借尸还魂?”

老和尚本来脸色很平静,听到借尸还魂四个字的时候,肉眼可见的整张脸都裂开了。

他捂了捂眼睛,似乎不太想看到某些个愚蠢的人类。

这时,虚云又把茶盅递过去。

老和尚接过来,喝了半盅后,放下。

“徒弟,你替为师一一给他们解惑吧。”

“是!”

虚云往前走了一步,稳稳的站在老和尚身边。

“我师父借了十年的命给她,才能让晏姑娘像个正常人一样活蹦乱跳。”

什么?

什么?

什么?

所有人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再睁大,最后睁到眼珠子几乎要暴出来。

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听得懂,可连起来是什么意思?

忽然,谢知非撑着椅把手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老和尚身边,慢慢蹲下。

“虚云师傅的意思是,您……您把十年的阳寿借给了晏三合,让她活蹦乱跳的生活了十年?”

老和尚掀起眼皮,对上谢知非的眼睛,“否则呢?”

人这一辈子,能有多少个十年啊?

谢知非心悸到了极点,唇都在颤抖,“十年寿命呢,您舍得吗?甘心吗?”

“到底还是个凡夫俗子啊!”

老和尚叹息着摇摇头,手指了指自己的身子。

“这是什么?皮囊而已,空的,假的,虚幻的。

寿命是什么?数字而已,也空的,假的,虚幻的。

执于皮囊,受困于皮囊;执于寿命,受困于寿命,谈何自在?

我前面就说过了,我一生所求,是压制住与生俱来的魔性,修炼成佛。

修了很多很多年,魔性仍在,我百思不得其解。

可当我决定借命给晏三合的时候,我心里不仅没有一点点不舍,反而欢喜自在,魔性一下子就没了。

此刻我才明白,境缘无好丑,好丑起于心,其实这世间无佛也无魔,佛和魔都是自己的心演变出来的。

我,终于得了真正的大自在,大圆满。”

他干瘪的脸上,徐徐绽放出一记柔和的笑容。

“孩子,渡人就渡己,渡己也是渡人。

我借她十年命,让她化解自己的心魔,她渡我得真正自在圆满。

说到底,还是我占了便宜,更何况……”

老和尚声音说不出的平静:“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啊!”

这回,谢知非的眼泪真切的涌出来,他二话不说,跪地砰砰砰磕了三个头。

他就是凡夫俗子,不明白什么是自在,什么是圆满,但他明白一点——

如果没有禅月大师出手,晏三合就没有这十年的寿命,也不可能化解自己的心魔。

“大师,如今一百八十条冤魂散去,连郑老将军的死因,都查得清清楚楚,按理说晏三合的二魂六魄就该找回来,成为正常的人。”

谢知非:“为什么她突然又死了?”

“对,对,对。”

李不言最关心:“那支香是什么意思?”

小裴爷:“是不是郑家的案子,还有什么冤情?”

老和尚又朝身旁的虚云看了一眼,虚云又道:

“那支香是在倒计时,计的是晏三合借命的最后一点时光,从永和八年的七月十五开始,到今天凌晨为止,正正好是十年。”

一句话,让屋里几人的呼吸彻底摒住了。

“那日我师傅正在打坐,突然心口痛,掐指一算,发现那香竟然还在往下燃。”

虚云看了谢知非一眼:“按理郑家的事情一结束,那香也该熄灭。”

谢知非身子倏地直起来,“是什么原因呢?”

虚云:“我师傅也觉得奇怪,就替她占卜了一下凶吉,发现是大凶,于是就匆匆忙忙下山,直奔京城而来。”

裴笑立刻插话道:“不是说死人测不出凶吉吗?”

“死人是测不出凶吉,但……”

虚云:“这十年的阳寿是我师傅借给她的,我师傅测自己的凶吉,自然一测一个准。”

裴笑:“……”

好吧,你们说啥,就是啥,反正小爷我又开始懵圈了。

“那……”

谢知非胆战心惊地看了老和尚一眼:“大师,您匆匆下山,是为晏三合而来,到目前为止,您可有找出真正的原因?”

老和尚:“刚刚你们不都看见了吗。”

谢知非一怔:“看见什么?”

完了,和裴大人一样,也变得不怎么伶俐了。

他前面早就说过了?

脑子呢?

还是说,这一件事情一件事情的冲击力太大,把他们一个个都冲击笨了?

老和尚无奈道:“首先,她棺材合不上;其次,我把手探进棺材,还有一层黑气涌上来……”

“除了那一百八十条冤魂,她还有别的心魔?”谢知非脱口而出。

“她的心魔是什么?”李不言、小裴爷同时脱口而出。

朱青、丁一、黄芪面面相觑,三人紧张的一个个握起了拳头。

谢知非伸出手,死死的握住了禅月大师的胳膊,紧张地问道:

“大师,刚刚黑雾起的时候,您在黑雾里面看到了什么?您一定是看到了,对吧?”

“是闻到了。”

“闻到了?”

谢知非怔了怔,“您闻到了什么?”

老和尚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味着刚刚闻到的味道。

良外,他轻声道:“一股桂花香。”

晏三合的心魔是一股桂花香?

李不言去看裴笑。

裴笑惨白着一张脸,心说姑奶奶你看我做什么,我现在脑子里被塞了好大一团棉花,糊涂着呢。

李不言去看谢知非。

谢知非呆愣好一会,心说海棠院里只有海棠,没有桂花,她的心魔怎么会是一股桂花香呢?

李不言见两人都没有反应,索性冲老和尚挤出一记干巴巴的笑。

“大师,大神,神仙……”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学小裴爷厚颜无耻一回。

“您既然看出了她的心魔,就不能顺手帮她解了吗?”

老和尚眉一挑,眼一瞪,然后抬头冲自个徒弟,露出一个委屈到极点的表情。

果然,厚颜无耻啊!

徒弟咳嗽一声,沉稳道:“我师傅前头就说过了,出家人不介入别人的因果。”

李不言:“那谁帮她解?”

虚云目光从李不言身上掠过,从裴笑身上掠过,从谢知非身上掠过,最后双手合拾。

“阿弥陀佛!”

他啥意思?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

我们解???

————

回答两个读者的问题:

三合这个名字,是做好大纲后,用心设计的,为了找到适合女主的名字,翻了好多书,最后在楚辞中找到了这一个,一眼中意。

沈杜若的福报,为什么会到谢知非的头上,参考第739章,沈杜若自己起过誓,盼养她的人长命百岁,男主小时候是对女主最好的人,所以落在他身上。所谓心念一动,震动十方,就是这个意思。

这两章比前两章还要难写,好多佛学玄学的东西,脑子都乱了。

第九百零三章七天

偌大的堂屋里,一波又一波的窒息向每个人的心头袭来。

震惊,惊骇,匪夷所思,不可思议……等情绪已经成为过去时,独留浓烈的惶恐在心头盘旋。

谢知非眼底不仅发青,还隐隐透着黑,整个人处于一种灵魂出窍的状态。

小裴爷一看谢五十的脸色,就知道这人指望不上,于是用脚尖碰了碰另一边的人:大侠,来,掐我一下。

李大侠脑子转得慢,但手伸得很快,往他腰上死命一拧。

嗷呜——

小裴爷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脑子一下子清明起来。

于是,他操着已经吓哑的声音,问了虚云一个很有深度的问题:

“所以,晏三合的心魔其实有两个,一个大,一个小,大的是郑家,小的是桂花香。

郑家的她自己给自己解了,桂花香,要我们几个帮她解,可对啊?”

这一问,问得虚云都想叹气。

裴大人,您老耳背吗,还是理解能力有点问题?

他认命地点点头。

裴大人没有看出虚云对他的嫌弃,自顾自问道:“如果,我们解开了心魔,晏三合会怎样?”

“会找回丢失的二魂六魄,醒过来,从此和正常人没两样。”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啊……”

裴笑咽了口水:“……我们解不开她的心魔呢?”

这话一出,边上谢知非和李不言同时打了个激灵,魂也齐齐的回来了。

李不言赶紧接着问:“她会怎样?”

虚云看了眼老和尚,老和尚本来闭着眼睛的,突然睁开来,慢声道:“她会死!”

“解,现在就解。”

李不言一个跃身跳起来,什么阴阳天,什么天地鬼,什么因果报应,什么无缘不聚,姑奶奶统统不想知道。

姑奶奶现在就知道一件事:晏三合不准死!

“三爷,小裴爷,你们给我起来。来,咱们赶紧商量商量,要怎么解?”

谢知非听到“死”字,哪里还起得来,刚回的魂直接又丢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死了,他怎么办?

裴笑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起来,“商量之前,要先把话问清楚。”

李不言急啊,“事情都明摆着了,还要问什么?”

裴笑安抚似的拍拍她的肩,温沉道:“要问的多了去,你别急,先坐下,我来问。”

李不言看看肩上的手,心头像又是被什么撞了一下,有点酸,还有点麻。

她沉默地看了裴笑一眼,一言不发地坐到了椅子上。

裴笑端起早就冷了的茶盅,一股脑儿喝了半盏,声音沾着水汽。

“大师,晏三合为什么没有八岁以前的记忆?”

大师懒得回答这么没营养的问题,闭上了眼睛。

虚云接过话:“她缺了二魂六魄,自然什么前尘往事都不记得。”

“不对!”

小裴爷:“她还有一魂一魄在身上,不应该什么都不记得。”

老和尚听到这话,倏的睁开眼,目光像看到鬼似的,幽幽扫了一眼小裴爷,心说这人还没蠢到家。

“人遇到重大的变故,会有两种反应。”

“哪两种?”

“一种是把事情牢牢记在心里,一个细节都不会忘;另一个是屏蔽掉所有的回忆,一个细节都不留。”

晏三合是后者?

什么记忆都屏蔽掉了?

“那……”

裴笑踌躇道:“那支香往下烧一点,晏三合就会忘记一点东西,越烧到后面,忘记的越多,大师,这是怎么回事?”

大师又闭上了眼睛。

“她借的是我师傅的命,随着十年之约越来越近,她就会慢慢回归到最初见到我师傅的状态。”

虚云:“那时候没有你们,也没有那些事,所以这十年的记忆她会统统忘记。”

原来是这样!

裴笑:“那我们帮她解了心魔的话,那些记忆还会不会回来?”

虚云:“不仅这十年的记忆会回来,八岁前的记忆也会回来,因为她的魂魄统统找回来了。”

“那……”

裴笑指着棺材又问:“解不出心魔她就死,这个心魔,有没有期限啊,我能不能解个十年八年?”

虚云:“有!”

裴笑:“几年?”

虚云似乎有些不忍心说,又看了师傅一眼。

老和尚无奈睁眼:“七天!”

“什么?”

裴笑,李不言同时惊叫起来。

裴笑纳闷了,“大师,她身上不是有三道气吗?她不是受天地鬼的庇佑吗?”

“能庇佑一辈子?”

老和尚手指冲裴笑点点,“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啊,一个个就是贪心不足。”

我贪心?

裴笑余光看了眼魂都不在身上的谢知非:我是怕他有个三长两短。

还有那一位。

他余光又向李不言瞄过去:这小姑奶奶也够呛!

小姑奶奶几乎是冲到老和尚跟前,扑通一声跪下。

“大师,您说您要什么,金山银山我都给您弄来,求您帮帮忙,多给我们一点时间吧。”

七天怎么够呢?

从前哪个心魔,不是解几个月啊!

“就这七天……”

老和尚长长叹了口气,“还是那块玉佩救了她,按理那香一烧完,她就该是个死人了。”

李不言愣了一下,“什,什么意思?”

“你往她手里塞的那块玉佩,非阳间之物,是至阴至纯之物,能……哎啊,我与你说这些做什么?”

老和尚不知为何,突然烦躁起来。

“你只要记住一点,到明日凌晨,还有六天,六天一过,神仙也只能干瞪眼,徒儿。”

虚云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一只沙漏,摆在八仙桌的中间。

李不言抬眼一看,那沙漏已经在一点点往下掉沙子。

完了!

她不由悲从中来,眼泪哗哗的流。

裴笑默默看了李不言一眼,喉结动几下,到底没敢劝,而是走到老和尚跟前,也扑通跪下。

“大师啊,你法力无边,能不能带我去阴界,我好闻一闻那桂花味儿,替晏三合……”

“蠢货蠢货!”

老和尚气得一拍桌子,声音都拔高了好几度:“徒儿?”

虚云走到窗户边,双手推开门。

一股沁人心脾的桂花香,幽幽钻进每个人的鼻子。

是啊,再过半月就是八月。

八月,桂花正香。

灵魂出窍了好半天的谢知非,浑身一个激灵,再度回神了。

只见他挣扎着起身走到棺材边,目光温柔地看着里面的人,嘴角露出一点诡异的微笑。

“丫头,这个心魔,我来帮你解!”

第九百零四章分析

汤圆和兰川安顿好两位和尚师傅,折回晏姑娘的院子。

堂屋里,一口巨大的楠木棺材。

棺材边,三爷、小裴爷、李姑娘几个围坐着,你一言,我一语,热闹极了,也诡异极了。

汤圆静静的听了一会,转身牵过兰川的手,“走,咱们准备晚饭去。”

兰川声音怯怯:“晏、晏姑娘还能醒过来吗?”

“能!”

汤圆走到院门口,扭头回看,眼里有一点泪光闪过,“只要有三爷他们在。”

三爷这会被吵得头很痛,都要裂开来了。

丁一却毫无察觉,自顾自说:

“对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桂花没什么特殊意义,要么是桂花酿,要么是桂花糕点,莫非……晏姑娘长到八岁都没吃到过这些东西?”

你才八岁没吃过桂花酿、桂花糕呢。

众人给了他一个鄙视的眼神。

“要我说啊……”

黄芪沉吟着,“桂花能入药,有化痰、散淤的功效,晏姑娘小时候身子不好,常常喝药,喝着喝着就想到了桂花,想到桂花,就顺便想到桂花香。”

癞蛤蟆也能入药,你喝着喝着能不能想到癞蛤蟆?

余下人给了他一个更加鄙视的眼神。

朱青想了想:“我知道一个词儿叫蟾宫折桂,晏姑娘会不会是盼着她双胞胎的兄长,应考得中啊!”

大兄弟,郑家是武将,行军打仗的,你朱青应考得中给我们瞧瞧?

余下人听了直摇头,连眼神都懒得给他。

李不言揉揉鼻子:“会不会有人暗中告诉了三合她真正的身世?”

裴笑:“那也跟桂花香没关系啊?”

李不言:“不知道废太子府有没有桂花,万一有,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总是惦记着,也有可能是心魔。”

裴笑看她一眼,再看看棺材,嘴上不敢说什么,心里却想晏三合要是听了你这话,说不定自己就能爬起来。

为啥?

气的!

同进同出,同吃同睡,却没有学到她半点聪明劲儿。

“按照以往咱们解心魔的经验,桂花香只是表面,更深的东西藏在桂花香的深处,我估摸着,还得跟人有关。”

裴笑咳嗽一声:“谢五十,你觉得呢?”

“按照以往的经验,我们该先去郑家再仔细看一看,确定一下郑家的桂花都长在什么地方?海棠院到底长没长桂花?”

谢知非抬头朝屋顶喊道:“陆大,棺材交给你看着,一只苍蝇也不允许飞进去扰了她。”

“三爷放心吧。”

“出发!”

……

郑家的围墙已经砌好,工部的那些能工巧匠们用了做旧的砖瓦,看上去半点都不突兀。

“大侠,朱青,丁一,黄芪!”

谢知非:“你们四个把郑家所有的桂花找出来。”

“是!”

裴笑头一伸:“我呢?”

谢知非:“你和我去海棠院,再仔细看看。”

如果他没有记错,海棠院的的确确是不种桂花的,也闻不到什么桂花香。

因为偏僻。

谢知非记得没错,一圈走下来,两人没有找到一棵桂花树。

裴笑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心说这就奇了。

“谢五十,晏三合从生到死都在海棠院里,说不定连桂花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心魔怎么会是桂花香呢?”

“你不要跟过来,这院子我要从前往后再走一遍。”

“还走什么走啊,再走也走不出朵花来,不如我们好好琢磨琢磨,喂……喂……”

谢知非人已经走远。

看院子是假,这院子在他梦里不知道出现过多少回,想问题才是真。

明亭有句话说对了。

那丫头从生下来到“死”,都没有走出过海棠院。

唯一的一次,他们兄妹俩偷偷摸摸,摸去了祖父的院里,还吓了个半死,很快就折回来。

由此可见,那丫头的心魔百分百和海棠院有关系。

明亭还有一句话,也说对了。

他说桂花香只是表面,更深的东西藏在桂花香的深处,跟人有关。

海棠院就四个人,换句话说,那丫头的心魔十有八九和爹、娘、或者是他有关。

会是他们中的谁呢?

“谢五十,谢五十,他们回来了。”

谢知非被扰了思绪,神色有些不快,“让他们都过来。”

“成!”

片刻后,五人围过来,由朱青开始说,他找到的桂花在郑府哪个角落里。

朱青说完,李不言接着说。

裴笑听得正起劲儿,余光一扫,发现谢知非背着手,目光看着远处昏黄的天际,愣愣出神。

他朝李不言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声音戛然而止,谢知非浑然不觉。

裴笑气得一巴掌拍上他后背,怒骂道:“你个杀千刀的,还有功夫走神,晏三合就躺在棺材里呢!”

李不言知道谢三爷绝不会走神。

刚刚在别院里,他很坚定的说这个心魔由他来解,就是把晏三合的生死扛在了肩上。

李不言:“三爷,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我……”谢知非沉吟半天,还是摇了摇头。

“我想到了一桩事。”

朱青看了眼三爷,面色凝重道:

“除去郑老将军,郑家宅子里有一百八十口,偏偏晏姑娘还活着,那么晏姑娘的那具尸体是谁?哪来的?”

“对啊!”

裴笑眼睛一亮:“虽然看起来和桂花没什么关系,但万一呢?”

黄芪摸摸鼻子:“我也想到一桩事情。”

裴笑:“说。”

黄芪:“晏姑娘来郑家是李代桃僵,郑老将军真正的孙女是死是活?晏姑娘的心魔,会不会和她有关?”

“对啊,都忘了郑老将军还有一个亲孙女呢!”

裴笑懊恼的一拍大腿,随即喜笑颜开。

“谢五十,这些都是我们解心魔的方向,终于看到一点希望了。”

希望?

谢知非闭了闭眼睛,又睁开,声音说不出的暗沉。

“先说李代桃僵的事,以郑老将军的谨慎和小心,真正的郑淮右只有两条出路。”

裴笑:“哪两条?”

谢知非:“一条就是晏三合抱到郑家的同时,把真正的郑淮右掐死,这个办法不露破绽,一了百了。”

裴笑打了个寒颤。

“这也太心狠手辣了一点,到底是亲孙女呢,就算老将军舍得,他爹也未必舍得?”

第九百零五章死因

明亭,你猜对了。

我爹他没舍得,所以真正的郑淮右还活着。

但是,我不能告诉你。

不仅不能告诉,我还得想办法保护好她。

谢知非缓缓又道:“没错,这个办法太过心狠手辣,所以才有了第二条路。”

裴笑:“偷偷送人?”

谢知非点点头:“找一个殷实的清白人家,把孩子远远的送走,总之绝不可能留在郑府。”

李不言十分赞同,“三爷分析的没错。”

“那么问题来了。”

谢知非目光一偏,看向黄芪。

“晏三合一直生活在海棠院,被送走的孩子也绝无可能再回到郑府,两人没有一丝交集,心魔怎么可能和那孩子有关?”

黄芪懊恼地挠挠头,“对噢,好像是没什么关系。”

裴笑拧着眉头,有些迟疑道:“那……这条线咱们也不用再往下查了?”

谢知非:“应该也查不出什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在每个人心头升起。

不知道那孩子是死是活?要活着,日子过得怎么样?

十八岁,该嫁人了吧。

“再来说说那具尸体。”

几人的目光向三爷瞧过去。

三爷的下巴微抬着,搭着那双不再上扬,略显沉闷的桃花眼,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心酸感。

“以郑老将军的为人,他连晏三合的退路都安排好了,为了以防万一,我想他一定会给晏三合找个替身。”

李不言其实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忙道:“这替身一定是和晏三合一样的年纪,差不多的身量,差不多的长相。”

“而且……”

裴笑眯起眼睛:“……不会养在府里,但一定就在郑府附近。”

朱青想了想:“这个替身的存在,除了郑老将军外,暗卫张天行也应该知道。”

“对,对,对!”

黄芪忙不迭道:“十年前,对郑家的杀戮正式开始,张天行发现情况不对,立刻去找替身。”

丁一猛的一拍自己的额头,“死在那场大火里的,其实是晏三合的替身。”

“晏三合才八岁,老将军绝不可能把她的真实身份告诉她,她自然也不会知道有替身的存在。”

谢知非缓缓舒出一口气,“所以,那个替身和晏三合的心魔,也没有半点关系。”

小裴爷的脸彻底垮下来,直接垮到了深沟沟里。

这个没关系,那个没关系,那晏三合的心魔到底和什么有关系?

就在这时,谢知非声音突然拔高,“其实,我这头也想到了一个问题。”

“快说!”裴笑等不及。

“晏三合自始至终都有张天行在暗中保护,张天行的身手、忠诚我们根本不用怀疑,那么……”

谢知非把盘旋在他心头最大的疑惑,一一道来。

“惨案发生那晚,为什么晏三合还会没了命?

大师说她身上没有刀口,那么她究竟是怎么死的?

还有,是谁害死了她?

她的死,和她的心魔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问题,像潮水一样一波又一波的涌过来。

恰这时,有股微凉的风不知从何处吹来,吹起了一地落叶,吹得每个人身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十年前,晏三合仅仅八岁,一个八岁的小姑娘什么都没有经历过,能有什么久念成魔的事情?”

谢知非的声音异常平静,“所以我想,我们要两条腿走路。”

李不言这会看谢知非,怎么看怎么顺眼,“哪两条腿?”

“一条腿是继续查桂花香,另一条腿是查清晏三合真正的死因。”

“说了等于没说。”

裴笑冲他翻了个白眼:“关键是怎么查?”

谢知非:“李大侠,丁一,黄芪,你们三个人把市面上所有用桂花做的东西,统统买回来。”

裴笑不明白:“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

能吃的,我来尝;

能闻的,我来闻;

能用的,我来用。

我与她一起生活了八年,除了睡觉外,几乎每时每刻都在一起。

我要用这些东西,来刺激我的味觉,嗅觉,视觉,看看能不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谢知非心里这么多所思所想,落到唇边,也只是简单的一句:“一一排查。”

李不言立刻道:“我和黄芪两个人就够了,丁一留给你们,黄芪,咱们走!”

黄芪二话不说,跟着李不言就走。

小裴爷有点不放心,冲两人背影喊:“银子带够了没有?”

“我有,足够。”

李不言头也不回的扔下四个字,小裴爷收回视线:“说吧,咱们这头怎么查?”

谢知非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回别院,找陆大。”

裴笑糊涂了:“找陆大做什么?”

“他是暗卫,最清楚怎么把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弄死。”

谢知非微微一抬眼,“我们先来盘一盘,晏三合会有几种死法!”

裴笑心头咯噔一下,冷汗瞬间冒出来。

……

回到别院,天色已黑,汤圆摆上饭菜。

谢知非摆摆手,汤圆立刻掩门离开。

“陆大。”

谢知非半分食欲也没有,开门见山:“想要身上没有伤口的杀死一个人,有哪些法子?”

陆大都不用思考,张嘴就来,“最简单的是下毒,最好还要无色无味,这样的死法,就像睡着了一样。”

谢知非皱了皱眉:“其次呢?”

陆大:“捂住口鼻,窒息而死,这种死法比较痛苦,会剧烈挣扎。”

谢知非眉皱得更紧:“还有吗?”

陆大:“掐住喉咙,窒息而死,挣扎的同时,死相会很难看。”

谢知非:“会留下淤青吗?”

陆大沉默了一会:“张天行从京城到云南府,十天的时间,淤青还会有一点,但不排除晏姑娘身体特殊。”

谢知非:“还有什么?”

陆大:“如果身上有功夫,有内力,一掌也足以毙命。”

这话一出,裴笑立刻瞪大了眼睛:“莫非是郑唤堂干的?”

谢知非脸色一变,蹭的起身:“你们先吃,我去看看晏三合。”

“她都死了,有什么……”

谢知非脚下微微一个踉跄。

裴笑瞧见,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慌忙改口道:“你看一会就来啊,饭菜冷了吃下去噎喉咙。”

谢知非头也没回,大步走进夜色里。

夜色很黑,远处的树木隐隐绰绰,像极了晏三合的死,在一片黑茫中,透出一点可见可不见的影子。

按照陆大的说法,爹和娘都有可能是杀死了晏三合的凶手。

但他心里很清楚,只有一个人的嫌疑最大!

————

今天更晚了,最后一章本来不是这个写法,临时改了细纲,重写了。

明天请假一天,细纲一改,后面所有的大纲都要改,怎么解晏三合的心魔,我有了新的想法,呈现出来的效果会更好一点,姑娘们耐心等一等。

第九百零六章机缘

这个人便是他的母亲——赵氏。

其实,敛尸的陈皮说起赵氏死在淮右床上时,谢知非就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但那时候晏三合还像个正常人一样活蹦乱跳,谢知非根本不知道她的命是借来的,所以也没有再去深思细想。

而现在……

谢知非慢慢闭上了眼睛,思绪再一次回到十年前。

那一夜,淮右已经睡下,他被尿憋醒,看到爹娘房里的灯还亮着,而爹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院子里。

父子二人没说上几句话,前院就有了动静,他们一前一后离开了海棠院。

张天行的身手,应该比父亲更早发现前院出事,这个时候他只会做一件事——迅速把养在附近的替身接过来。

于是,整个海棠院里只剩下淮右和娘两个人。

巧的是,这一天,是他和淮右的生辰。

娘,你是因为思念自己真正的女儿,恨晏三合雀占鸠巢,所以才起了杀念吗?

谢知非睁开眼睛,眼眸黑沉的没有一点光透出来。

他第一次听说死人有心魔这件事,觉得很不可思议。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心结那么深,以至于都成了魔?有什么是不能放下的?

在做谢三爷的十年里,他以为自己已经从郑家的梦魇中走出来,不曾想,只一个淮右的死因,让他的梦魇又变本加厉起来。

当真,有些人和事是一辈子都放不下的,也不能放下。

几个拐弯,谢知非来到晏三合的院子。

院子,不知何时挂了四盏白灯笼,照得青石砖白惨惨的,说不出的阴森。

他跨进门槛,在棺材前蹲下。

还是那张清冷的脸,没有任何变化,像是睡着了一样,如果细看,还能看到她的嘴角,有一点往上扬起的弧度。

是想到了什么好事,所以才扬起嘴角?

谢知非伸出手指,轻轻的在她嘴角边戳了一下,就像小时候的每一个清晨,他左等她醒不来,右等她醒不来,就手贱的去弄醒她。

这丫头睡觉板板正正,乖巧的不得了,人往被子里一缩,就像只小猫儿一样。

唯一不好的,是她喜欢把手放在外面,天暖倒还好,天一凉,手也凉。

谢知非摸上她的手。

从前的这双手,小小的,软乎乎的,中指的指腹有一点薄薄的茧子,是练字练出来的。

她总喜欢拿这一点薄茧说事,说她光自己练字就很辛苦,还要帮他写字,看,茧子都写出来了。

不就是想让他心疼心疼吗?

他拉过她的手,用力吹两下:还疼不疼?

她一双黑眸有魂有魄,扬唇一笑:不疼了。

谢知非想到这里,握着晏三合的手不由用了点力:“丫头啊,这些……你都记不得了。”

话刚落,冰寒的气息从掌心下的那只小手里涌出来,察觉到不对,谢知非赶紧松手。

哪知,那手就像是被粘在了上面一样。

不仅如此,谢知非整个人仿佛被那股寒气冻住,身体怎么都动不了。

忽然,白光一闪,一道门在眼前骤然打开,门里巨大的吸力扑面而来,他瞬间没入黑暗中。

与此同时,正在蒲团上打坐的老和尚猛的睁开眼睛,大喊一声:“不好!”

边上的虚云眉头一皱:“师父,怎么了?”

“他进去了。”

“谁?”

“谢知非!”

虚云呼吸一窒,立刻蹲到老和尚跟前:“上来,我背你去。”

老和尚往他背上一扑,“快!”

师徒二人像飞一样冲进晏三合住的院子,偌大的棺材前,空荡荡的,哪还有什么谢知非啊。

老和尚脚落地,二话不说就咬破了自己的手指,一点殷红从他指尖冒出来。

虚云把晏三合掌心翻开,露出里面的玉佩。

一滴血落在玉佩上,竟瞬间把玉佩都染红了。

老和尚闭目念了几声梵语,忽然一道白光乍现,白光中,门骤然打开,谢知非抱着双臂,哆哆嗦嗦的蹲在地上。

老和尚伸手将他用力一拽,人拽出的同时,门砰的一声合上,白光骤然消失。

李不言几个飞奔过来,看到师徒二人站在棺材前,都愣了愣,不是打坐休息了吗?

李不言:“大师,刚刚这院里怎么这么亮?”

朱青:“亮光怎么一闪就不见了?”

丁一:“对啊,是不是打闪啊?”

黄芪:“怎么光打闪,不响雷啊?”

小裴爷最慢一个冲进来,目光一垂,脸都绿了,“谢五十,你身上怎么一层白霜?”

这时,李不言几个才发现三爷手撑着棺材,两排牙齿冻得咯咯作响。

小裴爷一听这声音,绿了的脸瞬间变黑:“你,你干嘛去了,冷成这样?”

虚云:“他进了阴界!”

“啊?”

小裴爷差点没腿一软直接跪地上。

这小子进了阴界?

他怎么进去的?

小裴爷目光一抬,“大师,你怎么能厚此薄彼呢,刚刚我说进阴界,你骂我蠢货,现在……”

现在他说不下去了。

禅月大师的脸,比谢知非身上的白霜还要白上三分。

“您老这是……”

“阿弥陀佛!”

老和尚看向谢知非,眸色一瞬间漆黑锐利,“孩子,一口气、一身皮囊,都来之不易,千万不要玩火自焚啊!”

谢知非神色怔怔的,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

一旁的裴笑却是脸色大变。

玩火自焚?

敢情老和尚没有厚此薄彼,是谢知非自己进入阴界的?

他,他,他,他,他……怎么能进入阴界?

小裴爷看看谢知非,再看看棺材里的人,脚底无端冒起一股寒气,莫非他和晏三合一样,也是个……

“小裴爷?”

“爷?”

李不言、黄芪一左一右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裴笑。

裴笑甩开两人的手,走到谢知非面前,目光凶狠无比,“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换了别人,多少会被裴笑的表情吓到,可谢知非熟视无睹。

他不仅熟视无睹,还把裴笑往边上一拨,然后双腿一屈,跪倒在老和尚的面前。

“大师,我,我在里面看到了。”

空气一下子凝固住,所有人表情僵硬,尤其是裴笑,整个人又开始摇摇欲坠。

老和尚眉头一皱:“你看到了什么?”

“海棠院!”

谢知非一个字一个字:“还有里面的四口人。”

啥?

小裴爷一个踉跄,人被李不言伸手扶住,按坐在太师椅里。

小裴爷刚想道声谢,余光扫见谢知非把身子往下一伏,伏倒在老和尚的脚下,一个五体投地的姿势。

“大师,我还想进去。”

菩萨哎,他听到了什么?

小裴爷堪堪稳住的身子,又开始晃啊,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