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7章
第九百零七章痴儿
“阿弥陀佛,人有人道,天有天道,鬼有鬼道,道道并不相通,这话我就当没听过,你起来吧。
“大师。”
谢知非没有起来,声音就压着喉咙里:“如果我执意要进去呢?”
老和尚:“那你就只能留在里面。”
“可我刚刚不是进去了,又出来了吗?”
“蠢货,十足的蠢货!”
老和尚气得想骂娘,想着自己好歹也是个得道高僧,一张脸登时变得冷冷淡淡。
“徒儿,咱们回房。”
腿没能迈开,被谢知非死死抱住。
这一下,连好脾气的虚云都瞧不下去了。
“你刚刚能出来,是我师傅的一滴血,我师傅年纪大了,没有几滴血能浪费。”
谢知非丝毫不为所动,“我愿意用我所有的一切,换大师的一滴血,求大师助我再进去一回。”
“谢知非,你可知道活人进到阴界要付出的代价?”
谢知非一怔。
虚云:“山中一日,世上千年。”
小裴爷的声音从边上呲出来:“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
虚云:“谢知非进到阴界一个时辰,少一年寿命,十二个时辰,就要少十二年寿命。”
谢知非:“虚云师傅,朱远墨还进去了呢,他……”
虚云:“他的时间短,但未必没有少。”
啊?
裴笑赶紧冲到谢知非面前,蹲下。
“谢五十,咱们听大师的,别进去了,晏三合的心魔我来解,要是解不出来,我把头砍下来给你当球踢。”
“明亭,我……”
“我什么我,你听我的绝对没有错。”
裴笑一边去扶他,一边抬头去赶老和尚师徒:“不早了,都回房歇着去吧,走吧,走吧!”
“大师别走。”
谢知非用力推开裴笑,神色异常坚定道:“我愿意用十年的命,换阴界的十个时辰。”
疯了!
这人疯了!
裴笑扑过去,双手用力摇晃着谢知非的肩,咆哮道:“你他/娘的就是个短命鬼,能有几个十年,说,你能有几个十年?”
朱青:“爷,不能进去。”
丁一:“我不会让你进去的。”
黄芪:“三爷,万万不能冲动。”
李不言蹲过去,“三爷,我替晏三合做个主,你真的不能进去,这心魔咱们一定能解出来的。”
一个又一个的声音钻进耳朵,谢知非什么都没有听见,脑海深处反复出现的,是他在阴界看到的一幕。
那是在海棠院。
天蒙蒙亮。
小男孩把大刀往兵器架上一放,“爹,我去叫醒妹妹。”
“别去闹你妹妹,让她再多睡会。”
“今儿个不一样。”
男孩撒腿就往屋里跑,与从屋里出来的年轻妇人撞了个正着。
男孩擦了擦额头的汗,冲妇人一抱拳,一口气道: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蓼蓼者莪,菲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劳瘁。儿子谢娘生恩养恩。”
妇人脸色微微一变。
男孩冲妇人嘿嘿一笑,一边跑,一边扭头喊道:
“我去喊妹妹起来,娘,长寿面里记得卧个鸡蛋,我和妹妹一人一个。”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哀哀父母,生我劳瘁;
这是他每年生辰都要冲爹娘恭谢的一句话,他从来都记不住,总是说得磕磕绊绊。
但在八岁生辰的那一天,他说得异常顺溜,因为前一天晚上,淮右一个字一个字的,帮他解释了这句话里的意思。
这一天,正是他和淮右的生辰;
八岁,正是永和八年。
他无意中被吸进阴界,阴界里有海棠院,海棠院里上演的是他们一家四口的最后一天。
那么,会不会上演淮右被杀死的那一瞬间?
他猜,会!
谢知非无视身边围着的人,独独把目光对准了禅月大师。
“大师,我还是想进去。”
“孩子!”
老和尚几不可闻地叹一口气,“为什么就不肯听人一句劝呢?”
不是不肯听人劝,是这事过不去。
谢知非:“大师借她十年命,所求是大自在,大圆满,而我……所求不过是一个答案。”
“这答案……”
老和尚目光沉下来:“……七天的时间,你未必找不到。”
“可答案只是答案,哪个对,哪个错,哪个因,哪个果,哪个有债,哪个有理……我想弄明白,也必须弄明白。”
谢知非凄凉一笑,笑得眼角都湿了。
“否则,就算我活到一百岁,死了棺材也合不上,这也是我的心魔啊,大师。”
“痴儿,痴儿啊!”
老和尚手飞快的拨动起佛珠,恨铁不成钢道:“你的这条命……”
“我的这条命的确来之不易,按理我该珍惜,偏偏机缘巧合下,我进去了,佛门讲究机缘,这或许就是我解开她心魔的机缘。”
谢知非停了好一会儿。
“沈杜若用一生治病救命的福德,换了我的重生,我替她解开她最舍不得,放不下来的人的心魔,佛门讲究因果,这或许就是我的因果。”
他深吸一口气,将眼角的一点泪渍逼进去,然后深深伏下去。
“大师,我求您成全!”
“阿弥陀佛!”
老和尚眼里的暗沉散得干干净净,清亮的眸子慈祥地看着谢知非,看了良久,目光一抬,瞥向一旁的虚云。
虚云没有说话,深深回看着老和尚。
师徒两人对视良久,最后虚云挪开了视线,“李姑娘,麻烦取香和香炉来。”
李不言不知道是应,还是不应,正踌躇着,谢知非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袖:“去拿。”
李不言看了眼一旁直直发愣的裴笑,终是一咬牙,转身走进了厢房。
不过须臾,香和香炉拿来。
虚云接过香,捏着老和尚指尖,挤出一点血,香头沾了血,往谢知非的眉心一点,随即放在烛火上烧出火星,最后才往香炉里一插。
“十个时辰,香灭,你人就会出来。”
虚云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去吧!”
谢知非眼眶一热,朝老和尚磕三个头,再朝虚云磕三个,爬起来,大掌拍拍裴笑的肩。
裴笑傻愣愣地看着他,脑子里还都是刚刚谢知非的话。
什么沈杜若的福德?
什么他的重生?
怎,怎么小爷我一个字都听,听不懂啊!
“明亭。”
谢知非冲他歉意一笑:“有桩事情我一直瞒着你。”
“说,你瞒着我什么事?”
“你等我出来,我什么都告诉你,一个字都不会落下。”
谢知非捏捏他的颈脖,“祖宗,乖乖等我啊!”
说完,他走到棺材边上,弯腰,伸手……
一道白光闪现的同时,他听到裴明亭咆哮的怒骂声:
“谢五十,你个乌龟王八蛋,要么你现在就告诉我,要么等着小爷我和你绝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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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BUG,淮左,淮右,谢三爷的生辰是七月十四,怡然记成了七月十五,和郑家的血案记混了,等文完结了,我再来修改,抱歉。
第九百零八章生恩
一门之隔,隔着人间和阴界。
不知道是不是眉心沾了一点老和尚的血,第二次踏入阴界的谢知非感觉不到冷。
海棠院里很静,一丝风都没有。
他一缕魂魄荡荡悠悠,落在院子里,透过隐隐绰绰的纱窗,他看到了八岁的郑淮左。
小淮左轻手轻脚的挂起帐帘,身子往床边一趴,看着床上的女孩儿,嫌弃的直摇头。
也只有睡着的时候最乖巧。
“郑淮右,起床了,再不起,爹爹就要走了!”
女孩儿没动静。
淮左伸出手,去戳女孩的脸颊,戳两下,还是没动静,他捏住了小女孩的鼻子。
小女孩被堵住呼吸,脸慢慢涨红,倏的一下睁开眼睛,下一瞬,便咳嗽起来。
“哎,我不是故意要弄你,是你昨儿晚上叮嘱我说,要我早点喊你的……每天都睡得像头猪。”
“爹没走吧?”淮右一边咳,一边泪汪汪地问。
“就快走了,你快点,我去外头等你。”
“哥!
淮左转过身:“咋了?”
“我渴。”
“就你屁事多。”
淮左嘴里埋怨,人却往外走,走到院子里拎了一只铫子进来。
铫子放在炉子上,炉子下半夜才熄的火,铫子里的水还温着。
倒出一盏清水,喂到自家懒妹子的嘴边,懒妹子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止住咳,人也清醒了。
淮左拎着铫子,吧嗒吧嗒跑开了,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又不耐烦起来。
“郑淮右,你能不能快点。”
“哥,能和不能,你替我选一个。”
啊啊啊啊——
做哥的冲厢房左手出拳,右手出拳,左脚踢,右脚踢,嘴里一通嘟囔。
谢知非不用看小淮左的唇形,就知道他在嘟囔什么。
“笨猪,懒猪,大笨猪,大懒猪,明天我要再来叫你起床,我也变成大笨猪,大懒猪。”
八岁的男孩还没有学会骂人,翻过来覆过去只会这几句,好像自家妹子变成了猪,他心里就会很得意。
这时,淮右从厢房里走出来。
是谢知非记忆中的模样。
细细的,瘦瘦的,白白的,眼睛里面藏了一汪水,那水从来不会对爹娘落下来,只会对他,烦的很。
“哥,走吧!”
“快走!”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小淮左看看身侧没有人,一跺脚,不走了,等妹子走到他身边的时候,再迈腿。
嘴里又开始嘀咕。
“大小姐,能不能快点,蚂蚁都比你走得快!”
“那……我就和蚂蚁比一比?”
“……”
大小姐对让哥哥吃瘪很是得意,挑挑眉,突然加速跑起来。
“慢点跑,别呛了风又咳嗽。”
小淮左追过去,忘了刚刚才吃过瘪的事,贱兮兮问道:“一会爹问你要什么,你记得要说什么?”
“说哥哥想要一副双陆,又怕爹爹不同意,所以让我开口。”
“郑淮右!”
“在!”
“对你的好,都喂了狗。”小淮左气得脸都鼓起来。
谢知非看着八岁的自己,笑得把脸也鼓起来。
他是在书上看到双陆的,一眼就喜欢,那些棋子都刻成了一匹匹的马,拿在手里多有意思啊。
和爹提了好几次,爹就是不买。
做了谢三爷才知道,双陆真正的用途是用来赌博的,难怪爹不同意。
此刻,双胞胎已经走到前院。
谢知非跟着走过去,走到郑唤堂的身边,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可以看到郑唤堂鬓角边,已经长出了灰白色的头发。
郑唤堂看到一双儿女过来,笑眯眯问:“说吧,要爹爹带些什么回来?”
郑淮左一心只想要双陆,别的东西压根没想过,正挖空心思想呢,却听淮右低低道:
“爹爹,我想要副双陆。”
喜从天降,郑淮左眼睛骤然瞪大了。
一旁的郑唤堂却皱皱眉。
淮右双手抓住郑唤堂的胳膊,轻轻晃了一下,“爹爹,我想研究一下,双陆和象棋、围棋有什么不同。”
郑唤堂看了看女儿,“好,爹爹给你买。淮左呢,想要什么?”
“我,我……”
惊喜来得太快,小淮左绷不住,连话都说不出来。
“哥哥昨儿说,他以后要好好练功,好好读书,不玩那些小玩意了。”
淮右:“爹爹,你帮哥哥买几本书回来吧。”
“对,对,对!”
小淮左头点得跟什么似的:“我只要书。”
郑唤堂没有戳穿兄妹二人的小把戏,淡淡地看了儿子一眼,“我儿上进了。”
“淮左是上进了,昨儿背书一口气背完了。”
赵氏款款到了三人身边,手落在儿子的肩上,轻轻把儿子往她怀里带。
小淮左抬头,冲娘嘿嘿嘿傻笑。
赵氏眼里的疼爱掩不住,弯下一点腰,把脸贴在了儿子的头上。
淮右目光瞄过去,很快低下了头。
“还要更上进。”
郑唤堂板了脸,“去吧,和妹妹一起吃长寿面去,爹爹午后就回来了。”
“噢,吃长寿面咯!”
小淮左挣脱开赵氏的怀抱,冲淮右一点头,“妹妹,走!”
淮右抬起头,看向郑唤堂,再看向赵氏。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蓼蓼者莪,菲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劳瘁。女儿谢爹娘生恩养恩。”
赵氏神情淡淡的“嗯”了一声。
郑唤堂看了发妻一眼,抬手揉揉女儿的头:“好孩子,去吧。”
“爹爹骑马慢一点,别呛着风。”
“好!”
郑唤堂展颜笑了,“去吧,面糊了没嚼劲儿。”
兄妹俩离去。
谢知非看着两人小小的背影,没有跟过去,而是将目光落在了娘的身上。
刚刚爹展颜笑的时候,娘的嘴角轻轻往下一沉。
这一沉,让谢知非的心头,一阵窒息。
“庆云,以后在孩子面前,不要做得那么明显,孩子大了,长眼睛的。”
“我就是想让她长长眼睛。”
“你……”
郑唤堂脸色变了几变,却还是压制住了,陪着笑道:“今儿是好日子,你别和我置气,犯不上。”
男人的服软,让赵庆云的脸色缓了几分,“早去早回,替我多瞧瞧那孩子几眼。”
“放心,我会的。”
郑唤堂转身的瞬间,脸上露出浓浓的疲惫。
他身后,赵庆云嘴角塌下去,整张脸显得有点阴沉,还有那点阴沉里藏着的不甘不愿。
谢知非看得有些发愣。
第九百零九章养恩
一张四方桌,两碗面条。
面条上一人一个煎得黄灿灿的荷包蛋。
郑淮左早起练功,早就饿得透透的,三下两下就把面条吃完。
小丫头这才吸溜几口。
淮左等得不耐烦,左扭扭,右动动,谢知非知道小淮左又在心里开始骂这丫头是猪。
猪吃到最后几口,淮左一把夺过来,捞起面条哗哗就往嘴里塞, 筷子往下一捞,荷包蛋还在。
“蛋怎么不吃?”
“腻!”
“腻啥啊,就你挑。”
淮左浑不在意的把蛋咬进嘴里,含糊道:“娘怎么又忘了,我明明让她卧两个蛋的。”
淮右笑笑,并不说话。
八岁的郑淮左心里装着即将到手的双陆,什么都没察觉到,二十一岁的谢知非却心口一痛。
淮右肠胃不好,吃不得油腻,平常的吃食都是前院派人送来。
鸡蛋要么蒸,要么煮,煮得嫩嫩的,咬一口,黄都流出来。
海棠院四人的长寿面,都由娘亲手煮。
娘喜欢煎蛋,油也放得多,淮右吃过一回后,胃疼了大半天。
翌年又过生辰,他就上心了,叮嘱娘鸡蛋不要煎,用水卧,水卧的鸡蛋养胃。
哪知娘转头又忘。
就这样,每年生辰,他总能吃到两个蛋,淮右则是一碗清淡的素面。
孩子的世界把问题归结为“忘了”。
但谢知非明白,娘是故意的,故意用这些暗戳戳的阴招,让小淮右长长眼睛。
……
在谢知非的记忆里,娘是一个好看的女人。
尤其眼睛生的很特别,笑起来似一轮弯弯的月,爹曾经说过,娘如果多笑笑就好了。
是的,记忆里娘很少笑,永远是一副清清冷冷的模样。
她的清冷和晏三合的清冷不一样。
晏三合的清冷,就是清冷,除了傲气以外,不掺杂别的东西。
娘的清冷,他在做谢三爷的十年里,咂摸过很多回,总觉得掺杂了一些别的。
“五奶奶,五奶奶!”
“来了。”
来人是郑府大总管,手里拎着一个包袱。
见过礼,大总管把包袱递过去,没有多说一句话:“五奶奶,老奴告退。”
“总管且慢,快八月十五了……”
“五奶奶放心,老奴都交待下去了,今年摘得和往年一样多。”
“大总管辛苦了。”
“五奶奶客气。”
大总管躬身退出去,走出院子的时候,还不忘把门带上。
赵庆云目光有些幽怨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好半晌,才转身回房。
谢知非跟过去。
包袱里的东西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郑府规矩,小主子过寿,孩子四身新衣,爹娘两身新衣。
每年生辰,老总管总会亲自送来。
每一房都送,从不厚此薄彼。
但八月十五要摘什么,还摘得和往年一样多——谢知非不是很清楚。
记忆里似乎没有这一桩事。
摘的是桂花吗?
这时的赵庆云已经解开包袱,脸上露出不快,“又是暗沉沉的颜色,我是七老了,还是八十了?”
嘀咕归嘀咕,但还是上身试了试。
竹青的颜色,确实不太出挑,赵庆云打开妆台上的匣子,从里面挑起一只凤簪子,插在发髻上。
左看,右看,还是不太满意。
又从妆奁里取出一只胭脂盒,打开,抹一点胭脂,涂在苍白的唇上。
寡淡素净的一张脸,多了一抹艳色,整个人鲜活起来。
赵庆云在铜镜前扭扭腰,摆摆臀,又在原地转了几个身,像一只明艳的花蝴蝶,在无人处,在幽暗里,尽显成熟妇人的风情。
谢知非惊得目瞪口呆。
记忆里,娘向来素净端庄,别说涂脂抹粉,只那扭腰摆臀的样子,就不是赵家的家教能教出来的。
恰这时,赵庆云似想到了什么,把新衣一扔,掏出帕子狠狠擦去胭脂。
“连这个院子都出不去,打扮给谁看。”
她忿忿:“坐牢还有个盼头,这日子连丁点盼头都没有。”
“娘,娘,我陪妹妹消完食,进书房练字去了。”
门外是淮左的声音。
赵庆云神色有一点慌张,“去吧,记着温书,一会娘,娘要来考的。”
“又考啊,生辰也不让休息一点,命真苦……”
脚步声远去,赵庆云拔下凤簪子,重新在铜镜前,削葱似的手,一寸一寸摸着眼角细碎的皱纹。
良久的,她叹出一口气,“命是真苦啊!”
谢知非的眼角,轻轻抽动了一下。
原来,娘的不甘不愿并非只为尼姑庵的亲生女儿。
也为她自己!
……
书房里,两个孩子一个书案这头,一个书案那头,都在习字。
谢知非没有进屋,就站在了纱窗外。
他甚至不用抬眼看,就知道八岁的郑淮左这会正懒懒地趴在桌上,眼巴巴的等着自个妹子写完,然后帮他写。
趴了一会,淮左又开始不耐烦。
“吃饭也慢,怎么写字也慢啊!”
淮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笔一画的写着字。
淮左凑过去想捣乱,她冷冷抬眼,淮左老实了,不动了,嘴上却没闲着:
“爹买了双陆回来,你先收好,等他们睡着了,我再偷偷来拿。”
“哥!”
淮右停下笔:“温书吧,一会娘来检查,别惹她不高兴。”
“又温书,又温书,我压根就不是读书那块料。”
淮左挑起剑眉:“我将来是要做将军的,领兵打仗,像祖父那样,杀杀杀杀杀!”
“哥,书上说将军也要读书,还得学习各种兵法。”
“不是有你吗,将来我封你个文书当当,你替我想兵法,替我写字,我负责杀坏人。”
“我是女的。”
“女的怎么样,回头你就做咱们华国的第一女文书,专门伺候我这个大将军。”
“哥,这会才早上。”
“什么意思?”
“做梦得等到夜里。”
淮左身子往下重重一趴,“也是呢,我连海棠院都出不去,什么时候才能当大将军啊!”
“哎啊,你碰着我了,这一笔都被你碰坏了。”
“看不大出来,能糊弄的。”
“哥,做事不能糊弄,尤其是读书、写字,糊弄不过去的。”
“郑淮右,你再说这些个浑话,我不跟你好了。”
“不好就不好,谁稀罕。”
淮右抬起手背抹抹眼泪,“回头挨了打,别让我替你揉。”
“哎啊,怎么还哭上了呢,我跟你好,跟你好还不成吗?”
淮左嬉皮笑脸的凑过去,“下午等娘睡着了,我去院子里支个网,给你抓几只鸟玩玩,怎么样?”
一个“好”字就要出口,淮右余光扫见窗外的人影,赶紧用脚踢了踢她哥。
她哥一抬头。
“娘,你怎么不声不响的就来了?”
第九百一十章嫉妒
谢知非至今为止,都记得十年前娘站在窗口的那一幕。
那时候隔着纱窗,他看不到娘脸上的表情,但隐隐觉得娘有些不高兴。
而此刻,谢知非就站在赵氏的边上,赵氏脸上的每一寸表情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她那双笑起来像弯月一样的眼睛,闪过一点怨毒的痛色,然后很快化入一片平静。
谢知非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视线尽头的人——正是淮右!
但赵氏的声音依旧温柔:“淮左,快别去闹你妹妹,来帮娘穿个针。”
“噢!”
小淮左见娘没骂他,自然做什么都乐意。
起身刚要往外走,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拿起淮右正写的字,冲到窗外,献宝似的给赵氏看。
“娘,你看妹妹字,写得好不好?”
赵庆云削葱似的手一点儿子的额头,“你啊,什么时候才能有你妹妹的聪明和乖巧。”
“娘,你快看字啊!”
“娘都不用看,就知道你妹妹又长进了。”
赵庆云催促道:“快,还给你妹妹去。”
小淮左颠颠的跑回书房,把字往桌上一放,冲淮右无声道:“我就说吧,能糊弄过去的。”
说着,又颠颠的跑出去。
“娘,你给谁做针线活?”
“给你和你爹,一人做双鞋。”
“妹妹为什么没有?”
“妹妹的鞋子要绣花,娘绣的花,不如府里的绣娘绣得好看。”
赵庆云牵着儿子的手:“一会,你把鞋袜脱下来,娘量量你的脚,大了些没有……”
谢知非没有跟过去。
他穿墙而过,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淮右默不作声地坐下去,左手把那页纸铺平,右手提起笔,蘸了些墨水,低头写字。
写着,写着,一滴泪落下来。
有了第一滴,就有了第二滴……很快,纸上的字都糊了。
谢知非在她面前蹲下。
八岁的淮右已经开始长个子了,一团稚气的脸上很能瞧出几分美人胚子的雏形。
这张脸,在八岁的小淮左眼里,等同于猪头,但在成年的谢知非眼里,却好看的紧。
“娘为什么不喜欢我,难道我不是她亲生的?”
谢知非习惯性伸手去替她擦泪,却发现他的手触碰不到她。
聪明的人,敏感也胜人一筹。
娘不喜欢淮右,淮右一直都知道的,次数多了,就产生了怀疑。
也仅仅是怀疑。
双胞胎啊,一前一后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怎么可能儿子是亲生的,女儿就不是呢?
小淮右擦擦眼泪,把那张糊了纸团成一团扔掉,又拿过一张白纸,开始临帖。
她临得专注而投入,眼泪在眼眶里堆满了,就用袖子擦掉。
因为擦泪的次数多了,蹭到脸颊的皮肤,整张脸变得红彤彤的,除了委屈外,还透出一股子坚韧来。
好像,她把这页字写好了,娘就会喜欢她;
又好像,她明知道娘不会喜欢她,还是想把字,写到最好。
谢知非不知道此刻心里的滋味,是心疼更多一些,还是欣慰更多一些。
这丫头的性子真像沈杜若啊!
……
淮左被赵氏叫去后,便没再回来。
淮右把字临完后,开始看书。
看的是《后汉书》,通篇晦涩难懂,谢知非至今还没有看完,但淮右就这么一页,一页的翻看着,还看得津津有味。
直到淮左来喊吃饭,她才把书合上。
谢知非看到这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据说,郑家的孙子辈,没有一个喜欢读书的,都舞枪弄棒。
饭是前院送来的。
知道今儿个是双胞胎的生辰,饭菜格外的丰盛,足足有八菜一汤,还有一些时下的平平瓜果点心。
食不言,寝不语。
一顿沉闷的饭吃到最后,在淮左接过淮右递来的那一口剩饭时,谢知非看到赵氏的脸微微一变。
淮左把剩饭一咕脑儿塞进嘴里,拉着淮右的胳膊站起来,声音都含在饭菜里。
“娘,我带妹妹消食去了,妹妹,我们今儿多走一圈。”
“为什么?”
“爹回来一定给咱们带好吃的,你这小肚皮要撑不下的……”
“我不怕,有哥呢!”
赵氏的脸由红变白,再由白变黑。
谢知非蹲在赵氏面前,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她。
为什么呢?
从前我吃妹妹剩下的一口饭,您不是挺乐意的吗?为什么这会就黑脸了呢?
娘,您心里在想什么?
赵氏起身,将饭菜收拾进食盒里,又把食盒拎到院外,四下张望了几下后,她才将门掩上。
夏末的午后,知了都睡着了。
赵氏的午觉很短,也就一盏茶的时间,起来重新梳了头发,把院中晾干的衣裳收回来,一件一件叠好。
叠完,先去儿子房间送衣服。
淮左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露出半截小肚皮。
赵氏摇摇头,拿过脚后的薄被,替他把肚子盖起来,盖完她就在床边坐下。
她坐着一动不动,眼珠子也定定的,好像看着什么绝世珍宝。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床上的淮左翻了个身,赵氏才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她扭头,微微一笑,那笑就在谢知非的眼前徐徐展开,眉眼弯下去,真的像一轮弯弯的月。
淮右的房间,赵氏没有进去,衣服就放在了书房里。
转身要走,目光无意间扫过桌上的那张纸,她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露出惊艳。
谢知非不用低头看,也知道这是一笔连爹看了,都忍不住要夸上半天的好字。
然而,她惊艳一闪而过的同时,原本像弯月一样的眉眼,顿时变得凌厉起来,瞳仁更是冰凉。
娘识字,也是方圆百里的才女一个。
娘的字写得很好,她说她从小就苦练过,谢知非也瞧过,但和淮右的这一笔字比起来,还是差了许多。
娘这是嫉妒了吗?
这时,赵氏的目光慢慢挪到了那本《后汉书》上,削葱的手指随意翻了翻,面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狰狞起来,如鬼魅一般。
一股寒意从谢知非的心底泛起。
这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一个赵氏,不仅没有见过,甚至连想象都不敢想象。
他清楚的意识到。
这就是嫉妒!
第九百一十一章欺负
午觉醒来后的时光,对双胞胎来说是一天中最惬意的。
平常,两人在园子里弄花弄草,爬上爬下,谁也不会来管;但今天,他们还有另一个重要的事:陪娘一道,等父亲回来。
赵氏已经坐在院子里的树荫下,一边做针线活,一边留心院门外的动静。
双胞胎也搬了竹椅坐过来。
淮左闲不住,拔了根草逗弄蚂蚁;
淮右手里拿了个九连环,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
小淮右的目光时不时飘向赵氏手上正在纳的鞋底,偶尔也会抬头看一眼赵氏脸上的表情。
谢知非留意到,每次赵氏开口说话的时候,淮右都会停下手里的动作,认真去听。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郑唤堂踏着光影走进来。
“爹!”
淮左像猴子一样窜出去。
赵氏把针线活往篮子里一扔,许是起得猛了,她身子晃了晃。
一双小手扶过来。
淮右:“娘,你慢点。”
赵氏似乎没有听见,甩开女儿的手,拎起裙角便匆匆迎过去。
淮右细嶙嶙的胳膊僵在半空,僵了片刻,她低下头,吸吸鼻子,硬生生将眼里涌出来的泪,吸了进去。
谢知非的心,不可抑制的痛了。
“妹妹,你快来,快来看啊,爹给你买双陆了,快来看啊!”
“来了!”
淮右抬头,又吸吸鼻子,脸上努力挤出一点笑后,才走到郑唤堂面前,满是喜悦道:
“谢谢爹爹,爹爹今天辛苦了。”
“一家人,说什么谢。”
郑唤堂显然很享受发妻、儿女都围在他身边的感觉,也是因为在水月庵见着了亲生女儿,笑容发自肺腑的扬在了脸上。
“和哥哥去玩吧。”
淮左听到这一句,像得了敕令似的,冲淮右扬了扬手里的书,一挤眼睛:
“走,咱们去书房。”
淮右见着书,笑容瞬间自然起来。
到底还小,半路上就忍不住,做哥哥的把书给了妹子,做妹妹的把双陆给了哥哥,两人一头就钻进了书房。
谢知非没有跟过去,而是随郑唤堂夫妇回了院,又站在了厢房的纱窗外。
“那孩子一切都好,身量又长高了不少,面色白里透红,一看就健健康康。”
郑唤堂一边脱去外衣,一边和赵氏说话。
“我和她师傅静尘说话的时候,她就在边上坐着,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忙着七月半的事累着了,头一点一点的打瞌睡呢。”
“你可有与她说上话?”
“说了。”
郑唤堂:“我故意问,小师傅,我最近几天睡眠不好,庵里有什么符袋,可让我睡得香一点。”
赵氏:“她怎么回答?”
郑唤堂:“她说符袋没什么用,只要施主睡前什么都不想,就能睡着。”
“才八岁的孩子,偏偏老成的像个大人。”赵氏掏出帕子抹泪。
见发妻又抹泪,郑唤堂脸上有种无力感,“对了,今天去庵里的有个布施的,还有个会看相的。”
郑唤堂放柔了声音。
“那人看到孩子,当着静尘师傅的面,说这孩子的面相是有大福之人,还说她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当真?”
“我何时骗过你。”
郑唤堂给自己倒了盅凉茶,喝一口,笑眯眯道:“兴许是老天爷在补偿她也不一定。”
赵氏半信半疑,“她师傅待她如何?”
“说佛经的时候,静尘师傅见她打哈欠,让她去房里歇一会,她不肯,说要陪着师傅。”
郑唤堂:“师徒二人这些年的关系一直很好,你不用担心。”
赵氏叹气:“再好有什么用,一个老尼姑,一个小尼姑,能有什么出头之日呢?”
无力感再度浮上郑唤堂的面容。
“都八岁了,她总不能一辈子当尼姑吧?”
赵氏走到男人面前,“唤堂,且不说那孩子,只说咱们儿子,过了这个生辰,儿子就整整八岁了,他将来的前程呢?”
赵氏抹泪:“你们郑家一个个顾着那孩子,谁来顾一顾我的儿子?”
郑唤堂:“庆云,淮左的前……”
“五爷,五爷……”
“我定的酒菜到了,吃完饭,我再与你详细说。”
郑唤堂一掀珠帘,走出去,“来了,来了……”
赵氏看着晃动的珠帘,咬牙切齿:“回回都是这样,一提这事儿逃得比谁都快,不能这么欺负人的,不能的。”
……
饭菜送得早,天还亮堂着,郑唤堂就把寿宴安置在了庭院里。
一张四方小桌,正好容得下一家四口。
吃惯了家里的菜,偶尔吃一回外头的,别说两个孩子高兴儿,就是赵氏也难得的夸了一声好吃。
淮右吃不得。
郑唤堂给女儿弄了一碗清水,命她每个菜都放水里过一过,去去油再吃。
即便这样,淮右都吃得津津有味儿。
赵氏平常不喝酒,但今儿却问男人要酒喝。
郑唤堂不好在儿女面前驳她的面子,又担心她喝多了,说不该说的话,只隐晦的提醒道:
“喝一点就行了,不要喝多。”
“孩子生辰,当娘的高兴,喝多了也无防。”
赵氏越过他,拿起酒壶自己给自己斟满。
谢知非发现,她到底是把那件竹青色的新衣穿在了身上,头发绾得一丝不乱。
两壶酒喝完,郑唤堂拿过赵氏的酒盅,柔声道:“不喝了,用点饭吧。淮左,给你娘盛饭。”
赵氏忽的一笑,“让淮右盛吧。”
淮右先是一怔,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接着便把碗筷都放下,欢喜道:“娘,我去帮你盛。”
盛了大半碗,双手递过去,淮右不太确定,“娘,够吗,要不要再添一点?”
“够了。”
赵氏伸手去接,在手指碰到碗的瞬间,又忽的松开。
碗,应声而碎。
所有人都惊住了。
赵氏“哎啊”一声,冷笑道:
“别人家八岁的孩子,都帮着师傅做这个,做那个,咱们家的倒好,连个饭碗都端不稳,罢,罢,罢,这饭我不吃也罢!”
“赵庆云!”
郑唤堂起身,把吓了一跳的淮右抱进怀里,“淮左,你娘醉了,扶你娘进屋。”
“我没有醉,我清醒的很,郑唤堂,我比什么时候都清醒。”
赵氏指着郑唤堂的鼻子。
“你们郑家不让我出门,不让我说话,欺负完我女儿,再欺负我儿子,八年了,你们一个个欺人太甚!”
酒色把赵氏的脸熏得有些红,像抹了一层胭脂在上面。
从谢知非的角度看过去,没有明艳,也不动人,只有一点可怜可悲。
第九百一十二章怕你
“哇——”
淮右嘴一张,刚吃下去的饭,吐了个干干净净。
淮左一看妹妹吐了,冲赵氏嚷嚷道:“娘,你别欺负妹妹,妹妹都吐了。”
“我欺负?”
赵氏咯咯咯的笑,笑得整张脸都变了形。
笑声戛然而止。
赵氏直勾勾地看着儿子:“郑淮左,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欺负她?”
小淮左被亲娘脸上的疯魔吓一跳,忍不住往郑唤堂身旁靠了一下。
郑唤堂察觉到他害怕,低低吼道:“赵庆云,不要发疯!”
平常细声软语哄着她的男人,怒到额头的青筋一根一根暴出来,赵庆云一下子愣住了。
夏末的风,闷闷的吹过来,院子里一片死寂。
“小右,爹背你回房。”
淮右没有动,一双因为呕吐而水汪汪的大眼睛,迷茫的看着赵氏。
“快上来!”
她摇摇头,“哥哥送我回房就好,爹,你陪着娘吧。”
“上来!”
郑唤堂声音一厉,淮右吓得瑟缩了一下,只能趴上去。
淮左不明白娘喝多了酒,怎么突然像变了一个人,变得像个疯子,一点都不讲道理。
他神情怯怯的看了娘一眼,撒腿去追爹和妹妹。
原来热闹的方桌,只剩下赵氏一个人孤零零的坐着。
她的男人,她的儿子都去哄那个丫头了。
“凭什么呢?明明是她欺负了我,她欺负了我整整八年!”
谢知非看着落寞的赵氏,多么想把八岁的自己拉回来,告诉他,这会用手去拍拍娘的后背,用脑袋去蹭蹭她胳膊,娘会好一点。
他也想告诉赵氏,算命先生说得没有错,明月是整个郑家命最好的人。
还想告诉她,妹妹很可怜,你多心疼心疼她,爹会感激你的。
他说的话,赵氏也听不见,就算听见了,也听不进去。
八年的时间,她的心里只剩下了怨和恨。
……
郑唤堂是在半个时辰后,才回的前院。
赵氏不见踪影,饭菜也冷透了。
地上还有一壶酒,郑唤堂拿起来,倒满,灌下,再倒满,再灌下,一盅接着一盅。
谢知非觉得他喝的不是酒,而是世道给他的进退两难。
为人儿子,他做到了忠孝两全;
为人父母,他愧对自己的儿子、女儿;
为人丈夫,他日复一日的容忍和讨好,没有换来妻子的体贴。
一轮圆月挂在树梢,照着这冷清的庭院,还有一个心上爬满了坎坷的沉默男人。
谢知非忽然觉得,比起娘来,这世上最可怜的人,其实是爹,夹缝里活着,把自己活成了左右不是人。
最后一口酒喝完,郑唤堂把酒盅往桌上重重一扣,起身往厢房里走。
谢知非赶紧跟过去。
厢房里黑漆漆的,没有掌灯。
赵氏和衣而卧,脸朝里,背朝外。
郑唤堂坐在窗下的竹榻上,看着赵氏的背影,并不说话。
就这么沉默地看着。
赵氏等了一会,没有等来男人的服软示好,索性先开了口。
“我恨她,郑唤堂,是真的恨,她一来,我女儿就做了尼姑,明明是郑家嫡出的小姐,却要一辈子青灯古佛,到死连个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我儿子八年来都走不出这个院子,别的孩子都能进学堂,能有世家的子弟成为朋友,他一个人孤零零,只能跟几只蚂蚁玩。
你本来大好的前程,老爷五个孩子,只有你一个文武双全,结果呢?结果这八年你只能窝在海棠院里。”
赵氏坐起来,拍着自己的心口,一脸的委屈。
“我呢,爹娘养我一场,别说尽孝,我连自己的亲爹亲娘都见不着一面。
孩子长到八岁,两个老的一面都没见过,是嫡嫡亲的亲外孙啊,你们,你们于心何忍?”
“还有吗?”
郑唤堂沉沉开口:“你统统说出来。”
“有!”
赵氏冷冷地看着他:“你儿子心里眼里都是她,连我这个亲娘都靠了后。还有你……”
郑唤堂:“我如何?”
赵氏咬牙切齿:“你待她,比待你亲生儿子都要好,都要有耐心,教她这个,教她那个。
儿子练功起迟了一点,你就拿棍子抽他,虎毒还不食子呢!”
“都说完了?”
“没完!”
赵氏眼里浓浓的恨意。
“我说我想再生个孩子,你倒好,每次行完房,亲手煮一碗避子汤,哄着我喝,你们为了她,连孩子都不让我要,凭什么?”
“就凭我姓郑,赵庆云!”
郑唤堂素来温和的目光,冷得像冰渣似的,比他目光更冷的,是他此刻的声音。
“八年前,我就与你说过的,我郑家欠了别人一个天大的人情。
我爹发过毒誓,有朝一日一定要回报那人。把淮右收留在海棠院,就是回报,这话,我有没有与你说过?”
赵氏被问得一愣。
“我不仅说过,我就差点跪下来求你。”
郑唤堂:“因为这一桩事,八年来,我每天在你面前伏低做小。
你说东,我往东,你说西,我往西,你笑时,我陪着笑,你恼时,我千方百计的哄着逗着。
我知道我亏欠你,所以这些年来,我想尽一切办法弥补,讨好,就盼着你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能看到我的难,也替我着想着想。
我难道舍得那孩子青灯古佛一辈子吗?我难道不想淮左能堂堂正正的走进学堂,他们也是我郑唤堂的孩子啊,可我有什么办法呢?”
郑唤堂喉头一滚,滚下两行热泪来。
“你可知道,这八年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我和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要小心翼翼,生怕哪个字刺激到你了,惹你伤心。
每天我走出海棠院,我都会长松一口气;而我走进海棠院,我都会提起一口气。
为什么?
因为我怕你!”
郑唤堂垂下眼,面容说不出的疲倦。
“你一想到水月庵,就整天抹泪,稍不满意,整张脸都耷拉下来,神色冷冰冰,口气冷冰冰,像这世上所有人都欠你的。
你累了,朝我发脾气使小性,朝两个孩子摆脸色,我呢?”
他的目光再度看向赵氏,声音哽咽:“我朝谁去说?我这一肚子苦水,能朝谁去倒?
赵庆云,我也是人,八年来我每天过着这样的日子,你有一丝丝心疼过我吗?”
“我……”
“你没有!”
第九百一十三章代价
月亮透过纱窗照进来,落在郑唤堂的肩上,落了一肩的凉意。
比这更凉的,是他的心。
八年了,他所有的耐心在赵氏说出“欺负”两个字的时候,彻底的磨平消失。
“赵庆云啊,你真正该恨的人,不是那孩子,那孩子呱呱落地就被抱到郑家,她什么都不知道。
你该恨的是我爹,还有我。
如果不是我爹同意,我同意,那孩子在郑家生不了根。
你自己看看这些年,你是怎么对那孩子的?你看只野猫的眼神,都比看那孩子的柔。
八年了,你从来没有抱过她,她病了痛了,你连眼皮子都不掀一掀,心里恨不得她能病死才好。
孩子小时候,不记事,你过分一些,我也就随你去;可孩子一天一天大了,你不仅不收敛,还变本加厉。”
郑唤堂双拳握得咯咯的响。
“你以为,你暗下的那些个小动作,小心机,真当除了我,就没有人知道吗?你真当她是无依无靠,无着无落吗?
若不是我求情,你死过多少次,你知道吗?”
赵氏的脸唰的变白,“你,你说什么?”
“我实话和你说吧,淮右的身边一直有个高手在护着她,这个院子里每天发生的一切,我爹他都知道。”
郑唤堂咧嘴苦笑。
“以我爹的脾气,你这样的人他是要狠狠收拾的,可我爹说,就冲着水月庵那一个,他咬牙都要容下你。”
男人的每一个字,都无比生硬地磕碰着赵氏的耳膜。
赵氏尖声道:“我做了什么,他要咬牙容下我?我是打她了,还是骂她了,这些年,我连个手指头都没有碰过她。”
“你的手段,比打她,骂她还要狠毒一百倍。”
郑唤堂冷笑一声:“年年的今天,我从水月庵回来,你都要问静尘师傅待明月好不好?我都说好。
你从来不信。
你为什么不信,因为你不相信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会无条件的对别人家的孩子好;
因为你自己做不到,所以你怀疑别人也不可能做到。
但我明明白白告诉你,赵庆云,静尘待明月,比你待淮右要好上一百倍。
明月那孩子到哪里,都跟着她师傅,师傅长,师傅短,整天乐呵呵,笑眯眯。淮右呢?”
郑唤堂摇摇头。
“我且不说淮右,我只说淮左,连他见了你都怕。
怕一不小心就惹得你不高兴,你一不高兴,脸就沉下来,整个海棠院的气氛,也跟着沉下来。
赵庆云,孩子们长眼睛的,都不傻,谁对他们好,谁对他们不好,心里一本账。
你怪儿子和你不亲,你有没有反省一下,他为什么和你不亲?
他为什么整天妹妹长,妹妹短,妹妹不理他了,他还凑上去,却从来不往你身上凑?
明明他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和你最是一条心啊!”
赵庆云目光怔怔的,呼吸一下比一下急促。
“再说回你娘家赵家,为什么我不让他们来瞧你?为什么我要斩断你们之间的联系?”
郑唤堂的脸上,透出浓浓的失望。
“你可还记得永和八年的重阳节,你说你要写封家信给二老报个平安,我说你写,回头我去求求父亲,结果你在信里写了什么?
你把海棠院的事情偷偷写在一张小纸条上,夹在信封里。
赵庆云,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张纸条到了赵家,会是怎样的后果?我郑家不仅满门抄斩,还要诛三族。”
赵庆云立刻尖声反驳:“那是我亲爹亲娘啊,他们又不会往外说,又不会害我!”
“是吗?”
郑唤堂冷冷地看着她:“可我明明交待过你,这件事情,无论如何都不能往外吐一个字,你亲爹亲娘都不行。”
“我……我只想和他们说说我的委屈!”
赵庆云哽咽:“……我没有别的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
郑唤堂极缓的眨了下眼睛,声音淡淡道:“到底是门不当,户不对啊!”
赵庆云脸色一变:“郑唤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郑唤堂闭了闭眼睛,“当初我执意要娶你,我爹不同意,他说门不当户不对,是婚姻大忌。
又说一个能把我家小五迷得神魂颠倒的女子,是有几分心机和手段的,他说小五啊,你不听爹的话,将来是要吃苦头了。”
赵庆云哽了下喉咙:“我,我让你吃了什么苦头?”
“赵庆云,你不明白我爹能有今日,我郑家能有今日,靠的是什么?”
郑唤堂站起来,转身看着窗外如水的月色,慢慢昂起了头。
“我爹能有今时今日,靠的不仅仅是手里的那一把郑家刀,也不仅仅是不怕死。
这世上,会舞枪弄棒的人太多,想建功立业不怕死的人,也多。
他能得贵人提携,能出人头地,能号令郑家数万兵,靠的是他的义薄云天,靠的是他的一诺千金,靠的是他的忠诚忠心忠胆。
他总说,做人要有格局,眼界要宽,心胸要大,不要只想着自己的那一点得失。
一个人只看到一点,他的心胸就只有一点;一个人能看到十点,他的心胸自然就能容得下十点。
郑家的富贵来之不易,爹常说郑家的人享着锦衣玉食、呼奴唤婢的同时,自然也要为这份锦衣玉食,为家族做出牺牲。”
郑唤堂转过身,忽的一笑。
“我和你讲这些,你是不会明白的,你只看到郑家高门大族,富贵滔天,你根本不明白这份富贵的背后,要付出的努力和代价。”
“凭什么我就是那个代价?”
“因为你嫁给了我,因为我姓郑,因为我是我爹的儿子!还有……”
郑唤堂:“不是你就是那个代价,而是你恰好是那个代价。如果四嫂怀的是双胞胎,恰好也在八年前的那一天生产,那么四房就是那个代价。”
赵庆云:“说来说去,还不是我倒霉?”
郑唤堂一听这话,连苦笑都笑不出来,喃喃:“我就说,你不会明白的。”
“我哪里不明白?”
赵庆云咬牙:“就是让我认命呗,让我儿子认命呗!”
郑唤堂不再看她,转过身,娓娓道:“我爹临出发前,把我叫到了书房。
他说:小五啊,爹爹这些年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但你放心,爹不会让你白白付出。
他说:这次打完仗回来,我就把淮左安排到郑家军,我和陶家三兄弟亲自培养他,你的将军梦,就由你儿子来为你实现吧!”
“你,你说什么?”
“淮左的前程,我父亲早就为他安排好了,将来,他会是郑家的一家之主。”
赵庆云惊得目瞪口呆。
————
今天更新晚了,主要是这一章很难写。
第九百一十四章出头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对儿子狠了吗?”
郑唤堂转过身,一字一句。
“玉不琢,不成器,他是男儿,是郑家的男儿,郑家的男儿每一个都是打小苦过来的,无一例外。
如果连这点苦都吃不得,他将来还能有什么出息?又怎么会入我爹的眼睛?”
赵庆云颤着声道:“原来,你……”
“我是他爹,每一棍打下去,我也咬牙切齿,我也疼。你儿子的志向是将来做大将军,大将军首先是拿刀的战士,战士就得搏命。”
郑唤堂:“我现在对他狠一分,他将来就有一分自保的能力;我现在对他狠十分,他将来就有十分自保的能力。
我为什么要待淮右好?因为她是我养大的。
人心都是肉长的,小猫儿那般大就抱到了我的手上,我一把屎一把尿的养大她,即便没有血缘关系,这八年的时间,我也养出了感情。
其次,这孩子聪明乖巧,什么东西都是一学就会,一点就通,乖巧就更不用说了,你心里比我还要清楚。
更重要的一点,我待她的好,爹都看得见,爹看见了,就会更心疼淮左。”
郑唤堂说到这里,沉默了好一会。
“我这辈子已然这样了,我儿子不能这样,他要堂堂正正,要建功立业,要撑起整个郑家。”
这一句话实实在在戳到了赵庆云的心上。
她其实就盼着儿子将来能出人头地,荫子封妻,一生显贵,这是她八年来,最大的不甘不愿。
“淮右最多再养三年,爹就打算把她远嫁,人先过去,及笄后再成亲,只是人家不太好找,爹这些年一直在相看。”
郑唤堂:“至于明月的以后,爹没有和我说起过,但以他的性子,肯定不会坐视不管。”
“这话当真?”
“你与我夫妻多年,何曾见过我说一句大话,没有十成的把握,我一个字都不会同你说的。”
昏暗的房间里,赵庆云看不清楚男人脸上的表情,可心里的喜悦却是一波又一波的涌上来。
出头了。
终于熬出头了。
“至于我为什么不让你再生养,就是为了守住这个秘密,守住我们郑家。我爹这个人……”
郑唤堂叹了口气,“……做事怕被别人戳脊梁骨,宁肯委屈自己,也要把事儿做得圆满。
当初孩子抱来,我就说,就不能把这孩子送到水月庵吗?他看我的眼神恨不得吃了我。
你当我没有怨吗?有的。
但他是我爹,我们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再让你怀一胎,这海棠院的门就关不住,接下去会带来什么后果?”
他看向赵庆云的眼神,透着一股寂寥。
“你嫁到我郑家,就是我郑家的人,这些……你可有往深里想上一想?”
赵庆云再度哑然。
良久,她为自己辩解了一句。
“我娘没有教过我这些,她只要我相夫教子,孝顺公婆,替郑家多生几个孩子。”
“我爹说得没错,门不当,户不对啊!”
郑唤堂掩面叹息:“说到底,还是我误了你。”
“这话什么意思?”
赵庆云快步走到郑唤堂面前,一把扯下他的手,“你后悔娶我了?”
郑唤堂看她半晌,从嘴里轻轻吐出三个字。
“后悔了。”
女人似不敢相信“后悔了”三个字,是从男人的嘴里说出来的,谢知非清楚看到她脸的表情一怔,脸色一白,两片薄薄的唇颤栗起来。
“郑唤堂,你,你这会后悔已经晚了。”
她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男人,眼里露出一点疯狂。
“你别想休掉我,你要是敢休……我……我就把海棠院的秘密,统统……统统给你说出去。”
谢知非几乎是在她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同时,往后踉跄了半步。
娘啊!
怎么能说出,这样愚蠢的话来?
果然。
郑唤堂被赵庆云的话,惊得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半天都没有吱声。
他背对着谢知非,谢知非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完全能想象到,他此刻是怎样的一张脸。
这张脸一半在月色中,一半在暗影里,一半是惊恐万状,一半是心如死灰。
郑唤堂看着发妻良久,最终低叹了一句。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休你,我只是觉得如果你不嫁给我,日子一定比现在好很多,儿女成群,夫妻和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男人的瞳孔压成一线,睫毛狠狠地颤了几下。
“一辈子都走不出这个海棠院!”
“一辈子?”
赵庆云的两条秀眉忽的蹙起来。
“不是过两年那丫头就送走了吗?她都送走了,为什么还要关我?为什么?”
就因为你刚刚说的那句话!
谢知非不忍再看,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屋里一片死寂,郑唤堂没有再说话。
赵庆云看着男人脸上的表情,慢慢的回过了神,“你是怕我把海棠院的秘密说出去?”
郑唤堂冷冷地看着她,依旧不说话。
“我不会说出去的,唤堂,我们夫妻一体,你说的,我们是一家人。”
赵庆云显然急了,昂着头,眼神巴巴地看着男人,话说得语无伦次。
“唤堂,我刚刚和你说笑的,我以后……我以后会对淮右好的,再也不给她脸色看,再也不用那些小心机……我把她当亲生女儿来看,我疼她,我好好疼她!”
她去拉男人的手。
“真的真的,你相信我,我就算不为别人着想,我也肯定要为自己的儿子着想的,刚刚,我就是一时说漏了嘴。”
“庆云。”
郑唤堂低低唤了一声,“如果你真是为了儿子的前程着想,就老老实实的呆在这海棠院,不要再出来了。”
“为什么……凭什么?”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就凭你……”
郑唤堂一个字一个字:“刚刚想要鱼死网破的那股劲,我也不可能让海棠院,让郑家冒这个险。”
“我都说了,我是无心的。”
“无心的才是最可怕的。”
郑唤堂抽出手,背到身后,声音一下子变得冷若冰霜。
“从明天开始,你无事不要去打扰那两个孩子,尤其是淮左。”
赵氏眼睛突然瞪得很大,不敢置信般的露出大片的眼白。
“淮左是未来郑家的家主,也是郑家军的新一任将军。”
郑唤堂掷地有声。
“我若让他再和你多接触,就是害他一辈子。”
第九百一十五章杀她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屋里响起。
谢知非一惊,冲进屋里。
女人哆嗦的手僵在半空,她似乎自己也没有料到,这一巴掌是她挥出去的。
下一瞬,她的手揪住男人的衣襟,用力的晃动着。
“郑唤堂,你欺负人,你们一个个的都欺负我。”
她眼里的疯狂一下子涌上来,“那是我的儿子,我生的,我养的,凭什么我不能去打扰他?”
郑唤堂的脸上,除了五个指印外,没有任何表情。
“八年前,你们抢走了我女儿,这会又连我儿子都要抢走……做梦,谁都别想,我不会同意的,儿子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的!”
郑唤堂木然的站在原地,木然地看着眼前疯了一样的女人,唇动了几下,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可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他自嘲似的笑了笑,然后挥开女人的手,大步走出厢房。
女人的双手没了支撑,颓然跌坐在竹榻上,眼泪一滴一滴,无声落下。
谢知非慢慢蹲下去,一只手搭在她的膝盖上,一只手去擦她眼角的泪。
明知道她感触不到,他还是擦得很认真。
擦着擦着,谢知非突然想到如果陆时和唐之未做成夫妻,如果他们也收留了先太子的遗孤,如果他们也被困在海棠院……
他们是不是也会把日子过成这样?
他们是不是最终也会一步一步,走向分崩离析?
谢知非心里觉得很难过。
所以,他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窗外,一轮圆月依旧挂在树上。
月色不知对错,浅淡的照着庭院里孑然一身的男人,也照着厢房里无声落泪的母子俩。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赵庆云仿佛被开水烫了一样,猛的从竹榻上站起来,脱去外衫,脱去鞋袜,散开头发,摆出一个最动人的姿势睡到床上。
她睡一会,头向门边看几眼;
再睡一会,再看几眼;
好像下一瞬,男人就会从门里走进来,在她身边躺下,搂过她,轻声软语的在她耳边说着情话。
每一次吵架,都是这样收尾的啊。
可惜,她等到子时,也没有等来男人的半点影子。
赵氏忽然坐起来,胸口一起一伏的同时,后槽牙磨得咯咯作响。
片刻后,“咯咯”声戛然而止。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门,往后院走去。
她没有穿鞋,白生生的脚一步一步踩在青石砖上,谢知非只觉得自己的头皮盖都掀开来了。
娘,娘,你要干什么?
他赶紧追过去,伸手拦在赵氏面前。
赵氏的身体从他身体里穿过,推门的同时,脚步一拐,进了淮右的房间。
谢知非魂飞魄散。
房里很静。
赵氏慢慢走过去,把帐帘挂起来。
床上,淮右乖乖巧巧的平躺着,小手摆在胸前,右手的手心还握着一方灰色的帕子。
帕子是淮左的,上面有赵氏一针一针绣的图案。
赵氏看到帕子瞬间,眼神里露出了怨毒和恨意。
凭什么?
凭什么她一针一针绣出来的帕子,要拿去哄这个丫头入睡?
“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我的明月不会去尼姑庵,我是郑家堂堂正正的五奶奶,我们夫妻不会离心……
我们一家四口不知道多幸福,多开心……别人不知道多羡慕我……你给我去死……我要你死……要你不得……好死!”
“死”字出口的同时,她削葱的手指掐住了那道纤细的颈脖,黑发像瀑布一样散落下来。
睡梦中的小淮右察觉到不对,身体剧烈挣扎的同时,猛的睁开眼睛。
“哥,哥……”
本能的求生欲望,让淮右挣扎的越来越厉害,嘴里艰难地发出凄厉叫声。
赵氏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松开手,猛地抽出她手里的那块帕子。
黑发散落下去的同时,赵氏整个人压下去,手和帕子则同时压住了淮右的口鼻。
万箭穿心。
谢知非冲过去,手死命的去扯赵氏,撕心裂肺地喊:
“娘,放手,快放手啊……你不能这样,你放手……放手啊,你快给我放手……”
人鬼殊途。
谁能听到他的喊?
赵氏的手越捂越紧,脸上狰狞的表情像是被鬼附了身,连前院传来的打斗声都没有听见。
就在这时,小淮右突然停止挣扎了。
她清澈的眼睛慢慢睁大,再睁大,愣愣地看着压在她身上的人,一动也不动。
干嘛不动?
小右,你干嘛不动?
小右你挣扎啊,你动啊,我求求你动啊……你快点动啊!
张天行马上就要回来了!
你赶紧动啊,这样才能活命!
人鬼殊途。
谁又能听到他的喊?
郑淮右安安静静的睁着眼睛,那双黑漆漆的瞳仁里有一点迷糊,有一点恍然,还有一点难过。
谢知非在床边挥舞着双手,像个疯子一样。
郑淮右,你给我动啊!
动啊!
我求求你动啊!
淮右还是没有动,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与此同时,黑亮瞳仁里的光,慢慢散去,一点点散去……
最终化为了虚无。
谢知非双腿一曲,跪倒在床边,颤颤巍巍的伸出手,大掌想去握那只瘦伶伶的小手。
握不到。
怎么也握不到。
这时,赵氏的一缕长发从淮右的脸上滑落,谢知非的瞳仁骤然一缩。
“哥,你身上是什么味道啊,为什么这么香?”
“娘刚刚搂我,沾了些她的头油。”
“是桂花味儿的,真好闻!”
“好闻个屁,熏死了。”
“瞎说,就是好闻,就是好闻。”
“是,是,是,你说啥,就是啥。”
“娘什么时候也能搂一搂我,这样……我身上也有桂花香了。”
“这有什么难的,回头我把娘的头油偷给你,让你往身上抹一点。”
“不一样,那不一样的。”
是不一样的。
那可是娘身上独有的味道啊!
谢知非泪如雨下!
瘦伶伶的小手无力的垂落下来,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小主子!”
张天行把肩上昏迷的人往地上一扔,疯了似的冲到床边,把赵氏往边上重重一掀。
他手指探上淮右的鼻息,惊得往后倒退了半步,随即又将手扣上她的脉搏。
“小主子——”
他失魂落魄的把她搂在怀里,像搂着什么绝世的珍宝。
他一搂即放,偏过脸看着缩在角落里的赵氏。
赵氏被这突然出现的人吓傻了。
“不是我杀的,不是我……不是我……是她逼我的……”
张天行手起掌落。
赵氏身子一软,缓缓伏倒下去。
张天行迅速把他的小主子背在肩上,又把两个昏迷的人放在床边,摆出熟睡的姿势,然后抄起火折子,点燃蜡烛。
他转身的同时,烛台跌落……
————
这两章的场景,虽然都在我的脑子里,但真要用文字表达出来,太难了,所以今天更晚了。
阴界一共六章,一万两千字,越写越伤,越写越痛。
真的,我再也不想写这样的悲剧了!
第九百十六章白发
寅时。
别院。
正常的中间是棺材,棺材边上是一溜排的地铺。
顶着两只巨大黑眼圈的小裴爷盘着腿,眼睛乜斜看着黄芪,恨不得把手里的茶盅砸他脑门上。
“让你倒盅茶,倒半天你给爷端来一盅冷的?”
“我提醒了爷五六回,爷的魂都不在身上,这茶搁的时间长了,可不就……”
“怎么着,还敢挑起爷的不是来了?”
黄芪委屈的想哭,目光扫过自家那一脸沧桑的爷,心说还是把眼泪憋回去吧。
沧桑的小裴爷哼一声站起来,用脚踢踢一旁的丁一。
“睡睡睡,一天到晚就知道睡,心里头连个主子都没有,刁奴一枚!”
丁一无语问青天。
他八个时辰没合眼,刚躺下眯一会,怎么就成刁奴了呢!
“还有你,姓朱的!”
小裴爷的手指都快戳到朱青的鼻子上了。
“你家爷生的,死的都不知道,你这两天还有心思去兵马司绕绕,绕你娘的绕!”
朱青脸色一阵青一阵紫。
爷丁忧,兵马司来了新的指挥使,他替爷办交接去了啊!
小裴爷骂骂咧咧,围着棺材转一圈,转到李不言那头,李不言拍拍身旁的空位,示意他坐下。
小裴爷看着她瘦兮兮的脸,二话不说,一屁股坐她旁边。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长长叹出一口气。
“小裴爷?”
“怎么?”
“你夜里睡觉磨牙是怎么一回事?”
“心里恨的呗。”
“恨谁?”
“还有谁,短命鬼呗。”
闭眼的丁一一听这话,直接炸尸:“小裴爷,就不能盼我家爷点好?”
“好你妹!”
裴笑刚刚消下去的怒气,又往上涌。
“十年寿命都没了,我不叫他一声短短短命鬼,就已经是看在往日做兄弟的份上。”
丁一往后一倒,撅了个屁股表示对小裴爷的强烈谴责。
裴笑用脚尖碰碰李不言,口气软下不少,“你夜里说梦话骂人,又是怎么回事?”
李不言:“我骂啥了?”
“冤种!”
裴笑:“骂的谁啊?”
李不言偏过头,看着裴笑嘴角边一溜排的大水泡,“还能有谁,咱们俩呗。”
一个,好姐妹是人是鬼都不知道;
另一个,明摆着最好的兄弟有一大堆的事情瞒着他。
裴笑一听这话,心头那个气啊,都快把屋顶都掀开了。
“那香快灭了,呆会姓谢的要是回来,但凡小爷我给他半分好脸色瞧,小爷我就……”
话刚说到一半,一阵阴风从院子里穿堂而过。
香,熄灭。
白光倏的从天而落,五人下意识用手一挡的同时,白光骤然消失。
五人慢慢睁开眼睛——
棺材边,倚着整整消失了快六天的谢知非。
这人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一双桃花眼紧紧的闭着,眼泪从他的眼角不断的涌出来,落在他半新不旧的衣裳上。
一双大手无力的耷拉在膝盖上,露出的手背下,一根根青筋分外明显。
他右手的掌心还抓着一支香,那香比普通的香长一些,粗一些。
裴笑一步一步走过去,蹲下,看着谢知非,看得眼睛比针扎了还要疼。
这人两鬓上的白霜是什么?
裴笑颤着手摸过去,用指腹捻了捻,然后如梦初醒一般的抬起头,冲李不言哽咽道:
“白头发,他竟然长白头发了。”
李不言从来没见过三爷有这般伤心落魄的神色,吸了吸鼻子,“冤种就冤种吧,我认了,你也给我认!”
必须认啊!
裴笑一把抱住面前的人,轻声软语的哄道:“祖宗啊,这世上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你别哭啊,好歹还有我呢?”
怀里的人依旧闭着眼,无声流泪。
裴笑觉得自己的心都碎了。
怎么办?
哄啊!
“我这几年做官,还暗戳戳的贪了点银子,不多,就一万八千两,你不是喜欢银子吗,统统给你!”
“……”
“那啥……不管你瞒着我什么,我都不和你绝交,你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说香,我绝不说臭。”
“……”
还没反应?
裴笑咬咬牙,硬生生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
“乖啊,我还有五千两的私房银子就藏在床底下,一并给你,不哭了,啊,咱不哭了!”
“阿弥陀佛!”
“大师,您来得正好!”
裴笑忙松开手,往边上一闪,“您快瞧瞧他,他这是怎么了,怎么跟丢了魂似的。”
老和尚走进堂屋,二话不说,抄起巴掌便往他头顶一拍。
谢知非身子一颤,如梦初醒般睁开眼,呆愣地看着老和尚半天,突然身子往前一扑,整个人又伏倒在老和尚脚下,失声痛哭。
那哭声,听得五人头皮都麻了,一个个不由自主的流下泪来。
“孩子!”
老和尚蹲下去,手摸着他的脑袋,眼里露出慈悲,“这世上所有的事,钥匙都在自己身上,在自己的心里。”
心?
我的心早就碎成了一片一片,血流成河。
我的身是谢知非,我的父亲害了郑家一百八十口;
我的魂是郑淮左,我的娘亲手杀死了小淮右。
累累血债与深深罪恶,如同附骨之疽,将伴随他往后的日日夜夜,别说找到钥匙,便是活下去都艰难。
谢知非泪流更凶。
“孩子,她还等着你呢,没时间了。”
对!
淮右还等着我呢!
谢知非抬起头,声音嘶哑道:“大师,我找到她的心魔了。”
话落,一屋子倒吸凉气的声音。
老和尚:“那就点香吧!”
香?
谢知非这才看到自己的手上,握着一支香,惊诧道:“这香哪来的?”
“自然是从来处来。”
老和尚说完,目光看向那五个。
朱青反应最快:“我去准备沐浴的水。”
丁一:“我去拿干净衣裳。”
黄芪:“我去找祭台,准备瓜果点心。”
三人离开,小裴爷才回过味来,用胳膊碰了碰边上的李不言:
为啥是谢五十点香啊?”
李不言:不知道!
小裴爷:他和晏三合既没婚约,又没成亲,按理说无牵无挂啊?
李不言:没错。
小裴爷:会不会跟他瞒我的事有关?
李不言:有可能!
小裴爷:我是现在问了,还是等谢五十缓缓再说?
李不言:缓缓吧,三爷瞧着可怜呢!
“咳咳……敢问……”
老和尚不知何时,笑眯眯地看着两人:“你们是在眉来眼去吗?”
你才眉来眼去呢!
小裴爷瞪了老和尚一眼,把头扭向左边。
你们全家都眉来眼去呢!
李不言瞪了老和尚一眼,把头扭向右边。
“阿弥陀佛!”
老和尚双手合十,低头朝谢知非看过去。
“孩子你看,这世间有对,就有错;有悲,就有喜;有忠,就有奸;有幸,就有不幸;有支离破碎……”
老和尚看看那两个,苍老的面容上徐徐绽放出柔和的笑容。
“……也有花好月圆!”
————
今天只有一更,我写不动了!
第九百十七章哥哥
这世上有没有花好月圆,谢知非不知道,但他心里知道一点——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神灵,真有菩萨,他愿意用任何东西,哪怕是他的命,换晏三合一个花好月圆。
“朱青。”
“爷?”
“我的床下有一个大匣子,你立刻去帮我拿来。”
“是!”
朱青走出净房,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三爷。
他隐隐猜测三爷心里一直有个秘密,每次出府、回府路过四条巷时,三爷都会慢下脚步,抬头看一眼那棵老树。
三爷平常笑眯眯的没个正形,但看那颗树的时候,他脸上的神色让人无法捉摸。
现在可以笃定,这秘密和郑家有关。
这时,丁一拿着干净衣裳走进来。
谢知非扭头扫一眼,低声道:“去明亭房里找件绾色的衣裳来。”
绾色?
丁一微微一愣。
爷从来不穿那种颜色的衣裳啊。
……
庭院里,一张祭台,三盘瓜果,两只烛台,一只香炉。
这样的场面,小裴爷见过好几回,却没有哪一回比得过眼前的场景,以至于他的后背浮起了一层阴阴的凉气。
瞧!
祭台的一侧放着棺材,棺材里躺着晏三合;
棺材边上,老和尚闭目盘腿坐在蒲团上,他竟然莫名其妙的穿上了一件红色的袈裟。
老和尚的身后,坐着虚云师傅。
这人也奇奇怪怪,嘴里嘀嘀咕咕诵的既不是金刚经,也不是心经,小裴爷听都没听过。
然而,这两人的诡谲都比不上谢五十。
这家伙穿了他的一件绾色新衣,手里捧了个大匣子,衣裳大小没什么问题,只是配着他脸上的那抹伤心,那份颓然……
那绾色似乎也浅淡了几分。
小裴爷的心,又隐隐开始疼了。
谢知非把手里的大匣子放在地上后,深吸一口气,拿起祭台上的香,把香头凑上了烛火。
香一点就着。
一缕轻薄的烟缓缓往上升,瞬间,整个庭院里弥漫着一股桂花的味道。
桂花飘起的同时,突然狂风四起,天际黑云翻涌,电闪雷鸣,紧接着,暴雨倾盆而下。
然而诡异的是,哪怕墙外雨点子噼里啪啦,院子里无风也无雨,像是有一股不容违拗的力量,在无声保护着这方小小的天地。
小裴爷头皮都炸开了,暗戳戳地往李不言的身边靠。
李不言余光一扫,脚步不动声色的往前迈出一步,挡住了他的小半个身子,随即目光死死的锁在了谢三爷身上。
绾色的衣服显得三爷的脸色有一点苍白,只见他用力的咽了口唾沫,嗓音比从阴界刚回来时,还要沙哑。
“这个心魔是晏三合的心魔,也是八岁小淮右的心魔。
“十八年前,太子府发生巫咒案,太子赵霖逼不得已起兵造反,当天夜里,太子府有一个小公主呱呱落地,她是太子和女医沈杜若的孩子。
暗卫张天行奉太子妃梁氏之命,把小公主送到郑家。
郑老将军因为受太子母亲孝仁皇后的恩惠,决定收养小公主。
恰巧前一天,郑家海棠院生下一对龙凤胎,哥哥叫郑淮左,妹妹叫郑竹西。
两人的名字取自词牌《扬州慢:淮左名都》中的一句诗:淮左名都,竹西佳处。”
听到这里,李不言耳边钻进一道细小的声音。
“谢五十进一趟阴界,怎么连郑家双胞胎的名字都知道了?”
李不言偏过一点脸:闭嘴!
谢知非的目光缓缓落在棺材上。
“为了保护小公主,老将军想出了李代桃僵的法子,他把真正的小孙女送了人,小公主化名郑淮右,养在了海棠院。”
因为小公主的身份特殊,老将军用鬼胎克人的借口,把一对双胞胎和他们的母亲赵庆云囚禁在了海棠院。
这一囚,就是八年,母子三人都没有离开过海棠院。
永和七年,郑老将军临危受命,与汉王一道出征北地,太子也就是当今陛下的地位岌岌可危,内阁大臣谢道之暗中调查郑老将军的一切。”
说到这里,谢知非脸色微微一变,停顿了好一会。
“这一查,就查到了海棠院双胞胎的身上……因为谢道之的告密,于是就有了永和八年郑家的灭门惨案。
那天夜里,郑家一百八十口,几乎都死在黑衣人的屠戮之下,晏三合第一个心魔由此形成。
这个心魔随着老将军战死的真相浮出水面,真凶已经找到——是先帝和谢道之。
他们中一个要赶尽杀绝,一个想保住太子之位。
现如今,先帝驾崩,谢道之受不了良心的谴责,服毒自尽,此心魔彻底解开。”
解开了吗?
李不言突然想到晏三合拉着她,三番两次往西郊那户农家跑的事情。
也不知道那丫头突然又查到了些什么?
算了。
战马好了,香都点着了,凶手应该就是那两人,不会错。
李不言甩甩头,又将注意力集中在三爷身上。
因为离得近,她看到三爷黑沉的眼眸里,泛起一点水光。
“晏三合第二个心魔是桂花香,海棠院没有桂花,之所以叫海棠院……”
谢知非苍白着唇,“是因为郑老将军第一次见到发妻,在海棠树下。”
这一句,连李不言都皱了眉。
三爷在阴界里遇到了谁?
怎么连这些都能知道?
“海棠院一共有七株海棠,都在后院,三株在东北角,四株在西北角,三月开花,花期很短。
花开的时候,你喜欢从地上捡一些残花,趁着我不注意,塞到我的后颈里。”
谢知非嘴角勾起一点弧度,“然后……一边拍手,一边嘲笑我是花哥哥。”
“他在说谁?”李不言一脸惊疑的扭过头。
“不知道啊!”
小裴爷眼睛都直了,什么你啊,我啊,怎么听不懂。
“我抓着你的肩膀,骂你小王八蛋,你冲我吐舌头,扮鬼脸,很是得意。”
谢知非看向棺材的目光中,带着几分萧索。
“我做势要打你,你就眼泪汪汪地看着我,撇撇嘴,吸吸鼻,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你一看我脸色缓了缓,就越发的得寸进尺,踮起脚尖把拳头放我头顶上,然后手松开。”
他慢慢的闭上眼睛。
“海棠花从我眼前纷纷落下,你喊着下雨了,下雨了,我又气又恼,把牙齿咬得咯咯响。
这时你厚着脸皮说:哥,你是不是恼我,一年才能给你下一次海棠花雨?”
噗通!
一声不合时宜的声音传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寻声望去——
只见小裴爷直挺挺的跪倒在地上,目光里都是惊骇。
第九百一十八章妹妹
何止小裴爷惊骇?
李不言的两个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丁一呼吸都停住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黄芪两条腿抖得跟什么似的,想尿;
唯有一个朱青,定定的看着自家爷,眼神一下子幽深起来。
这时,小裴爷抬起头,牙齿打着寒战,抖抖索索的问:“谢,谢五十,你,你,你是人是鬼啊!”
谢知非睁开眼睛,朝他看过去。
四目相对。
裴笑突然想到老和尚见着谢五十,就说他不止有这一个名字,还说沈杜若积下的福报,已经延续到了他的身上。
原来……
这人也是只鬼。
还是一只既不怕金刚经,也不怕高僧符的鬼。
天哪!
我和一只鬼做了近二十年的好兄弟?
裴笑眼前一黑,人直直的栽了下去。
老和尚从蒲团上站起来,半拖半拽,把吓昏过去的裴笑拖回蒲团,手指在他眉心一点。
裴笑浑身一激灵,幽幽醒来,刚要张嘴,一只大手捂上来。
“我记得很清楚,你第一次给我下海棠雨,是你四岁那年,那年春天,你开始和爹爹认字。”
谢知非看向裴笑的目光是虚空的。
他始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你认字的速度连爹都惊叹,我就冲你嘀咕,都是一个娘肚子里生出来的,凭什么把你生得这样聪明,把我生得那样笨呢,老天真是不公平。
你嘟着嘴反问:都是一个娘肚子里生出来的,为啥哥的身体这么壮实,我却整天病歪歪的?
嗯,一定是我太聪明了,老天爷怕我哥嫉妒,所以才让我风一吹就倒。”
谢知非忽的笑了。
“郑淮右,你就是这样,你总是这样,说出来的话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气的时候,我恨不得把你塞回娘的肚子;笑的时候,我又愿意把我所有好吃的,好玩的,都捧到你面前。
海棠院里四个人,爹最宠你,娘最宠我。
你四岁的时候,爹还把你抱在怀里,哄你睡觉,后来你渐渐大了,哄你睡觉就成了我的事。
我哪来什么耐心啊,就用吓唬这一招。
睡不睡?不睡野猫就把你叼走了!
睡不睡?不睡我明天不陪你玩了!
你很乖,被我吓得闭上眼睛就睡,但总喜欢握着我的一截手指,我哪里是能坐得住的人,就想了一个招,把帕子卷起来,塞你手里。
渐渐的,你握着帕子就能睡着。
可真当你睡着了,我又觉得没劲儿。
一个人练功没劲,也没有人叫个好;
一个吃东西没劲,也没有人来和我抢;
一个人玩也没劲,抓着的小蚂蚁,小蚯蚓逗谁玩呢?
第二天,我又想着法的要把你早早弄醒。
你睡不好醒过来,就有起床气,哼哼唧唧的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总要磨我一会。
我叫你小祖宗,骂你烦人精,最恼的时候,我甚至想掐死你。
可你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喊我哥,我就什么脾气都没了,第二天又巴巴的哄你睡,又贱贱的叫你醒,我就是个狗记性。
那天午后,我们俩个在小花园里玩捉迷藏,我躲到了树上。
你一遍又一遍的找,找到天都快黑了,急得蹲在地上哇哇大哭,我爬下树喊你,你扑过来,死死的抱着我的一条胳膊。
哥,你去哪了?
哥,我找不到你好害怕。
哥,我再也不要玩捉迷藏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有个妹子真好啊,瞧,她多惦记我,多舍不得我,她一天要叫几百遍的哥、哥、哥……”
谢知非蹲下来,看着晏三合白森森的脸。
“从那天开始,你就缠着我要学爬树,我说爬树要臂力,你胳膊那么细,能练出来吗?
你说你能。
我说学会了爬树,你白白嫩嫩的小手就没了,保证和我的手一样,都是茧子。
你说那也得学,将来有一天哥哥又藏不见了,你就能上树上来找找。
那段时间你早也练,晚也练,我夜里做梦都揪着一颗心,就生怕你从树上摔下来。
果然,有一天你摔下来,我吓得魂都没了。
你拍拍屁股,冲我笑笑说没事,夜里却哭着走到我房里,说哥,我屁股疼,你摸摸我的骨头是不是摔断了。
我说郑淮右你是不是笨啊,屁股上哪来的骨头?
你扒开裤子露出小半个屁股,我一看,魂又吓没了,小半个屁股都是一片淤青。
我心疼的骂,你是傻子吗,怎么这会才喊疼?
你眼泪汪汪说,白天喊疼了,哥你就要挨打了,夜里喊疼,爹娘都睡了,没有人知道。哥,看在我对你这么好的份上,你以后要给我做牛做马,知道吗?”
说到这里,谢知非自己都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在做谢三爷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总是记不起淮右的脸,想起她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后来,也不知道听谁说了一句“做牛做马”,那一刻,淮右的脸一下子浮现在眼前,那样的理直气壮,那样的振振有词。
都记起来了。
“你在我面前是一副模样,在爹面前又是另一副模样,爹总夸你乖巧,可爱,这个好,那个好。
然而爹夸的再多,你在爹面前都是一副一本正经、小大人的样子。我还偷偷问你来着,在爹面前干什么这么端着?
你愣了好一会,说爹心里藏着事,你做小大人,是想让爹放心。
我问,你怎么看出爹心里藏着事的?
你说爹总是皱眉头,总抿着唇,常常一个人在书房发呆,常常对着他练的大刀发呆,有时候还会对着我们兄妹俩发呆。
我气笑了,郑淮右,你可真会小题大做啊,什么爹心里藏着事,不就因为咱们兄妹是鬼胎,爹替咱们俩发愁吗?
你摇摇头说,哥,你信不信,爹心里还藏着一件比我们俩是鬼胎更大的事儿。”
谢知非蹲累了,索性把半个身子趴在棺材沿上。
“晏三合,你知道吗,你打小就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对谁都观察入微,对谁都敏感,仿佛天生有灵。
而我打小就大大咧咧,谁的脸色都看不懂,哪个话里有话,我都不明白。
你对我说,哥,娘不喜欢我,我骂你多心,骂你白眼狼,骂你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你委屈的嘟起小嘴,说了一句让我哭笑不得的话——
你说:哥,咱俩换换吧,我当哥哥,你当妹妹,这样,娘就疼我多一些。”
————
昨天断更是因为实在是找不到从三爷角度切入的那个点,做了好几个细纲,都不太满意。
越发难写了!
第九百十九章源头
“人啊,对自己得到的东西,从不珍惜;但对自己得不到的,却常常惦记。
在海棠院的八年,爹很少夸我,哪怕我做得再好,他也只是淡淡一笑,了不得再添一句‘我儿进步了’。
所以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有朝一日,爹看我的眼神,能像看淮右你一样,透出一股子自豪和得意。
但爹对我的严厉和不满都在明面上,抛开练武和学业,别的地方爹一样疼我爱我,但娘她……”
后面要说的话,谢知非因为愧疚无法再对着晏三合的脸,缓缓起身,走到院墙边,背影萧索。
他是什么时候发现娘对淮右厌恶的?
是的,不是不喜欢,而是厌恶。
应该是六岁那年的夏天,他在树上抓了一只知了,淮右开心极了,求爹编个小竹笼,说要养着它。
那日爹特意去前头院子里砍了根竹子,用刀把竹子劈成细细的竹条,整整忙活了大半日,娘连喊他好几遍吃饭,爹都只应声,没起身。
娘的脸,唰的沉了下来。
因为这一沉脸,晚饭上的气氛很是低沉。
他从饭桌上拿了一点芙蓉糕藏起来,打算夜里给知了喂一点。
淮右把装知了的小笼子挂在庭院的树上,他蹑手蹑脚的钻出房间,探头一看,发现娘就站在树旁边,手里提着铫子,正往小笼子上浇热水。
这一刻,他心脏如坠冰窖。
翌日,淮右发现知了死了,伤心的哭了一场。
爹垂眸,不说话。
娘在一旁浅浅的安慰了两句,然后冲他笑眯眯道:“回头再帮妹妹抓一只来。”
那一刻,他看着娘假得不能再假的笑脸,心里难过极了,也瞬间明白大人们的脸有两张,明里一张,暗里一张。
明里的脸,留给别人,暗里的脸,留给自己。
从那天开始,他就开始留心娘对淮右的态度。
这一留心,他惊呆了,娘真的……
谢知非看着高墙外的风雨,不愿再往下深想半分,只是慢慢的握紧了拳头。
“淮右,娘这人小门小户出身,读了几年书,识一点字,会吟诗会做文章,算是才女。
小门小户有一个问题,就是她的所见所闻只有那么多,再往深处的、高处的东西,她想不到,也够不着。
才女也有一个问题,便是清高。清高就意味着自命不凡,想事情大都从自己的角度出发,旁人的话很少能听进去。
郑家是武将之家,习武并非打打杀杀,练武先练心,只有心静下来的人,才能排除各种杂念,达到心思纯静的境界。
人,私心杂念少了,自然就会正气上身,能英勇无畏,所以……很多事情从源头上,就是错的。”
谢知非闭了闭眼睛。
“当年老将军不同意这门亲事,是爹执意要娶,爹娘才做成了夫妻。
娘嫁进郑家,是高攀;与爹恩爱,是福气;生下一对双胞胎,是福气中的福气。
她以为靠着这一点福气,能过上出人头地的好日子,不曾想……因为你的到来将她的一切美梦都打碎了。
淮右,我不是要替她说话,我只想把真相一点一点揉碎了说给你听。”
谢知非满腹的痛楚,到嘴边也只轻轻化作了一声叹。
“爹把真正的亲生女儿送人,是奉了祖父的命令,娘那个时候刚刚生产完。
爹肯定不会同她多说什么,就做了这桩事,换句话说,爹这是先斩后奏。
淮右,你能想象一下,娘拖着刚刚生产过的身子,听到这一个消息后的心情?五雷轰顶还是万箭穿心?”
他蓦的红了眼睛。
“你想象不到的,因为你没有做过母亲,就无法理解亲生女儿被送走,此生再也见不着的那种痛。
因为你没被逼到那个份上,也无法理解娘一个弱女子,要对抗整个郑家的那种孤苦无依的感觉。
我想娘如果能呐喊,一定会愤怒的吼出:你们郑家欠的债,欠的情,凭什么要我女儿去还?凭什么?”
有泪水涌出来,谢知非也懒得伸手去擦。
“淮右,你不知道,那孩子刚出生的第二天就被爹送到尼姑庵。”
尼姑庵?
隔着数步的距离,刚缓过一口气的裴笑惊得抬眼向李不言看去。
她正朝他望来。
哪怕灯笼的光幽幽暗暗,两人也从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了如出一辙的震惊。
竟然把小孙女送到尼姑庵?
郑老将军为了报恩,也是什么都豁出去了。
“本该是郑家金枝玉叶养大的孩子,要什么有什么,却从小伴着青灯古佛长大。青灯古佛啊,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谢知非摇头,苦笑:“那是尘世间所有苦命之人看破红尘后呆的地方,无悲无喜,无欲无求,无爱无恨。
可那孩子才多大?
当你睡在暖和的被窝里,懒床不肯起来时,娘想着她的女儿天不亮就要起来做早课;
当你吃着小厨房精心做来的饭菜时,娘想到她的女儿或许在挨饿;
当爹也疼你,我这个做哥哥的也护着你,娘想到是有谁来疼一疼、护一护她的女儿。
你霸占了本该属于她女儿的一切,娘看到你,就想到她女儿,你的这张脸,日日夜夜的折磨着她。
谢知非转过身,看着黑漆漆的棺材。
“淮右,人心都是自私的,娘不喜欢你是出自她的本心,不待见你是因为她的女儿。身为一个母亲,这一点她是占理的。”
话刚落,黑云深处发出一声长长的轰隆声。
院子的地面忽然卷起狂风,狂风在谢知非身边打转,掀起他的黑发,绾色的衣裳……
谢知非在风中艰难的走到棺材边,低下头,一滴泪落进了棺材里,落在了晏三合交握的手背上。
“淮右,哥的话,还没有说完,你听我往下说。”
不知道是那风听得懂人话一样,还是那一滴泪的原因,狂风突然停住了。
“前面我说过了,赵家的门第并不高,娘能嫁到郑府,就相当于鲤鱼跳了龙门,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
娘在大婚前,一定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憧憬和希望。
事实上,娘在生下双胞胎之前,她过的日子也正如她想象的那样。
爹是祖父最疼的小儿子,不仅能文能武,还长得仪表堂堂,就算郑家的家业落不到他头上,只看着前面四个兄长,爹的前程也不会差。
男人的前程,就是女人的前程;男人的地位,就是女人的地位。”
谢知非慢慢道:
“淮右,你知不知道,娘在郑家本来是腰杆挺得直直的五奶奶。”
第九百二十五章草蛇
“郑家的五奶奶能做什么?”
谢知非静静的抬起眼,看着头顶滚滚黑云。
“能打扮的光鲜亮丽,出现在世人面前;
能在各个世家走动,今儿赏个花,明儿赴个宴;
能让娘家的哥哥嫂嫂,亲戚朋友都羡慕她多姿多彩的高门生活。”
“真他、娘的肤浅!”
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横出来。
能说这话的,除了李不言,不会有谁!
谢知非连头都没抬,目光深深地看着棺材里的人,继续道:
“淮右,你别以为娘读了几年书,又是什么才女,就不喜欢漂亮的衣裳,别人的恭维、以及世人羡慕的眼光。
她在意的。
不仅在意,还有些沉溺。
这世上只有一个沈杜若,却有无数个像娘那样世俗的女人。
娘嫁进郑家,享受了一年多郑家五奶奶的好日子,结果因为你的到来,这日子戛然而止。
堂堂郑家五奶奶,连门都出不去,漂亮的衣裳穿给谁看;漂亮的妆容化给谁看?
郑家每年的端午、中秋都有酒宴,宴上高朋满座,还有戏子咿咿呀呀唱戏。
每到这样的日子,娘就会站在院门口,抻着脖子,竖着耳朵静静地听外头的动静。
她一站就是一两个时辰,脸上,眼里都是羡慕,爹怎么劝都劝不动,非要等外头的热闹都散去了,才会心不甘情不愿的回房。
这两个时辰,她在想什么?
她一定在想,如果这个时候她带着一对双胞胎儿女出现在宴会上,多少人羡慕的目光会落在她身上。
‘一胎得两,儿女双全,五奶奶福气真好啊!’
‘五奶奶这一身的打扮,好看!’
‘双胞胎真乖,真听话啊!’
“老五和她媳妇瞧着挺恩爱的,看着也很般配!”
谢知非苦笑连连。
“淮右啊,其实娘就是这么一个肤浅的,虚荣的,喜欢被人看见的女人。
你瞧,身为郑家五奶奶,她不待见你,这一点也合情合理。”
说完,他又慢慢蹲下去,修长手指落在苍白少女的面颊上,轻轻摩挲。
“淮右,前面两点只是让娘不待见你,真正让她恨你入骨的,是你的小脑袋,还有你脑袋上的这张脸。
前面说过了,娘读书识字,是方圆百里的才女,她的一笔字写得很是绢秀,爹都夸过的。
你还记得有一年爹的生辰,娘为了替爹做寿,特意写了一副百寿字。
一百个寿,用一百种字体写出来。
爹看了那副百寿字,望向娘的眼神,柔的都能溢出水来,天还没黑呢,爹就撇下咱们兄妹俩个,搂着娘进了房间。
长夜漫漫,你闲着无事,说也想给爹写一副百寿字。
你写的哪里是百寿字,分明是画了一副百寿图。
一百个寿字融在一张图里,远远瞧过去,那张图就是一个大大的寿字。
你把百寿图捧给爹的时候,爹眼里的亮光是一瞬间迸出来的,我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爹激动的从椅子上站起来,问你是怎么想到的?
你耸耸肩,不以为然道:“随便想一想,就想到了,爹,我写得好看吗?”
何止好看啊!
只这一份巧妙的心思,就让人叹为观止,娘的百寿字,只是把一个一个的寿字,依次排列起来。
除了心思巧妙外,我一个不懂字的人,也觉得你写的字,比娘写得更好。
我问爹,妹妹的字好在什么地方?爹说你的字有灵气。”
谢知非轻轻地摇了一下头。
“淮右,你知道爹说你有灵气的时候,娘是什么样的表情吗?
娘冷冷地扫了爹一眼,便转身回了房,从此再也没有拿起过笔,给爹写半个字。
因为,你把她比下去了。
你还记得手里玩的那个九连环吗?
爹原本是买给娘打发时间用的,娘捣鼓了半个月,都没捣鼓出来,气得就把那九连环扔给了我。
我哪玩得了这个,随手又给了你。
你一个人坐在竹椅上,先是歪着脑袋看了一会,然后三下两下,用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把那九连环给解开了。
解完,你问:爹,还有更复杂一点的九连环吗?
爹愣愣地看了你半晌,由衷地感叹了一句: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只这一句话,娘整整半个月没有理爹。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娘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如今才明白,“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一句话,娘以为爹在看轻她,看轻她们赵家。
淮右,你那时候才多大?
四岁?
还是五岁?
你的这些碾压似的聪明,对爹来说是感叹,对我来说是望尘莫及,但对娘来说,就变成了嫉妒。
当年娘为什么能入爹的眼,就是因为她比一般的姑娘聪明,有才气。
但那点聪明、才气和淮右你比起来,根本不够看。
这就好比什么?
就好比娘会几招花拳绣腿,而你小小年纪,便露出了绝世高手的苗头。
娘甘心吗?
她所有在爹面前的美好光环,都被你一一破坏,她当然不甘心。
她嫉妒吗?
原本爹对她的感叹赞美,注视的目光,如今都落在了你的头上,她嫉妒的要死!
尤其有我这么一个蠢笨的哥哥在边上,和你一对比,娘就更嫉妒了。
为了保护你的身份,祖父和爹不允许娘再生养,所以我这个做儿子的,成了娘下半辈子唯一的指望。
娘多么希望我能出人头地,能替她争口气啊。
可现实是什么?
现实是我一看到书就头疼,一写字就手酸,更别说那些文章啊,诗啊赋的。
人比人,气死;
货比货,要扔。
娘每天看到爹夸你这儿好,那儿好,骂我这儿不好,那儿不好,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引以为傲的儿子,她后半辈子的指望,也被你轻轻松松就比下去,一日一日,一月一月,那点嫉妒慢慢发酵,终于一点一点发酵成了恨。
恨老天把你生得这样聪明;
恨你把她儿子衬得那样愚笨。
恨她自己事事处处都强不过你。”
往事如风,拂面而过,八年的点点滴滴再度拼凑起来,谢知非只想到了一句话: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都是有迹可寻的!
————
今天两章又更晚了,因为第二章第一版不满意,又重写了一版。
站在三爷的立场,往左偏一点,往右偏一点,呈现的结果完全不一样,这是最近我频频卡文的主要原因。
三爷难啊!
第九百二十一章灰线
“永和初年,娘生下一双儿女。”
谢知非:“在我的记忆里,从前的娘是好看的,整个人像一朵盛开的白玉兰花,明艳至极。
这世间用花比作女子,除了花有千种美,女有万种姿这个原因以外,还有一个原因——
春残花渐落,容颜老死时。
到了永和八年,我们快八岁的时候,娘的眼角长出了好些皱纹。
一个人的衰老是无法抗拒的,娘的花期绽放过了,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在慢慢老去。
但这世间,没有几个女子能坦然接受自己变老,恰恰这个时候,你慢慢长大了。
身量一点一点抽长,脸一点一点长开,有一天我看着熟睡中的你,突然发现,天哪,我家淮右长得真好看啊。”
这时谢知非低垂的脸上,带出一点发自内心的欢喜。
这欢喜落在小裴爷几个人的眼里,真真心酸的可以。
大概,这世上也只有那个人,那张脸,才能消弭他心里的那些痛,那些伤了。
“那年春天,绣娘给你和娘一人做了一套红色的新衣,娘的那套穿在身上,不知为何,衬得她的皮肤又暗又黄。
而你那套穿在身上,整个堂屋都被照亮了。
娘的脸,又沉下来。
这一沉,整整半个月。
你不是她的亲生女儿,娘看你没有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欢喜,只有一个慢慢老去的女人,对一个正在慢慢长大的小女孩的嫉妒。”
谢知非伸手揉揉少女的发顶,依旧像小时候那样毛茸茸的手感。
“除了这张脸外,淮右,你身上散发着的气度,也是娘的噩梦。
爹说得没有错,龙生龙,凤生凤,你爹是太子,儒雅高贵,你娘世家医女出生,所以你的身上……”
话,戛然而止。
谢知非沉默了好一会。
“淮右,我们一家四口吃饭,爹吃得稳重,娘吃得秀气,我从来都不知道细嚼慢咽是什么。
你知道你怎么吃饭吗?
你吃得不紧不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哪怕吃的是口青菜,你也能吃出山珍海味的感觉,有气势极了,也优雅极了。
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
这种贵气,我后来只在怀仁的身上见到过,明亭和我无论怎么模仿,都永远只是东施效颦。”
谢知非停了下,轻轻地说:
“淮右,你和娘非亲非故,身为女人,聪明、容颜,气度都差你十万八千里,她该不该嫉妒,该不该恨?”
“她不该!”
“她不该!”
两道声音突兀的横出来,这一回,除了李不言以外,还有小裴爷。
谢知非依旧没有看他们。
他看着棺材里少女的脸,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她悄无声息的推门走进他的房间。
夜是那样的静,她是那样的孤单可怜,问出一句:“哥,娘为什么不喜欢我?”
那时候,他哪里知道为什么,只能敷衍的回答她一句:淮右,你想多了。
现在。
他能理直气壮的,能斩钉截铁的回答她——
这不是你的错,淮右,这是娘的错,是大人们的错。
谢知非虚晃着的目光,慢慢聚拢起来,用最轻的,也最坚定的口吻,对着闭目似沉睡的少女,一字一句说道:
“淮右,她不该!”
泪再度滑落下来的同时,谢知非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子不嫌母丑——这是为人的孝道。
但他接下来要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大不孝,大不敬。
“水月庵有个习俗,谁开庵门看到了被遗弃的女婴,谁就收养这个女婴。
我不说静尘,静尘那样的人,赵氏连她的边都摸不上,我只说庵主慧如师太。
慧如是普通人,也是俗人。
她命苦不苦?
比黄连还要苦。
可即使那样一个苦命的人,待兰川都是极好的,哪怕她再舍不得兰川,为了孩子的前程,也含泪把她送到别院来。
为什么?
因为出家人,慈悲为怀。
赵氏身为母亲,身上缺的便是慈悲二字。
慈悲是什么?
是慈爱,是怜悯。
菩萨有慈悲之心,赵氏不是菩萨,你不能苛求她,但你可以苛求她有一点点容人之心。
容你在海棠院平平安安的长大,哪怕不喜欢你,也不要明里苛责,暗中伤害。
她是怎么做的呢?
她用她那张阴沉的脸,推开你;用冷漠的眼,无视你;用她冰冷的言语,伤害你。
每年生辰前,爹会问你最想要什么,你开口之前,都要先看一眼赵氏的神情,生怕自己要得多了,她的脸又沉下来。
淮右啊,我们的娘赵氏虽然读过书,会吟诗作对,虽然赵家的家教门风都不错,但书和家教都没有教会她做一个善良的人。
善良是什么?
是晏行看到谢道之母子孤苦无依的住在破庙里,伸出的援手;
是唐之未心心念念为唐明月,谋划的归宿;
善良是温和,是体谅,是见不得人间疾苦,是自己深陷泥潭,却依旧尽最大的能力,让人世间变得美好一些。
心怀善良的人,察觉不出别人的居心不良;心怀恶意的人,看谁都觉得不是好人。
所以赵氏从不相信,她的女儿在尼姑庵,会被师傅像亲生女儿一样,温柔对待,由此可见,她的心是恶的。
这种恶掩盖在她才女的的外表下,掩盖在她明艳动人的脸蛋下,掩盖在她身为母亲的身份下。
一个母亲用那样不入流的手段,年复一年的对付一个弱小的孩子……”
谢知非的眼泪又要涌出来,硬生生咬牙忍住了。
“淮右,这八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熬过来的,我看到的有这么多,我看不到的,爹看不到的……你告诉我,你怎么熬过来的?”
“难怪她……”
李不言心疼到眼泪流下来:“海棠院的八年,统统都忘了,忘得好,忘得真好!”
是啊!
忘得真好。
谢知非摸着少女的脸,只觉得五脏六腑皆被一个叫淮右的小女孩弄得生疼。
“前面我说,赵氏身为一个母亲,待你不好,这一点她是占理的;后面其实还有一句我没说出口的话——
淮右,她是占了理,但占理不代表她做得就对。
她的心胸是那样的狭小,她的心思是那样的阴暗,所以,她根本不配你称呼她一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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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章正在写,满意的话会放上来的,姑娘们别等!
第九百二十二章弱小
“淮右,我们再来看看她五奶奶的身份。”
谢知非略顿一顿。
“五奶奶这个身份是谁给她的?是郑唤堂。有了郑唤堂,才有赵氏在郑家的身份和地位。
郑唤堂的身份是谁给的?
郑老将军。
换句话说,赵氏、郑唤堂和老将军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在老将军已经做出李代桃僵的这个决定后,赵氏即便是为了爹,也要善待淮右你。
因为他们俩是结发夫妻。
有道是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夫妻之间,仅仅恩爱就够了吗?
远远不够!
还要能同甘共苦。
赵氏高攀嫁到郑家,以为五奶奶的身份就是享福,就是花团锦簇,她只知道同甘,并未想到共苦。
所谓共苦,就是发自内心的付出,不抱怨,夫妻二人携手走过最艰难的几年时间。
赵氏共苦的不甘不愿,好像全天下都欠了她一样,以至于最后连好脾气的郑唤堂都与她离了心。
如果太子妃梁氏坐在郑家五奶奶的位置,她会怎么做?
她会把你视若己出,因为从小的教养告诉她,这世上不会有白白的得到,也不会有白白的付出。
她待你好一分,她的儿子就会得利一分,她在男人心中的位置,也会高出一分。
她甚至会想到以后,以后你长大了,念着她曾经养你一场的份上,会回过头来帮郑家一把,帮她儿子一把。
这是什么?
这是一个大族女子的精明和算计,也是她做人的心胸和格局。
所以太子兵败,梁氏选择随太子而去,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独自苟活,不是她太子妃身份应该做的事。
赵氏没有这样的心胸和格局。
因为她打小没有这样的教养和见识,所以她不会明白,她在享受身份带给她的荣华富贵时,还要承担起这个身份该承担的责任。
她更不会明白,她的荣华富贵与郑老将军的安危,息息相关。
她愚蠢的用淮右你的身份,来威胁郑唤堂,郑唤堂能不厌恶了她吗?
谢知非长长的叹出口气。
“这也是我前面所说的源头,源头上,赵氏嫁进郑家就是个错误,老将军的反对,是对的。
淮右,前面我说,她身为郑家五奶奶不待见你,这一点也合情合理。
其实我更想说,她压根就不知道怎么去做郑家五奶奶,自然也做不像郑家五奶奶。”
“门当户对啊!”
李不言冷笑连连:“老祖宗传下来的话,是对的。”
谢知非又没有听见李不言的话,他温柔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在少女的脸上。
“再来看赵氏这个人,八年的时间没有让她戒掉虚荣心,让自己慢慢沉淀下来,反而把注意力放在了衣裳,九连环这种小事情上。
她害怕自己衰老,嫉妒你的聪明和生机,一个年近三十的人,和一个不满八岁的你处处较劲。
为什么呢?
因为她的内心是空的,她从头到尾都活在了别人的眼睛和嘴巴里。
沈杜若一辈子的追求,是行医治病;
梁氏一辈子的追求,是辅佐太子登上高位;
慧如师太一辈子的追求,是当好水月庵的住持;
就连最低贱的珍姐儿,她的心里也有坚持的东西——坚持活下去,活得比谁都命长。
她们都为自己而活,所以不惧怕别人的眼睛和嘴巴,哪怕被人说三道四,被人嫌弃,也活得强大而无畏。
淮右啊,赵氏连珍姐儿都比不过。
珍姐儿手里的刀,砍的是欺负她、容不下她的人,而赵氏的手伸向的却是最弱小,最无辜,最没有反抗能力的你。”
话落,小裴爷和李不言几人的脸色,齐唰唰的变了。
这话什么意思?
难不成晏三合的死,和赵氏有关?
“你养在郑家,是郑老将军的主意;把她困在海棠院八年的,也是郑老将军。
她有怨有怒应该向郑老将军去发。但她没有那个胆,于是把一腔的恨都归结于你身上。
如果没有你,她女儿不会成为尼姑;
如果没有你,男人不会与她离心;
如果没有你……
嫉妒会让人变得面目全非,恨会蒙蔽人的心,时间久了,这两样东西就像爆竹,只需要一点星火,就能把人炸得体无完肤。
永和八年七月十五,那个星火终于点燃。
赵氏摸黑走进了你的房间,那双手掐住了你的颈脖,你不停的挣扎。
她怕你喊出声,身体压着你,手捂住了你的口鼻。
这是她和你靠得最近的一次,你闻到了她头发上幽幽散出的桂花油的香味。
这桂花油是爹亲手做给她的。
每年中秋,管事送来最新鲜的桂花,爹会挑干净的,一朵一朵的那种装入玻璃瓶里,再放入桐油……
每天梳头时,她会往头发上擦一些桂花油,桂花油能养发,梳出来的头发,又顺滑,又一丝不乱。
娘常常抱我,却从不抱你。
你以为她不喜欢你,只是因为你是个女孩儿。
却不知道,她为了她的亲生女儿,为了她五奶奶的身份,为了她自己,在这八年的漫长时间里,变得面目全非,恨你入骨。
淮右啊,你短短八年生命所求的,不过娘的一个怀抱;
所愿的,不过是娘能对你展露一点笑颜,夸你一声好;
所盼的,不过是娘眼里的那一点点柔情。
可惜……”
谢知非的声音再度哽咽起来。
“可惜,你从来没有得到过,当你终于真正闻到娘头上的桂花香时,却是她要杀死你的时候。
你心里在想,娘,我已经很乖很乖了,为什么要杀我?
你心里在自责,娘,是不是我又做错了什么,哪里惹你不开心了,所以你要杀我?
你读过哪吒闹海,知道割骨还父,割肉还母。
你以为你的命是她给的,所以慢慢地停止了挣扎,把这条命还她,从此不欠不念,也无牵挂。
可是你心里痛彻心扉,恨意滔天。
娘!
既然你这么厌恶我,为什么还要把我带来这个人间呢!”
谢知非隐忍许久的泪,终于滚滚落下。
“淮右,这就是你的第二个心魔,桂花香是赵氏,是你得不到的一个拥抱,也是你从未感受过的母爱。”
第九百二十三章再见
晏三合竟然是被赵氏活活捂死的?
我去他、娘的。
李不言一抹泪,再忍不住大吼道:“晏三合,赵氏不是你的娘,你亲娘是沈杜若,你嫡母是太子妃梁氏,赵氏她算个毛啊!”
小裴爷爬起来,冲过去,恨不得把脑袋伸进棺材里。
“晏三合,这两人为了你啊,那真真没话说,我都恨不得认他们做娘呢!”
李不言粗鲁地把谢知非往边上一拨。
“你、丫的,赶紧给我醒过来,别仗着你是什么小姐,什么公主,我就不敢揍你!”
“那啥……”
裴笑:“谢五十都有白头发了,晏三合,我叫你一声祖宗,你赶紧给我醒过来,替我好好心疼心疼他。”
李不言:“从今往后,你就跟着姐,姐带你吃香的,喝辣的,什么心魔,滚边上去。”
裴笑:“从今往后,你就是小裴爷我罩的人,小裴爷别的本事没有,和尚庙,尼姑庵咱横着走!”
一旁,老和尚掀开眼皮看了这两人一眼。
什么人嘛?
人家好好的在解心魔,非来捣乱,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哎……还怪让我老和尚感动咧。
这时,谢知非抱着大匣子走到棺材前。
李不言朝小裴爷递了个眼神。
小裴爷顿时笑容满面:“谢五十,这匣子里装的是什么?”
谢知非赤红着眼睛:“是我每年给她买的生辰礼物。”
李不言挑眉:“哟,三爷有心了。”
小裴爷:“快让我们瞅瞅,都有什么啊?”
李不言瞪他:“瞅瞅哪够啊,每个礼物后面一定有个感天动地的故事。”
小裴爷:“哎啊,小爷我最爱听故事。”
李不言:“晏三合啊,你是知道的,三爷这人打见第一面起,我就没太放在眼里,他还给我起了个绰号叫搅屎棍,但现在吧……”
“说什么现在啊,说以后。”
小裴爷回瞪她一眼,“以后这人要为你当牛做马呢,晏三合。”
李不言一撇嘴:“小裴爷,当牛做马前面加个时间。”
“一辈子呗!”
小裴爷蹭蹭谢知非的胳膊,眼泪在眼眶里打滚,“对吧,谢五十?”
对吗?
对的!
淮右,你要相信老天让我以谢三爷的身份活下来,就是为了给你当牛做马,给娘赎罪的。
这也是因果。
这就是因果。
谢知非含泪笑起来,他从匣子里拿出第一件礼物,
“四岁那年,你和我说特别想要……”
……
“想要一支笛子。”
女孩看着院子里的秋千架,喃喃自语:“我就是坐在这上面和你说的,还说以后学会了,吹给你听。”
那是她四岁零九个月,在一本书中看到的这个乐器,觉得很喜欢,不敢问爹要,只能偷偷和他说。
原来,我不是她亲生的。
难怪,她要杀我。
其实,我早就死了。
女孩看着赵氏的厢房,眼里的茫然一点点褪去。
这几日,她一直被困在这座宅子里,重复着死前最后一天的十二个时辰,从早上一睁眼,到赵氏的手掐上她的脖子。
这是八岁的淮右的心魔。
可我现在是晏三合,我十八岁了。
少女的身形忽的一下子长大,眼前的海棠院随之虚化起来,从晏三合的眼睛里慢慢消失。
周遭暗了下来。
晏三合下意识想往前走,但四面皆是黑漆漆的,她要往哪里走?
一股寒风吹过来,她感觉到了冷。
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冷了,那是一种寒彻心扉的感觉。
这时,视线的尽头出现一点亮光。
晏三合毫不犹豫地决定向那亮光,走过去!
她相信,亮光的尽头,一定有个人在等她。
等她回家。
……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用跑的。
可跑着跑着,亮光突然向她延伸过来,变成了一座长长的桥。
传说,人死后先到鬼门关,过了鬼门关就走上黄泉路,走过黄泉路就到忘川河。
河上有座桥,叫奈何桥。
在奈何桥上,最后望一眼你的爱恨情仇,你的魂牵梦绕,你今生最爱的人,你来世还想等待的人。
然后饮下一碗孟婆汤,就可脱胎换骨,重新投胎做人。
桥上有人,熙熙攘攘,都向晏三合迎面走来。
她愣了一下,伸出腿,小心翼翼的走到了桥上。
“晏丫头!”
晏三合寻声望去,惊了。
她怎么会在这儿?
珍姐儿坐在竹椅上,往嘴里塞了粒黄豆,咬得嘎蹦嘎蹦响,“替我带句话给谢哥儿啊。”
晏三合皱眉:“什么话?”
珍姐儿一撩脑后的那一点倔强,“你替我谢谢他!”
晏三合被她的动作逗笑了,“谢他什么?”
“那哪能告诉你呢,这是我们俩的秘密。”
珍姐儿从竹椅上站起来,走到晏三合面前,脸上的表情嫌弃的跟什么似的。
“长得还没我年轻的时候俊,谢哥儿眼光不好,一点都不好。”
是。
上天入地你最俊!
珍姐儿往前走几步,扭头,冲晏三合嘿嘿一笑,露出两颗黄黄的门牙。
“晏丫头,再见了!”
再见,再见!
晏三合点点头,继续往桥上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涌进自己的身体,身体好像变得充盈了一些。
这时,只听一个低沉的声音冲她喊道:“晏姑娘留步。”
是周也。
周也一身青衣负手而立,面色很是平静。
他的身旁,站着高高瘦瘦的吴书年。
吴书年的嘴角,眼里都是笑。
晏三合发现,这人笑起来,当真比三爷要好看。
吴书年弯下腰,冲晏三合俯身一揖,“晏姑娘,我替我父亲谢谢你。”
晏三合轻轻摇了一下头,表示不用,“你身子怎么样?”
吴书年看了看身侧的人,眼里一抹柔情:“他将我照顾的很好。”
“你若能再听话些,我能照顾的更好!”
周也薄唇抿成一条线,冲晏三合一抱拳,“晏姑娘,山水有重逢,来日无可期,告辞!”
这家伙,上回也是用这一句和她道别,一点没创意。
死板!
两人与晏三合擦肩。
擦肩的瞬间,吴书年凑在晏三合的耳边,低低道:“三合,再见了。”
嗯,再见。
晏三合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
她的身体又充盈了一些。
前面是一片木棉花。
木棉花的尽头,站着一个英俊的少年。
少年手上牵着一个少女,那少女皮肤黑黑的,辫子又粗又长,一双明眸又黑又亮。
两人的身旁,一只黑狗懒洋洋的趴着。
何处不伤心,关山见秋月。
晏三合含着泪笑:“原来你年轻的时候,长这样啊,吴关月!”
第九百二十四章再见(二)
吴关月口气老成:“怎么,失望了?”
晏三合摇摇头:“没有,好看。”
比吴书年还要好看很多。
“晏姑娘。”
胡三妹笑道:“他执意要在这里等你,等了好久好久。”
晏三合问:“等我做什么?”
吴关月低低沉沉的开口:“和你说一声谢谢。”
晏三合:“吴书年已经谢过了。”
吴关月沉默片刻:“这是我的谢。”
胡三妹:“也是我的。”
吴关月伸出手,胡三妹紧紧握住,两人走到晏三合面前,黑狗跟在两人的身后。
胡三妹笑盈盈道:“晏姑娘,再见了呢!”
吴关月看一眼身后,“有人在等你,他们和我一样,也等很久了。”
会是谁呢?
晏三合往前走几步,忽的停了下来,噗嗤笑了。
戏台上,书生打扮的陆时匆匆下了台,走到一张圆桌旁,俯身冲女子低语几句。
女子转身向晏三合看过来,露出一记明艳动人的笑。
两人手牵手走过来。
女子嗔目看了陆时一眼:“我就说她会来的,你看,被我说准了吧。”
陆时宠溺地看着她,点点头,不说话。
女子的红唇像花瓣儿一样漂亮,“你长得和我大师哥,当真一模一样好看。”
晏三合笑笑,“你又让他扮上了?”
唐之未莞尔一笑,“怎么办呢,总也看不够。”
晏三合抬头看陆时:“你就这么惯着她?”
陆时用一笑,做了回答。
晏三合:“陆大现在跟着我。”
“替我照顾好他!”
陆时深目看了晏三合一眼,低头温柔询问:“我们走?”
“嗯!”
唐之未冲晏三合挥挥手:“论辈份,你得叫我一声小师姑,三合,再见了!”
“小师姑!”
晏三合泪水涟涟:大喊道:“你的命真好哩。”
唐之未看了眼身侧的男人,笑得妖气十足,“那是,我爹、我娘他们都这么说。”
所以。
这个世间终究是有花好月圆的。
晏三合看着他们的背影,抹了一把眼泪,突然加快了脚步。
她想回家。
这时,眼前出现一片花灯,花灯旁,站着一白发老妪。
老太太看到晏三合,拄着拐杖向她走来。
“孩子,可还记得我?”
“记得,你在这里干嘛?”
“他替我下去受苦了。”
老太太叹了一口气:“我在这里等他。”
还等?
晏三合皱眉:“上辈子的苦,还没吃够吗,他怎么坑的你,都忘了吗,毛慧宝?”
“都是冤孽啊!”
毛氏垂下头,吸一口气,又抬起,笑得有些愧疚,“晏姑娘,再见了。”
不听劝,活该有你受!
晏三合摇摇头,不想再多说半个字,继续往前走。
一人一马拦住了她的去路。
晏三合看着这张陌生的脸,五脏六腑猝然一痛,脱口而出:“你是……是张天行?”
张天行眼里露出一抹欣慰,这是他守了整整八年的孩子。
终于,长大了。
还长得这样好看。
他翻身上马,一扬马鞭,含泪道:“小主子,天黑了,快点回家,别在外面晃荡。”
“张天行,你等一下……”
一人一马疾驰而去,那样的洒脱不羁。
不等了,小主子,你有你的归程,我也有我的。
一股巨大的力道从身后涌向晏三合,像是在推着她往前走,她一个踉跄停住,耳边听到江水滚滚的声音。
这是怒江。
她定睛一看,江边坐着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身边东倒西歪的放着一堆空酒壶。
晏三合的目光看向其中一个老人,大喊一声,人便飞奔过去。
“祖父!”
晏行扭头看着趴在她肩上的女孩儿,打了个酒嗝,笑道:“这都多大了,还像个孩子一样。”
多大了,也是你的孩子。
晏三合死死的搂着他的颈脖,一点都不肯松开手,这老头儿从来没入她的梦里。
从来没。
晏行有些歉意的看向对面的人,“齐明,这孩子让你见笑了。”
“可见你把她养得极好啊。”
被唤齐明的人跪坐起来,冲晏行深深一拜。
此事无谢,若有谢,必是在九泉之下,你我相见,我自屈膝向你一拜。
晏三合身子狠狠一颤,松手,转身,目光看着起身的老人。
白发。
白须。
布满皱纹的脸上,一双眼睛炯炯有光。
郑玉,字齐明。
“老将军?”
郑玉朗朗一笑:“生分了,孩子,你也该唤我一声祖父。”
“郑祖父!”
晏三合扑倒在郑玉的脚下,想着那一百八十口,心里委屈,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郑玉哪见过这阵仗,一脸无奈:“文仲啊,你快帮我哄哄啊!”
晏行扶着胡子,看好戏似的:“我可没这个本事,谁惹的,谁哄。”
郑玉慢慢把手落在晏三合的头上,重重叹一口气。
“当年,我其实应该把你送走的,送的远远的,像个普通人一样过活。”
晏三合泣不成声:“为什么不把我送走,为什么要藏在海棠院,为什么要连累得郑家……”
“舍不得啊!”
郑玉仰起头,“你是他的孩子,是该在天上的人,除了一个晏行,我敢托付给谁呢!”
晏三合抬起泪眼:“祖父,您怨我吗?”
“孩子你看,春天过去,夏天到来,夏天过去,秋天到来……周而复始,生死亦如是。”
郑玉淡然一笑:“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往回家的路上走,哪来的怨啊?”
晏行深深地看了晏三合一眼,那一眼里有舍不得,也有豁然。
“去吧,别耽误我们喝酒!”
“为什么不让我和你们多说两句?为什么要急着赶我走?”
一股强劲的力道再次从身后涌来,身体越发的充盈起来。
怒江的涛涛声渐渐远去,前方的光越来越亮,刺得有人眼睛生疼。
晏三合心头不舍,却只能泪眼模糊的往前走。
眼看就要到桥头边,忽然看到边上有个妇人,正在替人诊脉。
那妇人缓缓抬起头。
那一瞬间。
天地安静极了,一丝风都没有。
只有彼此眼中,对方的脸。
晏三合眼中的脸并不是什么绝色之姿,风霜在这张脸上留下了浓重的痕迹。
这是沈杜若。
她是,我的娘。
晏三合擦了把眼泪。
娘不喜欢哭的。
沈杜若扔了银针,向晏三合走过来,走到几步之遥的时候,她停下,张开了双臂。
晏三合扑过去,钻进她的怀里,死死搂住。
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儿钻进鼻子里。
晏三合无声落泪。
原来。
这才是娘的味道。
真好闻啊!
沈杜若用手抚着女儿的后背,一下一下。
晏三合用脸轻轻蹭着娘的颈脖,一下一下,那样的依恋,那样的亲昵,那样的……满足。
没有人说话。
话都在这一抱里。
孩子,对不起,娘扔下了你。
娘,没关系。
这十八年,我的女儿受苦了。
不苦,真的,一点都不苦。
这时,光亮的尽头,出现一个人影。
那人又高又瘦,一双桃花眼,嘴角浅浅酒窝,正焦急地向桥上望来。
沈杜若轻轻推了推女儿。
晏三合不肯撒手,不是死死的抱着,抱得更用力。
沈杜若笑了:“傻孩子,终有一天,娘会来接你回家的。”
“不要。”
“乖!”
“不要!”
“他在等你呢!”
“不要!”
晏三合固执的说着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真好听啊,她漫长的十八年,从来没有这么痛快、任性的说出来过。
然而就在这时,她的双手一空,抱着的人不见了,桥也不见了。
她双腿踏空,身子急速的往下坠,往下坠。
“娘——”
晏三合大叫一声,猛的睁开了眼睛。
“咚——”
“咚——”
四九城的钟声在这一瞬间响起。
一声;
两声;
无数声……
————
久等了,这两章近五千字。
早在设计晏三合心魔的时候,最后这一幕的告别,就在我脑子里了。
不悲情,是温暖的,人生,再苦也总是有希望的。
第九百二十五章钟响
悠远的钟声中,晏三合睁开了眼睛。
尚还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一张消瘦而悲伤的脸,脸上的那双眼红通通的,里面……
“啪——”
有什么东西凉凉的,落在她的鼻尖。
是泪。
怎么还哭鼻子了呢?
多大的人了?
她伸出手,想替这人擦擦泪,手被一把握住。
他握得很紧,像抓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谁也甭想再从他手里抢走。
晏三合觉得自己的心,也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踏实了,而且有了归处。
她的手是暖的——谢知非察觉到掌心的温度,那泪落得更凶了,也不去擦,就这么泪眼朦胧的看着她,一眼一眼地看。
说点什么好呢?
先说什么好呢?
谢知非的唇动了动。
淮右,你终于活过来了?
丫头,受委屈了?
晏三合,欢迎回到人间?
都不好。
都落了潦草。
“晏神婆啊,亏得小爷我皮糙肉厚啊,否则现在躺棺材里的人,就是我!”
“瞅瞅,皱纹都多了几条,将来嫁不出去,你要对我后半生负责,负全责。”
朱青:“晏姑娘,你终于醒了。”
丁一:“我们都被你吓死了。”
黄芪:“吓得我……好几天都没拉屎了呢!”
一记毛栗子狠狠敲上来。
“你个蠢货,怎么回回都跟屎杠上了?”
“爷,拉屎和吃饭一样,是人生头等大事,难道我说错了吗?”
他家爷:“……”
边上另一位爷彻底暴怒:“都给我滚出去!”
堂屋里,沉寂片刻。
片刻后。
小裴爷手指指谢知非,“有了媳妇,忘了兄弟,你,你,你……畜生不如!”
李不言抱着胸冷哼一声:“一会哭,一会怒的,一看就是情绪不稳定,晏三合,你的终身大事,看来还得好好考虑考虑。”
小裴爷:“大侠,咱们滚。”
李不言一点头:“小裴爷,你带路。”
两人头也不回地走出院子,朱青几个一对眼,也纷纷跟出去。
滚还用带路吗?
显然是有事啊!
果然,小裴爷走到外头,朝所有人招招手。
五个脑袋凑到一起。
裴笑脸上哪有恨,只有急:“刚刚我没听错吧,钟声响了。”
李不言:“没有听错,还一下子响了很多下。”
朱青:“但每一响都不一样,很奇怪。”
丁一:“难道是一个钟敲一下,一个钟敲一下?”
黄芪看看天色:“这个点,谁会敲的?”
裴笑思忖片刻:“黄芪,你去几个寺庙里走一趟,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是!”
裴笑:“朱青,你去锦衣卫那头问问。”
“是!”
裴笑:“丁一,你去朱家找朱大哥,听听他的说法。”
“是!”
五个脑袋,瞬间变成两个。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把视线挪向别处。
小裴爷:奇怪,搅屎棍最近怎么这么和我有默契的?
李不言:奇怪,小裴爷最近怎么越看越顺眼的?
……
堂屋里。
谢知非一把把晏三合从棺材里抱出来,刚要开口说话,晏三合冲他一摇头,转身,跪倒在禅月大师的面前。
“大师,多谢救命之恩,我……”
“他已经听不见了。”
晏三合猛的抬起头,只见老和尚盘腿而坐,面色安详,嘴角带着一抹淡笑,很是满足。
“他……”
“功德圆满,坐化而去。”
虚云伏下身子,冲老和尚深深三拜,“施主不必自责,这是我师傅的归处,这归处早在十年前,就安排好了。”
晏三合以为自己会哭,不想,一滴眼泪都没有。
是的,人找到了回家的路,只有喜,没有悲。
身边有人跪下来。
谢知非磕完三个头,问道:“虚云师傅,棺材是现成的,我们……”
“不必,劳施主将他背在我身上即可。”
谢知非:“你要带他去哪里?”
虚云:“回五台山,东台台顶。”
谢知非:“我这就去准备马车……”
“我一路步行即可。”
虚云双手合十,“他这人最喜欢游山玩水,回家的路,我就带他再看一看山山水水,扶来吧!”
谢知非与晏三合一对眼,两人一个左,一个右,同时将禅月大师扶到虚云背上。
虚云直起身,目光浅浅地看了晏三合一眼。
“有空来东台顶坐坐,我师傅他不修行的时候,喜欢和人斗斗嘴,我这人太闷,他很是嫌弃,”
晏三合含笑:“我棋也下得不错,得我晏祖父的真传。”
虚云嘴角勾起了一点弧度:“那还是别来了,他输了棋,嘴要撅三天呢。”
说罢,他转过身,大步走向夜色中。
晏三合看着他孤寂的背影,心中一梗,追过去,大喊道:“你好好钻研棋谱,替他下赢我,赢了,我让三爷陪你喝酒。”
背影微微一顿。
一句轻得不能再轻的话,随着夜风飘过来——“我只喝烈酒。”
李不言朝小裴爷递了个眼色:“我们去送他一程如何?”
“好啊,我正想给大师多磕几个头呢!”
顺便再套套虚云的话,那钟莫名其妙的响了,是不是和晏三合有关?
裴笑:“走!”
李不言走到院门口,顿足,扭头:“晏三合,你那个梦境是怎么回事?”
晏三合:“哪个梦境?”
李不言:“被人捂着嘴,钻进地道的那个。”
“那是我的魂魄飞出院子,看到的景象,老将军为了我……”
晏三合:“……预备下了一条秘道,张天行是从那条秘道里,带我离开郑家的。”
原来如此。
“回头老将军坟上,我们也得去多磕几个头,小裴爷,你说是不是?”
“你说是就是。”
“这么听话的?”
“哪敢反驳呢!”
脚步声远去,四周猛的静下去,只剩下两个人,面对面,眼对眼,反倒不知道说什么好。
谢知非大步上前,一把将晏三合紧紧搂在怀里。
和娘的怀抱不一样。
他的怀抱是宽阔的,温暖的,是箍得紧紧的失而复得。
人的心,像一座四四方方院子,里面的走不出去,外面的进不来。
奈何桥上遇到的人,推倒了一面墙;
娘身上淡淡的草药味,推倒了另一面墙;
李不言、小裴爷他们的插科打诨,推倒了第三面墙。
身前的这个男人,男人两鬓的白发,让这最后一面墙骤然崩塌,露出里面晏三合一颗炽热的,滚烫的心。
十八年。
多么幸运,你还陪在我身边。
晏三合伸出双手,紧紧的回抱住了他,脸往他的心口贴得更紧了。
如果此刻,她能抬起头,定会看到男人脸上的泪,再度滚滚落下。
谢知非喉结上下滑动了好几下,唇颤抖着,半晌,也只是喟叹出一声:
“我的淮右啊!”
第九百二十六章佛光
皇宫。
刚刚升任新钦天监监主的刘和才匆匆走进内殿。
行过礼后,他见皇帝没有喊他起来,心里不由咯噔咯噔两下。
“一盏茶之前,四九城所有的钟都莫名其妙地响了一下。”
被惊醒的皇帝,脸色明显冷沉:“刘大人,这是怎么一回事?”
赶路赶得急,刘和才额头一层薄薄的热汗。
“回陛下,钟为什么会响,臣不知道,但刚刚就钟的事情,臣测了一卦,卦象显示是吉的。”
“噢?”
皇帝脸色缓和了一点,“刘大人起来吧。”
刘和才从地上爬起来,“臣还有两件事情要回禀陛下。”
“说!”
“钟响的同时,臣立刻夜观天象,发现东南方有颗星辰陨落。”
“陨落的是什么星?”
“这……臣推算不出来。”
“第二件事呢?”
“钦天监观测到四九城东南角的上方,原本黑气缠绕,钟响的同时,一道强烈的佛光射出来,黑气随之一散而光。”
“佛光?”
“是!”
刘和才掀眼看了皇帝一眼:“臣在来的路上用罗盘推演了一下,佛光射出的地方,和星辰陨落的地方,是一处地方。”
皇帝粗短的手指在书案上点点,拧着眉想了半天,“刘大人可否把那处地方,给朕找出来。”
刘和才:“臣用罗盘,就能找出。”
皇帝:“用时多久?”
刘和才掐指算了算,“大概两个时辰左右。”
皇帝揉了揉困顿的面容:“来人,让禁卫军派出一队人马,协同刘大人。”
“是。”
“刘大人?”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皇帝看了刘和才一眼,“先不声张。”
刘和才:“陛下放心。”
内殿里空落下来。
片刻后,内侍孙进忠去而复返,见皇帝还坐在书案前,忙上前劝慰道:
“陛下先上床歇着吧,自古以来佛光都是吉象,而且是大吉,可见是天佑华国,天佑陛下。”
皇帝伸手,孙进忠立刻扶他起身。
主仆二人慢慢走到床边,皇帝坐下后,“四九城内可有高僧?”
“这……老奴出不了宫,还真不能随便回答陛下。”
皇帝“嗯”了一声,忽然问道:“太子现在何处?”
孙进忠忙陪笑道:“陛下忘了,太子这会在皇陵呢,老奴算了一下,已经去了五日。”
皇帝:“太子妃陪着吗?”
内侍:“太子和太子妃夫妻恩爱,太子妃自然是陪着的。”
皇帝冷笑一声,身子慢慢平躺下去。
帝王之家,哪来的夫妻恩爱?
……
人的一生中,总有一些时刻,是舍不得闭眼睛的,就怕一闭眼,怀里的人就不在了。
谢知非从来不喜欢絮叨,此刻却絮絮叨叨说着成为谢三爷后的种种。
怎么和谢家人相处?
什么时候处出了感情?
和小裴爷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情况下?
又是怎么认识的赵怀仁?
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
什么时候对晏三合身份起的疑心?
什么时候动的心?
什么时候发现了郑家双胞胎是李代桃僵……
事无巨细,他说得津津有味。
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两人相拥而卧在竹榻上。
竹榻很小,自然是头挨着头,脚挨着脚,若是被人瞧见,定会说男未婚,女未嫁,成何体统。
可心里澄净,自然做出的事情就坦坦荡荡。
晏三合在听到唐明月三个字的时候,忽的从谢知非的怀里抬起了头。
“竟然是她?”
“老天爷长眼的,郑家所有人的好福气都落在她一个人头上。”
谢知非失笑:“回头等我守孝满百天,咱们去木梨山小住些日子,这丫头就巴巴的盼着你去呢!”
守孝两个字,把晏三合拉回现实,她忽然想到昏迷前的那桩事,扬起的嘴角慢慢沉下来。
屋里没有掌灯。
黑暗是情绪的保护色,晏三合眼里有些失神。
她在犹豫。
“三合。”
谢知非毫无察觉,满心欢喜道:
“你这身份不能呆在京城,等我几个月,我把手里的事情理一理,把谢家的事情理一理,咱们就离开京城。
你回怒江边也好,想去木梨山也罢,反正我都陪着。”
晏三合心头怦的一动,“舍得下吗?”
谢知非下巴在她头上蹭了蹭,没够,又把脸也蹭上去,“除了你,什么我都舍得下。”
方才还风起浪涌的心,因为这一句话,倏的平静下来。
不说了吧,反正心魔已解。
更何况,他刚刚失去父亲,失去老祖宗,又经历了海棠院的种种,一夜白发……
远远的避开就好。
“我想先去木梨山看看明月,再陪不言回一趟家,然后就四处走走看看,走累了就回怒江边住下来。”
“好!”
谢知非的声音一点一点低下去,“反正……你得带着我。”
也必须带着你。
每个清晨,你要把我唤醒;每个夜晚,你要负责哄我睡觉。
就像过去我们在海棠院一样。
唯一不同的,你的身份不再是淮左,而是我心里的人。
头顶的呼吸慢下来,晏三合也闭上了眼睛。
活着有他陪,死了有娘来接,还有那些爱她的人在下面保佑着……
嗯。
她很满足!
……
天朦朦亮的时候,刘和才再次跨进了内殿,这时皇帝换好朝服,正准备上朝。
“陛下,地方找到了,是处别院。”
刘和才一夜没睡,眼睛里都是红血丝。
“别院的主人是太医院裴寓的长子裴笑,现在住的是已故谢道之的干女儿。
两个时辰前,别院里有个年轻的僧人,背着一个年老的僧人离开,年老的那位看着已经圆寂。”
年轻的僧人步行出了城门,往西边去。陛下,臣猜测,那道佛光和圆寂的老和尚有关。”
“能发出佛光的,应该是得道高僧吧?”
“回陛下,那样强的佛光必定是修为极高的高僧,当世少见,应照到天象上,才会有星辰陨落。”
皇帝的眉头一下子皱起来。
当世少见的高僧,怎么会圆寂在裴家的小别院里,这事儿怎么听都有点蹊跷。
“孙进忠,让锦衣卫彻查一下。”
“是!”
“慢着。”
“陛下?”
“还是不要声张。”
“是!”
————
文到这里,还有最后一个大反转,三个大情节,粗粗估了一下,还有五六万字左右,和姑娘们交待一下。
第九百二十七章突发
别院里。
“爷,爷,我的爷啊——”
黄芪呼天抢地的冲进屋里。
“打听到了,每个寺庙里的钟没有人敲,是自己响的,还只响了一下。”
“嗯!”
他家爷只掀了掀眼皮,屁股都没挪一下。
怎么一点都不好奇呢,黄芪挠挠头,爷改性了吗?
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虚云师傅都说了,天地相合,这是在补前面钟没有敲响的那一下。
“小裴爷!”
朱青迈着沉稳的脚步走进来:“锦衣卫那头目前没什么动静,一切都很正常。”
这回,小裴爷连眼皮都没有掀,懒洋洋的“嗯”一声。
当然没什么动静了。
这种事情玄玄乎乎的,说不清,道不明,锦衣卫能查得着吗?查得着才怪!
丁一走进来。
“小裴爷,朱府大爷也听到钟响,他说还见到了佛光,测了测凶吉,说是大吉。”
必须大吉啊!
晏三合的心魔解了,老和尚功德圆满;
一个天地鬼庇佑,一个几百年才有的得道高僧;
一个向生,一个向死;
能不大吉吗?
小裴爷心说,幸好我死皮赖脸的缠了虚云一路,问出了这些名堂,否则,我能这么淡定吗?
“都回房歇着吧,歇够了,晚上春风楼,小爷我做东,替晏三合接风洗尘,都给我不醉不归。”
朱青上前一步:“三爷还在热孝中,不得饮酒。”
“不饮酒那就喝茶!”
小裴爷十分鄙视的瞪了朱青一眼:“李大侠说了,不管怎么样,气氛得先搞起来。”
黄芪皱眉。
最近这李大侠是怎么了,怎么总和我家爷一唱一和,一拍即合啊?
三人听话的回房,一沾枕头,呼噜声就起,一个个的都累狠了。
清晨的别院,本该是最热闹的时候,此刻却十分的安静。
汤圆和兰川走路都是踮着脚的,生怕吵醒了那些在好梦中的人。
……
“陛下!”
一朝天子一朝臣,新任锦衣卫总指挥使江世宁站在龙案前回话。
“那圆寂的高僧已经查清楚,是五台山东台顶的禅月大师。”
竟然是他?
皇帝眼中闪过一抹惊色。
他记得很清楚,先帝在位时,想请禅月大师入四九城,算一算国运,派人三顾茅庐,禅月大师恁是连门都没让进。
“他为何出现在别院?”
“这个打听不到,臣只打听到禅月大师是八天前进的京,还因为调戏良家妇女,被人扭送进了五城兵马司。”
江世宁小心翼翼地看一眼皇帝神色。
“后来被僧录司的小裴大人请到了别院,在别院里待了整整七天没出门,禅月大师进别院的当天,一口上好的楠木棺材也抬进了别院。”
天子都请不来的人,竟然在一个小小别院待七天?还抬棺?
这倒是蹊跷了。
皇帝冷冷道:“别院可有再查一查?”
“回陛下,臣又仔细再查了查,有两个人的身份非常可疑,追溯不到源头。”
“哪两个?”
“已故内阁大臣谢道之的干女儿晏三合和她的婢女李不言。”
江世宁从怀里掏出两张画纸,内侍孙进忠赶紧接过来。
“根据左右街坊的描述,臣让锦衣卫中的画师粗粗画了几笔,请陛下过目。”
“展开。”
“是!”
孙进忠把画像平铺在龙案上。
皇帝目光扫过第一张画像时,还没有什么表情,扫过第二张,脸色微不可察的一变。
“拿过来我瞧。”
孙进忠有些疑惑地看了皇帝一眼,忙把画像递到了皇帝手上。
皇帝目光定定,握着画像的手微微有些颤抖,看了半晌,问道:“这人叫什么?”
这回轮到江世宁有些疑惑地看了皇帝一眼。
他刚刚不是才说过吗?
“回陛下,此女子叫晏三合。”
“哪里人?”
“尚未查清。”
“今年多大?”
“大约十七八九。”
“父是谁?母是谁?”
“这……”
江世宁咽了口水:“臣尚未查到。”
“何时入的京?”
“约莫是去年过二月底。”
皇帝放下画像,唇边慢慢浮上了一抹冷笑,“来人……”
……
午时。
别院。
厢房里那么安静。
晏三合搬了张圆凳坐在竹榻前,目光贪婪的看着竹榻上穿着绾色衣裳的男人。
他睡得很香,眉眼舒展开来,像是正做着一场美梦。
这张脸和淮左是截然不同的。
八岁淮左的脸上,已经有了习武人的硬朗,因为风吹日晒的原因,他肤色有些黑,只能穿一些普通素淡的颜色。
像绾色这种鲜艳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反而显得不伦不类。
有一回,郑府绣娘也不知怎么回事,送来了一件绾色的衣裳。
淮左死活不肯穿,她就骗他说穿得好看,她喜欢看,其实背地里,偷偷笑话呢。
难为他还记得。
晏三合凑近了,手指描上了这人的眉眼,心里欢喜而又甜蜜。
对赵氏有恨吗?
有!
介意吗?
介意!
可与眼前这个人有半分关系吗?
没有。
既然没有,何必迁怒?
连娘都说了,他在等你。
“你可是娘点过头,盖过章的人。”
晏三合手指滑下来,捏捏他的下巴,随即听到了自己肚子里发出的一声咕噜声,还有男人闷在胸口里的笑。
男人没睁眼,拿起下巴上的手指,放进嘴里轻轻咬了一下,冲外间喊道:
“汤圆,小姐饿了,备饭。”
“是!”
“你笑什么?”晏三合虽然这么问,自己也忍不住笑。
“笑我这张脸,和秀色可餐再也没有半分干系了。”
谢知非手轻轻一拉,晏三合跌入他怀里。
晏三合笑出了声。
……
小姐饿了,弄点什么好呢?
汤圆一边往厨房走,一边想,还是清淡一点的吧。
“汤圆姐,汤圆姐……”
汤圆一怔:“出了什么事?”
兰川跑得满头的汗,“外头……外头……冲进来好多拿刀的人。”
拿刀?
汤圆下意识觉得不妙,“我去叫三爷,你去叫小裴爷。”
兰川都快吓哭了。
这日子是怎么了,好不容易小姐活过来了,怎么又有官兵上门了呢?
汤圆冲进院子,那一嗓子“三爷不好了”刚要喊出声,又赶紧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府里有个陆大,哪里还用得着她叫啊。
所有人都在呢,都是一脸惺忪的样子,显然还没有睡醒。
陆大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了焦急。
“一共来了十八个锦衣卫,看样子都是手上有功夫的,小主子,你得赶紧跟我走!”
李不言刚从床上爬起来,还散着一头黑发。
“我和陆大带着晏三合走,朱青、丁一、黄芪你们去拦住他们。”
“等……等下!”
裴笑一只胳膊在袖子里,一个胳膊在袖子外,“事情还没弄清楚呢,怎么就要打打杀杀?”
李不言“哎啊”一跺脚,“等弄清楚就来不及了!”
裴笑穿好另一只袖子:“万一是来找谢五十和我的呢?刚刚朱青打听回来,不是说锦衣卫没动静吗?”
朱青一怔,“小裴爷,是两个时辰前没有动静。”
李不言管不了那么多,“找你们也用不着那么大的阵仗吧,十八个,叠罗汉呢?”
裴笑被她怼住了,头一偏,“谢五十,你怎么说?”
第九百二十八章福祸
谢知非拧着眉不说话。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来不及仔细思量,但十八个锦衣卫光天化日找上门,的确不常见。
不会出什么事吧?
“以防万一做两手准备,陆大、李大侠、朱青,丁一,你们四人随时准备带着晏三合离开。
我和明亭去前面会会他们,顺便探探口风,黄芪在半路做接应,看我手势行事。”
谢知非低下头,对上晏三合的目光,“别怕,这么多人总能护着你的。”
晏三合脸色比白纸好不了多少,目光闪了闪,轻轻点头。
“好!”
……
谢知非看到来人的一瞬间,心就狠狠跳了一下,竟然是新任锦衣卫总指挥使江世宁亲自上门。
他和这个江世宁从来没有打过交道,半分私情也没有。
不敢冒一丝丝的险。
谢知非反剪的手轻轻一动,做了个手势。
远处的角落里,黄芪一看那手势,扭头就跑。
“江大人?”
谢知非走到近前抱拳行礼,十分从容道:“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江世宁:“奉皇上的命令,请你们二位以及晏三合进宫走一趟。”
饶是谢知非心里有一两分的准备,也被这话惊了一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江大人说什么?”
“陛下有令,命下官带谢知非,裴笑,晏三合三人进宫。”
江世宁冷哼一声:“谢三爷这一回……可听清楚了?”
山崩地裂都不足以形容谢知非此刻的震惊。
皇帝怎么会知道晏三合?
谁走漏了她的身世?
他惊悚的目光向裴笑看过去。
裴笑脸上的惊恐比谢知非有过之而无不及,整个人都傻愣住了。
刚刚朱大哥测出来的不是吉吗,怎么短短两个时辰,吉就变凶了?
谢知非惊的快,回神也快,陪着十二分的笑。
“江大人,晏三合是我干妹子,她不过是个女流之辈,皇上请她入宫……”
“皇上自有皇上的道理,岂能与我说,岂能与你说?”
江世宁口气十分不善,“谢三爷也是官场中人,连这点都不知道吗?”
三爷知道。
三爷就是想拖延时间,孙子哎!
谢知非朝裴笑一抬下巴:“我陪江大人说说话,你去把晏三合叫出来。”
“啊?”
“啊什么啊,你让她换件能见人的衣裳,梳个能见人的头,别跟在家似的,不修边幅。”
裴笑内心突突突的跳,却还是稳稳当当的转过身,稳稳当当的嘟囔了一句: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好端儿的,皇帝请我们这种小人物做什么?我们又没犯什么法?”
一把长剑拦住了裴笑的去路,一抬头,是个面生的锦衣卫。
“不劳裴大人辛苦,晏三合我去叫。”
“你他、娘的是谁啊,也敢拦小爷的去路?”
裴笑瞬间炸毛,“我妹子是闺中的千金小姐,你个粗人去叫什么叫?滚边上去!”
那锦衣卫被裴笑的暴怒吓了一跳,眼神朝江世宁看过去。
江世宁眼皮都没眨一下,厉声道:“三爷和裴大人就陪本官在此等着,你们速去把人叫来。
“是!”
随行的锦衣卫留下几个,余下的都往内宅里冲过去。
“江大人!”
谢知非勃然大怒:“皇上是命你请人,还是拿人?”
江世宁冷笑:“有什么区别吗?”
“拿人,我无话可说;若是请……”
谢知非咬牙:“就请放尊重些!”
“不用请,也不用拿,我就在这里!”
谢知非呼吸一顿。
骤然回头。
数丈之外,晏三合不紧不慢地向他走过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她能一走了之,谢知非呢,谢家呢,裴明亭呢,裴家呢?
再因为她的身份,弄一场血流成河吗?
她才不要!
晏三合走到谢知非身边,主动牵起他的手,莞尔一笑。
“走吧,我们争取早去早回!”
……
皇宫应该是入东华门后向北。
然而马车到了东华门,却是往南走,一直走到一处密林里,又过三座石桥,才在一处宫门口停下。
三人下车。
晏三合反正不认识,但谢知非和裴笑四下一打量,眼里都是惊惧。
“江大人,这是哪里?”谢知非无名火又烧起来:“不是说入宫吗?”
江世宁冷笑:“谢三爷,锦衣卫想要杀你,不用费这么大的周折,有的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方法,请吧!”
“天子脚下,还是要讲一讲王法的。”
晏三合脸上的笑,比江世宁的还要冷,“请你前边带路。”
江世宁瞄了晏三合一眼。
很奇怪。
这姑娘听说进宫,脸上半点惧色都没有;见着他,也是一脸的淡定,这胆子是怎么长的?
就在这时,从朱门里匆匆走出个白净的男子,“你们三位,跟我来!”
谢知非一看是新帝跟前的第一太监孙进忠,脸上又是惊,又是怕。
惊的是,果然是皇帝召见。
怕的是,皇帝召见他们做什么?是因为晏三合吗?
裴笑似忽然想到了什么,捂着唇,压着声,用极快的速度道:“朱大哥说钟响的时候看到了佛光。”
谢知非直直看向晏三合,不想晏三合目光也正向他看过来。
两人都从彼此眼睛里,看到一丝了然。
一定是钟响、佛光引起了钦天监的注意,钦天监回禀了皇帝,皇帝顺藤摸瓜,这才查到别院。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晏三合掏出怀里的帕子,展开谢知非的手,擦擦他一手心的冷汗,然后又把帕子递给了裴笑。
裴笑接过来,不仅擦了擦手心,还把脸、额头、脖子都擦了擦。
晏三合的这张脸,长得像前太子。
前太子和当今陛下是伯侄关系。
都是赵家人,都是一根藤上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万一……
想到这里,刚擦去的冷汗,又冒出一层,小裴爷汗如雨下,心里恨不得把天底下所有的菩萨,都求一遍。
谢知非趁着孙进忠转身的时候,在晏三合耳边迅速低语道:“一会什么东西都不要进嘴,见机行事。”
晏三合看着他两鬓的白发,忽的轻笑道:“谢承宇,你猜我在那边遇着了谁?”
谢知非一怔。
“遇着了齐明。”
晏三合:“他说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往回家的路上走,不要怕。”
要用什么形容词,来形容谢知非听到这一句话的震惊呢?
到此,他终于明白晏三合孤身走出来的勇气从哪里来——向死而生!
是的。
都到这个份上了,还怕什么呢,脑袋掉了不过碗大个疤。
谢知非深吸一口气,一只手牵起晏三合的手,一只手落在裴笑的肩上:“明亭,咱们走!”
裴笑看看谢五十,再看看晏三合,冷汗一下子止住了。
罢,罢,罢。
他们几个也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再说了,真要有个什么,不还有个赵怀仁吗?
“走!”
……
穿过长长的林荫,又走过几扇朱门,终于到了一处幽静的庭院。
三人这时才发现,不仅江世宁等锦衣卫没有跟过来,这庭院连个看院护门的人都没有。
“陛下,人已经在外头等着了。”
“让他们进来。”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孙进忠朝三人一抬下巴,示意他们进去。
晏三合理了理衣裳,率先跨进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
一个不怎么好的消息,14、15、16号三天,我要出差参加一个学习,只能请假断更,17号正常。
抱歉,要劳你们等了!
第九百二十九章放过
晏三合跨进门槛,新帝坐在书案后,正低头看着什么。
这人长相甚至可以用臃肿来形容,和太子赵亦时身上的器宇轩昂比起来,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赵彦洛——按辈分论起来,她该叫他一声堂兄。
晏三合此刻没有太多的害怕。
禅月大师用十年性命换她生机,最后功德圆满,化作一道佛光驾鹤西去,佛光让她的身份暴露,引出灾祸,如此轮回,也是因果。
晏三合上前几步,跪地见礼,“民女晏三合叩见陛下。”
身后两人在她身边一左一右跪下。
没有人叫他们起来,赵彦洛仿佛沉浸在手上的那份书卷上,忘了周遭的一切。
殿内静得,只听见三人一起一伏的呼吸声。
晏三合虽不害怕自己的生死,却最担心身边的两人,若真到了生死那一刻,她心想无论如何都要先保住他们。
而谢知非心里想的却是:反正逃不脱,能和那丫头同生共死,也是件好事,但无论如何要把谢家摘出来,把明亭撇干净。
谢家养他十年,除谢道之外,娘和大哥大嫂他们总是无辜的,明亭就更不用说了。
裴明亭眼下正处于天人交战的状态。
真后悔啊,小爷到死了还是只童子鸡;
会不会老天爷看在他是童子鸡的份上,下辈子再让他投个好胎?
如果投个好胎,能不能长得孔武有力一点,回头遇着了李大侠,也好让她一见倾心不是?
一盏茶过去了,两盏茶过去了,偌大的宫殿里没有一丝声音,连空气都凝固的。
世上有很多泰山崩于前而岿然不动的人,但不包括地上的三人。
三人都有软肋。
当冷汗将他们的里衣都打湿时,书案后的赵彦洛才抬起头。
“都抬起头来。”
三人不敢违令,一起抬头。
赵彦洛看着其中一张脸,深深地蹙起了眉头。
谢知非一看皇帝蹙眉,最后一丝侥幸也无,面色刹那间煞白。
裴笑在心里哀嚎:完蛋,死定了。
晏三合的脑海里却莫名的浮现出一副画面,儒雅的男子手拿刻刀,一笔一笔在白玉上刻下“陶陶”二字。
他两条眉很平和的舒展着,什么千里江山,什么万世伟业,似乎都不如眼前的这一方白玉来得重要。
她心里反而生出了一丝侥幸。
侥幸最后坐在龙椅上的,不是他,若是,他到死只怕那两条眉都舒展不开来。
想到这里,晏三合鼓足勇气,挺起胸膛,“陛下召民女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民女?
赵彦洛望着她,无声冷笑。
这冷笑颤动了晏三合的眼睫。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到这里,她终于切身体会到,为什么他宁肯死,也要冒险反一反。
是因为不想做这个砧板上的鱼,生死都由上位者拿捏着,半分由不得自己。
“这是他最后的一点傲骨,我是他唯一活着的女儿。”
晏三合在心里对自己说了这样一句话后,坚定开口。
“我一介孤女,既无作奸,又无犯科,敢问陛下,为何冷笑?”
赵彦洛并不说话,肥胖的手指一下一下点在书案上,仿佛是地狱里的阎罗王,手指一点,判定凡人生死。
长久的沉默,就像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凌迟着晏三合好不容易滋生出来的勇气。
她终于发现,自己空有一腔傲骨,却没有与上位者对峙的资本。
皇权之下,她只是一只蝼蚁。
晏三合脸上细微的表情,瞒不过高高在上的赵彦洛,当看到她眼睛闪过一丝惶恐时,赵彦洛终于开口。
“你说为何?”
四个字,晏三合心里反复揣摩了好几遍,才回答道:
“民女不知。”
“好一个民女不知。”
赵彦洛面色阴郁,声音冷沉:“死字怎么写,知道不知道?”
话落,三人的身体同时一颤。
小裴爷甚至感觉脖子上一凉,吓得整个人伏倒在地。
晏三合余光扫见,眼睛里泛起了些许红光。
怪不得赵家的人个个都要争那位子,那位置是天下人的主宰,便是抄家灭族,也要道一声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死最初的写法是活人跪坐在枯骨之旁,后来小篆整齐化,写作‘死’。”
她声音说不出的悲凉。
“死,澌也,人所离也,意思是精气穷尽,人的形体与魂魄相离,也意味着生命终结。
死与生不可调和,故又引申为势不两立,如‘死敌’、‘死对头,’‘你死我活’。”
“你还说漏了一点。”
赵彦洛眼中寒光一闪而过,一字一句:“死,还可以用来表示道路堵塞,如‘死路一条’。”
掌心的冷汗即刻再度冒出,晏三合面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深思半晌,决定放弃任何铺陈算计,因为算计的再精准,也没办法算计一颗帝王要杀她的心。
只有听天由命!
“我小时候跟养我的祖父天天爬山,有时候山上大雾,会迷了路,我们爬着爬着就到了悬崖边。
第一次走到悬崖边,我急得眼泪都掉了下来,问祖父该怎么办?”
她闭了闭眼睛,复又睁开。
“祖父指指身后,笑道:身前无路,身后有路,大不了我们往后退呗。”
赵彦洛目光冷冷逼视:“能退到哪里?”
“高山,林间,草原,湖泊,大海……何处不能退?”
晏三合迎上帝王冷沉的目光,忽的叹了口气。
“我祖父还说,孩子啊,做人别贪心,我们不可能什么都有;但也别灰心,我们不可能什么都没有,老天都看着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含着笑,言语中带着一点讽刺的意味,看得赵彦洛微微一愣。
这表情多么熟悉啊!
曾几何时,那人也是用如此轻描淡写的表情,说着石破天惊的暗语。
赵彦洛目光依旧冷冰,“如此听来,你祖父倒是个识相的人。”
晏三合不喜欢“识相”两个字,这两个字辱没了晏行这一生的风骨。
她声音带出些悲愤。
“我祖父并不识相,正因为不识相,才被贬官到蛮荒之地,但他从不后悔。他常说庙堂之高,有危风;江湖之远,有自在。”
赵彦洛看着她,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双目涌上一些复杂的神色。
许久,他突然唤一声:“孙进忠?”
孙进忠从外头一直跑到皇帝的身侧,“陛下?”
赵彦洛抬起手,孙进忠忙用力将他搀扶起来,又将一旁的龙杖递过去。
赵彦洛拄着龙杖,一步一步,极慢的向晏三合走来。
迫于帝王的压力,晏三合只能伏下身子。
他走到近前,顿足,垂首,声音寡淡道:“你祖父的话错了,庙堂之高,有妖风;江湖之远,有命在。”
晏三合不敢置信的抬起头,赵彦洛已经转过身,向内殿走去。
他走得还是很慢,龙杖每一次点在地上,就像是敲在了晏三合的心上,敲得她和身侧的两人冷汗涔涔而下。
裴笑望向谢知非的眼珠子都在颤抖:啥个意思,陛下放过晏三合了?
谢知非苍白的脸色透着劫后余生的青灰,无声点点头。
哎哟我的菩萨哎!
裴笑眼泪都滑了下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伸出胳膊碰碰晏三合。
神婆啊,咱们不用急着去投胎了,有救了,终于有救了啊!
晏三合完全没有察觉,她惊诧的目光始终落在那抹明黄的背影上。
为什么放过她?
因为她是女子?
还是因为她借晏祖父的口,说的那几句话吗?
不应该啊!
第九百三十章孤寂
回程坐的,依旧是锦衣卫的马车,马车里的气氛比来的时候,还要凝重。
九死一生后,没有人能松出一口气,恰恰相反,三人的心头都沉甸甸的。
谢知非大掌落在裴笑的颈脖间,他决定有些话还是尽早说出来的好。
“明亭,刚刚陛下的意思,你可弄明白了?”
“我又不傻,当然明白,皇帝让晏三合离开京城,永远不要回来,否则就……”
话一顿,裴笑心脏霍然被狠狠撞了一记。
“你要陪着晏三合离开?”
谢知非点点头。
不仅要离开,还要尽早离开,最好在三五日之内,拖一日,就多一日的夜长梦多。
“那我呢?”裴笑问。
“这就是我下面要对你说的话。”
谢知非勉强笑了一下。
“明亭,我和晏三合终归是两个人,一条命,但你和我不一样。裴叔、裴婶养你一场不容易,生恩养恩你必须要报。
你是长子,将来能继承裴家家业,又有怀仁帮衬,仕途上也不会差,没必要跟着我们东躲西藏。”
“谢五十,你说这话的意思是……让我不要跟着你?”
“是没必要跟着,你我兄弟之间,能有这么小二十年的时间,足够了。”
“哪里小二十年,分明才十年。”
裴笑的脸整个塌了下来,“前面那个是谢三爷,不是你谢五十。”
谢知非苦笑:“谢三爷就是谢五十,谢五十就是谢三爷,没什么区别!”
“什么叫没什么区别?”
裴笑出奇的怒道:“谢三爷就是个病秧子,从不会用他的小甜嘴哄我,也不会叫我祖宗,更不会陪我干这个,干那个。”
“裴明亭。”
晏三合突然开口:“既然你舍不得,那就放下京城的一切跟我们走,你在谢知非身边,他多个说话逗笑的人,我乐意还来不及。”
“你……”
裴笑狠狠的剜了晏三合一眼。
就你会打蛇打七寸,我也要走得了呢!
滚开,不想理你这号人!
裴笑目光直勾勾地看着谢知非,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就算我同意,怀仁也不会同意的,他的左臂右膀是我们,我这条胳膊就是个废的,你才是重头戏。”
这是大实话,也正是谢知非担心的。
自打和怀仁交好起,他就在暗中帮着怀仁做事,好事做过,坏事自然也做过。
十年时间,他怀里揣着多少怀仁的秘密。
秘密这种东西,最让上位者放心的是死人,怀仁和他十几年好兄弟,杀他不太可能,放不放他走,就得打个问号。
他目光向晏三合看过去。
晏三合对上他的目光,呼吸一下子深长起来,良久,才轻声道:“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吧。”
好主意。
谢知非柔声道:“晚些,我就去找他!”
裴笑:“他人在皇陵。”
“去守皇陵了?”
谢知非诧异:“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在阴界做着鬼呢,能知道吗?我担心你个王八蛋,也没去送他一送。”
裴笑没好气道:“现在想想,掏心掏肺的对王八蛋好有什么用,到头来他自己一个人去外头逍遥快活,留我在这京城水深火热。”
谢知非:“……”
“谢五十,实在不行咱们把晏三合的身份,向怀仁坦白了吧。”
裴笑口气软下来:“有他护着,皇帝也不敢对晏三合做什么。”
“不能说!”
“不能说!”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
裴笑被这两人的默契给激怒了:“为什么不能说?”
谢知非目光暗下来:“我舍不得让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晏三合接话:“他是太子,而非天子,我们离得越远,对他的处境越好,裴明亭,你说是不是?”
裴笑:“……”
娘的。
他竟无话反驳。
……
皇陵。
赵亦时一身旧衫,背手独站在窗前。
世人都说山中一日,世上千年,进了皇陵他才明白,时间在这里是静止的。
没有看不完的奏章,没有见不完的百官,有的只有孤寂。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孤魂野鬼,被所有人遗忘在这个角落里。
多么可笑。
几日前,他还是世上万千人想攀附上的太子。
这时,沈冲推开书房的门,将怀中的画像展开在书案前。
“殿下,快来看。”
赵亦时走过去,目光落在画像上,脊背一僵。
“殿下,三个时辰前,小裴爷的别院发现佛光;两个时辰前,江世宁把这副画像呈到了龙案上。”
沈冲:“随即三爷,小裴爷和晏姑娘被江世宁带走。”
赵亦时心头大震:“带去了哪里?”
沈冲:“南边的行宫。”
行宫?
赵亦时瞳孔因为极度震惊而扩大。
父皇在南边的行宫,连他都没有去过,为什么要把他们仨带去那里?
“殿下,还有一桩事。”
“说!”
沈冲看了看太子的脸色,“据说,陛下看到晏姑娘的画像后,手抖了,连问了江世宁好几个问题。”
“问了什么?”
“她叫什么?哪里人?今年多大?父是谁?母是谁?何时入的京?”
赵亦时愕然看向手边的画像。
君王的话,从不随便出口,他竟然一连问了关于晏三合的六个问题,为什么?
晏三合有什么特别之处?
“现在呢,他们仨是个什么情况?”
“回殿下,尚没有消息传来。”
“立刻派人去打听。”
“是!”
门掩上,赵亦时在书房里来来回回踱步。
父皇上位以来,的确有些沉迷女色,晏三合的那张脸长得也确实好看,但片刻都不等,立刻就把人召进宫……
不对!
赵亦时走到书案前,目光再一次落在画像上。
“殿下,消息来了。”
沈冲去而复返,“半个时辰前,晏姑娘一行三人毫发无损,已经从行宫离开。”
还没等赵亦时回过神来,沈冲声音陡然放低:“据说,三人中,陛下只与晏姑娘一人说话。”
晏姑娘?
晏三合?
赵亦时所有的表情都凝滞在那张如谪仙一样的脸上,半晌,才又问道:“都说了些什么?”
“回殿下,只听到一句。”
沈冲上前一步,“陛下说……你祖父的话错了,庙堂之高,有妖风;江湖之远,有命在。”
有妖风?
有命在?
那就绝不是女色的事。
你祖父——这三个字就意味着皇帝对晏三合有几分熟悉。
赵亦时拿起画像,目光死死地看着上面的人,力道之重,足以把画像灼出个洞来。
“沈冲,我们赵氏一族中,谁活得最长寿?”
“玉笙楼幕后的老王爷。”
“你亲自跑一趟,让他认认这画像上的人,像谁?”
“是!”
话刚落,门外响起内侍汪印的声音。
“殿下,刚刚谢三爷传信过来,说要见殿下一面,人已经在三里外。”
赵亦时两条剑眉微微一拧。
他,怎么来了?
————
劳大家久等了!
第九百三十一章请辞
“三爷,请随小的来。”
“汪公公,皇陵就这一处房舍吗,怎么这么简陋?”
“三爷怕不知道,守皇陵的人,不是犯了错,就是身有罪孽的人,哪里还配住什么好房子。”
怀仁有什么罪,不就是人比皇帝长得好点,脑袋聪明点,行事能干点。
谢知非看着四周的房舍,心里很不是滋味,沉默了一路。
“三爷,前头到了。”
是一间普通的院子,黄昏将至,院子里却还没有掌灯,那人安静地站在屋檐下,与昏暗融为一体。
赵亦时此刻也看到了谢知非,心中似有一声惊雷。
“你头发怎么白了?”
来的路上谢知非就想好了借口,“爹和老祖宗接二连三的去了,我这心里头……”
“谢承宇!”
赵亦时不等他说完,上前一步,“有我在,你要担心什么?”
“我……”
“且不说你爹,只说你我这么些年的情分,难道我会对谢家,对你坐视不管?”
赵亦时口气不善。
“你给我把心稳稳的收回去,好好做着你的谢三爷,我说过的,有我好的一日,就有你谢家好的一日,储君也无戏言。”
这话,说得谢知非心头发酸。
有一说一。
怀仁这人看着谦谦君子,其实暗下也有雷霆手段,但对他和明亭,却从来都是明里暗里的护着。
只是短短数日,已是他半世人生,他再也生不出雄心壮志去谋求高官厚禄,荣华富贵了。
谢知非衣裳一撩,单膝跪倒在地。
“你这是做什么?”
“殿下,我来是有一事相求。”
殿下?
赵亦时眉头一皱,本来要伸出去搀扶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说吧,什么事求我?除了一时半会不能让你官复原职,别的都好说。”
“我想离开京城。”
“你说什么?”赵亦时惊得后退小半步。
“我想交出手上的一切,离开京城,从此闲云野鹤,做个余生自在的人。”
赵亦时呆愣良久,突然笑了,“是为了晏三合吗?”
“她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因为我爹。”
赵亦时的神情微微一变,“你爹怎么了?”
“我爹在我心目中,从来都是英雄一样的存在,不曾想在郑家一事上……我知道成大事者,有所得,就要有所舍,可我只要一想到郑家一百八十口,就夜夜噩梦。”
谢知非沉默了好一会。
“他的死也是哽在我心头的一根刺,拔不出,吞不下。
他走那日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三儿,爹爹只盼着你从今往后少些磨难,多些喜乐,能活到长命百岁,那就值了,统统都值了。”
谢知非眼眶发热。
“他待我这个三儿,是真的好,他做的那些事,却也是真的狠,殿下,我只要一想到这些,心里怎么样也安定不下来。”
赵亦时无声叹气。
“那也不必请辞,三年丁忧,你只管去外头游山玩水,我让明亭陪着你去,他这人,最会插科打诨,三年后,你们再回京里来帮我。”
谢知非心中动容,却依旧摇摇头。
“晏三合不喜欢京城,郑家心魔一解,京城再无牵绊她的人和事,很快就会和李不言一道离开,殿下也知道我对她用情至深……”
“为了一个女人,不顾家中老母手足,不顾自个的前程,不顾兄弟情深。”
赵亦时目光渐冷:“谢知非,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谢知非垂下头,不语。
“承宇。”
赵亦时语重心长。
“古往今来,但凡为个女人抛家舍业的,都没有好下场,儿女情长只是一时欢愉,日子久了,天仙也不过如此。
真正能让我们男人安身立命的,是胸中的野心,是手中的权力,是脚下的地位,有了这些,何愁再无一个晏三合?”
“殿下,再多的权力,也不过睡一张床,再高的地位,也只是一日三餐,眼睛一闭,什么都没了,什么都带不走。”
谢知非抬起头,发自肺腑道:
“我是真的厌倦了争斗的日子,整日里披着一张连自己都分不出真假的皮,和形形色色的人称兄道弟,鬼话连篇,殿下,承宇累了。”
“你不是累,你是被一个女人鬼迷了心窍。”
赵亦时蹲下去,“我问你,你对晏三合知道多少?她祖籍何处?家中父母是谁?可有兄弟姐妹?”
我都知道。
但我不能说。
怀仁,你如今的处境已是那样的难,我只有带着晏三合远远离开,才能不让你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谢知非不敢直视赵亦时的眼睛,垂头低语:“我喜欢的是她这个人。”
“谢承宇。”
赵亦时勃然大怒:“晏三合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竟连这种蠢话都说得出口?”
谢知非被问得哑口无言,只得伏下身体,“承宇求殿下成全!”
“你……”
赵亦时看着脚下的人,一双眼睛里满是失望。
良久,他起身,口气舒缓了几分。
“事情不急在这一时半刻,我给你半年的时间好好考虑……”
“殿下,不用考虑,我去意已决。”
谢知非抬起头,“三日内,我便把手上所有事务移交给明亭,他这人虽然瞧着不正经,但只要是……”
“你连半年都等不及?”
赵亦时几乎是咬牙切齿,才说出这一句话来。
谢知非额头重新碰在地上,恳切道:“求殿下成全!”
成全?
如此简单的两个字,怎么能一笔勾销这十年,他在这人身上费的心思和用的力气?
他因为替谢道之说话,落魄到在这鬼不拉屎的地方守陵,这人却因为一个女人,要弃他而去?
怒到极致,赵亦时反而淡淡一笑。
“承宇,你和明亭都是我最相信的人。”
谢知非一听这话,不由暗暗抽了口气,直起身,坦坦荡荡地对上赵亦时的眼睛。
“殿下,承宇若往外漏一个字,必遭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
“啪——”
茶盅应声而碎,汪印及一众侍奉太子的人纷纷跪倒在地。
赵亦时看着这些人,只觉心下厌恶至极,忿忿喝道:“都给本宫滚出去。”
众人匆匆告退,生怕退得慢一些,就触了太子的霉头。
庭院空落下来,赵亦时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噗通,噗通,跳得又猛又急。
很不对劲!
谢承宇这人做事,从来有板有眼,即便生了退意,也会把事情一桩一桩交待的清清楚楚,绝不会匆忙到三天这种程度。
“来人。”
暗卫从天而落,“殿下。”
“去半路迎一迎沈冲,让他速来见我。”
“是!”
————
还有一章正在写,这一章因为很多逻辑的原因,可能会晚一点再放上来。
第九百三十二章往事
戌时,三刻。
一灯如豆。
“殿下,老王爷说……”
沈冲看了眼太子的神色,硬着头皮道:“画像上的人,长得……长得颇有几分废太子的相貌。”
怎么会是废太子?
赵亦时“腾”地站起来,声色俱厉道:“他老眼昏花,人又糊涂,别是看错了?”
沈冲喉结滑动了几下,艰难道:
“老王爷看了许久,说眉眼长得很像,怕是陛下也瞧出来了,所以才把她请到了行宫,才与她一人说话,才警告她庙堂之高,有妖风,江湖之远,有命在。”
一字一句如惊雷一般,落在赵亦时耳中,赵亦时惊得脸色大变。
“你的意思是……废太子当真有后人在世?”
沈冲在心里盘了盘,“殿下,应该是千真万确的事了。”
赵亦时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里,半晌,才哆嗦的指了指京城的方向,喃喃道:
“我……我……没有冤枉郑家,没有冤枉郑玉,他们窝藏废太子遗孤,本就罪该万死!”
是的。
永和七年的中秋,赵亦时永远都忘不了那一日。
宫里举办家宴,父亲被宫人搀扶着,一瘸一拐的走进来。
行过礼后,皇帝冷冷看他一眼,继续和皇室宗亲说话。
父亲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桌前,没有人与他搭话。
皇室宗亲们的眼睛都不瞎。
皇帝厌恶太子,已经到了连话都不想多说一句的份上,只等着汉王得胜归来,好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把太子废弃。
席间,歌舞到一半,该由父亲牵头向皇帝敬酒。
父亲人胖,腿又不便,起身的时候,广袖一带,把桌上的盘碟扫到了地上。
其中有个盘里装着桂圆,那桂圆咕噜一滚,滚到了父亲的脚下,偏偏他一脚踩上去……
堂堂储君在众目睽睽之下,跌落在地,四周响起了吃吃的笑声,那笑声像针一样,刺入赵亦时的耳朵。
父亲是太子啊,他们怎么敢嘲笑当朝太子?
这一顿团圆饭,他和父亲一样,吃得如坐针毡。
宴散,他向往常一样去牵皇帝的手,陪他入寝殿,然而汉王嫡子赵亦显先他一步开了口。
“皇祖父,今儿就由我陪您回去吧?”
皇帝看看他,又看看赵亦显,手伸向了赵亦显。
他看着他们祖孙二人一高一矮的背影,看着四周投来的异样目光,虽极力克制,仍不勉脸色苍白,藏在一则袖中的指尖死死掐进掌心里。
痛意袭来,他想到了母亲每隔几天,就要叮嘱他的话。
“儿子,你父亲的太子之位,如今都维系在你身上,你在陛下身边,要听话,要有眼色,要会哄陛下开心,你若失了宠,咱们太子府就再无翻身之日。”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既有骄傲,又有惆怅,她在父亲那里失宠已久,唯一的指望就是他,而他一向把皇帝哄得很好。
就像帝王的口,不会随便开一样,帝王的手,也不会随随便便伸出去。
一言一行,都是深意。
所以,他在皇祖父那里,是失宠了吗?
家宴散去,父亲坐着舆轿出宫,他跟在后面走得心事重重,慢慢拉远了距离。
“争了这么久,到底还是汉王得了帝心啊。”
“旁人不可惜,只可惜了皇太孙,汉王上位,头一个容不下的,便是他。”
“何止皇太孙,只怕整个端木宫的人都……”
宫灯旁两个小内侍头挨着头,小声议论,一抬眼看到他,吓得跪倒在地。
他端着脸没有理会,走出宫门,进到马车里,帘子一落,脸才沉下来。
皇祖父曾经告诉过他——
生于皇族,一旦玩起权力的赌博,就没有下场的机会,除非你失败或者死,否则就得一直玩下去,这是一条不归路,不能回头。
他不想死,只有另辟捷径。
深思一夜,他想到了一个人——谢道之。
这人是皇帝的内阁大臣,称得上位高权重,但他每次见到父亲,都会恭恭敬敬行礼。
一个人掩藏的再好,眼睛多多少少能透出些东西来,他从谢道之的眼睛里,能看到对父亲的尊重和敬畏。
三日后,在一间秘室里。
他掀起衣衫,亲自跪在谢道之的面前,求他救一救父亲,救一救太子府。
谢道之沉默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终于点头同意。
一夜密谈,定下计来,从汉王和郑家两处着手。
慢慢的,郑家海棠院一对双胞胎的蹊跷,浮在两人面前。
事情到这里,他和谢道之产生了分歧,分岐在于没有真凭实据,都是推断,推测。
谢道之的意思,一定要有真凭实据,才能把事情秘报给皇帝。
他等不及。
他从小跟在皇帝身边长大,太清楚捕风捉影的力量,更重要的是,北边的战事已经容不得他们再细细查验下去。
汉王打了三场败仗,势必会收起他的傲气,把军事大权全全交给老将军处置。
老将军征战沙场一辈子,怎么可能连个小小的鞑靼都打不赢,更何况他身后还有一支郑家军。
谢道之思忖三天后,终于同意将此事秘报了皇帝。
而他年少没有沉住气,私自把郑家被屠的消息,偷偷派人送到老将军手里。
谢道之得知后,半晌,只对他说了一句话:殿下啊,这江山姓赵,你也姓赵啊。
江山的确姓赵,但如果不是父亲继承,这江山与他有半分干系?
他把消息传到郑玉耳中,就是为了扰乱军心,让郑玉打败仗,以确保事情万无一失。
那一年,他刚满十三岁。
至此后,谢道之看他的眼神便带了几分戒备,他知道谢道之在想什么:太孙小小年纪就如此狠辣手段,福兮,祸兮?
于是,他利用一次宫中宴请,结交上了裴家的长子裴笑,再辗转通过这人,与谢家三爷搭上关系。
世人都有软肋,谢道之的软肋就是他家三儿。
他就想告诉谢道之——
我赵亦时的确手段狠辣,但如果你不负我,我不仅不会负你,还会加倍偿还于你,你助我夺权登位,我还你谢家两世荣华富贵。
至此后,谢道之对他和谢三爷的交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明里暗里,谢道之都是为父亲说话的。
而当年事关郑家的事,两人因为心中有愧,都极有默契的选择了闭口不谈,却不曾想废太子当真有遗孤流落在人间。
往事如风,轻轻拂过。
赵亦时慢慢平静下来,抬头疑惑地看着沈冲,突然问了一句:
“怎么会是晏三合?”
第九百三十三章君臣
对啊,怎么会是晏三合呢?
沈冲一肚子疑惑,“殿下,她真是海棠院的双胞胎之一吗?”
赵亦时淡淡一笑,想到了一桩事。
当年谢道之为了找出确凿的证据,派人去探海棠院,哪知那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就因为这一桩事,谢道之认定海棠院不仅藏着秘密,还有守护秘密的人,这才同意行动。
“她应该就是海棠院的双胞胎妹妹郑淮右。”
“这么看来郑家一百八十口,死得不冤;郑玉战死沙场,更不冤!只是殿下……”
沈冲:“当年她是怎么从海棠院逃脱的?谁收养了她?”
赵亦时走到窗前,背手看着窗外的夜色,良久才道:
“你问那些问题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教会了她这一身化念解魔的本事?”
沈冲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太子又问道:“重要的是,她通过化念解魔,想达到什么目的?”
沈冲脑子瞬间就炸了,“殿下?”
赵亦时缓缓转身:“如果我没有记错,她进京的目的是为了给她祖父化念解魔,于是找到了谢家。”
沈冲点头:“这话,三爷说过。”
赵亦时:“随后,季家老太太有了心魔,承宇、明亭跟着她去了南宁府,还记得三爷回来是怎么和我说的吗?”
沈冲想了想。
“三爷说,季老太太和吴关月是青梅竹马;她得知郑家的案子是吴关月做的;怕朝廷查到她和吴关月的关系;
怕有一天流亡的吴关月找上门来避难;怕影响到儿子的仕途,怕影响季家的荣华富贵,于是心惊胆战,久念成魔。”
赵亦时:“吴关月是不是与郑家案子有关?”
这一问,沈冲心中惊骇起来。
赵亦时:“接着,便是水月庵静尘的心魔。”
沈冲忙点头:“静尘是废太子的同门师妹。”
赵亦时:“再接下来,是朱家的心魔,晏三合被汉王掳去,还是我去汉王府要的人。”
沈冲:“这个心魔牵扯到了废太子。”
赵亦时:“最近一个,就轮到郑家的心魔。”
沈冲听到这里,才算真正明白过来:“这一个个心魔兜兜转转,都是跟郑家和废太子有关。”
赵亦时眼色沉沉:“也和晏三合的身世有关!”
沈冲倒抽一口凉气:“殿下料得没错,晏三合化解这些心魔是有目的的。”
赵亦时:“来,猜猜她的目的是什么?”
“……”
沈冲有些无力道:“是……让郑家的案子水落石出吗?”
赵亦时轻笑一声,笑容却只停留在了表面,“这只怕是她的目的之一。”
沈冲眼睛瞪大了一些,“之二呢?”
“便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赵亦时:“瞧,谢道之不就是其中一个吗?”
沈冲想到晏三合暗中去西郊查那一处民舍,脱口而出:“殿下,她,她下一个目标是你!”
赵亦时笑道,那笑容就像是长在了他脸上似的。
“她没来京城之前,我与承宇,明亭的关系如何?”
“殿下和三爷、小裴爷无话不说,就跟亲兄弟似的,三爷和小裴爷没事就把殿下叫去船舫喝酒。”
“她来后呢?”
“三爷和小裴爷来找殿下的次数慢慢就少了。”
“谢道之已经把所有事情都揽下了,偏她还要偷偷摸摸查下去,为什么?”
沈冲:“……”
“因为她是皇族人,她清楚的知道谢道之没有足够的理由,为江山社稷做到这个份上。”
赵亦时:“她猜出谢道之的身后,必定还会有因为这桩事情得利的皇族中人,这人不是皇帝,就是我。那么她下一步要做的……”
“是什么?”
“大概是想戳穿我,把我的所作所为,公布于天下,让天下人都知道温润如玉的太子殿下……”
他笑道:“……才是郑家血案真正的始作俑者!”
沈冲额头冒出一层薄薄冷汗。
他跟随太子多年,见识过各色各样的女子,但聪明成这样,胆大成这样,算计成这样的,绝无仅有!
“殿下,这样的人万万不能留,留了便是祸害!”
赵亦时不作声,良久后,才静静道:“你随我去外头走一走。”
……
深夜的山间,树影绰绰,凉风习习。
一轮明月悬在树梢。
如水月色洒在赵亦时的脸上,那张脸如果没有眼角的一抹狠厉,当真就如温玉一般,让人看了不能挪眼。
沈冲跟在赵亦时的身后,与他有一步之遥,这一步,便是为奴者的分寸。
这样的分寸,赵亦时只给了两个人例外。
“你说……”
他缓缓开口:“晏三合有没有把你射杀严喜的事,告诉承宇和明亭?”
沈冲:“三爷急着来向殿下请辞,只怕是……”
“可见,我如今在承宇的心里,已经是他避之不及的人了。”
赵亦时像是说给沈冲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和洪水猛兽也没什么区别。”
沈冲听完,只得又抹了抹额上的冷汗。
“你再说……”
赵亦时:“承宇和明亭对晏三合的身世,知道多少?是一无所知,还是一清二楚?”
沈冲哪敢接这个话,“这个……小的猜不出来。”
“若是一无所知,承宇今天的请辞,倒也情有可原,左不过为了一个情字;若是一清二楚……”
赵亦时声音淡的像阵风,“那他便是负了我。”
沈冲的冷汗越冒越多,一个字都不敢接下去,但心里却如明镜一般。
三爷如果知道晏三合的身份,何止是负了太子,也负了谢家。
谢道之是郑家案的幕后布局者;
晏三合逼得谢道之因为郑家一案不得不自尽;
按道理,这两人互为仇人。
谢家养了三爷二十一年,三爷为了一个仇人要抛家舍业,是逆子,负了太子,是乱臣。
“你接着说……”
赵亦时:“……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晏三合的身世一清二楚的?”
沈冲小心翼翼回答:“是去了一趟行宫之后吗?”
赵亦时摇摇头:“我看未必,尼姑的心魔,朱家的心魔,郑家的心魔……哪一个和晏三合的身世没关系?”
“难道他们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瞒着殿下您?”
身前的寒光直射过来,沈冲吓得赶紧一把捂住了嘴。
赵亦时收回目光,转过身,慢慢踱步。
先帝晚年听道士说,吸日月之精华可延年益寿,常拉着他在月下散步。
先帝和他说得最多的,便是君臣。
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有尊卑。
能上尽言于主,下致力于民,而足以修义从令者,忠臣也。
赵亦时长长吁出口气,“沈冲。”
“在!”
“备马,我要马上回一趟京中。”
沈冲大惊,“殿下,您还在守陵中。”
“是乱臣,是贼子,总要探一探才能定夺,否则……”
赵亦时一双黑沉沉的双眸中,满是阴沉。
“……又如何能决定是去是留?”
第九百三十四章试探
“爷,别喝了,回家吧!”
“回什么回,回去看他们收拾行李,独独留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孤魂野鬼,孤掌难鸣,孤芳自赏吗?”
黄芪听了直叹气。
看来他家爷是真急了,否则哪能说出这么有文化有内涵的词来?
“要不……咱们和老爷太太说说,也跟着过去玩上一阵?”
“玩你妹!”
一记毛栗子敲过去,裴笑自己疼的甩了几下手,“那是亡命天涯,你个蠢货!”
蠢货赶紧改口:“那爷就不掺和,老老实实呆在四九城,听老爷太太的话,娶个安分的姑娘回来,生个大胖小子。”
“生你妹!”
裴笑一口酒恨不得喷他脸上,“小爷我就瞧不上安分的姑娘,就喜欢那浪的,痞的,骚的,会打架,会勾人的。”
舍不得李大侠,就说舍不得,还打什么孤苦伶仃的幌子。
黄芪抱着头蹲到了墙角,心说还是先打个盹吧,爷今儿晚上,怕是得喝一夜的闷酒呢。
门,吱呀一声从外面推开。
“谁让你进来的?”
黄芪蹭的站起来,“知不知道我家爷……殿下?”
怀仁?
裴笑赶紧起身迎过去。
赵亦时把斗篷摘下来,扔到身后的沈冲手里,然后冲黄芪摆摆手。
门,悄无声息的掩上。
“怀仁,你怎么回京了,万一让陛下知道岂不是又得挨罚。”
“挨打都要回来。”
赵亦时指指椅子,示意他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盅茶,又替裴笑的杯子里添了一点。
“明亭,承宇为什么要离开京城?”
这话一问的,裴笑酒直接醒了一半,他装作口渴去喝茶,脑子里转得飞快。
算了。
谢五十和晏三合都叮嘱过,不能说!
茶盅“啪”的一声,重重搁在桌上。
“我哪知道呢,进了一趟宫,晏三合就说要离开京城,谢五十说要跟着一道离开。”
裴笑一脸忿忿,“连咱们俩个都扔下了,你说他是不是人?”
赵亦时一边品着茶,一边去看裴笑脸上的神色。
“谢家那头呢,他真的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我也质问他的,你为了个女人,连谢家都不要了吗?”
“他怎么说?”
“他……”
裴笑硬着头皮往下编。
“他让我少管闲事,我气得和他吵了一架,这不,一个人跑这里来喝闷酒。
怀仁,这小子现在就是被晏三合鬼迷了心窍,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赵亦时皱起了眉头,送到唇边的茶盅顿了一下,还是送进了嘴里。
茶盅放下,他静静地看着裴笑,轮廓分明的脸上升起一点怒意。
“明亭,你和承宇都是我最信任的人,我除了你们两个,再无别的朋友,他要走,我舍不得,想拦一拦,否则也不会冒险跑这一趟。”
赵亦时脸往前凑了半寸:“你看……我要怎么个拦法?”
拦什么拦啊!
小心你也跟着倒霉!
裴笑回以恰到好处的冷笑。
“还是别拦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就随他去吧,什么兄弟情深,都是狗屁!”
赵亦时的脸,一点一点沉下来,口气不悦道:“不拦,京城这一摊事儿,我交给谁?能交给谁?”
“给我,我来接手!”
谢五十,你跟着晏三合,带着李大侠游山玩水,我却忙着收拾你的烂摊子,你可真是个畜生啊!
我还得为你这个畜生打掩护。
裴笑咬咬牙,“回头我升了官发了财,就让那小子后悔去吧!”
赵亦时愣了片刻,神色已趋于平静,似乎很满意裴笑的主动揽活,目光却在他脸上来回打量,似乎在犹豫他能不能胜任那一摊子事。
良久,他突然话锋一转。
“听说,你们被陛下召进宫了?”
“可不是吗?”
“陛下为什么召你们进宫?”
“我哪知道呢?”
裴笑做了一个掩额的动作。
“怀仁,不瞒你说,我到现在都是晕晕乎乎的,像做了一场梦。”
赵亦时挪开目光,淡淡地看向窗外,“陛下都问了你们些什么?”
见他目光挪开,裴笑暗暗松了口气,“就问了晏三合几句?”
赵亦时似一惊,忽的又把视线转过来,“为什么问她?”
裴笑眼神下意识的一个躲闪。
“我也想知道啊,陛下说的话,还跟打哑谜似的,我一句都听不懂。”
“陛下只与晏三合打哑谜,只见她不一般。”
赵亦时眉头一皱。
“明亭,承宇绝不是美色当头就不管不顾的人,晏三合这个人,我要仔细查一查,沈冲!”
“查什么啊!”
裴笑一听自己的声音都呲了,赶紧找补。
“我,我的意思是,承宇这人不撞南墙不回头,你就让他撞去吧,有他后悔的日子呢!”
是啊。
有他后悔的日子呢!
赵亦时拿起茶盅,慢悠悠的把茶盅里剩下的一点茶喝完,嗓子因为沾了水气,格外清润。
“明亭,汉王身边的那个谋士董肖,好像……”
“他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你找到他了?”
“你紧张什么?”
赵亦时拍拍他的肩,笑容淡的又像一阵风刮过,“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派人怎么找也找不到!”
妈哎!
你倒是一口气把话说完哎!
裴笑生怕自己再露馅,忙拿了个空酒盅,往赵亦时面前一放。
“喝酒,小爷我从现在开始,一个字都不想提到那王八蛋!”
“好!”
赵亦时眼角藏着冷笑。
……
皓月淡去,晨曦浮起。
青石砖上,一辆马车不紧不慢地向城外驶去。
马车里,赵亦时倚着马车壁,一言不发,昏暗的光影下,只见他一双黑眸格外的阴沉。
裴笑的言语并无破绽,却又处处躲闪;表情动作无懈可击,却又处处透着夸张。
谢知非生个病,这小子都要抹两把泪,如今谢知非为了个女人弃他而去,一顿闷酒?
哼!
拿把刀杀上门,才是他小裴爷该有的动静。
“沈冲啊,他们早就知道了,独独瞒着我一个啊!”
赵亦时缓缓闭上了眼睛。
虽然这段情谊的最初,是出于他的算计,但处着处着,他却投入了真心。
裴笑单纯逗笑,谢知非稳重能干,这两人一左一右陪在他的身边,给他漫长的,难捱的太孙生涯,添了一份温情。
十年了,他一直深信即使全天下的人都负了他,这两人绝不会倒戈他人。
却不曾想,这一切都是假象。
“沈冲。”
“小的在!”
“明亭于我还有用,先不动。”
“是!”
“那两人……”
赵亦时轻轻的从嘴里吐出一个字:“杀!”
“是!”
沈冲应完,又问:“殿下,还有一人,如何处置?”
赵亦时睁开眼睛,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她救过我一命,我便饶她一命吧!”
————
咱天文中有个BUG,小裴爷和赵亦时是在张家的宴会上认识的,我会做修改,外站的朋友就抱歉了!
第九百三十五章回府
“吁——”
辰时一刻,三匹马在谢府角门停下。
门房一看来人,立刻大喊道:“三爷回来了,三爷回来了!”
谢知非翻身下马,利落的把手中缰绳往小厮手里一扔,潇洒的一撩衣裳,然后快步走上台阶,一脚跨进门槛。
进到门槛,他停步整了整衣裳,小声笑问道:“怎么样?”
朱青看了眼三爷用乌汁染过的两鬓,“爷放心,漆黑如墨。”
谢知非听了这话,桃花眼一扬,嘴角勾起,唇边隐隐酒窝,又是一个风流纨绔的模样。
远处,谢小花匆匆迎来。
“我的三爷啊,你可回来了,这都多少日子了,总不见人影,太太在老奴跟儿前念叨百来遍了。”
谢知非等他到了近前,长臂一勾,手掌习惯性捏他的颈脖。
一捏,不乐意了。
“怎么瘦成这样,肉都没了?”
谢小花偷着乐,还是小崽子心疼他啊,一眼就看出他瘦了。
能不瘦吗?
两场丧事,迎来送往,差点没把他累死过去。
“麻利的啊,给我把肉吃回来。”
三爷那无赖劲儿又上来了,“少一两肉,爷就罚你去庄上挑粪,朱青?”
朱青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往谢总管怀里一塞。
“永定河边新到了一批扬州瘦马,个个水灵,谢总管有空去寻个乐子。”
谢小花心花怒放,脸上却委屈的跟什么似的,“还戴着孝呢!”
“偷偷去,怕什么,有事三爷替你兜着!”
三爷又狠狠的捏了几下那软塌塌的颈脖肉,“我娘呢?”
“太太在小佛堂,替老爷和老太太诵经。”
“你忙你的,我瞅瞅去。”
“三爷。”
谢小花一把扯住,“好好哄哄太太,别惹她生气。”
“你真是比女人还啰嗦!”
谢知非嫌弃的把他往边上一推,径直往小佛堂去。
谢小花看着自家小崽子的背影,连日来心里堵着的一口闷气散得干干净净。
三爷回来,这府里才有点儿人气啊!
看看三爷这回孝敬他多少银子?
谢小花把银子掏出来一看,愣住了。
足足八千两。
怎么这么多?
……
佛堂里,吴氏一身素衣跪在蒲团上,手里拨动佛珠,嘴里念着经文。
身边有人跪下。
吴氏扭头一看,见是小儿子,经文都压不住她的火气。
“你爹和老祖宗刚刚去世,你就整天介的在外头厮混,连家都不回,你眼里还有孝顺两个字吗?”
“我眼里有娘。”
谢知非嬉皮笑脸的把脸凑过去,“娘,要不你打我两下解解气。”
吴氏伸手在儿子耳朵上狠狠一拧,“回头我让你哥好好教训你!”
“哥教训哥的,娘教训娘的。”
谢知非把头往她肩上一靠,“娘,来吧,多骂几句,把你心里的委屈统统都骂出来,三儿受得住。”
“你啊……”
吴氏拿自家无赖儿子没办法,抹泪道:“没良心!你爹、你老祖宗生前最疼的人就是你,他们这才走几天啊!”
“儿子这几天出门做了笔买卖,赚了些银子。”
谢知非从怀里掏出银票,“娘,你帮我收好,连大哥都别告诉,就咱娘俩一起偷偷花。”
吴氏一看这么多的银子,怨气顿时消了;再看儿子削尖的下巴,又心疼上了。
“银子归银子,身子也要小心些。”
她摸着儿子脸颊,“这脸都瘦成啥样了,还能看吗?”
“娘也瘦了。”
谢知非伸手搂住她的肩。
“以后这小佛堂少来,真要闲得慌就出门转转,逛逛,看到好的就买下来,别舍不得花银子。
别总和大嫂置气,大嫂人不错,这个家有她当着只会好,不会差,你得学学老祖宗,啥事都不管,只管享清福。”
“你娘我可没老祖宗那么好的福气。”
“瞎说,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谢知非晃晃她的肩:“将来儿子孝顺,孙子孝顺,子孙满堂,长命百岁,四九城里独一份儿。”
吴氏被儿子哄得,噗嗤一声,眼泪都笑了出来。
想想,也确实是。
没了婆婆和男人的钳制,她就成了府里的老祖宗,谁见了她都只有哄着供着的份。
柳姨娘那个老妖精就不一样了,没了男人在边上帮衬,她下半辈子的腰杆子别想再硬起来!
就是拼儿子,也拼不过她,太子可是看在她儿子的份上,才来谢府吊唁的。
她儿子有出息着呢!
“娘,我去找我哥,中午让厨房弄几样好菜,我有好几天没吃饱饭了。”
吴氏一听儿子没饭吃,哪里还顾得上念佛经,一边从蒲团上爬起来,一边碎碎念要亲自去厨房看看。
“娘,银子。”
“对,对,先收起来。”
吴氏把银票用帕子收起,又藏进袖子里,匆匆跨出佛堂。
谢知非转过身,睫梢一颤,笑意淡得无影无踪。
他定定地看着吴氏的背影,弯下身,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
书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
谢而立从书案中抬头,见是老三,脸沉了下来。
做哥的脸一沉,谢知非心里就发怵,多少年过去了,长兄的威严还沉甸甸的压在他的心上。
不敢嬉皮笑脸,他老老实实在书案前坐下。
“哥,奉太子之命暗中出了一趟远差,刚刚进京,一刻没耽误就回家了。”
一句话,说得谢而立心酸不已。
父亲死的猝不及防,没有给他留下只言片语,他是长子长孙,自然要扛起一家事务。
然而这段日子他慢慢发现,与他一样肩扛重担的,还有一个老三。
这些年老三在京里的人脉关系,经营的扎扎实实,很多时候连他这兄长都在无形中得了利。
这一切,靠的都是他为太子风里来,雨里去的卖命。
“事情可办妥了?”
“办妥了。”
谢知非笑了一下,“但明儿个又得走,有人找到晏三合,请她去化念解魔,那地儿很远,没三个月怕是赶不回来。”
这话,让谢而立哑口无言。
“哥,晏三合是个好姑娘,我这辈子就认定她了,咱们兄弟一场,你总是盼我好的,就别拦了。”
“从来也没拦过。”
谢而立口气不悦,“只是你们俩也该为将来打算打算,别总这么不明不白混在一处,没的让人说闲话。”
谢知非看着他,笑问:“哥,你倒说说怎么个打算法?”
第九百三十六章天命
还能怎么个打算法?
“三媒六礼娶回来,做谢家堂堂正正的三奶奶。”
谢而立:“这事我已经和你大嫂商量过了,事情先慢慢办起来,等三年大孝一过,立马成亲,一个个都老大不小的人了,耽误不起!”
谢知非:“娘那头呢?”
谢而立:“有我在,有你大嫂在,你把心安回肚子里。”
方才还四平八稳的心绪,一下子掀起波涛,谢知非强按住喉头的哽咽,笑得像个二赖子似的。
“哥,你真好。”
“得了,别整天油嘴滑舌的,没个正经。”
没正经的人手往前一摊,嘴一咧,“最近没银子花了,舍点给弟弟呗!”
谢而立前头刚想夸这人几句,这会就想掐死他。
“府里两场丧事,花去多少家底,你不往家里拿银子也就算了,还总往外掏,谢家有多少家底经得起你糟蹋?”
“不给就不给,干嘛骂啊!”
谢知非往怀里摸了摸,又摸出几张银票,往桌上重重一拍,“瞧,我这不往家里拿了吗?”
“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赚的呗!”
谢知非起身往外走,走到门边还扭头忿忿道:
“以后少骂我几句,我都多大人了,还当真骂上瘾了,要骂骂你儿子。”
“谢老三!”
谢老三脚步一顿,扭头,瞪眼,埋怨。
“哥,你都是一家之主了,别动不动就把嗓门拔得老高,要和风细雨,要沉稳端庄,要让人摸不着你的深浅,这才是当家人该有的样子。”
这小子还敢教训起他了?
谢而立恨得牙直咬:“滚滚滚,别在我面前晃荡!”
“滚就滚!”
谢知非深吸一口气,手去拉门。
拉门的瞬间,他极轻极轻的说了一句:哥,老三滚远了,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是不是人长大了,都会想起童年的事。
八岁那年,他刚刚成为谢家三爷没几天,还虚弱的只能躺在床上,白天睡多了,夜里自然就睡不着。
半夜,一个白净的少年悄悄的进来,眼睛红红的,看着他。
“老三,你快点好起来,好了,哥带你去北海走走,那边的桂花都开了,香呢。”
少年一边叹气一边说,“只要你身子好,哥什么都让着你。”
说的都是大话。
他身子好了,哥不仅没有让着他,反而对他严苛至极,动不动就罚跪。
可他心里清楚,他在里头跪,哥在外头等,他跪到什么时候,哥就等到什么时候。
谢知非闭了闭眼睛,转身最后看了一眼书房的门,大步离开。
等在远处的朱青迎上来,“爷,下面去哪里?”
谢知非深目看着他:“大姐那头我就不去了,她眼睛不行,心思却比谁都细腻,你……”
“三弟。”
一个声音从边上斜出来。
谢知非往声音的方向瞄了一眼,却见老二谢不惑翩翩而来。
事实上,谢不惑继承了柳姨娘的长相,是好看的,只是他的好看,与他的才能一样,都人为的隐去了三分。
谢知非笑了一下,“哟,是二哥啊,你这是……”
谢不惑看了眼手里的账本,“外头几个铺子的账,送来给大哥过过目。”
“二哥只要没在里头动手脚,这账我哥过不过目,都一样。”
谢不惑沉下脸来。
谢知非却只当看不着,故意用肩去撞了他一下。
“二哥,有句老话是这样说的,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咱们谢家,上阵是别想了,打虎还是要盼一盼的,你说是不是?”
谢不惑被撞得趔趄了一下,扭头去看——
入眼的是一双黑沉的,像深井一样的眼睛,有什么东西在那眼里一闪而过,谢不惑想细看时,却只见到了那眼里似笑非笑的轻蔑。
“二哥,我若说错了,你只管骂。”
谢知非漫不经心的坏笑着:“不过得关起门来骂,到了外头,咱们还得相亲相爱的,别给人瞧笑话去!”
话里话外都是警告,当他是傻子听不出来吗?
谢不惑只觉得反胃,袖子一甩,扬长而去。
走出几步,细细咂摸,又觉得有些不对,他转过身,发现谢老三还站在原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仗着和太子交好就又轻狂起来了?
德性!
谢不惑心中恼怒,扭头又走。
谢知非等他走远,慢慢收起笑容,“走吧,先去看看大嫂。”
“爷刚刚的话没说完。”
谢知非盯着朱青,轻笑了一下:“罢了,这话留到最后我与你说!”
朱青神色变了变,一旁的丁一忙道:“大奶奶在花厅理家。”
“瞅瞅去!”
……
花厅里,几十个下人规规矩矩的垂首而立。
大奶奶朱氏端坐在正位上,正看着手里的账本。
身后的春桃见大奶奶咽了咽口水,忙把温茶递过去。
朱氏接过温茶,喝了半盅,缓缓开口:
“厨房这头的账做得有些模糊,还要再仔细些……
马上八月十五,今年府里不宴请,各房各人就多添两身新衣,针线房的人留个心眼,新衣颜色要素淡一些……”
一桩一桩,有条不紊。
谢知非静静的听了一会,朝朱青、丁一递个眼色,主仆三人悄无声息的回了世家院。
院里,摆设依旧。
谢知非进到堂屋,便在上首处坐下。
朱青知道这是轮到自己了,忙上前一步跪倒在地,“三爷?”
三爷的目光彻彻底底地沉下来,脸上再无半分笑意。
“你的心在这里,想来是不会跟我走的,我也不会让你再跟着。”
“爷?”
“听我把话说完。”
谢知非淡淡道:“你我主仆一场,我待你几分真,你待我几分真,心里都是有数的。
人不可能每一步都正确,都有软肋,都有七寸,我处在你的位置,不可能做得比你更好,”
朱青的眼泪,唰的一下流下来。
“我遇着晏三合是命中注定,你喜欢她,也是命中注定,逃不脱的。”
谢知非的口气软了一些。
“朱青,我对你没别的要求,只盼你看在我们主仆一场的情分上,好好护着我大姐,护着我谢家。”
“爷?”
“朱青啊,我们主仆只能走到这里了,再不能往前走一步,从此就各安天命吧!”
“爷啊——”
朱青哀嚎一声,趴在地上无声抽泣。
第九百三十七章出尔
做谢三爷的十年时间里,除了谢家割舍不断外,还有一个小裴爷。
明亭——这是谢知非天天挂在嘴上的一个称呼。
人不是什么好人,脾气和他的那张嘴一样臭,骨头又懒又轻,心里头想着要出人头地,用功三天,就得打回原形。
属于屎不到屁/眼,都不愿意脱裤子蹲下去拉的人。
可谢知非心里很清楚,“谢五十”三个字在这人的心里,和裴明亭同样重要。
如果没有意外,他们当真能做一辈子的好兄弟。
但天下,就没有不散的筵席。
“明亭。”
谢知非看着床上的人,那人背对着他,把自己弓出一个既倔强又脆弱的弧度。
“东西都收拾好了,明儿天不亮就走,你在四九城里要好好的,最近怀仁不得势,你的脾气收敛着些,别在外头惹事。”
谢知非对着谢家人还能巧舌如簧,但对着这一位祖宗,不知为何,有些话很难说下去。
也只有哄了。
“我到了怒江边,就派人给你送信,你放心,一年四季四封信,每封信一定写满十页纸,吃喝拉撒都向你汇报。”
那弧度一动不动。
“云南府到京城也就一个多月,你僧录司常有出差的机会,我和晏三合大婚,你必须给我来,份子钱别想少一两。”
谢知非伸手,推了推他的背.
“淮左一辈子没出过海棠院,三爷统共就两个好兄弟,你还是头一份……”
“他何止在你那边是头一份。”
晏三合倚着门,“在我这里也是头一份啊,我除了一个谢三爷,还没把别的男人放在心上过,小裴爷,你是唯一一个。”
哼!
我多荣幸噢!
裴笑在心里腹诽了一句。
晏三合走到床前,谢知非把位置让出来.
她在床沿上坐下,“明亭,别的话我也没有,只叮嘱你两件事。
头一件事,看人多长只眼睛,别总掏心掏肺的待别人,这世上值得你掏心掏肺的人不多,当心被人吃得渣都不剩。”
第二件事,我和承宇的家里,为你空出一间房,有一天你不想在京城了,就来家里住,吃穿可能比不上京城,但热闹一定比京城热闹。”
比永定河两边还热闹吗?
穷乡僻壤的,谁耐烦来?
一个多月的车程,小爷的我屁股金贵着呢!
咦?
怎么没声音了?
接着哄啊!
你们一个个的不知道小裴爷我傲娇的很,是要人往死里哄的吗?
裴笑凝神听了一会,见身后仍没动静,猛的一个起身,直对上一双英气逼人的眼睛。
那眼睛的主人嘴角噙着笑,双手抱着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看什么看?
我又不是戏班子里耍猴的,要你们一个一个轮流“瞻仰”。
裴笑鼓着脸,别过头,不说话。
“小裴爷,我这人快人快语,不说场面话,只说心里话。”
李不言轻轻挑起两条秀眉。
“你也不要别扭了,心在哪里,人就应该在哪里,麻利的收拾好东西,跟我走。我娘说的,养儿要为敬孝,要为儿孙满堂,那还不如不养。”
这又是什么虎狼之词?
亏你说得出口!
小裴爷的头,又往里面别了别。
咦,怎么又没动静了?
他静静的等了一会,猛的转过身,房里空空荡荡,早就一个人影也没有。
冰冷的泪水从眼角流下来。
他感觉自己失魂落魄地站在一个十字路口,捂着四面漏风的心,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
翌日。
天不亮,三辆马车从别院驶离。
驾车的人,分别是丁一、李不言,还有戴着斗笠的陆大。
丁一的车里,坐着谢知非和晏三合;
李不言的车里,汤圆和兰川相互依偎着。
陆大的车装满了吃食和衣裳。
小裴爷到底没有来送行,只让黄芪交给三爷一个匣子,还交待这匣子一定要出城后再看。
马车驶出南城门,直奔官道而去。
谢知非打开匣子,里面整整两万三千两银子。
“我这几年做官,还暗戳戳的贪了点银子,不多,就一万八千两……”
“乖啊,我还有五千两的私房银子就藏在床底下……”
谢知非眼眶泛着红,对晏三合说,“这小子可真会敛财啊!”
晏三合悠悠一笑。
“还是比不上某人,某人小时候就怕我找到他的私房钱,鞋子里藏一点,墙缝里藏一点,最可气的是他还藏在鸟窝里。
他不仅会藏,还会骗,月银到我手里不出三天,准被他骗走。
理由千奇百怪。
有银子会长针眼,会睡不着觉,容易变笨,以后长大一身铜臭味,就不香香了……
这时,马车突然疾驰起来。
暖风,秋阳,身边失而复得的姑娘,姑娘碎碎念着从前海棠院的糗事……
谢知非的离愁别绪一下子淡了。
……
一路疾驰,夜里歇在驿站,翌日一早又赶路。
傍晚时分天一下子阴沉起来,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气温陡然下降,四周雾茫茫一片。
“小主子,前面有个亭子,歇一歇脚如何,添件衣裳吧。”
不知道是不是离开了京城,陆大的声音透着一点兴奋。
晏三合:“好!”
进到亭子,兰川煮茶,汤圆从箱笼里找出厚衣裳,丁一和李不言给马喂了水。
陆大纵身一跃,上了亭子顶,习惯性的四下观察。
四周树影绰绰,并没有什么异样,陆大刚要跳下来,忽然,身体莫名的打了个寒颤。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攫取了他的心脏,他瞬间就意识到——
这是杀气!
“三爷,护着小主子,丁一,李不言准备应战。”
话音刚落,树影里涌出密密麻麻的黑衣人,陆大目光一扫,整个身体连血都冷了。
人数太多了,根本就是碾压似的,就是再多他十个陆大,只怕也无济于事。
这是有人要置小主子于死地啊!
而这时,听到喊声的丁一和李不言拔剑迎上去。
李不言甚至大喊了一声,“我/操/他姓赵的十八代祖宗,出尔反尔,小人一个,给姑奶奶去死吧!”
谢知非从马车里抽出了一把大刀,来不及多说一句,目光深深地看了晏三合一眼,也迎上去。
他甚至来不及思索,为什么会在荒郊野外,出现这么多的黑衣人?当真是皇帝出尔反尔了吗?
晏三合在谢知非挥出大刀的瞬间,后悔了。
如果从别院出来,她孤身离开四九城,是不是又是另一种结局?
如果此刻她自尽,会不会让谢知非、李不言他们活下来。
“汤圆,你护着小姐,我会会他们去。”
一句话,把晏三合所有的后悔都击得粉碎。
不会有另一种结局,他们更不会活下来,他们从跟着她的第一天起,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晏三合大喊一声:“兰川,你小心。”
兰川小小年纪,提着一把李不言送她的软剑,气冲冲的上阵了。
她甚至马步还没有扎稳,还只会几招花拳绣腿。
但又怎么样?
陆大师傅说了,杀人,重要的是一个杀字,只要你不想死,就想办法杀死别人。
“小,小姐,你躲我身后。”
汤圆吓得两条腿直打颤,却还是哆哆嗦嗦的站到了晏三合面前。
“不用!”
晏三合从怀里掏出一支金簪子,这簪子是李不言送她的。
“真有个万一,想办法给自己一个痛快。”
“不,不会的,陆大他……”
“没用!”
晏三合无声一笑:“再厉害的人,也敌不过千军万马。”
是的,敌不过。
陆大的后背已经挨了一剑,血流如注。
他跟在陆时身边安逸多年,受伤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血色染红衣裳的同时,也将他孤注一掷的力量从内心爆发出来。
他下手更快了,黑衣人在他面前一个一个倒下。
另一边,谢知非粗鲁吐出一口血水的同时,余光匆匆往晏三合那边扫过去。
她平静的站在亭子中间,目光正向他看过来。
视线一碰。
他读懂了她平静背后的深意——同生共死。
对了,死有什么可怕的呢?
他又不是没有死过!
谢知非大吼一声,“丁一,大侠、陆大给我杀!”
“三爷,你还少喊了一个人!”
细雨中,一道沉稳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响起,所有人一听到这声音,浑身狠狠一震。
是朱青。
一人一马一剑。
————
今天只有一章,后续到结尾的细纲,要再细细捋一遍,但这一章很肥。
第九百三十八章救兵
一人一马一剑,如果存了死志,那便是所向无敌。
朱青一人敌六,一时间竟然还占了上风。
谢知非眼波狠狠晃动一下,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但此刻,却升腾起一点生的希望。
谁不想活着呢?
活着多好呢,看山看水,看云看雨,还能看到自己喜欢的人。
他手里的长刀瞬间变得更锋利起来。
何止三爷被朱青的到来打了一灌鸡血,丁一和李不言一连撂倒了好几个黑衣人。
局势陡然转变,兰川兴奋的笑起来,却不曾下一瞬,她听到朱青大喊一声:
“三爷,带着晏姑娘先走。”
兰川的笑,一下子僵在脸上。
这时她才意识到,朱大哥的到来,只能撑一时,敌人实在是太多了。
谢知非没有动作,仍和黑衣人缠打。
晏三合的为人他太清楚,绝不肯让自己身上再背半条性命,独活的事情……
“走啊,爷!”
“小主子,快走!”
两人的吼声,撕心裂肺。
如果说丁一的吼声,还不足以让谢知非痛下决心,陆大嘶哑的吼声让他忽的明白了,同生共死是晏三合和他的选择,而以死护着主子是忠卫的选择。
念头瞬间变了。
谢知非纵身一跃,跃到马车旁边,长刀往下一砍,缰绳斩断。
他一刀砍杀一个近身上前的人,翻身上马。
这时,亭子里的汤圆也动了,她拽住晏三合手,狠狠往前一拉。
晏三合始料不及,被汤圆拉得一个踉跄,恰这时谢知非驾马赶来,手往晏三合身下一抄。
兰川赶紧用手中的软剑往马屁股上一刺,马吃痛,如离弦的箭疾驰而去。
为首的黑衣人一看两人逃脱,一声长啸发出命令。
朱青料到他们要去追,大喊道:“断路。”
两个字,换来了一个阵型。
朱青、陆大、丁一、李不言四人纷纷虚晃一招,跳开缠斗圈,一字排开,将路堵得严严实实。
想追吗?
来啊,先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陆大后背一身的血。
丁一左肩被剑刺中,剑身还在肉里;
李不言稍好一些,只是胳膊被划了一刀;
伤得最重的,竟然是后赶来的朱青。
他身上四五处刀伤,血正不停的往外流,握剑的手抖得厉害,但瞳孔深处却有着震撼人心的光亮。
三爷说,他们主仆再不能往前走一步——这话没有错,他认。
后一句错了。
各安天命的前提,是要有命在。
朱青扭头飞快地看了看远处,轻轻从嘴里吐一个字:“杀!”
声音还未落下,四人冲向了如洪流似的黑衣人。
挥剑;
杀人;
刺中;
被刺……
咣当——
长剑从朱青的手中滑落,黑衣人的剑扑哧一声,刺入肉里的瞬间,他双手又有了回光返照一样的力气。
刀柄一断,刺入黑衣人心口,然后利落的推开,再示手空拳迎向另一个黑衣人。
为三爷死,死得其所,只是委屈了大小姐。
他原本想守着大小姐一生的。
想到大小姐,朱青脸上露出一点笑意,这时,两个黑衣人袭过来,剑身一上一下刺出……
痛意传来,朱青想着不能倒下去,可身体却不听使唤。
倒地的瞬间,他听到了马蹄声。
好像有千军万马。
是幻觉吗?
如果他此刻能睁开眼睛,就会发现并不是幻觉。
五百骑战马在他家三爷的带领下狂奔过来,马背上是黑压压的、身着盔甲的战士。
他们神色表情各不同,唯一相同的是手里都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大刀。
步家军?
不,是所向无敌的郑家军。
他们纵马而来,举刀,杀敌,再举刀,再杀敌,所到之处,是人间地狱。
黑衣人的溃败只在一瞬间。
眼看同伴越来越少,为首的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枚烟弹,狠狠砸向地面……
……
此刻的四九城。
朱家。
书房。
朱远墨从竹榻上猛的坐起来,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用完晚饭后,他突然犯起困来,歪在竹榻上小睡片刻,哪知一下子入了梦。
梦里是他亲娘毛氏。
毛氏一边哭,一边对他说晏姑娘有难,快去帮一帮。
他仅仅是愣了愣,娘慈祥的面容竟变成了一副骷髅头,生生把他吓醒了。
这是娘过世以来,第一次托梦给朱远墨。
真是奇怪,怎么会做这个梦呢,晏姑娘不是已经都好了吗?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
老二、老三一前一后走进来。
朱远墨忙敛了神色,“怎么都来了?”
朱老二:“大哥,娘给我托梦了,说晏姑娘有难,让我帮一帮。”
朱老三:“我刚刚也做了这个梦。”
朱远墨的神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
三兄弟做同一个梦?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拿出三枚铜钱,往桌上一扔。
三个反面,果然大凶。
朱远墨闭了闭眼睛,片刻后又睁开:“老二,你亲自去别院一趟,看看晏姑娘到底什么情况,悄悄儿的,别声张。”
“是!”
……
萧萧冷雨中,年轻的士兵走进亭子。
“三爷,都清理好了,一共五十二具尸体,身上没有任何特殊记号,分辨不出是什么人,你看怎么处置?”
谢知非看着面前的年轻人,神色有几分恍惚。
他和晏三合驾马离开,还没跑多久就遇到了这帮步家军。
“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刘飞,奉步将军之命暗中保护三爷,三爷走得仓促,我得到消息后一路追赶,还是来晚了一步。”
谢知非:“步六是怎么会料到我有难?”
“步将军没有料到,只说以防万一,不曾想这万一还真来了。”
刘飞话锋一转。
“三爷,谁要杀你?”
谢知非目光看向一旁的晏三合。
晏三合慢慢垂下头,看着脚下的方寸之间,脑子转得极快。
皇帝如果要杀她,不需要费这么大的周折,宣她进宫那日一杯毒酒、一条白棱即可。
更何况君无戏言。
既然答应放她一条生路,身为帝王就不可能出尔反尔。
那么,除了皇帝,还会有谁?
谁恨她入骨?
这时,雨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抬起头,正对上汤圆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晏姑娘,朱青他……他快不行了。”
谢知非脱口而出,“小裴爷给咱们带的那些药呢,一点用都没有吗?”
远处,李不言泣不成声的喊道:
“三爷,他伤太重,太重了啊,那些跌打止血药根本不管用,真的快不行了,怎么办?得赶紧想办法啊!”
“立刻回京!”
晏三合的声音带着颤栗,在每个人耳边清楚的响起。
第九百三十九章有难
什么?
回京?
李不言冲过来。
陆大冲过来。
丁一如果不是要按着朱青小腹上的窟窿,也想冲过来。
晏三合朝刘飞一颔首:“刘统领,可否让我们几个说说话。”
刘飞十分知趣:“我去看着朱兄弟。”
片刻后,丁一也冲过来,一双手上沾的都是朱青的血。
晏三合深吸一口气。
“有一件事情我从来没和你们说起过,因为我想着郑家的冤魂散了,战马恢复如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一提郑家,所有人的心都被狠狠揪起来。
尤其是谢知非,脸颊肌肉不自觉的绷紧。
“不言,可还记得我昏迷前,天天带你去西郊农舍查看严喜被射死的现场?”
李不言点点头:“记得。”
晏三合走到谢知非身边,伸手握住他的,然而话却仍是对着李不言说:
“你还记得咱们刚进京城,查季老太太心魔的时候,碰到了季家被抄?”
李不言:“记得!”
晏三合:“你还记得你和锦衣卫的人起了冲突,有人向你射、了一箭。”
李不言:“记得,是沈冲射的。”
谢知非的手狠狠一哆嗦,晏三合抬头看他一眼,握着他的手,暗暗用了几分力道。
“严喜死的当晚,沈冲和太子的两个侍卫就在屋外守着。沈冲身为太子身边第一人,那么好的身手,竟然连杀手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李不言想到那日与小裴爷在春风楼遇到的暗杀,眼中风云涌动,好不复杂。
“杀死严喜的那一箭难不成是沈冲射的?怪不得我觉得那一箭有点熟悉,但是不可能啊……”
她喃喃又道:“……他要杀死严喜做什么?”
晏三合:“不是他要杀死严喜做什么,而是赵亦时要杀严喜做什么?”
李不言心头一紧:“做什么?”
“他面临战马萎靡,江山危在旦夕的困局,必须要把郑老将军真正的死因查出来,却又不想我们查到谢道之的背后还有一个他。”
晏三合停顿了一下,“所以在严喜说出真相后,他命沈冲一箭将他射死。”
“晏,晏,晏姑娘。”
丁一声音抖得不像话:“你,你的意思是,我们家老爷,老爷他……还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晏三合朝丁一阖了一下眼睛,抬头看着谢知非的侧脸。
“承宇,有些话我有时间细说,但朱青等不及,现在必须马上赶回四九城,替他……”
“不行!”
“你听我的!”
晏三合另一只手也握上去。
“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在四九城里,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赵亦时不敢对我动手!”
什么意思?
刚刚的那些黑衣人也是太子殿下派来的?
太子殿下要晏三合死?
所有人耳畔轰鸣,心跳怦怦,目光定定地看向谢三爷,都被惊到了。
谢知非嘴唇白的吓人,像是有一把刀子狠狠的戳进了他的心口,他疼的连话都说不出来。
怎么会是怀仁?
怀仁神情总是温和的,眼神总是明亮的,说话的口气是温润而稳重的,靠得近了,还能闻到他身上干净至极的气息。
谢知非绝望地低下头,声音一下子破了音,“怎么可能是他?”
晏三合避开他的目光,“丁一。”
“晏,晏姑娘?”
“你和陆大带着朱青先往京城赶,路上一刻都不要耽误,进京后直接去裴家,求裴太医救命。
裴家有还魂丹,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救回朱青一命。”
丁一不敢吱声,只拿眼睛去看谢知非。
“我的话,就是三爷的话,快点动身。”
“是!”
这时,陆大突然出声:“小主子,你们呢?”
晏三合朝亭子外看一眼,“我有他们,你只管放心,我们别院汇合。”
“是!”
很快,马车疾驰而去。
晏三合走到刘飞跟前,“刘统领,劳烦挑两个侍卫,替我们驾车回京。”
刘飞一惊:“晏姑娘,万一那些黑衣人再来?”
“一击不中,他们绝不会再来。”
晏三合:“你也带着你的人回军营,我们从来没有见过,你们只不过是在城外练练兵而已。”
刘飞:“这……步将军如果问起来……”
“也不要说。”
晏三合看着身旁一动不动的谢知非,低声道:“这事少一个人知道,步将军和你们步家军就多一份安全。”
……
皇陵。
一只老鹰扑闪着翅膀落在沈冲胳膊上。
沈冲从鹰脚上解下一个小小竹筒,从里面掏出片纸条,扫一眼,他立刻往书房去。
“殿下,行动失败了,关键的时候杀出来一支身穿盔甲,手拿大刀的军队,我们损失了五十二个人。”
赵亦时一言不发的看了他一眼。
沈冲立刻跪地,“请殿下责罚。”
赵亦时默了一默,“派人盯着别院,余下的什么都不要做。”
沈冲一怔。
“打草惊了蛇,蛇就会往洞里钻。”
赵亦时把笔尖蘸了点墨水:“对晏三合来说,最安全的洞是天子脚下。”
沈冲踌躇半晌。
“殿下,那支军队要不要暗下查一查,小的想了想,十有八九是步家军,只有步家军才个个用大刀。”
赵亦时脸色勃然大变,手中的笔狠狠的掷到沈冲脸上,“步家军都上了北地,哪还有什么步家军?”
沈冲被砸的浑身一震,才明白自己说了一句蠢话。
这事必须沉在水底,不能在水面上冒出半个水泡,否则引来陛下,殿下便吃不了兜着走。
“不要再轻举妄动。”
赵亦时胸口起伏几下,奋力把心中的烦躁压下去,“死死的盯着别院就好。”
“是!”
……
别院里。
小裴爷被黄芪从被窝里拖出来。
“爷啊,外头来了一些人,都说是找晏姑娘,您快去看看吧!”
“滚开!”
裴笑一脚把黄芪踹开,身子像条泥鳅一样往被窝里钻。
什么晏姑娘,什么李姑娘,小爷我统统不认识,也不想听到,小爷我从今天开始,打算做只乌龟,开始冬眠。
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想。
“那些人也是爷认识的,说是做了一个梦,梦到晏姑娘有难……”
话没说完,头就被被子蒙住了。
黄芪扯下被子,床上没了人影,他赶紧追出去,发现自家爷趿着两只鞋,踢踏踢踏往外走。
梦是随便做的吗?
晏姑娘有难,就是李姑娘有难;
李姑娘有难,就是那王八蛋有难。
裴笑心急如焚。
走到二门,他抬眼一看,愣住了。
一个朱府的大爷;
一个他表哥季海东;
一个面色黄不啦唧的韩煦;
一个木梨山的薜昭;
还有一个……
竟然是水月庵的老尼姑慧如师太!
————
帮怡然校对的姑娘刚刚飞去英国,要好几天才能安顿下来,这几天可能会有些错字。
第九百四十章有用
和出城时的悠闲自得相比,回城的路就显得黯然伤神。
谢知非全程一声不吭。
此情此景,让晏三合唏嘘感叹。
她这十八年虽然遭遇坎坷,遇到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好人,唯有一个赵氏,让人一言难尽。
但谢知非不一样。
赵氏是他的生母;
谢道之算是他的父亲;
赵亦时更是他的至交好友。
这三人都是他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人,偏偏又是他们,在谢知非的心上各捅一刀。
一刀足以痛彻心扉。
三刀?
沉默已经是谢知非竭尽全力的控制和涵养了。
晏三合没有劝慰开导。
男人有男人的世界,被好兄弟背后捅刀,那么能宽慰的,也只有另一个好兄弟。
老天爷听到了晏三合心声,在离四九城百里外的一处官道上,有人突然从路边冲出来,伸手拦住了他们。
正是小裴爷。
小裴爷检查完谢五十的胳膊和腿,又去看李不言的伤口,这人不知道什么叫掩饰,心疼都在脸上,嘴上。
“怎么伤成这样?”
“疼不疼?”
“血流得多不多?”
“我给你们的金创药用了吗?”
李不言无声看着他,夕阳照在他愁苦的眉眼上,让他的这张脸,异常的耐看。
这时,谢知非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朱青救没救回来?”
“我爹说晚送来半个时辰,一百颗还魂丹都救不回来。”
裴笑想到爹和庶弟一道救朱青的场景,仍是心有余悸。
“救回来归救回来,元气大伤,没个一年半载恢复不了,左腿怕是要落下残废,伤着腿上的筋脉了。”
李不言急急问道:“还能走路吗?”
“我爹说看他自己,养得好,练一练,说不定可以。”
裴笑拽着谢知非的胳膊,朝晏三合、李不言递了个眼色,“跟我来。”
四人钻进官道边的密林里。
不等站定,裴笑来不及的问道:“晏三合,你回答我几个问题。”
晏三合知道他要问什么:“说!”
裴笑:“那天你让我在谢五十和赵亦时之间选一个,是不是已经……”
“是!”
“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说了,估计也没有人相信。”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问题……你应该去问他。”
“他要杀你们,我还能想得通,他要杀谢五十……”
裴笑咬咬后槽牙,“我死都不信!”
“你信不信,事实都摆在那里。”
李不言恨得咬牙切齿,“我真是眼睛瞎了,竟然还会对那种人心生好感,我呸!”
这话,听得裴笑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是伤心多一些,还是庆幸更多一些。
“小裴爷!”
李不言上前一步,逼视着他:“说,在三爷和那鸟人之间,你到底选择谁?”
“我……”
“我什么我,给姑奶奶痛快点?”
“你……”
裴笑被逼问得头发都要冒烟了。
姑奶奶,你长没长眼睛啊,小爷我都巴巴的等在半路了,还问什么问。
“明亭。”
一直沉默的谢知非突然开口:“我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我?”
“为什么?”
“一是我离而他去;二是……”
谢知非深吸口气:“这些年,我替他做了很多的事。”
离开他,意味着背叛;
做了很多事,意味着知晓他很多的秘密。
“最重要的一点,他以为我为了让谢知非跟着我远走高飞,就把杀死严喜的真凶告诉了谢知非。
晏三合声音十分平静。
“于是他就猜测,谢知非会不会把把谢道之的死,归根于他身上?会不会伺机报复?
皇室中人,宁肯我负他人,也不愿他人负我,宁肯错杀一千,也不会放过一个。这三个原因,才是赵亦时动杀机的真正原因。”
小裴爷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告诉了谢五十,就等于告诉了我,那他为什么不对我……”
“因为你对他还有用。”
晏三合:“因为你留在京城,还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而谢知非跟着我远走高飞,就等于是脱了缰绳的野马。”
所以。
如果我跟着他们走,他连我都要杀?
一股寒意爬上了裴笑的背,他身子晃了晃,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
是有泪涌出来。
他从丁一嘴里听到这事,心里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安顿好京城的事,他慌着慌忙的赶来,等在半路就是想问个究竟。
每个人都有很多面。
他很清楚怀仁在他们面前表现出来的一面,并非他的全部,但总有几分兄弟情深在里面。
却没想到,这点兄弟情份在怀仁那里,只是他和谢五十一厢情愿的笑话。
“别哭,小裴爷。”
李不言拍拍他的肩,“就当被狗咬了一口。”
不安慰还好,一安慰,裴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止都止不住。
他没跟着谢五十他们离开京城,除了爹娘的原因外,也有赵怀仁的因素。
谢五十走了,怀仁就剩下他一个好兄弟,日后怀仁受了委屈,还能和他说说;遇着事,还能和他商量商量。
世人都说,坐上皇位就等于孤家寡人。
他想有他在,怀仁总不至于真活成个孤家寡人。
“明亭,你真的不必伤心。”
晏三合无声冷笑。
“你只要想一想他是什么人,身上流的是谁的血,就能明白他为什么小小年纪就要算计郑家?
也能明白他连谢知非都杀的狠心从哪里来?但凡他心慈手软一点,他都活不到现在。”
一句“活不到现在”,不仅让裴笑醍醐灌顶,也让谢知非灵台清明。
大位之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比的就是一个谁更狠。
晏三合见他们脸色稍稍缓过,又道:“而且现在也不是伤心的时候,咱们得想想对策,下面一步该怎么办?”
裴笑一听这话,赶紧抹了抹泪。
“晏三合,忘了跟你说个事儿,昨儿个别院来了好些个人,他们都梦到你有难,地底下的祖先说要他们来帮你一帮。”
谢知非惊了,“都有谁?”
裴笑:“朱老大,季海东,韩煦,薜昭,慧如师太。”
“还有我!”
李不言上前一步:“刚刚我在车里打了个盹,梦到了我娘,我娘说晏姑娘有难,要我在边上帮衬着。”
她醒来还觉得奇怪,娘怎么知道晏三合有难,莫非她在另一个世界能感应到。
“晏三合,我们这些人都是你帮过的。”
裴笑点点头:“也就是老和尚说的因果。”
“算不得因果,只是他们欠我的。”
裴笑突然想到自家舅舅在解心魔前,答应帮晏三合做一事,顿时明白了所谓的“欠”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晏三合突然叹了口气,“这样一来,我的计划就得变一变了。”
什么?
她已经有计划了?
三道视线齐唰唰向晏三合看过去。
第九百四十一章齐心
是的。
晏三合有计划了。
谢知非沉默一路,她想了一路。
办法很简单,皇帝放走她,太子要她死,很明显太子是连皇帝的话都不放在眼里了。
堂堂帝王岂能容忍太子如此忤逆?
她只要回京把自己遇险的事,想办法告诉皇帝,拼一个鱼死网破,赵亦时自然而然吃不了兜着走。
“如今这么多人牵扯进来,这个办法行不通。”
晏三合:“我们在明,赵亦时在暗,别人不说,只说一个韩煦,他韩家堡几代人经营,才有了今天的局面,我不能害了他。”
李不言忽然想到了一桩事。
“晏三合,你还记得在东台顶上,老和尚让咱们三人去堂屋,朝菩萨磕三个头,每人许愿替天下百姓做一件事。”
“我想起来了。”
裴笑:“他让我修路修桥,捐款放粮;让李不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让你什么都不要做,就是造福天下苍生。”
晏三合如何能不记得。
她不仅记得,还能悟出这话里的深意。
皇帝和太子本就不和,太子养了那么多的私兵,可见他对那张龙椅势在必得。
天家无父子。
可以想象,这又将是一场血流成河的皇位之争。
一个大家族,如果整天内斗,斗则生乱,乱则生败,败相丛生,这个家族早晚完蛋;
于家如此,于国更是如此。
更何况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兴,百姓苦;
亡,也是百姓苦。
这世上又得多多少个珍姐儿,多少个陆时的娘,多少个周也,朱青?
晏三合抬起头,对上谢知非的眼睛,苦笑道:“看来鱼死网破是不可能了,可能的也只剩下一个逃字。”
谢知非点点头:“以他的本事早晚上位,一旦位置坐稳,腾出手来就会清算,确实不能硬碰硬的对上。”
裴笑更愁了,“可天大地大,咱们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李不言眼睛微微亮了一点:“小裴爷这是随口一说,还是打算和我们仨一道亡命天涯?”
裴笑被她这么一提醒,才意识到自己说的是“咱们”两个字,惊得半天没能出声。
是因为被赵亦时的所作所为寒了心吗?
“明亭,伴君如伴虎,你的性子不太适合官场上的尔虞我诈,也根本不是赵亦时的对手。”
谢知非看着他:“多想想季家吧!”
裴笑:“……”
“裴明亭,我不劝你,但有一个事实必须说给你听。”
晏三合也看着他。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不会消失,只会长成参天大树。你对他有用时,一切都好说;一旦没了用处,后果是什么,你自己想。”
裴笑:“……”
沉默良久,裴笑哭丧着脸道:“我怕连累我爹娘。”
晏三合摇头:“恰恰相反,你远远的离开他们,才不会连累,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你第一次选择了留下,在他眼里,就意味着你在谢知非和他之间,选择了他。”
晏三合的声音说不出的冷静。
“你第二次选择离开,在他看来,你是怕他对你下手,所以才不得不抛父弃母。他必定会看在你的份上,对裴家网开一面。
说不定等他有一天坐上皇位,发现身边没有一个可说话,可交心的人,还会怀念你们从前在一起的岁月,从而厚待你裴家。”
裴笑目光一转,看着谢知非,突然问道:“那谢家怎么办?”
谢知非被这一句话,惊得说不出话来,到这个时候了,他竟然还在担心谢家?
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像是突然掉进了热水里,连带着五脏六腑都暖和了起来。
这世上有口蜜腹剑的人,也有嘴硬心软的人;
有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也有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人;
有像赵亦时这样心狠手辣,六亲不认的人,也有像明亭这样单纯炙热,一心只盼着你好的人。
所以,老天爷对他很公平。
让他丢了一条命,又给了他一条命;
让他遇着一个赵氏,又让他遇着老祖宗、娘和大哥,大嫂;
赵亦时杀他,明亭帮他;
他还难过什么?
还有什么想不开的?
这时,只听晏三合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谢家如果我没有料错,也不会有事,毕竟谢道之是为了保全他而死的,不看僧面看佛面,他会善待谢家。”
晏三合指指谢知非:“他在,反而也会坏事。”
“那还犹豫什么?”
谢知非手掌落在晏三合的头上,轻轻揉了揉,“想办法离开京城,找一个他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隐居。”
晏三合抬起头,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他。
谢知非下巴冲裴笑抬了抬,“他一来,我就什么都好了。”
裴笑下意识问:“我有那么重要?”
“有!”
“有!”
“有!”
裴笑看着面前三张脸,突然想到朱远墨帮他们算的三个都是大凶的卦。
罢罢罢!
还是李大侠说得对啊,心在哪里,人就应该在哪里。
至于爹娘……
如果自己的离开,能让裴家安全,日后爹娘知道事情真相,应该会夸他一句孝顺吧。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能悄无声息的离开京城?”
裴笑拧着眉:“哪一处地方是他寻不着的?”
这话问得,边上三人都沉默了。
还是那句老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能逃到哪里去。
瞧,都被我问住了吧。
裴笑:“我有个想法,找朱远墨算一算方位,哪个方位安全,我们就往哪个方位走。”
谢知非点头:“朱远墨有那个本事,而且能算准。”
晏三合:“我也有个主意,韩煦家是开镖局的,各州各府都有他们韩家的驿站,在不把韩家扯进来的前提下,咱们看看能不能用上。”
谢知非又点点头:“这条线很有利用的价值,但要好好策划。”
李不言:“我觉得慧如师太也能利用利用,谁会为难一个老尼姑呢?”
谢知非不点头了,目光看向晏三合。
晏三合淡淡一笑:“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最难的心魔我们都解开了,四九城困不住我们,他赵亦时也困不住我们。”
谢知非:“一步都不能走错。”
裴笑:“要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让人摸不清头脑。”
李不言:“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商量透,还得做备案。”
“最主要的……”
晏三合轻轻吐出四个字:“齐心协力。”
第九百四十二章散开
太康元年的中秋,如期而至。
辰时二刻,从别院的角门一前一后,驶出三辆马车。
一辆是朱府的马车。
车夫跟了朱府大爷多年,是个壮实的中年汉子;
一辆是季府的马车。
季府抄了家,肉眼可见的落魄起来,马车比不上从前的豪华,瞧着简易了许多。
一辆是别院的马车,驾车的是别院的车夫。
三辆马车驶出巷子后,向不同的方向驶去。
跟哪一辆?
盯梢的头儿打了个手势,每一辆都跟着一人,不能跟丢。
一盏茶后,别院走出两个人。
盯梢的一眼就认出这两人是谁——
一个是小裴爷身边的贴身侍卫黄芪,另一个是韩家堡的新任堡主韩煦。
黄芪和韩煦翻身上马,一同离开了别院。
“跟上去!”
“是!”
……
朱府的马车停在朱府门口,朱远墨从车里走出来。
朱远墨步履匆匆的进了府里,半个时辰后又步履匆匆的拎着个包袱出来,一头钻进等在角门口的马车。
车夫一声“驾——”,直奔南城门而去。
……
季府的马车一路往北,出了北城门后,又走了一个时辰,然后在一间普通的房舍前停下。
季海东跳下来后,转身,伸出手。
一只白皙的手落在季海东掌心,季海东握住,另一只手轻轻一抄,从车里抱下个女子。
那女子披了件斗篷,带着面纱,把脸遮得严严实实,只从身段看,应该是个年轻的姑娘。
……
别院的马车不紧不慢的驶出西城门,在官道上走了半个时辰,拐道往山上去。
到了半山腰,马车在水月庵门口停下。
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跳下马车后,双手从马车里扶出一个老尼。
小姑娘想跟着老尼进庵门时,被老尼呵斥住,她撇撇嘴后,就在庵门外无聊的等着。
老尼进去的时间不长,再出来时手上也多了个包袱。
两人上了马车,马车下山,继续往西行。
……
黄芪和韩煦骑马去了京城的韩家驿站。
下马后,韩煦把缰绳一扔,叫来掌柜和黄芪对接,自己则背着手进了驿站。
黄芪和掌柜一通攀谈,掌柜命小伙计掏出一张纸,黄芪大拇指沾了点红泥,按上手印。
随即,掌柜叫来两辆马车,四个伙计,命他们跟着黄芪走。
黄芪翻身上马后,先去了谢府,半天时间,谢总管领着人搬出两个箱笼。
紧接着,黄芪又回了自家裴府,又花半天时间,整理出两个箱笼。
天色暗沉的时候,黄芪领着人去百药堂,从百药堂里拿出两个大包袱,最后一行人直奔别院。
别院的东西显然已经预备好了,整整四个大樟木箱子。
伙计说东西要再开箱清理一遍,黄芪无奈,只得跟着两辆马车回了韩家驿站。
到了驿站,伙计先把车上的箱子一一搬下来,然后打开,取出里面的东西。
一个伙计清点,一个伙计造册,另一个伙计把造完册的东西有条不紊的放进去。
黄芪坐在太师椅里,翘了个二郎腿,喝着茶,吃着点心,无聊的跟什么似的。
而别院自打搬出四个大箱子后,角门吱呀一声关上,再没有任何人,从别院里走出来。
夜色,渐深。
……
皇陵。
书房。
沈冲垂首立在赵亦时的身旁。
“殿下,目前情况就是如此,三爷他们还应该在别院里,您看……”
赵亦时冷泠抬眼,眼中森冷的杀伐之气,让沈冲立刻闭嘴噤声。
“立刻去别院看看,他们人兴许已经不在了。”
这怎么可能?
沈冲神色大变:“我这就派人去把所有马车都拦下来。”
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这样的安静,是赵亦时最习惯的,也是最害怕的。
他长到三岁,有了自己单独的庭院。
院子很大,宫人很多,没有一张脸是熟悉的,他的奶娘钱氏没有跟过来,她刚刚被逐出太子府。
他喜欢钱氏,皮肤白白的,身上香香的,说话又轻又柔。
夜里醒来,他习惯性往奶娘怀里钻,却扑了空,哭声惊天动地。
母亲冲进来,抄起手就是一巴掌。
他被打懵了。
“儿子,不要依恋任何人,尤其是女人,她们一个个都是狐狸精变的,要吸你的血,吃你的肉,你要时时刻刻提防着她们。
儿子,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只有娘不用提防,娘的心里眼里只有你一个,娘永远都是为了你好。”
他抽抽噎噎的睡下。
母亲的脚步声远去,帐帘外安静极了。
他总觉得那样的安静里,潜伏着一个巨大的野兽,要趁着他熟睡的时候,一口吞他下肚。
后来他才知道,钱氏不是被逐出太子府,而是悄无声息的死了。
她爬上了父亲的床,父亲被美色冲昏了头,答应封她点什么。
男人被钱氏迷住,儿子喝着钱氏的奶,母亲岂能容得下这样一个野心勃勃的女人?
于是母亲弄死了她。
后来,母亲还弄死了很多年轻好看的女子。
这些女子像蝴蝶一样围着父亲,用她们年轻的身体,换取通往荣华富贵的腰牌。
父亲质问母亲的时候,母亲脸上半点愧色都没有。
“太子是一国储君,当以家国天下为重,那些女子掏空了您的身子,坏了您在陛下心目中的形象,罪该万死。”
安静,死一样的安静。
他就等在外间,害怕的心都在发抖,生怕下一瞬,父亲就把母亲给掐死了。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父亲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离去。
后来,他进宫,到了皇祖父的身边。
他住的院子更大了,也都是些陌生的脸孔。夜里他还是睡不着,帐帘外更安静了,一丝声音也没有,他想回家。
可母亲是不会让他回家的,他只要敢走出这个院子,母亲头上的簪子就会戳到他身上。
那种痛,他尝过一次,不想再尝第二次。
他必须要尝试着体谅母亲的苦衷。
母亲为了让皇祖父看到他的优秀,不知道暗下费了多少的心思,搭进去了多少银子。
这世上哪来那么多的偶遇和巧合啊,都是一点点算计来的。
到了皇祖父身边,他才知道皇祖父最喜欢的是安静,尤其他在批阅奏章的时候,殿里不能发出一点点声音。
所有人都吸着气,一动不敢动。
他也是。
寂静中,他看到皇祖父拿起朱笔,在奏章上慢慢写下几个字。
奏章交到司礼大太监的手上,帝王的旨意从深宫里传到四九城,传遍天下。
会有人罢官,会有人升官;
会有一个大族的覆灭,会有一个大族的崛起;
会有人人头落地,会有人出人头地。
小时候,他以为这份安静,给皇祖父以思考的力量,后来才明白,安静不是力量,权力才是。
赵亦时收回思绪,拿起笔,开始临帖。
三页纸刚写完,汪印推门进来,恭敬道:“殿下,沈侍卫那头有消息传来。”
第九百四十三章留字
“说!”
“朱远墨前头欠了晏三合一个天大的人情,晏三合把他叫到别院,让他去谢家祖坟走一趟,看看那地儿的风水,如果不好,就顺便改一改。”
汪印:“谢家祖坟在安徽府,朱远墨说他从别院出来后,回府简单收拾了些行李,便出发。”
赵亦时:“然后呢?”
汪印:“沈侍卫说马车里的确只有朱远墨一个人,还有一个包袱,包袱里是四五身替换衣裳,一千两的银票。”
赵亦时眸色冰冷:“堂堂前钦天监监主,出门看风水连个下人都不带吗?”
汪印:“说是晏三合叮嘱的,帮谢家看祖坟的事情不能声张,让他自己一个人单独去。”
话落,有人叩门。
汪印赶紧去开门。
侍卫与他耳语几句,汪印匆匆回到书房。
“殿下,季府的马车也查清楚了。”
汪印:“季海东也是欠了晏三合一个人情,被叫去了别院,晏三合把汤圆许给了他。”
赵亦时脸色微微一变。
汪印吓得赶紧把头,往下压了半寸。
“季海东已经有了发妻,没办法再娶一个回去,只好答应把汤圆纳为外室,安置在他城外的宅子里。”
赵亦时冷笑一声:“那往尼姑庵的,就是别院的小丫鬟兰川了?”
“殿下所料不错。”
“兰川原本是水月庵慧如师太的徒弟,后来才跟了晏三合,慧如师太接到晏三合的通知,要她下山把兰川接回去。”
汪印:“兰川见识了俗世的生活,不愿意再进庵里修行,晏三合给了慧如两千两银子,让慧如帮兰川再找一户好人家。
一时半会哪里能找到合适的人家,慧如就带着兰川去西北一个故友家,暂时先安顿安顿。”
又有敲门声。
汪印出去片刻后,再度进来。
“殿下,韩家堡的老堡主死后棺材裂了,心魔是晏三合帮着解的。现任堡主韩煦也是接到晏三合的信后,赶去了别院。
晏三合让韩家镖局压一趟镖,目的地是云南府怒江边,韩煦说那里是晏三合的家。
沈侍卫仔细查验了,两辆马车里装的都是三爷、小裴爷和晏三合的东西,还有一些百药堂名贵的中药。”
汪印掀起眼皮看了看太子的脸色。
“沈侍卫还带了个消息回来,别院里的确空空荡荡,半个人影都没有找到,但三爷和小裴爷的贴身侍卫都还在。
朱青在裴府,人受重伤还没醒过来,丁一在一旁照看着。
黄芪已经被咱们的人拿下,他说是奉了主子的命令,回谢府、裴府拿些东西,然后送去韩家驿站。
还说,他家主子决定和三爷他们一道离开京城,至于怎么离开的,他说不知道。
黄芪说这些话的时候,眼泪哗哗的流,说主子怎么连他都抛下了呢?”
“哗啦——”
赵亦时将书案上的东西奋力一扫。
汪印吓得扑通一声跪地,颤颤巍巍道:
“沈侍卫还,还传消息来说,别院书房的一面墙上,有三爷、小裴爷,晏三合还有李不言留给……留给殿下的话。”
“来人,备马!”
“殿下,您还在守陵中,万万不可……”
赵亦时一脚踹在他肩上,“滚开!”
汪印伏在地上,近乎声泪俱下,“殿下,皇上有令,无召不得回京啊殿下!”
赵亦时哪里还能听得进这话,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裴明亭离他而去了!
他跟着谢知非远走高飞了!
他,他怎么敢?
太子气势汹汹地冲出来,气势汹汹地翻身上马,那是一张亲卫们前所未见过的布满怒气的脸,亲卫们哪里敢拦,纷纷骑马跟上。
黑夜里,几十匹快马向四九城疾驰而去。
到了城门口,守城侍卫一看是太子和他的亲卫,吓得屁都不敢放一个,赶紧开了城门,让太子进城。
进城直奔别院而去。
到了别院门口,赵亦时翻身下马。
还在别院里四下寻人的沈冲闻讯前来,一看太子眉眼间的凌厉,到嘴的话只得狠狠压下去,抬头朝身后侍卫道:
“赶紧去把书房的灯都亮起来。”
“是!”
赵亦时脚步不停,绷着脸径直往里走。
这处别院他来过几次,每一次进来总觉得这院子里有种鸡飞狗跳的热闹。
然而这一次,却只余安静。
是的,安静。
赵亦时莫名感觉到不自在,不由的脚步慢下来,将目中的凶光一丝不露的敛入内心,然后,才一脚走进书房。
书房,灯火通明。
原本堆得满满当当的书架,都空落下来,显示着主人离去的决心。
赵亦时抬起头。
烛火映照下的白墙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赵怀仁,我们三个在一起的时候,你很少说话,也几乎没有什么表情。
我和明亭却能从你的这张脸上,或者你偶尔冒出来的只言片语,判断出你是开心,还是生气。
明亭负责耍贱,我负责哄你,你神情柔和地冲我们淡淡一笑,我们俩心底才会长舒一口气。
此情此景我最后再回忆一次,出了这个门,便永生不想再记起。
我不怪你对我痛下杀手,却恨你把我和明亭看得太轻。
赵怀仁,再见!
……
赵怀仁,我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助你登上大位,然后和谢五十混吃等死。
既然是心愿,那就必须要实现。
你羽翼早已丰满,有没有我相助,那大位都是你的,所以,我选择了和谢五十厮混在一起。
我不怪你算计郑家,却不能原谅你要杀谢五十,他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兄弟。
赵怀仁,再见!
……
赵亦时,如果你能做个好皇帝,你的心狠手辣,赶尽杀绝也算是个优点。
如果不能,那你的所作所为就显得可笑。
别把自己活成个孤家寡人,否则你就是既可笑,又可怜,还很可悲。
……
赵亦时,我娘说,如果你遇着一个让你心砰砰直跳的人,大胆告诉他,人生苦短,什么都能委屈,唯有一颗心不能委屈。
我娘还说,有的人,一眼足以入心。
从前我觉得我娘的话,都是对的,现在看来,我娘也有错的时候。
有人长了一张精致的脸皮,根本看不出他脸皮下那颗要杀人的心。
所以,后会无期吧!
第九百四十九章君臣
赵亦时二十几载的人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愤怒过,以至于一张脸慢慢从颈脖开始涨得通红,最后所有的血色凝聚在眸中一点。
五脏六腑莫名疼痛起来,那种疼痛像是断了骨头,又像是抽筋扒皮。
这时,他忽然感觉嘴里有什么东西流出来,伸手一抹,竟然是血。
他惶恐的看着那一点暗红,再忍不住,嘴一张,吐出一口血来。
沈冲吓了个半死。
“殿下,我这就去请太……”
赵亦时抬起腿,照着沈冲的腰间便是一脚。
愤怒和痛意似乎一下子有了发泄的地方,赵亦时转身夺过亲卫手中的马鞭,劈头盖脸的朝沈冲抽下去。
沈冲一动也不动敢,任由他抽。
有一鞭抽在脸上,顿时皮开肉绽,迸出血来。
亲卫们看得心惊胆战。
殿下平日里最宠的便是沈冲,别说打了,就是狠话都极少对他说一句。
没有人敢劝,就是连沈冲他自己,都不敢哼出一声。
赵亦时打累了,停下来,喘着粗气问:“你可知,你错在哪?”
沈冲伏在地上,哽咽回道:“小的话多了。”
“不对!”
赵亦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连连冷笑。
“后会无期这种话,还轮不到你们说,这天下都是我的,你们能躲到哪里去?便是躲得了一时,也躲不了一世。”
沈冲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只见太子嘴角衔着一记阴狠的笑,双唇被牙齿咬得扭曲,哪还瞧得见什么温润如玉,什么公子无双。
沈冲垂下头,低低恳求道:“殿下,慎言啊!”
话落,有个亲卫冲进院子,止步于书房门口,朝门里说道:“殿下,宫里传来旨意,陛下召殿下入宫。”
沈冲魂飞魄散。
无召私自入京,等同于谋反。
他顶着一张血流满面的脸,立刻高喊道:“来人,快给殿下换身衣裳。”
“不必。”
赵亦时扔了马鞭,从怀里掏出帕子,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慢慢的擦过去。
“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吗?”
“殿下放心,小的会暗中派人守在各个关卡和渡口处,一定把他们找出来。”
赵亦时一双凤目漠然地看着窗外,声音变得异常的轻柔。
“沈冲啊,这天下没有人能负我。”
只有我负天下人!
最后一根手指擦完,他将帕子轻轻一扔,大步走进夜色里。
……
朱色宫门吱呀一声打开。
小内侍提着灯笼等在门里,见太子进来,忙上前陪笑道:“殿下,小的给您照路。”
需要吗?
这条路他进进出出,走了不知道多少遍。
小时候步子小,要走二千六百三十一步。
十三岁之后,每回走二千零五十步。
若是出宫,只需二千步,那少了的五十步,是因为不用步步算计,心头松快,所以步子也迈得大些。
“有劳小公公。”
“殿下客气了。”
小内侍瞧了瞧四周,压着声道:“陛下得知殿下回京,茶盅都打翻了,一会殿下小心应对。”
赵亦时轻轻点了一下头,心中却冷笑不止。
帝王的怒气,可不是小心二字就能躲得过的。
东殿的暖阁,灯火通明。
赵亦时进去时,发现皇后竟然也在,眼眸不由一眯。
他上前跪地行礼。
皇帝赵彦洛并未叫起,而是抬头看了皇后一眼,无不讽刺道:
“皇后极少到朕的暖阁来,今儿真是巧,你儿子回来了,可见你们母子连心啊!”
这话说得张皇后无地自容,强撑着笑道:
“极少来也不是不来,陛下前几日染了风寒,臣妾担忧陛下龙体,辗转难眠,这才深夜过来看看。”
赵彦洛也不戳穿她,“如今看到了,朕还好好活着,皇后跪安吧。”
“臣妾告退。”
张皇后深目看了太子一眼,躬身退出暖阁。
等阁门关上,赵彦洛才斜眼看向太子,冷冷问道:“太子不是守着皇陵吗?”
“回陛下。”
赵亦时直起身:“儿臣得到了谢知非和裴笑离京的消息,想着过往的友情,一时冲动,便不管不顾的回了京。”
“噢?”
赵彦洛:“见着人了?”
赵亦时:“还是去晚了一步,他们已经走了。”
赵彦洛:“怎么朕听说,太子杀气腾腾的进了京,不像是去送人,倒像是要去杀人。”
赵亦时:“儿臣心急如焚。”
赵彦洛冷笑,口气陡然转厉,“心急如焚就能把祖宗家法,华国律例当成耳旁风吗?”
赵亦时一听这话,忙颤颤巍巍伏倒在地:“儿臣,罪该万死!”
赵彦洛:“无召入京,按律当斩!”
赵亦时面色在一瞬间煞白,半晌,缓缓道:“求父皇饶命。”
“饶命?”
赵彦洛忽然笑道:“太子私自出兵,去追杀那一拨人的时候,可有想过饶命二字?”
赵亦时心中大骇,两个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
良久,他直起身,唇边慢慢浮上了一抹冷笑,“原来,儿臣的一举一动,都在陛下的眼皮底下。”
赵彦洛想着他的枕边人张皇后,无不凄凉的反问道:“朕的一举一动,不也都在你们母子的眼皮底下?”
“可是陛下!”
赵亦时慢慢昂起头:“母亲是为了您好,我是为了您好,为了华国的江山社稷好。”
赵彦洛一拳砸在床沿上,怒道:“君无戏言,你把朕的话,当成耳旁风吗?”
“儿臣不敢。”
赵亦时深深吁出一口气:“儿臣是在弥补陛下您所犯的错误。”
“啪——”
赵彦洛面色和他的掌心一样赤红,“放肆!”
赵亦时半面脸瞬间红肿,面上五个指印清清楚楚。
这不是父亲第一次打他,自打十三岁后,挨打挨罚成了家常便饭。
他知道是为了那桩事。
父亲虽然残了一条腿,但脑子向来好使,只是那臃肿的身躯掩盖了他的聪明。
郑家的案子先帝交给他全权负责,他不一定能窥透事情的全部,但多少能探得些秘密。
他用手背拭了拭嘴角的血渍,轻笑道:“父亲当年为什么不揭发我呢?”
赵彦洛没有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怔愣住了。
赵亦时目中深藏已久的鄙夷终于露出来。
“是和我一样的贪生怕死吗?”
第九百四十五章父子
这话,已经不能用“大不敬”三个字来形容,无论君臣,还是父子。
赵亦时却毫无怯意,继续说道:
“如果当年父亲敢站出来,对先帝说:陛下啊,一切都是由这个逆子在背后谋算的。
我不仅不会怪父亲,还会真心夸赞一句:父亲正直。
哪怕我们被冷落,被流放,甚至没了性命,父亲在我心里仍是高山一样的存在。
可惜啊,父亲没有站出来。
为什么不站出来呢?仅仅因为我是您的儿子吗?”
赵亦时冷笑着摇摇头。
“您的儿子这么多,少我一个又何妨呢?
是因为您还在太子之位上吧?
是因为我被人叫一声贤太孙吧?
是因为您的太子之位,还得靠我这个贤太孙来保全吧?”
赵彦洛的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
他举起手,又想一掌劈下时,太子敏捷的站了起来,往后连退几步。
“适可而止吧,父亲!”
赵亦时低吼一声。
“您不能得了便宜又卖乖,吃了葡萄又嫌酸啊!”
“逆子,逆子!”
赵彦洛把拐杖敲得砰砰直响。
“您可知道您嘴里的逆子,为了救您一命,救太子府一命,跪倒在谢道之的面前,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
赵亦时想起那时的卑微,声音一下子哽咽了。
“我是先帝钦点的皇太孙啊,我跪天跪地跪君跪亲,却还要跪一个……一个大臣?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我体谅您啊!
我的父亲是一个君子,他不争也不抢,刀架到他的脖子上,他任人宰割,是真正的勇士。
好吧,既然君子不屑,便由我这个儿子来做小人,做恶人,他日若有冤魂来索命,便由我入地狱吧。”
他用力的拍着心口,拍得怦怦响。
“父亲啊,儿子为您的一片心,您可知道啊?”
赵彦洛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的太子,良久,噗嗤笑了一声。
“太子当真好口才啊,总喜欢把自己的过错,推卸到别人的身上。”
“是,是我怕死。我怕死有错吗?”
赵亦时上前一步,逼视着皇帝:“父亲难道忘了废太子的下场?”
赵彦洛肥胖的身子狠狠颤栗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
“那么好的一个人,到头来是什么结局呢?”
赵亦时一字一顿,“史书上说他是乱臣贼子啊,我的父亲!”
废太子,他称呼一声伯父。
赵彦洛觉得心脏骤然被人捏紧,连呼吸都不能平息这份痛楚。
“您再看看废太子府的下场?有一个活着的吗?血都流成了河!”
赵亦时眼中的红色越来越浓,像血一样欲滴出来。
“凭什么呢,我们要重蹈他的覆辙?我们才是正统啊!”
那段血腥历史,他是从母亲的嘴里听到的,吓得连做了半个月的噩梦,夜里小解都不敢出帐帘。
不用母亲在他耳边碎碎念,他就悟出一个道理:生在皇室中,想要活命,就只有一个狠字。
那一年,他才五岁。
十岁的时候,有一回他无意中看到了史官的记录,“乱臣贼子”四个字,刺痛了他的双眼。
这时他才明白,有些史书也并非全部都是事实。
于是,他又悟出另一个道理:人啊,一定要站在最高处,才能有身前身后名。
“父亲,我没有做错,一步都没有做错。”
赵亦时又往前逼进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帝王。
“我错就错在不该生在这皇室,不该做您的儿子。您知道做您的儿子,有多累吗?”
他摇摇头:“我在先帝面前要多么的小心翼翼,多么的胆战心惊,多么的思前顾后,才能保住您的太子之位?”
赵彦洛看着他,“也是保住你的太孙之位。”
“是啊,父亲,保住您,就是保住我,保住我,就是保住您,我们一脉相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
赵亦时呵笑了一声。
“我们本应该同进同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一些不相干的人,相互指责,相互戒备。”
不相干的人?
赵彦洛肥胖的脸上露出一点诡异的笑。
“朕质问的是太子为何无召进京,不曾想惹出太子洋洋洒洒一大段,看来太子是对朕不满已久啊。”
“儿子不敢。”
赵亦时:“儿子只是想劝诫父亲,不可妇人之仁。”
“好一个妇人之仁!”
赵彦洛:“她只是姑娘,无一兵一卒,哪一点值得你赶尽杀绝?朕又犯了什么错,需要太子你来弥补?”
赵亦时一噎。
“太子啊,生在帝王家不是你的错,做朕的儿子也不是你的错,但你至少可以……”
赵彦洛指指自己的心口:“留一丁点的良心!”
赵亦时冷笑连连:“请问父亲,何为良心?”
“良心是一个人做事的尺度,衡量的标准是你夜里能不能睡个安稳觉。”
赵彦洛撑着拐杖,艰难的站起来。
他身形高大,目光与赵亦时的对上。
“朕听说,太子常常夜不能寐,亏心事做多了吧?”
“陛下想多了。”
“不是朕想多了,是太子你想多了。你以为先帝当年要废我,仅仅是因为汉王长得像他,骁勇善战,是先帝年轻时候的翻版?”
赵彦洛:“错!是因为朕比先帝做人稍稍仁慈了一点,百官愿意与我亲近。这一点仁慈让先帝有了危机感。”
赵亦时瞳仁轻轻一颤。
“你当他几次三番不废朕,仅仅是怕天下悠悠之口,怕群臣反对吗?
也错!
是他越到后来,越看明白一件事,他南征北战这么些年,耗尽了国库的银子。
若继位者是汉王,汉王的性子势必继续打仗,如此一来,国库更空,百姓更苦,华国危矣!”
赵彦洛停顿了一下。
“所以当年太子府的危机,根本无需牺牲一个郑家,只需在汉王身边安下一人。
这人每时每刻提醒他,皇帝宠他,太子又胖又瘸是个废物,他将来一定能取代太子,登九五至尊,做一代名君。
好话听多了,势必会有傲气。
他身上的傲气越积越多,自然而然就不可一世起来。
再加上郑玉是副将,战况再难,以郑玉领兵的本事,也能有惊无险的击败鞑靼。
如此一来,傲气再添一层。
以汉王的性子,没事都要吹嘘一下自己,好不容易打了胜仗,更要把自己吹到天上去,说不定连先帝都不在他眼里。
而先帝最容不下的,便是傲气十足,功高盖主的人,这一招叫捧杀。”
赵彦洛看着赵亦时脸上掩藏不住的惊色,淡淡道:
“太子啊,不是郑玉和汉王打了胜仗,朕就一定被废。恰恰相反,只有他们打了胜仗,朕才一定不会被废。”
第九百四十六章惊怖
赵亦时整个人剧烈地晃了晃。
他觉得眼前的父亲很陌生。
陌生在哪里?
那双眼睛。
父亲的眼神从来都是混沌无神的,然而此刻他的目光不仅清亮,而且锋利,好像自己在他眼里只是一个自以为是,自作聪明的稚儿。
“太子刚刚说,朕的太子之位,还得靠你这个皇太孙来保全。”
赵彦洛:“你又错了,恰恰是朕这个又瘸又胖又胆小又无用的太子,才使得你坐上了皇太孙的位置,并且保住了这位置。”
“怎么可能?”
赵亦时又惊又怖,声音都吪了。
“废太子的前车之鉴,太子只看到了他不够狠辣的一面,从而告诫自己要狠,太子可曾往深处看一看,废太子失宠于元封帝的另一面?”
赵彦洛冷冷一笑。
“一个人长得又好,读书又好,性子又好,待人谦和有礼,处事不偏不倚,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好。
但如此一来,岂不显得别人很不好?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皇帝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嫉妒仇恨。”
赵彦洛目光在赵亦时的脸上淡淡一扫。
“废太子那张脸多么好看啊,气度多么出众啊,玉树临风似的往大殿里一站,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过去。
元封帝坐在龙椅上,日日看着这一幕,难道不会心生嫉妒吗?
太子熟读史书,不妨仔细想一想,古往今来,太过出众的人有几个是有好下场的?
没有几个。
为什么?
因为人心就是如此,人性就是如此,都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好。
太子啊,口腹之欲是这世上最容易满足的。
朕身在帝王之家,打小天上飞的,水里游的,什么好吃的吃不到?朕为什么还将自己养得一身肥肉?
因为先帝正值壮年,而朕却日渐长大,羽翼渐丰。
父壮子强在百姓人家,是件好事,在天家,却是大忌。
先帝的做派,像极了元封帝,他们都是杀伐果断的大英雄,英雄怕什么?
怕迟暮!
所以朕这个太子就必须肥肥胖胖,窝窝囊囊,碌碌无为,哪怕受人嘲笑,也比受人夸耀的好。
太子啊,这一招叫藏拙。
正因为朕的藏拙,先帝一看赵家的江山不能交到朕这个废物手上,才有了你这个皇太孙。”
曾经的皇太孙,如今的太子连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着寒意,可灵魂却像烧着了一般。
是这样吗?
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面前男子的心机该藏得有多深,连先帝都骗过了。
“端木宫一个皇太子,一个皇太孙,父子二人都身居高位,一言一行都举足轻重。”
赵彦洛淡淡又道:
“你用你的聪慧,来反照朕的笨拙,朕用朕的笨拙,来托住你的聪慧。
天平的两头用聪明和笨拙维系着平衡。
先帝一看到朕,便心生厌恶,觉得还是皇太孙好;
再一看到皇太孙,又觉得太孙有那样一个爹实在是可怜,反过来会对你更好,会更用心的教导你。
所以太子啊,你的话说反了,非你保全了朕,是朕成就了你!”
赵亦时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一阵阵发黑。
父亲成就了他?
竟然是父亲成就了他!
半晌,他咬牙问道:“既然我们父子都已经平衡的这么好了,为什么这么多年,先帝废弃您的念头,一直都有?”
“因为在先帝的心里,也有一杆天平,这天平的一端坐着朕和你,另一端坐着汉王。”
赵彦洛:“太子可曾细细观察过,当我们这头往上翘了,先帝的手就会把我们往下压一压;当汉王那头翘起,先帝的手又会把他往下压一压。
不放任一家独大,坐山观着虎斗,太子啊,这又是另一种平衡。
这种平衡之下,先帝能得到两个好处。
一个是他的江山更稳固,没有人敢分他的权,谁分他的权,他就要谁的命。
另一个,他能清楚的判断出,朝中谁是太子党,谁是汉王党,谁又独善了其身。”
赵亦时的脑子里突然闪过已故的老御史陆时。
这人两头不靠,反倒让先帝重用。
“先帝不断废弃朕的念头,一次一次让朕处于险境,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是在锤炼朕,锤炼汉王,锤炼你。”
赵彦洛:“赵家的江山想要千秋万代,无能的废物是不能成为继承者的,只有经过千锤百炼的人,才有资格站在最高处。”
赵亦时看着面前的帝王,没有由来的觉得一阵阵的害怕。
他藏在暗处,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身边的每一个人,每一张脸,把人心,人性算计的半分不差。
他不仅把先帝算计进去了,连嫡亲的儿子也没有放过。
真真可笑啊。
自己竟然……竟然还以为他是个贪生怕死,一无事处的人。
“至于朕为什么放过她?”
赵彦洛沉默了很久,抬起拐杖戳了戳赵亦时的心口。
“人在什么位置,就该做什么位置的事。储君的这里装的应该是江山社稷,是朝政事务,而不是一个无足轻重,翻不出水花的女子。”
赵亦时被戳得踉跄退后半步。
他瞬间明白了,父亲不是不杀她,而是不屑杀。
“还有一点,做事不要赶尽杀绝,要有一点妇人之仁,给别人留条生路。”
赵彦洛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戳,另一只手覆上去。
“给别人留条生路,或许也是给自己留条生路,给你的子孙后代留了一条生路。”
这些话,没有人与他说过。
他的先生,他的皇祖父都教他心要狠,手要辣,谁都不能相信。
兄弟不能相信,枕边人不能相信,天下人更是不能相信,便是亲爹亲娘都要防上三分。
赵亦时眼眶狠狠一酸,凄凄道:“父亲为什么不早点和我说这些话?”
赵彦洛望他良久,“朕的话,你何曾听进去过半句?”
刹那间,赵亦时的表情难以形容。
娘打小就和他说——
儿子,你可千万别学你爹,你看看你爹那畏畏缩缩的样子,能成什么大事,整天就知道吃吃吃!
儿子,你要乖乖的听娘的话,娘和你几个舅舅,拼着一死都要把你送上那个位置,你离你那个没出息的爹远一点。
刚开始,他还觉得父亲可怜。
这样的话听得多了,他渐渐的也嫌弃上了。
是的,他从来没有正眼瞧得起过眼前的男人,更别说用心去听一听他说的话,品一品他话里的深意。
每一次拐杖敲上来,他都以为这个瘸子,是在嫉妒他在先帝前的得宠,嫉妒他的相貌,还有他一双健全的腿。
却不曾想,他是在教子。
第九百四十七章兵权
不对!
赵亦时忽然想到了季陵川的那一次。
父亲狠狠抽了他几杖,因为愤怒,他连五官都扭曲了。
“季陵川贪腐这么多的银子,他借的是谁的势,仗的是谁的胆?张家吗?”
“我一而再,再而三告诫你们,人不要太贪,心不要太黑,你们一个个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
“季陵川的下场,是他咎由自取,我不向皇帝求情,是因为无脸可求。”
“你是在保你母亲,保你的母族,保你自己太孙的地位。”
父亲的这些话是在提醒他——
季家太贪了;
张家太贪了;
你的母亲,太贪了;
你要想办法压一压,否则我们父子都要被他们连累去!
还是那一句,为什么不早提醒呢?
别的话,他可能听不进半句,可事关母亲,张家,季家……他总会留个心眼的。
还是说……
父亲的心里,也有一杆天平。
一端放着他,另一端呢?
会是谁?
赵亦时的心思急转直下。
此刻他才意识到一点,自己为了那几个人,不管不顾的进京来,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
皇太孙是先帝封的,先帝不在了,父亲就是天下的主人,他操纵着自己未来的命运。
想到这里,赵亦时立刻就知道自己要怎么做了。
他扑通跪倒在地,“父亲,我错了,求您宽恕我,以后您的话,我都会听,都会放在心上。”
赵彦洛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人,摇了摇头,“太子啊,为时已晚,来人!”
贴身内传孙进忠匆匆跑进来,“陛下!”
“太子无诏私自回京,犯下大错,罚他交出手上三卫,看守皇陵三年。”
“父亲!”
赵亦时大吼一声,不敢置信的抬起头,眼里都是惊恐之色。
这是把他的兵权都给卸了啊!
赵彦洛恍若未闻,疲倦的摆摆手,“太子退下吧,回皇陵好好闭门思过。”
赵亦时整个人仿佛被雷打了,石雕一样动也不动。
这么些年宵衣旰食,呕心沥血,机关算尽才换来的一切,就被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给夺走了。
父亲是临时起意,还是蓄谋已久?
三年呐。
一千零九十五天。
四九城会变成什么样?
时局会变成什么样?
宫里会变成什么样?
人心又会变成什么样?
何止骨头缝里冒出寒意,赵亦时就连头发丝,都冷得在颤栗。
他闭上眼睛,强行压抑住心底涌上来的某些东西,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睛时,他眼中无波无浪,黑沉的如深井一般。
赵亦时身子往下伏倒在地,“儿臣领旨,儿臣告退。”
说罢,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恭恭敬敬的再次向皇帝行了一礼,最后才转身离去。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背影显得很孤独,又似带着一点坚决。
无人知道,刚刚他强行压抑住的某些东西,此刻却再一次从心底涌上来,以至于他像深井一般的眼眸里,满是冰寒之意。
赵彦洛却一阵恍惚,仿佛又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他痴痴望着,却永远追不上的一个背影。
那时候他多大,四岁,还是五岁?
父亲每年岁末奉诏回京,他是长子,弟弟赵彦晋还没有生下来,父亲带着母亲和他一道回京。
京里什么都好,就一样不好,那些皇室里的孩子都会欺负他,叫他瘸子。
他那时候因为腿瘸,做什么都会慢别人半拍,他们就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北龟。
除夕夜,家宴还没有散,孩子们坐不住了,跑去殿外玩。
等天黑了,内侍们还放烟花爆竹,哄着小主子玩。
他也想看,巴巴的跟出去,先是被人故意绊了一跤,又被人在后颈里塞了一把雪碴子。
他不敢告诉父母,又害怕这些人,只能找没人的地方躲着这帮没王法的。
走着走着,他碰到了一人。
是当朝太子,身形修修长长,一脸温润如玉,按辈分,他得唤一声“大伯。”
欺负他的人当中,也有他们家的。
他脸一扭,眼睛望向别处,委屈的撇撇嘴,哼,你们做大人的也不管管。
太子应该是听到了他的那声“哼”,在他面前停下来,微微含笑。
“你笑啥?”他恼了。
太子没说话,掏出帕子替他擦擦脸,擦擦手,还掸了掸他衣裳上的脏。
“以后被人欺负了,就告诉我,大伯替你出头。”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哭。
父亲和母亲都没有替他出头,只让他乖一点,在京里别惹事。
“他们都骂我北龟。”
太子一怔。
“哎啊,北龟就是北地的乌龟,他们嫌弃我是个瘸子,走路慢。”
说着,他眼泪就哗哗流了下来。
太子又笑了。
这一笑,他哭得更凶了,京里的人,当真一个个都没良心啊。
就在这时,太子蹲了下来。
“慢有什么不好?你躲在别人身后,可以好好看看每个人走路的样子。”
“我为什么要看别人走路啊?”
“你可以分辨出他们每个人的性子啊。”
太子声音是那样的温柔,不紧不慢的。
“你看啊,走路快的人,性子也急,那他做事也会很急;走路含胸的人,一看就不是很自信;肩往下塌的人,那肯定心里有事啊。”
“那不快不慢的人呢?”
“我也不知道,要不……你以后帮大伯留心留心。”
“有什么好处吗?没好处的事情,我才不做哩。”
“有啊!”
太子笑道:“等你大了,大伯给你刻个印章,用最好的玉。”
大伯的印章?
母亲说过的,可值钱了。
他急呼呼道:“你不能反悔啊,反悔就是小狗。”
太子叹了口气:“算了,印章不刻了,还是刻个北龟吧。”
“你也欺负人!”
太子哈哈一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发,起身,不由分说的牵住他的手。
“大伯带你去看烟花,怎么样?”
孩童虽小,却能辨别出什么是善意,什么是恶意,可他还是对太子要刻个北龟给他,耿耿于怀。
“你,你让他们放最大的给我看,要放好多好多。”
“好。”
“只,只放给我一个人看,不给他们看。”
“成。”
他又把脸一扭,眼睛望向别处,捂住嘴巴暗暗偷笑。
这时,有内侍迎过来。
太子:“搬几个最大的烟花,找一处无人的地方放给小世子看。”
内侍一脸为难:“殿下,大的搬走了,一会……”
太子脸一沉,内侍无奈跺了跺脚,冲他苦笑道:“小世子啊,回头老奴挨了骂,您可得帮着老奴说几句好话啊!”
他哼一声:“就不说!”
太子扯扯他的手,“高低说几句吧。”
他嘟着嘴,想了想:“我听大伯的。”
太子一笑,“哄半天,你小子终于肯叫人了!”
那一夜,他牵着一只温暖的大手,在宫里看了一场好看的烟花。
烟花散尽后,父亲找来。
大伯把他的手交给父亲,冲他淡淡一笑后,便踏入夜色中。
大伯走得不紧不慢,肩稍稍往下榻着,显得稳重而又满腹心事。
过后几年,父亲只带着母亲回京。
后来,连父亲都不大回京了。
他渐渐长大,跟着先生读书写字,不仅学会了躲在背后观察每个人走路,也学会了揣摩每个人的心思。
寒来暑往,岁月更迭。
他始终没有等来那枚值钱的印章。
再后来巫咒案,父亲进京,登基,他被封为太子……一连串的变故,让他没有时间去思考太多,那人的相貌样子渐渐模糊。
可奇怪的是,每当他心浮气躁的时候,总会想到那人的一句:慢有什么不好?
“陛下。”
孙进忠走进殿内回话:“殿下已经出宫,启程回皇陵了。”
赵彦洛收回思绪,“路上可遇着什么人?”
“遇着皇后那边的一个小内侍,说了几句话。”
赵彦洛也不问说了什么,只是冷笑一声,“皇后的心,还是太急啊!”
“娘娘那是爱子心切。”
赵彦洛挪步回了床上,慢慢躺下去。
孙进忠放下帐帘的瞬间,听皇帝轻轻说了两个字。
“未必!”
————
今天更晚了,这两章近五千字,写得实在是累,反反复复改了好几遍。
正文在九月底之前一定结束,比原来的计划晚了半个月。
最后几章,所有的事情都要交待,可能会写得慢一些,上传也晚一些。抱歉了姑娘们。
第九百四十八章远去
汉王府的右手边,有一处小门。
从小门出来先往左拐,再往右拐,一直走到巷子尽头,有一间大宅院。
这间宅院离护城河很近,从外头看着气宇轩昂,推门而入,杂草丛生,鬼气森森,根本不是个能住人的地方。
然而此刻,这座宅院的某个屋子里,大半夜的竟飘出一股香味。
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谁能料到,从别院凭空消失的四人,此刻正在董肖留给晏三合的那座宅子里,合力吃着一只烤鸭。
“小爷我最舍不得的就是这一口。”
小裴爷嗦了嗦几根沾油的手指,万分感叹道:“以后是吃不着喽。”
“做人不要太孤陋寡闻。”
李不言一脸嫌弃的看着手上的鸭腿。
“这玩意仅仅能下嘴而已,到了我们那儿,不出一个月,保证你能胖八斤。”
“你就吹吧你就!”
裴笑心说反正吹牛又不用交税。
暗夜里,墙上飘下来一人,是陆大。
陆大走进屋里。
“小主子,刚刚打听到的消息,太子无诏入京,被削去三卫,守皇陵三年。”
一句话,不仅是晏三合惊了,余下人也都目瞪口呆。
新帝对亲儿子下手,可真够狠的啊!
墙上又飘下来一人,是薜昭。
“晏姑娘,城门口的守卫还是老样子,锦衣卫府没有任何变化,五城的人也都各司其职。”
晏三合看看外头的天色,再去看谢知非。
谢知非轻轻一点头。
晏三合立刻决定道:“薜昭,通知韩煦,马上按原计划行动。”
“是!”
李不言用脚碰碰裴笑的:“把你的脏手洗洗,准备出发。”
裴笑:“就不洗,我要带着这烤鸭味浪迹天涯。”还有我心爱的姑娘。
“德性!”
李不言翻他一个白眼后,起身解开包袱,拿出五张人皮面具,“这玩意戴的时候,手一定要洗得干干净净。”
裴笑:“……”
净手,一个一个对着铜镜戴面具。
谢知非戴上面具后,变成了平平无奇的中年汉子;
李不言则成了稍有一点姿色的中年妇人;
小裴爷变成了文弱书生;
晏三合头发束起,则成了文弱书生的胞弟。
陆大戴不戴面具,都是一副忠仆的样子。
李不言坏水直往上冒,故意占小裴爷的便宜:“儿子,叫声娘来听听?”
小裴爷从善如流:“娘……………”
李不言眉眼都笑开了,“真乖!”
一个乖字还没有出口,只听小裴爷长音一收,后面几不可闻的咬出一个字:子。
李不言的笑生生僵在脸上:“……”
反被他占了便宜?
谢知非摸着脸上的人皮,“晏三合,韩煦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人皮面具?”
晏三合:“以后你就知道了。”
裴笑:“别以后啊,现在就说。”
“儿子,逃命要紧!”
李不言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你的小嘴巴速速闭起来。”
“是,娘………………子!”
……
下到枯井,顺着密道往深处走,密道很小,连个子最小的晏三合都只能猫着腰走路,
好在路不远,走了一百来丈后就听到护城河的水声。
谁能想到,董承风原本计划逃命的路线,最后被晏三合他们用上了。
是冥冥之中的注定吗?
谁知道呢!
夜色如墨,无星无月。
陆大头一个钻出来,四下仔细看了好几遍,确定空无一人后,才朝密道里的人挥挥手。
谢知非牵着晏三合的手,飞快地钻进暗渠。
裴笑、李不言一前一后跟着进去。
陆大利索的用砖石封住了密道的口,一猫腰也钻进暗渠。
再顺着暗渠走出十几里,就安安稳稳的到了四九城外,得到消息的韩煦会等在暗渠的出口。
韩家堡最近接了一个押镖的任务,押送的是一批古董,目的地原本是西边。
因为古董的价格昂贵,堡主韩煦亲自押送,并且决定先往南走,绕路去西边。
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圈呢?
因为朱远墨测算过了,西南方是晏三合,李不言,三爷,小裴爷共同的吉位,往那里去,不仅能平安无事,还能财源广进。
方位测出来的时候,小裴爷好奇问了一句:怎么我们四个人的吉位都是西南方?
朱远墨心说我怎么知道呢,卦象就是这么显示的。
但他还是用话怼了回去:前头你们三人,还都是大凶呢!
凶是一起凶,吉是一起吉,老天爷都要把我们四个绑在一起!
小裴爷心满意足了,乖乖闭嘴。
……
十几里的暗渠,足足走了两个时辰。
钻出暗渠时,天色已经微微亮。
七八辆马车将暗渠口挡了个严严实实。
镖师们跟着韩堡主在远处睡觉打盹,只一个韩堡主新招的、叫薜昭的中年汉子在这头看守着。
薜昭见人走出来,把手里两个包袱,一个扔给李不言,一个扔给谢知非。
李不言扶着晏三合上了马车。
谢知非打开包袱,拿出里面的衣鞋,给了裴笑一套,给了陆大一套,两人就在马车边换起了衣裳。
一切妥当。
薜昭把五人的湿衣裳鞋袜装进包袱里,往身上一系,然后指了指最后的那辆马车。
晏三合五人会意,悄无声息的钻进了马车里。
薜昭这才清了清嗓子,高喊道:“韩堡主,时辰差不多了。”
韩煦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后,吹出一记响亮的口哨,“兄弟们,出发,二百里后是下一个休息地。”
五天后,到了第一个韩家驿站。
所有人停下马车,吃饭,沐浴,更衣,休息。
一觉醒来,原本混迹在押镖队伍里的一家五口离开了,又新添进了兄妹四人,外加一个老爹。
继续上路。
继续往西南走。
又到了下一个韩家驿站。
老爹带着儿女们向韩堡主道谢离开,第二天押镖队伍再添进两对小夫妻,外加一个算命瞎子。
有一对小夫妻挺恩爱的。
男人的目光时时刻刻都在女人身上,那女人也乖巧,依偎在男人怀里能半天不动。
还有一对就有些一言难尽了。
男人说一句,女人怼一句,男人再说一句,女人再怼一句,吵得人脑瓜疼。
有时候说急了,女人还会动手。
偏那男人也是贱,挨过打没半个时辰,又凑过去嬉皮笑脸“娘子长、娘子短”的哄着。
怎么能这么没骨气呢?
啧。
真他、娘的丢男人的脸!
至于那算命瞎子,从头到尾连话都懒得说一句,永远缩在角落里睡觉。
第九百四十九章夺权
第七个韩家驿站,在云南府。
镖队仍是休整一天。
上个驿站和镖队同行的小戏班五人向韩堡主道别,邀请韩堡主晚上一道吃饭。
韩堡主点点头,喊道:“薜昭。”
“小的在。”
“送佛送到西,你驾车把他们送到木子客栈去。”
薜昭一脸懵。
事先没排过这一出啊!
木子客栈在哪里?
“顺着这条路往前走,走到头右拐,看到楼最高,最豪华的那幢房子,就是木子客栈。”
韩堡主:“赶了一路都挺乏的,就在客栈里随便吃一点,不用再折腾去别的酒楼了。”
薜昭挠挠头,有点绕糊涂了。
李不言拍拍他的肩:“好找的,那家客栈灯笼最多。”
裴笑诧异:“你怎么知道?”
李不言笑嘻嘻,“我猜的。”
越发不正经起来了。
裴笑冲扮作戏班主的谢知非一谄笑:“班主,您拿个主意。”
谢知非知道韩煦对云南府熟悉,当机立断:“走!”
……
还真被李不言料中了。
木子客栈三层高楼,层层挂着红彤彤的灯笼。
马车停下,迎出来一个瘦掌柜,目光在五人身上一转,陪着十分的笑道:
“五位贵客,里边请。”
裴笑暗戳戳用胳膊碰了碰谢知非:兄弟,咱们灰头土脸,穿得还朴素,他哪只眼睛看出来咱们是贵客。
谢知非:听不出是客套话吗?
“班主,您先请吧!”
李不言招呼:“薜昭,你也进来,马车就放门口,没有人敢偷对吧,掌柜?”
掌柜顿时眼睛一亮,笑得脸上褶子都出来了,“是,是,是,没人敢偷,请,请,快请!”
六人进到客栈,傻眼了。
客栈的正中间,摆着四只大樟木箱子。
“这不是我们的箱子吗?”
裴笑走过去,摸了摸:“韩煦怎么送这里来了?”
谢知非也觉得奇怪。
按事先商议好的,这四只大箱子送到韩家镖局,是为了吸引赵亦时的目光,让他误以为他们要回云南府怒江边定居。
实际上,箱子送到怒江边没错,但他们人在云南府和韩煦分道扬镳后,直奔李不言的家乡定居。
他目光向晏三合看过去。
晏三合歉意一笑:“李不言说,进了她的家乡,天皇老子都逮不到我们,所以箱子就跟着我们走。”
“那得是多深多深的深山老林啊!”
裴笑一拍额头哀嚎道:“掌柜,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一会都端上来,我要好好吃一顿,才有勇气往那深山老林里钻。”
掌柜愣愣地看着李不言,好像不太明白这一位说的话。
李不言一摆手,“就照他说的办。”
“是!”
掌柜立刻从腰上解下六把钥匙,“房间一人一间,贵客先上楼休息一会,热水马上就送来。”
六间?
裴笑气得跳了起来,“哪个败家子定的房,退三间,留三间就够了。”
掌柜又愣愣地看向李不言,好像这一位说的话,他不明白。
李不言咳嗽一声:“也照他说的办。”
掌柜把头扭向裴笑,目光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来回扫了那么几遍,不情不愿的收回了三把钥匙。
裴笑拿过一把钥匙,冲谢知非一使眼色:跟上,我有话说。
谢知非余光瞄了眼李不言,随即垂目低声问晏三合:“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晏三合手一摊:“后面你就知道了!”
一会以后,一会后面,这里头肯定有猫腻,谢知非没耐心了,正要再问,被裴笑一把拽走了。
裴笑拽着谢知非上了二楼,一看手上的钥匙是三楼,又只得再上一层。
拿钥匙,开门。
两人走进去,再一次傻眼。
裴笑倒抽一口凉气,“幸好退了三间,否则,小爷我非得卖身在这木子客栈里,你说这样的房间,一晚上得多少银子?”
谢知非答不上来。
这些年他也算是走南闯北,有几分见识,但布置的这么精致的房间,却是前所未见。
这比教坊司的温柔乡,还要好上三分。
“谢五十,一会吃过饭咱们要和晏三合、李不言立立规矩啊!”
“立什么规矩?”
“节俭啊,节约啊,别整天大手大脚的。”
裴笑拨动手指:“你算啊,薜昭吃完这顿饭,就回木梨山了,我们四个人,外加一个陆大,五个人,五张嘴,吃喝拉撒睡,一天得花多少银子?”
谢知非:“……”
“过个半年,丁一和黄芪就会带着汤圆、兰川来找我们,再添四张嘴,咱们那几万两银子,没几年就花得光光的。”
裴笑:“现在不比从前,从前我暗中贪一点,你有别人孝敬一点,银子来的快,现在得一两银子一两银子的挣了。”
谢知非拍拍他的肩:“先安定下来,再想挣银子的办法。”
“咦?”
裴笑突然想到了什么:“这客栈怎么这么安静,刚刚好像一个客人也没瞧见。”
兄弟啊,你才发现啊,我一进门就觉着不对了。
谢知非随口道:“怕是都在睡觉吧!”
裴笑哼哼:“地也偏,人也怪,以后咱们要过苦日子喽!”
……
这头六人刚洗漱完,露出真面目,那头韩煦就进了客栈。
饭菜就摆在大厅里,一个四方的八仙桌。
两个小伙计上菜,不多时,菜就摆了满满一大桌。
裴笑那个肉疼啊,心说这一顿又得花去多少银子啊。
可一想到是自己说要大吃一顿的,又没脸说把菜退回去,后悔的连心也开始隐隐作疼。
这时,瘦掌柜径直走到李不言身边,“您看,还需要些什么?”
“什么都不需要,都退下吧。”
李不言秀眉一挑,“没我的命令,谁都不允许进来。”
“是!”
兄弟,兄弟。
裴笑踢了踢谢知非。
刚刚你听到了没有,什么叫没她的命令?
晏三合都没说话,不对,韩堡主的地盘,他都没说话!
谢知非再迟钝,也大概明白了一些事情,朝晏三合轻轻瞪了一眼后,有些同情地看着裴笑:兄弟,先稳住。
稳不住啊!
咱们一行人,不一直都是晏三合做主的吗?
李大侠瞧这架势,估计是要夺权篡位了!
这时,李不言端起杯子,起身,清了清嗓子。
“这第一杯酒,敬韩煦,别的话没有,就是感谢,以后有用得着我李不言的地方,只管说话。”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韩煦眼睛微微一眯,一仰头,就把酒饮尽。
裴笑都没脸看下去了。
夺权篡位好歹低调些,大侠你这么高调,让晏三合的脸面往哪里摆?
“这第二杯酒,敬薜昭,这一路辛苦了,回去告诉你们唐老爷,总有一天,我们几个会到木梨山叨唠他的。”
薜昭看看晏三合,见她微微一阖眼,也一口饮尽了酒。
“这第三杯酒……”
李不言目光看向晏三合,谢知非。
“欢迎我最好的两个朋友,我不会说大话,只说最实在的,从今往后,我有什么,你们就有什么。”
裴笑替她臊得慌,想往桌子底下钻一钻。
大侠啊,你有什么?
你有深山老林啊!
谢知非没有端起酒盅,抬眼轻轻一笑。
“李不言,到了这个份上,你总该把你真实的身份亮一亮了吧!”
第九百五十章走吗
“我爹是……”
李不言淡淡看了一眼正端起茶盅喝茶的小裴爷,从牙缝里蹦出三个字。
“大土司。”
噗嗤——
喷出一口水。
咣当——
茶盅从手中跌落。
裴笑惊得声调都变了,“大,大,大土司是做,做什么的?”
饶是谢知非事先有过心理准备,也被这三个字惊了一大跳,以至于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咱们华国的云贵、广西、湖南的边境地区,基本都是山区,地形崎岖不平。
百姓一般聚居在群山中一块一块的小平原,小盆地之中,形成部族。
每个部族都有一个土王。
这些土王世有其地,世管其民,世统其兵,世袭其职,世治其所,世入其流,世受其封。
而管理这一个一个土王的人,就是大土司。”
他看了眼已经目瞪口呆的裴笑,决定把话再讲得直白一点。
“大土司就是整个西南边境的皇帝,只是他多少还受咱们华国的管辖和约束,所以不能称皇帝,只能称大土司,但实际上……”
话戛然而止。
但裴笑却清楚的知道,谢五十没有说出口的半句话是:实际上和皇帝也没什么区别。
怪不得她口气总是那么大;
怪不得她一副天王老子来了,姑奶奶都不带怕的。
原来,她是土皇帝的女儿。
苍天啊!
大地啊!
闹半天,不是人家配不上我,而是我配不上人家!
小裴爷此刻多么想找个地洞钻一钻。
可没洞啊!
他只能求助似看向同桌的薜昭。
薜昭面无表情:年轻人啊,还是见识少了一些。
小裴爷目光看向陆大。
陆大一张死人脸:这有啥,我曾经的主子还是当朝太子呢!
你们两个王八蛋,一点都不懂得帮人化解尴尬。
小裴爷踢了踢一旁的谢五十:快,你替我说句话。
谢五十说了:“李不言,你堂堂公主,怎么就做了晏三合的婢女?”
“我乐意啊!”
李不言:“我娘说了,人这一生知音难觅,遇到了就要死乞白赖的缠上去。”
裴笑终于说了句全头全尾的话:“你家土皇帝同意吗?”
李不言:“他管不了我。”
裴笑:“谁能管你?”
李不言:“我娘啊!”
裴笑胆颤心惊的问:“你娘又是什么人?”
李不言:“我娘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是穿过来的,死后又穿了回去。”
吧哒!
裴笑身子往后一仰,屁股往下一滑,跌坐在地上。
她在说什么?
穿过来,穿回去,像穿堂风一样?
还是像穿衣裳一样?
菩萨你不厚道啊,你是不是嫌晏三合给我的惊吓还不够,所以又弄出个李不言来?
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不对。
是积了什么福,能遇着她们两个!
小裴爷颤颤爬起来,颤颤坐稳了,然后指了指这客栈,又颤颤的问道:“这客栈是你爹的产业?”
“我娘的。”
李不言:“我跟我娘姓,华国所有带木子二字的客栈也好,绸缎庄也罢,还有这个阁,那个轩的,都是我娘留给我的产业。”
他!妈!的!
还是个妥妥的土财主!
不对!
产业不产业的无所谓,问题的关键是如果以后他们有了孩子,是不是也得跟着姓李啊?
裴笑吓得生生打了个激灵,赶紧把这不知道从哪里冒上来的,恐怖念头压下去。
“你爹就同意你……跟着你娘姓?”
“他都有十几个儿子跟他姓了,女儿就无所谓了。”
十几个儿子?
裴笑:“你娘是他纳的妾吗?”
“不许胡说,我娘是正室。”
李不言脸一沉,“那十几个儿子才是庶出,我是我爹唯一的,嫡出的女儿。”
晏三合突然插话。
“她娘是受不了她爹一个接着一个的纳妾,和她爹痛痛快快和离了,还带走了李不言。但据我所知,迄今为止,正室之位一直空着。”
所以,我以后也要绝了纳妾的念头,否则也会……
哎啊啊,这念头怎么又往上冒了呢!
打住。
裴笑咕咚咽了口口水:“那咱们明儿个是投奔你爹去吗?”
“投奔他做什么。”
李不言冷笑一声:“我在那边有十个山头,咱们关起门来过咱们的日子。”
谢知非被结结实实的惊到了,“换句话说,你是管十个部落的女土司?”
“怎么,谁规定土司就一定是男的?”
李不言一脸嫌弃:“本来我不想当的,但那十个山头是他给我的嫁妆,我心想可不能便宜那帮庶子们,拿着!”
十个山头?
女土司?
姑奶奶,行行好吧,你的牛、逼能一次性说出来吗,小爷我的心脏有些吃不消啊!
裴笑捂着怦怦直跳的心脏,直喘气。
他到这里才明白李不言身上那股子魔挡杀魔,佛挡杀佛的劲儿是从哪里来的!
这以后的日子怎么办呢?
打又打不过;
银子也没有人家的多;
还在人家的地盘苟且着;
生的娃还不能跟他姓;
裴笑心里百转千回,千回百转,那些念头不用压,都慢慢的消散下去。
降不住啊!
谢知非瞄了裴笑一眼,端起酒盅,冲李不言一抬。
“我也不会说大话,也只说最实在的,我和晏三合不需要太多,四方小院,殷实人家,能平平安安的就好。”
李不言把酒盅往桌子上重重一放。
“要的太少,这酒你自己喝,我不喝!”
谢知非:“……”
怎么还有强迫人家要她东西的呢?
谢知非只得随口一说:“那就给我五个山头。”
“只能四个。”
李不言端起酒盅,一饮而尽后,目光朝韩煦飘过去,“还有一个我给她留着。”
韩煦忽的笑了,眼中流光溢彩,说不出的动人,“如此,我不客气了。”
谢知非一脸匪夷所思的去看晏三合。
这人什么毛病?五个山头说给就给,口气轻飘的就跟给人五个枣似的。
晏三合笑而不语。
“小裴爷。”
这时,李不言目光一落,轻轻柔柔地落在裴笑的身上。
这人一张臭嘴,好吃懒做,不求上进,咋咋呼呼,但……
一颗心是热的,是软的,是干干净净的,是让人处着处着,就不知不觉入了眼的。
裴笑面甜心苦的举起酒盅,口气带着些酸儿道:“李土司有何吩咐啊?”
“可记得我的话?”
“哪一句啊?”
“心在哪里,人就应该在哪里,麻利的收拾好东西,跟我走。”
“嗯,说过。”
李不言勾起唇,轻声道:“我再问一遍,跟不跟我走?”
裴笑心说你脑子糊涂了还是怎么的,“这不正跟着你……”
话,突然卡住;
脸色,腾的一下变红。
他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对面的她,心跳咚咚咚咚。
又不对。
是锵锵锵锵!
第九百五十一章走的
“裴明亭。”
李不言端端正正的叫了一回他的名字。
“我这个人吧,也不是能柔得下来的性子,眼里更是容不下沙子,喜欢直拳打出去,直拳收回来。
做事还毛毛糙糙,忘东忘西,最重要一点是脑子不好使,笨得像头猪,很多事情大家伙都反应过来了,就我没听懂。”
她停了一下。
“但我这人有一点好,就是如果你待我是真心的,我就还你一颗真心,一点水分都不掺,那个……”
她又停了一下。
“你要是愿意跟我走,剩下的五个山头都归你,生儿子跟你姓,生女儿跟我姓,你好好考虑一下。
对了,纳妾是不可能的,想都不要想。
跟了我,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敢在外头沾花惹草,我给你两个选择。”
裴笑怔怔地问了一句:“哪两个?”
“要么,我让你做太监;要么,你让我做寡妇。”
李不言叹了口气,又叹出去:“没办法,这是我娘的死穴,也是我的死穴,下手不狠不行啊!”
裴笑先是感觉裆里一凉,再觉得后颈一痛,然后他一点点挪过脑袋,看向身旁谢知非。
兄弟,掐我一把,这个刺激有点大了。
谢知非对上他的眼睛,极缓的摇了一下头:大家伙都看着呢,不太好下手。
裴笑:你说我是跟她走呢,还是不跟?
谢知非:我劝你不要作死。
裴笑:可就这么答应了,小爷我的脸面往哪里搁?
谢知非:要脸面,还是要幸福,你自己选吧。
脸面也要!
幸福也要!
裴笑一拍桌子,倏的站起来,高傲的跟什么似的:“李不言,我也有我的条件!”
“说!”
“第一,不能仗着自己会功夫,就对我拳打脚踢。”
“放心,我绝不家暴。”
“第二,不能仗着自己有钱,就对我趾高气扬。”
“以后你管钱。”
“第三,不能打孩子,一个指头都不能碰。”
“孩子也归你管。”
这么痛快?
裴笑纳闷了:“那你管什么?”
李不言大大方方:“管你啊!”
裴笑:“……”
山头是我的了;
财政大权也是我的了;
孩子从小由我带,都听我的话;
妥妥的降得住啊!
裴笑咳嗽了一声,绷着个脸道:“那个……终身大事,不可儿戏,我还再考虑一下,你等我一小会。”
说罢,他在一桌人目瞪口呆的视线中,昂首挺胸的走去了庭院。
谢知非声音一压,冲李不言道:“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是偷着乐去了!”
晏三合:“这会应该在快活的跺脚挥拳。”
薜昭:“说不定,还要抹几把眼泪。”
陆大:“也有可能会捂着嘴大吼几声。”
韩煦哼一声:“男人啊!”
谢知非心中一顿,目光淡淡的向韩煦看过去。
韩煦察觉,低头喝酒。
……
庭院里。
有人疯了,疯得很彻底。
一会笑,一会哭;
一会跺脚,一会挥拳;
一会捂着嘴,仰天长啸。
跟过去的李不言倚着门,看着院子里那个上窜下跳,嘴里呜呜咽咽的人,忽然眼眶热了。
什么时候对这人刮目相看的?
是赵亦时遇险那日,他从地上爬起来,冲她急急喊道:“李不言,你、他、娘的给我小心点。”
是晏三合跟着董承风走了,谢知非不放心,赶去木梨山接她,原本称不离砣的裴笑却破天荒的留了下来。
在病床前,他小心翼翼地问她:“想不想吃荔枝啊,我给你剥一个。”
是她担心晏三合的安危,逼着他去朱远墨那里测一测凶吉,他二话不说就去了。
是测出三个大凶后,她心神不宁,他把她拽去了春风楼,说别急,咱们一起先想想办法。
是想不出办法,她要深夜去寺里烧香,他却顾念着她闺中的名声,说等天亮了再陪她去……
一桩桩,一件件,水滴石穿。
她这颗又臭又硬的石头,硬生生被这人给捂软了,捂化了。
她相信如果自己给他递去一碗蛋炒饭,他立刻双手接过来,高兴的跟什么似的,一边扒饭,一边夸着说好吃。
她相信如果自己喊疼,他会蹬蹬跑过来,慌急慌忙的问:“哪里疼?疼得厉害不厉害?忍一忍啊,我这就给你去喊郎中。”
她相信遇着神神鬼鬼的事情,他往她身后躲得比谁都快,但真正遇着危险的事情,他会毫不犹豫的,站在她面前。
忽然,庭院里疯了的人像被点了穴似的,顿住了。
然后,猛的一个转身。
目光对上,四周一下子安静了。
很静。
这时,李不言才发现,他眼眶红红的,眼角还有泪渍没有擦干。
她莞尔一笑:“小裴爷,你不跟我走,该伤心的人是我,你哭啥?”
你说我哭啥?
被她这一句,裴笑的眼泪跟决堤似的。
表白这种事情,是你一个姑娘家该主动做的吗?
还有,这么猝不及防,搁哪个男人身上受得了?
哭几下都算轻的,他差点就高兴疯了!
裴笑狠狠抹了把眼泪,哽咽道:“一小会都等不了,你这性子怎么这么急?”
李不言叹气:“不急不行啊,终身大事呢!”
裴笑心头一阵狂跳,眼泪差点又喷涌出来。
他用力一吸鼻子,“以后送人东西得先经我同意,那五个山头是你爹给你的嫁妆,嫁妆能随便送吗?”
李不言乐了,“那我再问他们要回来?”
“那倒不必,反正也不是外人。”
裴笑把手伸进怀里,从里面掏了掏啊,掏出几张银票。
“别的私房银子都给谢五十骗去了,这五千两是我给自己留的娶媳妇的私房钱,怎么都没舍得给他。”
他舔了舔干裂的唇。
“我们老裴家给女方的聘礼一般都是一万五千两,还有一万两我先欠着,以后赚到银子,再补给你。”
李不言没去接,眉一挑:“小裴爷这是……”
“跟你走!”
“跟你走!”
“这辈子都跟你走!”
裴笑又把自己的眼泪给吼了下来。
银子算什么,荣华富贵算什么,他赵亦时又算什么?
这辈子到此刻,他小裴爷已经痛快了,知足了,圆满了。
泪眼朦胧中,他看到他的姑娘眼睛弯成一道月牙儿,嘴角高高扬起一个弧度
她修长的手指从他手里轻轻一抽,把银票抽了过去,然后宝贝一样的塞进怀里。
“放心吧,小裴爷,我会对你好的!”
————
今天这两章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写着写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可能是书要完结了,也可能是喜欢这一对。
小裴爷和李大侠这两个人物,是我花了很多心思的配角,其实也不是配角,在我心里他们就是主角。
文到这里,如果我的笔力控制住的话,应该还剩下最后两章,或者三章,追书的你们一定要看到最后,有惊喜,或者是惊吓!
第九百五十二章陪着
屋里,一桌人等了又等,不见那两人来。
罢了,李土司终于抱得小裴爷,韩煦心说原谅他们吧。
她冲桌上的人抱了抱拳,“山水有相逢,后会亦有期,诸位,再见。”
“我送你。”晏三合起身。
“我陪着。”谢知非跟着起身。
月半已过,天际一轮半月悬挂。
韩煦转身,眼里的光明亮的恰到好处,“终有一别,就送到这里吧。”
晏三合眼露不舍:“她送你的那个山头,你什么时候来拿?”
“等我卸下这身重担的时候。”
韩煦跳上马车,勒住缰绳,冲晏三合一点头。
“告诉李土司,大婚之日,我人不一定会来,但礼一定会到,驾——”
连背影都透着干脆利落,谢知非收回目光,低下头,问:“这会子算到以后了吗?”
晏三合一怔。
“韩煦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人皮面具?”
谢知非话峰一转,学着她的声音:“以后你就知道了。”
还记着这事呢!
晏三合笑了。
“不如这样,咱们秘密换秘密,如何?”
晏三合对上他的目光,只觉得这人的目光里丝丝缠缠的都是温柔,让人忍不住溺毙在里面。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色令智昏。
那句话又怎么说来着,美人难过英雄关。
她压着声道:“韩煦是个姑娘。”
谢知非:“……”
丫鬟变土司;
堡主变姑娘;
嗯,你们仨可真会玩。
只是李不言的玩,玩得随心所欲;
韩煦的玩,怕是要赔上她的大半生,不容易的。
晏三合看着他脸上的震惊,问:“说吧,你的秘密?”
谢知非松开紧咬着的牙关,“我的秘密就是对你没有秘密。”
“谢知非,你耍我。”
“又不是没耍过。”
谢知非伸出胳膊:“来,要不要打两下?”
海棠院八年,打的可不是两下,每天小拳头都要捶过去呢。
“还没被我捶够啊!”晏三合忍着笑。
“没有。”
谢知非看着她,催促:“快,拿出你以前锤我的狠劲。”
晏三合一拳用力捶过去。
他往后一闪,她踉跄往前,跌进了他的怀里。
他抱得很紧,不留一丝空隙,说不出的让人感觉到踏实。
人世有轮回,兜兜转转,原来命运早就把人送到了彼此的身边,只是那缺失了的十年……
晏三合心想,以后有大把的时间,把那十年的遗憾补回来。
“找个机会把明月接来住几天。”
兄妹团聚?
谢知非想着明月身边的那个二百五,“还是不要了。”
“为什么?”
“她一来,你的眼睛就都在她身上,这个哄,那个心疼的,晏三合……”
谢知非到现在仍喜欢连名带姓的叫她,多好的名字啊,他都舍不得少一个字。
“多心疼心疼我,我头发都为你愁白了。”
这人是知道怎么戳她心的。
晏三合突然想到了小时候,他为她做一点事,就喜欢跑她面前来邀功。
那时候,三分难,他硬要说成十分;
而现在,他何止为她愁白了发,连亲人、家业、前程一并都舍了,十分的难,偏只叹出三分的委屈。
“谢三爷,我也绝不家暴你,以后你管钱,孩子归你管。”
她在他怀里抬起头,目光含笑:“还有我,一并都归你管。”
谢知非抵着她的额头,眉心很淡的蹙了一下:“那你负责做什么?”
“陪你!”
你开心了,我陪着你;
你伤心了,我陪着你;
你富贵了,我陪着你;
你落魄了,我陪着你;
你老了,我陪着你;
你死了,阴曹地府我还是陪着你!
天地间,安静极了。
灯笼暖暖的光从高处落下来,衬得她眼珠像黑曜石一样明亮,有那么一瞬间,谢知非几乎生出一种错觉。
好像他们还在海棠院,他牵着她的手,走在后花园的林荫树下。
风一吹,海棠花落下。
她笑容如从前一样明媚灿烂;
他还满头乌发。
……
一连数日,京城都是阴雨绵绵,下得人心头发霉的同时,也瑟瑟发抖。
这样的雨夜,春风楼本来是没什么生意的,偏偏有两个客人,天天来春风楼里喝酒。
而且一喝,就喝到很晚。
若是别的人,掌柜早就赶了,偏他们一个是裴太医,一个是谢府大爷,都是惹不起的主。
包房里。
裴寓一口酒下肚,哽咽道:
“那小畜生我辛辛苦苦养他二十一年,到头来养了一场空,早知如此,还不如一出娘胎就把他给掐死,省得祸害爹娘。”
谢而立满嘴苦涩。
半个月前,他从小叫花手里收到一封信。
信是老三的笔迹,说他跟着晏三合远走高飞去了,对不住娘,对不住大哥,请娘不要伤心,更不要惦记,就当没生养过他这个不孝子。
他惊得不敢相信,立刻跑去裴家一问,才知道裴寓也刚刚收到了信——
裴明亭跟着李不言远走高飞了。
高门世家教养出来的孩子,怎么可能做出如此不着调的事来?
他和裴寓根本不信,立刻赶去别院。
别院里朱青在养伤,丁一和黄芪在一旁照顾。
汤圆则不知所踪。
他揪着三人衣襟逼问。
哪知怎么问,三人都说不知道三爷去了哪里,还反过来哭着问他和裴寓,主子怎么把他们也抛下了?
于是,他和裴寓直奔皇陵,求见太子。
等了足足两个时辰,太子才来。
他们把事情一说,太子怔愣半晌,说没有见过他们中的任何人。
他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很多事情回头细看,其实都是有迹可寻的。
那日老三嬉皮笑脸的来,嬉皮笑脸的给他银票,嬉皮笑脸的让他要有当家人的样子……
怕是在道别吧!
可是为什么呢?
明明娘哄哄就能松口了,为什么还要和晏三合远走高飞?朱青那么重的伤是怎么来的?
还有。
太子见到自己和裴寓,为什么让他们硬生生等了两个时辰?脸上的那一抹冷淡又是从何而来?
更有。
好好的,太子为什么连兵权都被皇帝卸掉了?还要守三年的皇陵?
太子的落魄和老三、明亭、晏三合他们的离开,有没有关系?
显然是有的。
但谢而立和裴寓不敢问,更不敢查,因为别院书房的门上,窗户上,都贴上了太子府的封条。
他和裴寓只能安抚好家人,独自在心里焦灼着,煎熬着,也暗暗等待着。
又等半个月,小叫花又送来一封信。
信上只一个字:安!
裴寓那头也如此:安!
正是因为这一个安字,他和裴寓才一连数天来春风楼里买醉消愁。
两人都是官场上的人,不辞而别又偷偷往家中报平安,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两个孩子的离开,有不得已的苦衷;也意味着他们的行踪不能让某些人知道。
谢而立拍拍裴寓的肩,“叔,回家吧,明儿不用来了,五天的时间,够了。”
借酒消愁的戏码,是演给某些人看的。
他和裴寓并不知道某些人是谁,但为着那两个小畜生,他们不介意做个失了亲的伤心人,陪着演一场。
“回家,回家!”裴寓点点头,背过身偷偷抹了一把泪。
谢而立看得心酸。
戏是假的,但泪却是真的。
第九百五十三章暖和
谢小花等在二门口,见雨中有人打伞走来,神情一阵恍惚。
但他心里知道,不是小崽子,小崽子走路从来昂首挺胸,跟阵风似的。
他迎上去,“大爷,朱青和丁一等您好久了。”
谢而立微颔首。
少顷,书房的灯亮起来。
朱青和丁一上前行礼。
谢而立的目光落在朱青一瘸一拐的左腿上。
“你们不来找我,我也想去找你们,老三一时半会怕不会回来,说说吧,都有什么打算?”
朱青:“大爷,小的想留在府里,便是看个园子都乐意。”
谢而立忽然想到前几日谢总管说他老了,想在府里找个接班人,眼前这人……
老三身边最得力的,做事妥妥贴贴,不仅如此,锦衣卫府,五城兵马司他都很熟。
谢家目前这个情况,外头正需要这样一个人周旋着。
他当机立断:“看园子是大材小用了,以后你就跟着谢总管吧!”
朱青眼眶一下子热了。
他突然想到自己醒过来,黄芪对他转述三爷的话——
“你告诉他,让他把身子骨养好了就去找谢小花,让他替谢小花养老送终。”
跟着谢总管,应该能常常看到她吧!
朱青哽咽道:“小的,多谢爷的恩典。”
谢而立点头,目光看向丁一。
丁一忙道:“小的想赎身,到外头做些个买卖。”
末了,他看了看大爷脸色,嗡声道:“小的和黄芪约好的,要一道出去闯闯。”
谢而立眉心重重一跳,颤着声道:“你们打算……去哪里闯?”
丁一:“南边。”
南边?
晏姑娘来的地方。
老三他们在那里!
谢而立深吸一口气,用力压住了翻涌的情绪,“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丁一一听这话,立刻想到三爷那天的叮嘱。
“你给我哥请辞的时候,可以在末尾的时候带上一句和黄芪约好的。”
“如果他追问你打算去哪里闯,你就回答去南边。”
“我哥是个聪明人,多多少少会悟出些什么来。”
爷啊,还真被你料准了。
丁一:“大爷若是同意,小的过几天就动身。”
“同意,同意,你……”
谢而立放在膝上的双手握了握拳,稳了稳口气。
“……你和黄芪打小认识,以后在一处要好好的,闯不闯得出名堂都无所谓,关键身子骨别糟蹋了,要常常惦记着家里,家里人都盼着你们好呢!”
丁一再笨也知道这几句话,大爷是说给他背后的人听的。
他双腿跪下,重重的磕了三个头。
“大爷放心,这话小的记在心里了,也会同黄芪说的。”
谢而立从抽屉里拿出个小匣子,打开,取出几张银票。
“穷家富路,这几张银票你带在身上,别饿肚子,别冻着,每天都要好好吃饭。”
“多谢大爷,小的再给大爷磕三个头。”
是为三爷磕的。
……
得了老三的落脚点,谢而立不仅没喜,反而又添了一层担忧,气候习惯不习惯,吃的住的习惯不习惯……
枯坐半晌,才回了内宅。
回去雨势更大,青石路上空无一人,不知道是不是谢而立的错觉,好像老三一走,把这府里的热闹也一并带走了。
远远看到方洲院透出些亮光来,他莫名觉得心头一暖。
他走进院内,有丫鬟眼尖,喊了声“大爷回来了”,片刻,朱氏匆匆迎出来。
“怎的还没睡?”
“等你呢。”
朱未希上前脱下他沾了雨丝的湿衣,又命丫鬟取热汤,给大爷沐浴更衣。
谢而立从净房出来,一碗热腾腾的药就摆在桌上。
这几日换季,他染了些风寒,夜里总有几声咳嗽。
“药要趁热喝。”
朱未希已经上床,抬头叮嘱了一句话,又去看手里的账本。
“这几个月老二那头的进项多了一成,改明儿大爷要不要问一问,这一成多在哪里?”
“不用问。”
谢而立一口气喝下药,额头腾的冒出热汗来。
“他给的,你拿着就好,不早了,睡吧。”
“嗯!”
灯灭,屋里暗下来。
谢而立喜欢这样的黑暗,不用再戴着一张假面,强颜欢笑。
身旁的女人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对了,今儿大哥派人来,说卦象显示是大吉,让你不要担心。”
人到无能为力时,只能求神算卦。
这卦一月一算,回回都是大吉,谢而立不知道是大舅哥是故意哄他,还是真就算得这样,总之又安心了不少。
他也转过身,面对着她。
“娘今儿怎么样?”
“吃得倒不少,就是这雨下得她心烦,站在老三院门口抹泪,我劝了好一阵,才把人劝回去的。”
娘那个脾气,哪是能劝得住的。
谢而立叹了口气:“这段日子让你受累了。”
“受累的是你。”
朱未希也跟着叹了口气:“外头的事要操心,老三的事要操心,府里的事也操着一份心。”
是啊,一家之主不是那么好当的,方方面面都要兼顾到。
然而,最让他觉得心力憔悴的,是三年丁忧后,他要如何复起?
父亲不在了,人走茶凉;太子落魄,肉眼可见的连带着谢家的门第都冷落下来。
重阳佳节,偌大的四九城只有一个季家,一个朱家,一个裴家送了节礼来。
想往日的年节上,谢府门口哪一回不是车水马龙。
“大爷别给自己太多的压力,荣华又怎样,富贵又怎样,临到头来,还不是要死,死了,还不是只睡那么一块方寸之地。”
朱未希声音很轻:“再说了,大爷身上既有功名,又有真本事,到哪里都埋没不了。”
几句话,让谢而立觉得那一碗药喝下去,不仅五脏六腑热了,连眼眶都有些发热。
良久,他道:“从明儿起我就闭门谢客,静下心来亲自教咱们儿子读书。”
“那真真是他的造化了,大爷早些睡吧,都累一天了。”
朱未希打了个哈欠,睡意很快涌上来,迷迷糊糊时,忽听身旁的男人问:
“你被窝冷不冷?”
朱未希心砰的一跳,嗡声道:“有点冷的。”
谢而立一掀被子,“快过来,我这里暖和。”
第九百五十四章记录
冬天仿佛一夜之间就来了,树叶还没被秋风刮尽,一场雪后,枝头就变得光秃秃。
谢而立每日教儿子读书,识字,偶尔去朱府和裴府坐坐,日子过得说快也不快,说慢也不慢。
这一年的除夕,角门口又来了个小叫花子。
信是递到朱青手里的,朱青匆匆扫一眼,亲自送去了大爷书房。
他左腿还是留了残疾,阴天下雨总会疼,裴太医每隔半月给他针灸一次,也不知道能不能缓解一下。
谢而立接过信,信上工工整整写着一行字:初一祭祖,替我给老祖宗和爹上柱香!
“臭小子!”
“大哥骂谁?”
谢不惑站在书房门口,素色衣袍,身形修长。
谢而立朝他招招手。
老三带走了一府的热闹,却也让大房和二房的关系慢慢变得融洽起来。
一来是谢道之死了,娘和柳姨娘没有什么好争的;
二来,谢家的产业靠老二打理,却要靠他和朱家在官场的人脉关系。
谢不惑走进书房。
朱青退下,顺势掩门。
谢而立把小纸展开,谢不惑轻轻扫一眼,眉眼弯起来。
他是在父亲过世后,才知道自己在商场上行走的这么顺风顺水,除了父亲的官位外,还有大哥、老三在官场上的作用。
人啊,总是在失去后,才会明白从前做错了什么,又错过了什么。
其实,嫡啊庶的有什么争头呢,谢家这一支统共就三个儿子,独木又如何能成得了林?
他把手上的账本交过去,“大哥,这是一整年的总账,你瞧瞧吧。”
……
初一祭祖,十五花灯。
爆竹声中,太康二年的春节就这样悄然滑过。
清明前夕,谢府全府出动,去给老祖宗和老爷上坟。
恰这时北地传来喜讯,步将军又打了胜仗,谢而立看着官道上喜气洋洋的百姓,由衷高兴。
听朱青说,步将军和老三很有几分渊源,这事得写进他给老三的信里。
是的,从初一祭祖开始,谢而立没事就会把身边大大小小的事情记录下来,装进信封,锁进抽屉里。
他相信老三总有一天是要回来的。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到时候把信拿出来,过往的点点滴滴,不用他细说,老三看着这一封封的信,就什么都知道了。
上完坟回府,个个累得不行。
吴氏早早睡下,谢而立等她睡着了才回了房。
夜里,他正睡得沉,忽然被朱氏推醒,“大爷,快听听这是什么声音?”
恰这时,声音又传来。
“咚——”
“咚——”
“咚——”
谢而立被这一声又一声的钟声,吓得魂飞魄散。
……
太康二年,三月十二,丑时一刻,新帝突然驾崩。
老三,你敢信吗?
反正我是不敢,到现在心还怦怦直跳。
他才上位一年的时间啊!
现在四九城全城戒严,外头都是禁军和锦衣卫,不论是王公贵族,文武百官,还是普通百姓,都不允许出门。
这样的戒严,怕是要持续三天。
大哥此刻就像无头的苍蝇,嗡嗡嗡的也不知往哪里飞,心想若是爹还在,若是你还在就好。
爹在内阁,应该会被人叫进宫,商量诸多事宜。
你在五城,负责治安,多少能打听到一些消息。
太子此刻应该在赶回京城的途中,只盼着他顺顺利利登位,可别再出什么乱子了。
……
老三,太子顺顺利利登基了,改年号为景平。
这消息不知道何时能传到你那里,但我想着,离你归京的日子,怕是不远了。
裴叔昨儿来府里,也是一脸兴奋的样子。
你与明亭打小就与他要好,如今他登得大位,自然是不会忘了你们俩的。
这话我不敢和任何人说,只在心里暗戳戳的高兴的。
……
老三,今日先帝出殡,你裴叔跟着去了。
我想着总是君臣一场,和百姓一道送到了城门口。
先帝在位时间虽短,却颇受百姓爱戴,好多百姓失声痛哭。
在城门口的时候,遇到了你大嫂的长兄。
他说这个月替你算了一卦,卦象仍是吉的,却有凶位,我问他凶位在哪里,他说在四九城,还说明亭的凶位,也在四九城。
这话说得我心里咯噔一下。
四九城怎么会是你们的凶位呢?
明明你们都在四九城里生,四九城里长?
远墨虽然不在钦天监了,但找他算卦问事的人,却总是排成长队,他的卦,我总该信的。
对了,他说他很快就要举家迁回老宅,说京城怕也是他的凶位。
这事你嫂子要是知道了,必是要大哭一场的。
……
老三,今日你裴叔来了,说他升任太医院院首。
我瞧他脸上半分喜色也没有,就问他出了什么事?
他叹了口气,说是想明亭,还说许久没有收到明亭的信了。
我粗粗一算,竟有大半年了,你最后给家里送来的信,正是我给老祖宗和爹上坟的那日。
你在信中说你和明亭都成亲了,我上坟时在心里,替你把这桩喜事和老祖宗、爹说了。
他们那样疼你,想来总是会为你开心的。
裴叔还带来个消息,战事大捷,步家军马上要班师回朝了。
……
老三,今日是爹除丧的日子,整整二十七个月,我终于可以松口气。
老二、小妹的年纪一年一年大了,婚姻大事耽搁了这么久,以你大嫂的意思得赶紧操办起来。
你小妹倒还听话,老二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说还想再缓两年,弄得我想揍他。
今日还发生了一桩大事,我去翰林院消假,上司说礼部把我要了过去,任郎中。
官升二级?
老三啊,大哥这是因着你与他的情分,才升的官啊!
对了,有一个叫韩煦的人,夜里送了一篮子台蘑到府里,他扔下东西就走,什么话也没留下。
你大嫂说是你送来的,还说你这会一定在五台山上。
我问她为什么这么笃定,她说只有五台山的山上,才能采到台蘑,她在斋饭里吃过的。
还说,五台山离京城也只有四五天的车程,你怎么就不带晏姑娘回来看看呢!
你哥的心啊,被她这一句都说痛了!
就在这时,你裴叔又来了,手里拿着几张心经的纸,说是从台蘑里找到的。
我赶紧翻了翻,也从最底下翻出几张纸。
纸上抄的是往生经,我认得出来,这是晏三合的字。
你大嫂眼泪一下就涌出来,哽咽说:你们夫妻二人这是给老祖宗和爹在祈福呢!
你裴叔也默默掉泪。
心经——是明亭夫妻祝二老平安长寿呢!
你裴叔一走,谢总管突然跪在我面前,说他想去五台山烧个香。
当我不知道这老东西的心?
烧香是假,找你是真。
自打你离开后,这老东西肉眼可见的一日比一日瘦,一日比一日老,脸上都老出几层褶子了。
我知道,他人在谢府,心在你那里。
尤其是知道你和晏姑娘成亲后,这府里他就更呆不住。
一喝酒就抹泪,对朱青絮絮叨叨说要替你带孩子,还说你从小就是他背着长大的。
罢罢罢!
朱青也能独当一面了,就随他的愿吧。
老三啊,真要有孩子,别忘了他是谢家淮字辈的,名字中可千万要带个淮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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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住大家,笔力没有收住,只怕还要两章才能把事情都交待清楚,才能收尾,本来很笃定九月底一定能收尾的,这下打脸了。
第九百五十五章图啥
三弟,你哥自打升官后,就忙得不着家了,连给你写信的时间都没有。
你哥让我写,大嫂一个妇道人家读书少,字不好,你看了别笑。
小妹要嫁人了。
你猜嫁的是谁?是小裴爷的庶弟裴景。
这门亲事真是说来话长。
你哥没升官前,我暗中帮小妹相看了不少人家,以从前咱们家的门第,就算是个庶出的小姐,只要不高攀,也能挺直了腰板配个嫡子。
老爷去世后,就大不一样了。
别说嫡子了,就是庶子,那帮势利眼都还嫌弃她哥是个做买卖的,将来没帮衬。
后来你猜怎么着,有一回裴叔带着裴景来咱们家,这两个冤家也不知道怎么着,就相互瞧上眼了。
其实,裴景在裴家也是高不成,低不就,他又是个木讷的,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
两人年岁相当,又都沾了一个庶字,还知根知底,也算是门当户对了。
我哥替他们算了算八字,说小妹有旺夫命,裴叔一听旺夫,立刻三媒六礼请过来。
要说啊,小妹的命是真真好,裴景明摆着是要接过裴叔衣钵的。
说到这个,就不得不提起另一个人。
杜依云你还记得吗?
杜家倒了,一败涂地,她最后做了卫国公的小妾。
卫国公你是知道的,最是贪色不过,府里妻妾成群,庶子庶女一大堆,杜依云跟了他,吃穿是不愁,但和从前比……
想当初小妹还天天跟在她后面,姐姐长,姐姐短的,如今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这桩婚事最高兴的柳姨娘,她靠着女儿,终于能体体面面的请太医给她诊一诊病了。
但柳姨娘还有桩心病,在二爷身上。
二爷说他不想成亲,柳姨娘没法子,来求你哥,让你哥管管,你哥管是管了,他不听啊。
二爷说别的事儿,都听哥的,就这一桩,哥得听他的,你哥气得差点就一巴掌甩过去,被我拦住了。
我现在有点发愁,别老二到现在还惦记着晏三合吧!
对了,你大哥为了打听你的消息,让你二哥把家里重要的买卖找韩家镖局押镖,套套近乎。
你二哥回来说和那韩爷一见如故,要拜把子做兄弟。
如今你哥后悔死了,那姓韩的嘴巴紧的跟个老蚌似的,丁点你的消息都没有透出来。
你二哥不仅和韩爷称兄道弟,还帮着一道押镖,一走就是一两个月,人影都瞧不见。
你说你二哥最近这是中了什么邪?
……
三弟,嫂子最近有桩心事,这事我和谁说都不合适,只有说给你听。
好几次,我看到朱青一个人背手站着,远远的看着大小姐的院子,一动不动。
我觉得好奇,就暗下观察了一阵……
三弟,你就老实和嫂子说吧,朱青留下来,是不是为着大小姐?
一定是的。
瞒得了谁,也瞒不过我一双火眼金睛,朱青看到大小姐,那小眼神温柔的,那口气轻的……
他和谁说话都不这样!
我要不是看在你的份上,真想上前啐他一口:我呸,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三弟啊,嫂子对不住你了,大小姐再怎么样,也是大小姐,不是他一个下人能肖想的。
嫂子以后要找个机会,好好对朱青敲打敲打。
……
三弟,嫂子敲打过了,你猜那朱青怎么回我话?
他说他是受了三爷的叮嘱,暗下多照看大小姐!
我呸!
鬼信!
我想骂他一顿,骂不动,大嫂怀孕了,一个半月,最近吐得昏天黑地。
姓朱的,你等着,等我身子舒服了些,我再和你死磕!
……
三弟,你哥又升官了,礼部侍郎。
咱们谢家的门庭又开始热闹。
我劝你哥万万不能自傲得意,更加谨言慎行才对。
对了,朱青不仅把一府的事情料理的明明白白,还成了你哥的左臂右膀。
他最近没对大小姐做什么出格的事,我决定再观察观察。
……
三弟,今儿有人来我跟前向大小姐提亲。
对方是个读书人,家在成都府,门第很一般,但人很上进,书读得也好,将来说不定能中举。
我和你哥商量,决定再打听打听,大小姐一辈子的事情,不能草率。
……
三弟,朱青腿疾犯了,据说是淋了一场雨。
你哥问他在哪里淋的,他死活不说!
……
三弟,大小姐也病了,据说是夜里染了些风寒。
她也不往外头去,门窗都关得好好的,下人寸步不离的侍候着,这风寒是怎么染的?
……
三弟,朱青的事情我不想管了,随他去吧。
一来,我快要生产了,腾不出精力。
二来,哎……这世道谁也都不容易!
……
三弟,大嫂我早产了,被那书生气的。
原来,这孙子在老家早就有了糟糠之妻,为了攀上咱们家,硬是把糟糠之妻给休了。
他还在外头编排说,咱们大小姐相中他了呢!
畜生啊,坏大妹名声,这口恶气谁忍得下?
我挺着个大肚子,找上门,指着他的鼻子一通骂,骂着骂着,羊水破了。
是个男孩,五斤一两重。
你哥对我发脾气说,以后再敢挺着个大肚子往外跑,要打断我的腿呢。
对了,我腿没断,那孙子腿断了,我很怀疑是你哥背地里让朱青干的,但我不敢问。
因为早产的事,你哥最近脾气很大,月子里连床都不让我下。
……
三弟,和你要好的步将军卸甲归田了,步家军也散了。
你哥把他请来家里喝酒,喝多了,两人说起你,一通沉默。
对了,步将军怎么会叫你小主子呢?
那一声,我听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我和你哥说这事,他说我听错了。
我听错了吗?
我又没像你哥那样喝得酩酊大醉!
……
三弟,最近京里发生了一桩大事。
汉王被陛下处死了。
我问你哥,汉王囚禁都这么些年了,陛下怎么这会子动手了。
你哥刚开始还不肯说,被我逼急了才说是汉王自己作的死。
原来,汉王有次喝多了,哭诉先帝的死很有蹊跷,说先帝无病无灾,不过贪图些美色,怎么可能突然深夜暴毙?一定是有人害了他!
人啊,往往都是祸从口出。
我劝你哥,以后也少喝点酒,别醉话给人听去了,被有心人拿出来做文章。
……
三弟,娘病了。
白天我陪着,夜里是柳姨娘侍的疾。
其实老爷、老太太一走,她的身体就不大好,三天两头吃着药呢。
后来你不见人影,她一下子就萎了。
娘的脾气还和从前一样,说话做事也糊涂。
但我已经不计较了,她这一辈子看着有福气,其实活得也挺累的。
你哥最近又升官了,不知道为什么,我竟一点都开心不起来,有时候还很怀念他丁忧在家的那一阵。
有时候我常常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呢?
第九百五十六章终章
景平,十年。
初冬。
戌时二刻,谢而立刚走出书房门,朱青匆匆进院,附耳低语几句,谢而立脸色大变。
主仆二人径直往后门去。
出门,一辆黑色马车停在门口,谢而立整整衣冠,扶着朱青的手,上了马车。
驾车的人深目看了朱青一眼,扬鞭而去。
朱青在心里叹气。
这是第几次了?
好像从老爷进了内阁后就开始了,每半年一次。
那人总是深夜来,也不知道带老爷去哪里,若是三爷和小裴爷还在京里,多半是带去永定河的船舫上。
朱青甩甩头。
三爷、小裴爷他们都走了十一年,还总想起这些老黄历做什么?
……
马车里。
谢而立行完礼,道:“陛下今日想与臣下棋,还是让臣为您读书?”
中年的帝王淡淡开口:“都不必,朕带你去个地方。”
谢而立一听这声音,忧心问道:“陛下嗓子有点哑,可是染了风寒?”
“近日觉浅,三更睡,四更就醒。”
谢而立:“朝事离不开陛下,还请陛下多保重龙体。”
赵亦时摆摆手:“阎王要你三更死,不会留到五更天,一切皆有命数的。”
谢而立看着眼前憔悴的帝王,话都哽在了喉咙口。
他亲身经历三代君王,史书上也看过无数的有道明君,没有哪一个君王能比得过眼前这一位,不好色,不贪财,一颗心兢兢业业都在国事上。
只是凡事过犹不及。
国事上的殚精竭虑,极大的消耗着陛下的心神,近一年来,他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差。
……
马车在一间宅子前停下。
谢而立下车抬头,心咯噔一下,竟是从前晏三合住的别院。
这别院原本是裴明亭的,他们几个离开后,别院就成了太子的私宅,常常有侍卫看守着。
裴寓夫妇有时候太想儿子了,就会远远的来瞧上一眼。
朱门,吱吖一声打开。
“谢大人,随朕进去走走吧!”
“是!”
熟悉的宅子,熟悉的路径,青石路两边打理的干干净净,一根杂草都没有,好像还是从前他们几个住着时的模样。
“这地儿,朕没有让外人来过,你是第一个。”
“是臣的荣幸。”
谢而立心头忐忑地跟在帝王身后,一脚迈进了书房。
书房的摆设和从前完全不同,俨然一个小小的御书房,连墙角的炭盆上都雕着龙纹,很是精致。
赵亦时在书案前坐下。
沈冲冲茶。
茶香中,赵亦时忽然望向一处白墙,淡淡道:
“朕一月中,总有一日会在这里办公、休息,就睡从前你家老三和明亭住的那间院子。”
谢而立大惊。
“谢大人,你可知道朕在这里,心里常常在想什么?”
“陛下,臣猜不出来?”
赵亦时抚着唇边的胡须,“朕常常在想,要怎样才能做一个好皇帝,让百姓安,天下安。”
谢而立忙道:“陛下,海晏河清,时和岁丰,您做到了。”
赵亦时轻笑了一下,目光从白墙上收回,“承宇他们,可有消息来?”
谢而立心跳骤然快了起来。
他进礼部做郎中,做侍郎,做尚书,最后成了华国最年轻的内阁大臣,君臣二人见面的机会不计其数,却从来没有说起过他家老三。
老三,谢知非,谢承宇,谢五十这几个字,是他们君臣之间不约而同避讳的字。
谢而立原本以为他做了皇帝,老三、明亭他们就能回来了。
哪知恰恰相反,原本还有只言片语的递回来,他一上位后,就只有东西了。
最开始是五台山的台蘑;
接着是景德镇的瓷器;
再然后是……
唯一不变的,是这些东西里总夹杂着一张两张的佛经。
六年前,佛经上的字有了明显变化,谢而立一看就知道是孩子写的。
他们家的字,从一开始就写得好,这六年下来,颇有几分书法大家的风范;
裴家那头的字跟狗爬似的,六年前如此,六年后还是如此,半点长进都没有。
但就是这样,裴叔都当成宝贝,睡觉在枕头底下压着。
渐渐的,他和裴叔悟出了一点东西:老三和明亭他们避着的,只怕是面前的这一位。
谢而立摇摇头,“音讯全无,也不知道是生是死。”
赵亦时深目看了谢而立一眼,“朕昨儿夜里梦到了他们俩,一个在生气,一个在哄。”
谢而立小心应对:“他们两个在一处,总是吵吵闹闹,闹腾的很。”
赵亦时叹了口气:“闹腾好啊,总不至于太冷清。”
谢而立不知如何接话,垂下一点头,沉默着。
赵亦时看着他,问道:“谢大人,你可知古往今来,皇帝为什么都要住在深宫里,你们见朕,要穿过好多道宫门。”
“深宫才能保护陛下。”
“浅薄了些。侠士,只有在深山里,才能静下心来练得绝世武功;道士和尚只有藏在无人处,才能修行自身。”
赵亦时目光一炯,看着窗外。
“而帝王在深宫,是因为要把自己活成孤家寡人,才能坐稳这江山。”
他看着谢而立有些发白的脸色,忽的一笑。
“谢大人啊,如此盛世,朕也值了。”
“陛下是千古明君,是一代圣……”
谢而立还要再夸时,余光扫见皇帝阖上眼睛,淡淡道:“你且去吧!”
“臣,告退。”
谢而立站起身来行完礼,恭身退出去。
掩门的时候,他忍不住掀起眼皮——
只见帝王穿着玄袍,坐在太师椅里,明明灯火很亮,明明书房暖如春日,可谢而立却觉得他仿佛坐在了黑暗里,坐在寒风中。
再孤单不过。
……
回府的路上,谢而立一遍又一遍的回味着皇帝的那些话,总觉得心神不宁。
回房躺到朱氏身边,把人搂在怀里,心依旧不宁。
一连三天,天天如此。
第四日,下起大雪,谢而立喝了一碗安神汤,早早上床休息。
哪知睡到半夜,突然听到一声惊雷,吓得他从被窝直坐了起来。
朱氏也被惊醒,喃喃道:“下雪天打雷,非吉兆啊!”
谢而立想了想,“明儿个我书信一封给大哥,让他帮着……”
话未说完,一记钟声钻入两人的耳中。
朱氏惊的一把抓住男人的胳膊,“大爷,这,这什么声音?”
谢而立没有说话,两行热泪从他眼角滑落。
良久,他艰难地咬出三个字。
“山!陵!崩!”
……
景平十年。
十一月二十四,丑时二刻。
独属于景平帝的丧钟敲响了,他死在御书房,倒下时,手里还拿着一本奏章。
时年三十五岁。
没有人敢相信正值壮年的帝王会走得如此突然,但赵亦时自己似乎预料到了这一日。
三天前,他给年幼的太子挑选了四位顾命大臣。
谢内阁便是其中一位。
噩耗散开,宫里,宫外哭声一片。
四九城全城戒严。
天亮时分,金丝楠木的梓宫抬入宫内。
内侍汪印携一众老内侍,替帝王净身,更衣,将尸身抬入梓宫内。
年幼的太子服丧守灵。
既是内阁,又是礼部尚书,还兼顾命大臣的谢而立被匆匆召进宫,主持治丧大事。
另外三位顾命大臣,也都先后而来。
事情一件一件、有条不紊的安排下去,整整忙到第二日子时,四位顾命大臣吃上第一口热饭。
谢而立没什么胃口,只喝了一碗热汤,便去灵堂看太子。
太子刚满九岁,此刻正蜷缩在内侍的怀里,头一点一点像鸡啄米似的,打着瞌睡,全然不知即将压在他肩头的千斤重担。
谢而立点香,磕头,接过内侍递来的白纸,往火盆里扔。
火光跳动中,他听到一声细小的“咔哒”。
这什么声音?
还没回过神,又一声“咔哒”。
这一回他听清楚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
谢而立惊得寒毛直竖。
这时,被咔哒声惊醒的太子,忽然手一伸,指着面前黑色的梓宫,细声细气道:
“快看,父皇的棺木……裂开了!”
谢而立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魂飞魄散!
(全文完)
————
最后一个字敲下,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个故事的灵感来源于电影《入殓师》和韩剧《遗物整理师》,还有我外婆的离世。
我外婆生前是个很能干的人,当她死后被装进棺材里的时候,我就在想——
她年轻的时候是怎么样的?
她这辈子有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事?
她可曾有爱的人,恨的人?
她对什么事情最后悔,最遗憾?
2022年1月开始构思,4月动笔,一直写到现在。
这是我写得最认真的一本书,也是最累的一本。
其间经历了两次新冠感染,经历了父亲的抢救,经历了三个人生最重要的选择,一度心力憔悴,有些撑不下去。
这里要感谢我的女儿,每一次我很崩溃的时候,她都会想办法哄我开心,给我鼓励。
这本书能写好,是她给了我无穷的力量和帮助。
感谢我的编辑莺语乱和读者心如止水,写得痛苦的时候,我常常会去骚扰他们。
也感谢追书的你们。
书的结局,就像晏三合的名字一样,其实早在开文前就设定好了,也是最后一个反转。
这个结局有人会喜欢,有人会骂,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大家随意。
要非常抱歉的是,此书没有番外,主要原因是我累了,写不动,也写不出新意来了,因为花好月圆大抵是雷同的。
那就不浪费彼此的时间,戛然而止最好。
最后想说,书里的每一个人物,我都放了十成的心思在里面,唯有两个人物没有设计好。
一个是韩煦,一个是谢府二爷。
这本来是一条非常有张力的情感线,但写着写着,发现他们和主线的贴合度实在太低了。
我没办法为他们单独拉出一条线来,这样会拖慢故事的节奏,可惜了他们。
书在时间线上存在BUG,等我缓一缓,找时间来修改一下。
这一程,走到这里算是真正结束了,感谢读者们的等候和陪伴,祝你们健康发财,也祝祖国母亲山河远阔,国泰民安。
我们下本书,有缘再见!
陆时、唐之未番外一
帝都。
除夕。
这种团圆的日子对陆时来说,就是煎熬。
因为这一天,他必须回老宅。
陆家祖上去世的时候,身上盖着国旗,累世下来,根深叶茂,儿孙辈都在政/法系统,还有一支迁移到海外。
陆时在陆家就是个异类。
其实他曾经也很正常,甚至可以说相当的优秀。
法学院硕士毕业后做了律师,凭着家族的关系,短短几年时间已经在帝都很有名气。
如果不是他走了歪路,陆时应该是陆家这一辈中的领头羊。
变故在陆时三十岁生日后。
他辞去一切公职,跟着发小唐宁混影视圈去了,用陆家老人的话说:堕落啊!
此后的每个除夕,原本长辈们嘴里夸的对象,变成了申讨的对象,七大姑八大姨,谁都要来教训一句。
教训到最后,他亲爷爷一拍桌子,摆出做官时的派头,恶狠狠道:“你这个畜生,给老子滚蛋。”
陆时这时,才能扬长而去。
挨一晚上的骂,换来半年的太平日子,用唐宁的话说:你小子忒精。
唐宁是个导演,出生在一个艺术世家,家里名多,钱多,女人多。
唐家的儿孙谁不离上三次婚,不在外头养几个小三、小四,那都不好意思自称是唐家人。
唐家没有除夕夜,都在女人堆里混着呢。
唐宁一到这天,就包个会所、组个局,弄上些明星,鲜肉,嫩/模什么的,搞个派对。
陆时会去坐坐。
不去,唐导演会一边哭,一边骂:你这个孙子,信不信我跪下来求你。
唐宁总共拍了五部电影,前两部都是大烂片,烂到扫厕所的大爷看了,都要呸一声。
后三部,不仅一部比一部的票房高,而且都在国外电影节上拿了奖,妥妥的第七代导演中的NO.1。
后三部电影的制片人、编剧正是陆时。
推门进去,舞台上摇滚歌手正撕心裂肺地吼着,陆时感觉脑袋都要被他吼炸了。
有穿着清凉的小明星走过来,“先生,贵姓啊,喝一杯呗。”
陆时:“我喜欢男人。”
小明星扭头就走,嘴里小声嘀咕。
“从前十个男人九个花,现在十个男人九个gay,真是日狗了。”
陆时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决定喝完一杯啤酒就撤,回头姓唐的再哭,他就有话怼回去。
“去了,你在忙着,走了。”
他让服务生上了一杯黑啤,刚喝一口,手机亮屏,一连串的微信进来,备注是褚狗。
“在哪儿?”
“听说你家老爷子一小时之前又炸了?”
“该!跟唐孙子瞎混,能混出什么名堂来?”
“不走正道!”
“英国那桩官司,你帮我盯着点。”
“新年礼物打你卡上了。”
“兄弟,听哥一句劝,弃暗投明吧!”
手机嗡的一声震动,银行短信进来,陆时看到一连串的零,懒得数了,给褚狗回了四个字:
新年快乐!
褚萧——陆时又一个发小,家族背景比陆家还牛/逼,这小子和老外做生意,穷得只剩下钱了。
没和唐孙子混之前,空余时间陆时给褚萧公司做法律顾问,挣点可观的零花钱。
陆时点了根烟,目光落在人群里。
一张一张面孔扫过后,确认没有他要找的人,一杯黑啤喝完,他穿上大衣,离开了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
下电梯之前,陆时去了趟厕所。
从厕所里出来,他在洗手台前洗手。
这时,女厕所里有人说话。
“我要回去了。”
“回回回,想钓的人没见着,不想钓的人,一个个的跑来聊骚。”
“你到底想钓谁?”
“陆时。”
“什么人?”
“唐宁背后的男人。”
“……”
“你什么表情?男人背后就不能有男人了?这么和你说吧,唐宁能有今天,靠的都是陆时。”
“听上去很厉害。”
“什么叫听上去,本来就是。唐宁的三部电影,陆时不光帮他写剧本,还帮他打通了上上下下的关系,否则就那个题材,别说爆火了,上映都难。”
“嗯。”
“别嗯啊,你说这样的男人如果我要钓到了,是不是一飞冲天。”
“嗯。”
“你怎么还嗯呢,稍稍给点反应啊,听说那人可是个大帅逼。”
“听说?”
“人家低调,什么首映礼,颁奖礼都不出现,光躲在幕后了,谁都没见过。”
“听说的事情……都不太准确。”
“你啊,读书都读傻了?唐宁那个长相,那个家世,他背后的男人会差吗?”
“他们……真的是一对?”
“不仅是一对,还是妥妥的发小,啧啧啧,这种青梅竹马的梗,我好磕。”
“既然是一对,那你还钓什么?”
“笨呢,圈里的男人,哪有只吃一种的,谁不是这个吃吃,那个吃吃,万一我这种长相正好入他的眼……”
陆时皱眉,抽了几张纸,一边擦手,一边想了想唐宁那个长相。
恶心;
想吐。
他把抽纸扔进垃圾筒,转身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
门开,他走进去。
就在门缓缓关上的时候,声音再次传来。
“喂,我真的要回去了,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陆时一怔,怔到电梯下行后“叮”的一声打开,他像是突然回过神一样,猛戳关门键。
电梯往上。
开门的瞬间,陆时冲出去,直冲进女厕所。
女厕所里,什么人都没有,只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儿。
“啊啊啊——”
身后有惊叫声,“这厕所怎么会有男人?保安,保安……”
陆时转过身,那女人眼睛一亮,笑起来。
“哟,还是个帅哥,什么癖好呢,要不要……”
陆时脸一沉,大步离开。
“什么东西,做鸭做到女厕所里来了,还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姐姐一晚上砸你二十万,看你舔不舔。”
陆时坐电梯下楼,快步走出旋转大门。
门外冷冷清清等着几辆出租车,不见一个人影。
陆时再度折回会所,穿过疯狂的人群,走到最里面的一间房间,砰的一声推开了门。
“唐宁,出来。”
唐宁从女人身上抬起头,眼睛都笑得快没了,把怀里的女人一掀,起身走过去。
“哎哟我的财神爷啊,你可来了,快,我给你……”
“让这个场子里的所有女人都站出来,十人一排,排成几排,每个人说一句台词。”
“你想干嘛?”
“选女主角。”
出租车上。
唐之未催促司机快一点。
司机看了眼后视镜,一脚油门踩到底。
这年头男人女人都看脸,小姑娘长得文静漂亮,去的地方又是医院,多半是亲人不行了,否则大过节的怎么会往医院跑。
除夕的大街上,几乎没有人。
二十分钟,车就到了医院门口。
唐之未扫码付了车费,拎起布包就往住院处跑,她在住院处待不到十分钟,赶紧坐地铁回家。
门打开,电视里正播着春节联欢晚会。
唐之未脱下羽绒服,挂在衣架上,走到厨房,从后面环住了自家老爸。
“回来了,赶紧洗手,吃晚饭了。”
“妈很好,她说饺子很香。”
唐岐令围着围裙,一手拿着铲刀。
“芹菜猪肉馅的,能不香吗,你妈最爱吃。行了,去摆碗筷,菜马上就好了。”
“喝点?”
“必须喝点。”
唐岐令看着女儿背影,又喊:“别倒多了,二两就行,明儿上午我还有个学生要来补课。”
年初一补课?
唐之未回头瞅了眼厨房,低低“嗯”一声。
妈是在六年前的一次编排时,突发脑溢血倒下的,虽然是抢救过来了,但也成了植物人。
当时她才十四岁。
妈原本是电影学院的形体老师,年轻的时候还是个小有名气的舞蹈家。
这六年,学校承担了大部分的医疗费用,还有一小部分家属掏。
老唐是个高中数学老师,那点工资仅仅够父女二人生活无忧。
为了多赚点钱,他周末和假期就给学生补课。
爸教书很有一套,对学生也认真负责,钱是赚得多了,但也累,周末一天站八个小时,上四堂课,嗓子都哑了。
几分钟后,父女两人坐上饭桌,五菜一汤,很是丰盛。
小酒盅先一碰,各自先干一杯。
喝酒这种事情,有遗传,唐岐令是半斤白酒的量,唐之未也是。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菜都进了唐之未的肚子。
唐岐令因为老婆职业的原因,晚上吃得很少,说是要养生呢。
“目前拿到了几个学校的通知?”唐岐令问。
“两个。”
唐之未:“一个美国的纽大,一个英国的华威,都可以给我奖学金。”
她今年二十二,大四,B大数学系,对她而言最好的发展方向是去国外读研,读博。
进,可做研究;
退,可以去大学教书。
唐岐令不太满意,“你的水平,应该能拿到更好的通知,斯坦福呢,没消息吗?”
唐之未咬着筷子,“有,但不给我奖学金,我不打算去。”
唐岐令看着女儿,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完,然后走进卧室,拿出来一张银行卡。
“这里有一百万,去斯坦福。”
唐岐令坐下来,“剩下的,爸再挣。”
“爸,何必呢,学校都一样……”
“谁说学校都一样?别拿这个来糊弄我。”
唐岐令伸手指指女儿,“不要担心钱的事,你爹才刚刚五十,还能再干十年。我这种人才,退休后都能发光发热。”
唐之未撇嘴,“爸,不带这么夸自己的。”
“要不是人才,怎么能生出你这么个小天才来?”
这是大实话。
唐之未在数学上的天赋打小就有,高考都没有参加,直接走的竞赛进的B大。
唐岐令给自己盛了一碗汤,“未未,一个人在学习上的投资才是最值得的,不要心疼钱。”
“我心疼我爸。”
唐之未戳着碗里的饭,“一辈子被两个女人拖累,我妈是大拖累,我是小拖累。”
唐之未其实偷偷问过医生,问她妈醒来的概率有多少。
医生说是百分之五。
她学数学的,知道百分之五在医学上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基本上没有可能。
她劝过唐老师,把管子拔了吧,这样妈不受罪,他也不受罪。
唐老师不同意,而且一提这个问题就点炮,会炸。
后来她才知道,妈妈在年轻的时候漂亮呢,追得人也多,好几个富二代,官二代。
唐老师除了人聪明点,长得精神点,别的条件差强人意,妈偏偏就看中了唐老师。
“拖累个屁,你妈年轻的时候都没嫌弃我。”
唐老师喝完汤,把碗一放,手指在女儿头上一敲,“小拖累,记得洗碗啊。”
“噢!”
唐之未揉着脑袋,轻轻应一声。
妈的,小品就小品,煽什么情,害得鼻子酸酸的。
……
刷好碗,唐之未把银行卡放进床头柜。
床头柜里,还有一张银行卡,这是她的,这里面有十万。
一部分是她打小参加竞赛的奖金,一部分是这六年做家教赚的钱,还有部分是长辈给的压岁钱。
一分都舍不得乱花,都存在这张卡上呢。
一百一十万,两年硕士肯定不够,再说了,她把家里的钱都拿走了,妈妈怎么办?
烦!
微信提示音,是林韵的消息。
“到家了没有?”
“到了。”
“你妈怎么样?”
“老样子。”
“你快去看唐宁微博啊。”
“不看。”
“他的新剧要海选女主了,操,姑奶奶没资格,他只要在校学生。”
“同情。”
“别光同情啊,来点实质的安慰,身份证,学生证借我用一下。”
“不行。
“唐之未,你还是不是人,我觉得这是我走向影后的最后一条路,你不能见死不救。”
“不救。”
唐之未摇摇头。
林韵,唐之未的表姐,二十六,一个长得漂亮,但脑子不太好的体制内二代。
人生梦想是做大明星,本职工作是图书管理员,兼任网剧,烂片的女三、女四。
两个小时之前,她用两千块钱的红包,逼着唐之未去什么会所参加了一场什么趴,还说这是她走红的唯一的道路。
之所以叫上唐之未,是听说那个什么趴,来了好多国外的资方,那妞的英语只会勾搭男人。
结果资方没找着,陆时没找着,找着了一堆男妖精,女妖精。
唐之未把手机扔一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敲代码。
大四几乎没有什么课程,她在帮老师做一个程序,前面自己申请学校的时候,老师给她写了推荐信。
不知不觉就到了十二点钟,手机忽然不停地亮屏,各种祝福消息发进来。
第一条掐着点进来的,不用想,也知道是赵文。
“新年快乐,师妹,九月,我在纽约等你。”
陆时、唐之未番外二
赵文是唐岐令教过的学生中,资质最好的一个,比唐之未大八岁,已经博士毕业,在硅谷工作。
唐之未十八岁生日,赵文特意从美国赶回来给她过生日,并且向她表白。
唐之未那时候还懵懵懂懂,压根不知道情是什么,差点把手里的玫瑰扔了,撒腿就跑。
喜欢吗?
好像有那么一点,这人就是小说中的男主角,完美到没有人不喜欢他,B大至今还有许多他的传闻。
有多喜欢?
唐之未不知道,反正这么些年各忙各的,她很少想到他。
她把这种感觉对赵文说起过。
赵文说感情这种东西,本来就是镜花水月,婚姻归根到底还是过日子,你只要记住我们俩如果走进婚姻,应该是最般配的。
唐之未知道这话里的意思,赵文身边不缺女人,但他不会和她们结婚,因为不般配。
而唐之未无论从学历,长相,还是智商,都是和他最般配的一个。
这话唐之未无法反驳,又隐隐觉得不对,如果走入婚姻只是为了般配,那爱情又算什么?
“新年快乐。”
她回了个消息,然后给唐老师发了个微信红包。
唐老师立刻回了三个红包给她。
唐之未收了,又拍了一张自己敲代码的照片过去;一会,唐老师回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备课的笔记本。
唐之未忽然想到老妈从前和她说过的话:
我为什么看中你爸,你爸站在那里,冲着我笑,嘴角弯的,眼睛也是弯的,我心里觉得很踏实,就选中了他。
……
帝都的某一间公寓。
陆时坐在沙发里,腿上一台笔记本,屏幕上放着从会所调来的监控。
监控安置在门口,所以画面都是来来往往的人。
陆时看了两遍后,把电脑扔一边,起身给自己倒了杯酒,然后又点了根烟。
手机响,是三贱客群。
三贱客成员在这部手机里的备注是:唐猪,褚狗,陆人。
唐猪:陆爷爷,快看微博,炸了,炸了啊。
褚狗:把你炸死了吗?
唐猪:大过节的,盼点我好,是报名的学生炸了,我们公司的官网据说已经崩了。
褚狗:妈的,你这孙子祸害完娱乐圈,又来祸害祖国的花朵啦?畜生啊!
唐猪:我是冤枉的,陆爷爷说要在学生里海选,他的话,我能不听吗?
褚狗:嗯,好孙子。
唐猪:姓褚的,你就是嫉妒?老子今年给陆时的分红,就有一个亿,你行吗?
褚狗:唐孙子,陆时从前帮我打个案子,赔偿也有一个亿,还是美元。他跟着你,家都回不去。
唐猪:那能怪我吗?怪他们家眼界不高。
褚狗:操,老子真想把拿把枪崩了你这牲口。
陆时看到这里,关了手机,远远扔开。
他慢慢地抽完最后一口烟,把酒一口喝完,然后走进卧室。
后半夜。
梦,如约而至。
一只柔弱无骨的手,抚在他的脸上,很轻,很凉,很温柔。
接着,有个声音问他:你跟不跟我走?
陆时倏的睁开眼睛。
十八岁起,他就开始做这个梦,刚开始没当一回事,只当是白天看到美女后的一种冲动,春梦而已。
后来做得多了,才发现有些不对劲。
梦境这种东西,都是千变万化的,哪有说是永远不变的。
这个梦不仅没有变化,奇怪的是,每当他做到这个梦,第二天心口必然是疼的,而且有一种不知名的心慌。
因为这个梦,他这些年走遍大大小小的庙宇,见过形形色色的高僧,佛珠也戴过,符咒也贴身藏过,没有用。
最后无奈,他去了西藏,见到了某个高人。
高人摸着他头顶,对他说——
这人是你九世命定之人,只有找到她,梦境才会消失。孩子,前世不欠,今生不见。
恰好这时,唐宁拍第二部电影,启动全国选角,来了太多的美女,其中有几个相当的亮眼。
唐宁献宝似的把海选的视频播给他们看。
陆时突然想到了办法。
娱乐圈是名利场,一批一批年轻的姑娘涌进来,这是最快速,最有效找到她的办法。
就这样,他扔下了一切,投奔唐宁。
陆时从床上爬起来,看看天色还是黑的,他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缓一缓心慌,开始工作。
……
七天春节假,眨眼就过。
唐大导演的选角在正月初八正式开始,南北两个电影学院,各个艺术院校的学生,蜂拥而至。
一向只出现在幕后的制片人、编剧陆时,也出现在海选现场。
年轻的姑娘们都疯了。
这陆时哪像是制片人啊,根本就是影视圈里男神级别人物,太有味道了。
“认真发问如何让陆时爱上我。”
“当不上影后,睡上一晚也值了。”
“我想包他,五千万够吗?”
“他是我老公,老公,老公,老公!”
“楼上的,我呸!”
“楼上的,要点脸!”
“未未,你看看,你好好看看,这帮人脸都不要了,一个个生扑啊。”
林韵把手机放在唐之未面前。
唐之未目光朝四周扫了扫:姐姐,这是公共图书馆,你收敛点。
林韵在她面前坐下。
“未未,你计算机不是挺厉害吗,来,给姐黑了唐宁公司的网站,找到陆时的通讯方式,最好是家庭住址,姐就不信了,凭姐这火辣的身材……”
唐之未把耳机塞进耳朵,把音量调大。
这人又开始疯了。
“林韵,这两车书装满了,放到书架上去。”
林韵正忙着刷陆时的话题呢,哪来心思工作,脚踢了下唐之未,把工作服往她面前一扔。
唐之未瞪大眼睛。
“拜托、拜托!”
“都鬼迷心窍了。”
唐之未放下鼠标,把工作服一穿,推着其中一个小车走到书架前。
这活,她常干,熟悉的很。
林大小姐把穿过几次的衣服、鞋子都送她,她总要适当回报一下的。
……
陆时背着背包,戴着鸭舌帽,穿一身运动装,走进市图书馆。
下一部剧是历史剧,剧本已经做得很扎实,还有一两个小细节要查一查历史书。
他把包存好,到了三楼的文史类,开始找相关的书籍。
“啪”的一声。
陆时探出脑袋。
两排书架的尽头,有个工作人员弯腰捡起地上的书,翻了几页,用胳膊肘把书的正面、反面都擦了擦,才放到书架上。
“搞定了!”
陆时嘴角轻轻扬起。
这声音很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的?
陆时把书塞进书架,刚要追过去,忽然边上传来一声尖叫:
“陆时,你是陆时。”
这年头制片人都有人追?
陆时把鸭舌帽一压,不甘心地看了眼远处,转身往出口走去。
不急。
确定了她是图书馆理员,后面就好办了。
……
唐之未回到座位,脱下工作服,四周看看都找不到林韵的人。
人呢,跑哪去了?
“未未,未未。”
林韵压着声音,一脸激动跑过来。
“陆时来了,陆时来我们图书馆了,一个大学生看到的,说是真人很帅。”
林韵激动的一脸花痴。
“我的妈啊,我要去调监控,不对,不对,我要守株待兔……啊啊啊,老天都在帮我……”
疯了!
彻底疯了。
唐之未收拾收拾东西,决定以后不来这里敲代码了,要离这个疯子远一点。
疯子的电话在第二天后又追来,语气神秘兮兮,像是做贼似的。
“未未,你知道我刚刚看到了谁?”
“谁?”
“陆大制片人。”
“啊?”
“嘘,你别说话,听我说。”
声音又往下压了压,而且应该还用手捂着。
“他来我们单位找人,说要演新剧的一个女配,三句台词,未未啊,先给你报个喜,姐姐我的春天来了。”
“恭喜。”
唐之未挂断电话,决定把林韵这个人,拉黑两天。
……
“陆先生,我们的工作人员都在这里了。”
馆长把文件递过去,“这是名单资料,你看一下。”
陆时冲馆长淡笑:“不需要资料,我只需要他们说一句台词。”
馆长笑眯眯:“那简单,一个一个轮着来就行。”
“谢谢您。”
陆时掏出一张支票:“这是唐氏影业给图书馆的一点捐助,用来修复一些古书籍。”
馆长一惊:“这……”
陆时:“在这个浮躁的年代,纸质书已经没有多少人看了,但好的书,还要好好保存下去,这是人类的财富。”
馆长那叫一个感动:“谢谢,谢谢……”
陆时:“那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可以。”
一个小时后,馆长看着陆时的脸,小心翼翼地问:“陆先生,我们所有的员工都在这里了,您看……”
“有临时工吗?”
“没有。”
“有志愿者吗?”
“有,但昨天不是周末,志愿者一般是周末来。”
“志愿者是什么人?”
“在校大学生。”
“有名单吗?”
“有的。”
“可以拿来我看看吗?”
“完全可以,我发您邮箱。”
“谢谢,今天就到这里,辛苦了。”
陆时同馆长握了握手,转身离开。
他身后,林韵都快哭出来了。
什么啊,老娘长这么漂亮,胸这么大,台词功力这么好,他竟然看不见!
是瞎子吗?
……
电梯下到停车场,陆时钻进车里,摇下车窗,点了一支烟,眼里有后悔。
太自以为是了,以为她是那里的工作人员,谁知竟然不是。
但能肯定的是,她昨天来过图书馆。
陆时掏出手机,找出唐猪的微信,拨出去。
“帮我个忙。”
“客气不是,别说一个,十个都成啊,说,什么忙?”
“我要市图书馆昨天的监控。”
“这事你找我?”
唐猪的声音高出八度,“找你那大哥,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你就说帮不帮?”
“我说爷爷,这不是帮不帮的问题,你到底想干嘛?”
电话那头的唐猪看着微博上的消息。
“咱们什么时候说要在图书管理员里找女三、女四?还有,你捐款的钱从哪来的,财务怎么没和我说这事?”
陆时:“钱是我自己的,女三、女四是假的,我在找一个人。”
“卧/槽。”
唐猪的声音比原来又高出八度。
“难怪那天你问我要会所的监控,你这是看上哪个良家小妇女了啊?”
“你就说监控能不能拿到?不能拿,我找……”
“能,能,能,我能和财神爷说不吗?等着,晚上一准儿到你手上,但是你能不能先……”
陆时已经挂断了手机。
唐猪愣了几秒,立刻给某人发消息。
唐猪:某只狗,出来。
褚狗:哪只猪又在发骚?
唐猪:陆爷爷有情况你知道吗?
褚狗:他是要弃暗投明了吗?
唐猪:我呸。
褚狗:我呸回去!
唐猪:说正经的,陆爷爷可能心里有人了。
褚狗:哟,恭喜啊,你有奶奶了。
唐猪:操,我说的是正经的。
褚狗:我说的也是正经的。
唐猪:你都不好奇是谁吗?
褚狗:不是男人,就是女人,我好奇个鸟。
唐猪:铁树开花你都不好奇,你是人吗?
褚狗:谁跟你,牲口似的,睡了一个又一个。
唐猪:妈的,聊不下去了!
褚狗:跪安吧!
唐宁捏着手机骂:“早晚一天,我要弄死那只骚狗。”
……
监控发来的时候,陆时刚刚和国外几个制作方通完视频电话。
他把文件下载到桌面,拉上窗帘,关上灯,点了一支烟,静静地看。
文件很大,时间条从早上九点半,到下午五点。
陆时没有用倍速,点了根烟,窝在沙发里慢慢看。
她个子应该在一米六五上下,长发,扎成马尾辫,马尾辫过肩,没有烫,没有染。
一包烟抽完,屏幕忽然出现一个人影,背着黑色的电脑包,低头看着手机,从入口过安检进来。
陆时“啪”地按下暂停键,把画面放大几倍,一寸一寸地看过去。
看完,他又立刻调出会所入口的视频,用两倍速快进。
看到七分钟的时候,有两个姑娘手挽手走进会所,其中一个,也扎着马尾辫,侧脸则被另一个姑娘完美挡住。
陆时不停地切换两个画面,然后截图下来,用微信发给从前的同事:
帮我鉴定一下,是不是同一个人。
几分钟后,同事回消息:百分百同一人。
陆时的心剧烈地狂跳起来。
他立刻把电脑连接打印机,把画面截图打印出来。
片刻后,他从打印机里拿走两张图片,打开灯,放在了书桌上。
虽然只是一个远景,而且十分模糊,但图片里姑娘身材十分的修长,侧脸的线条很柔美。
陆时的手一寸寸抚过去,嘴角的弧度上扬。
没错,就是你!
这年头这么爱书的人,不多了。
他收回视线,把目光落在自己的书上,几秒钟后,忽然变了脸色。
陆时、唐之未番外三
捂了好几天的雪,终于落下来。
大雪中,一辆黑色的奔驰越野车,驶进了市刑侦大队。
陆时从车里下来,走到后备箱,拎出一个纸袋子,锁上车门,走进大楼,直奔三楼队长的办公室。
进门,陆时开门见山。
“十条软中华,帮我找个人。”
队长看看陆时,再看看他手里的纸袋子,气笑了。
“你小子搬出你爸就行,还用软中华?”
“我爸没软中华好用。”
陆时把纸袋子放桌上,又从里面掏出两张图片,“就这人,你替我找一下。”
队长故意的,“谁啊?违法犯罪的事情咱可不能做啊。”
陆时不说话,淡淡地看着他。
“你这人怎么这样,一点玩笑都开不起,走走走,跟我去鉴定科。 ”
队长眼馋地瞄了眼纸袋子:“以后这种事情,最好多一点,半年来个七八趟,就当慰问我们穷苦人民。”
还半年?
还七八趟?
我一辈子就这一次。
陆时抿了下唇。
半个小时,数据库的数据已经出来,整个帝都,总共有一百六十二人,符合图片上的侧脸。
陆时:“姓名,地址,电话打印给我。”
队长:“小刘,打印给他。”
小刘:“队长,这不符合……”
“不符合什么,赶紧的,哪那么多废话。”
队长心说你个蠢货,也不看看人家姓什么,什么来路,就在那儿不符合不符合。
队长发话,小刘哪敢不听,很快,满满的五张纸打印出来。
陆时接过纸,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过去。
忽然,他的目光扫到一个名字,心口没由来的抽动了一下,然后便痛起来。
和梦醒后的那种痛,一模一样。
“怎么了,脸这么白?”
“没事。”
陆时深吸一口气,手指冲这个名字点点,“我要她所有的资料,越详细越好。”
“谁啊?”
队长凑过来看:“唐—之—未。”
唐之未。
陆时在心时念了一遍,眼里泛起了雾气。
我终于找到你了。
……
医院。
唐之未靠在窗户上,看着唐老师给妈妈擦身体。
按理这种事情应该她做,但唐老师从来不让,说她不知道轻重,容易伤着她妈。
“过来,和你妈说说话。”
唐之未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妈妈的手。
“妈,再过几天就是元宵了,唐老师说给我做芝麻汤圆,到时候我也给你送一碗来。
对了,唐老师最近熬夜很严重啊,白头发又多出两根,妈,你得管管,我的话不管用。”
一记眼刀看过来。
唐之未“哼”一声,“妈,刚刚唐老师瞪我,就因为我告他的状。”
“走吧,快走吧。”
唐老师赶苍蝇一样,一脸的嫌弃。
“怎么我一来,就要赶我走啊?”
唐之未突然站直了,“周主任。”
唐老师转身:“周主任。”
周主任点点头,走到病床前,看了眼床上的女人,笑着对唐老师说:
“一个好消息,特意过来告诉你们,同仁康复那边空出一张床位,那边的医生今天早上来考察过了,选中了唐夫人。”
“爸!”
唐之未眼里跳动着激动的火花,那火花和唐老师眼睛里的泪花,组成了喜悦两个字。
同仁康复是全中国最好的康复医院。
他们挑中了妈妈,就证明妈妈很有可能是可以醒过来的。
哪怕醒不过来,在那边妈妈得到的照顾,也会比这里好,而且还离家近。
唐老师吸了吸鼻子:“周主任,费用呢,是不是要高一些?”
“费用和我们这里一样,不用担心。”
周主任拍拍老唐的肩,“收拾收拾吧,明天他们的医生就过来接,老唐,不容易啊。”
老唐说不出话,哽咽着,就好像黑暗里照进了一束光,日子有点盼头。
周主任转身离开,回到办公室,掩上门,拨出电话。
……
陆时放下手机,嘴角浅扬。
刚扬起一点弧度,褚大少的视频请求发过来。
陆时点开后,点了一支烟,淡声问:“事情办好了?”
“好了。”
褚大少冷笑一声:“妈的,费了老子一千万美元,总算是同意了,安排了最好的导师,放心吧。”
陆时吐出一口烟雾,“我也准备去那边读两年书。”
褚大少一怔,下意识问,“什么专业。”
陆时:“老本行,法律。”
“卧/槽。”
褚大少的狗脸一下子凑近了:“你,你这是要……”
“改邪归正,迷途知返,东山再起。”
陆时弹了弹烟灰,笑道,“还有什么词,你补充。”
褚大少看着陆时,死死地看着,“你笑得很风骚,说,是不是跟那个叫什么唐之未的有关?”
“是。”
“这人谁啊,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起过?”
“一个朋友。”
“认识多久了?”
陆时想了想,“很久,很久了。”
“怎么认识的?”
“梦里。”
“操!”
褚大少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
“别恶心我了,你就说读完书准备跟谁干吧,再跟姓唐那孙子,我自尽得了。”
陆时:“你!”
“就知道你小子会回来。”
褚大少一拍大腿。
嘶,太激动了,有点疼。
“我要股份,还有,分成的比例要提高,我四,你六。”
“你抢钱啊,你知不知道这年头,生意有多难做,老外一个个精得……”
“那算了,我单干。”
“哥哥哭个穷,你就要单干,还是不是人?”
褚大少把脸再凑近了一点,“跟哥哥说句实话,你最近是不是……是不是……”
“我缺钱。”
“你一年在我这里就赚一两个亿,你还缺钱,你这是在寒碜谁?”
“谈恋爱不要钱啊?娶老婆不要钱啊?要是生个孩子……”
陆时的声音,轻轻的,“那就更要钱了。”
“嗷唔——”
褚大少一声惨叫,表情像见到了鬼一样。
活活吓的。
陆时眼里明显不悦。
“提前通知一下,婚礼应该在两年后,份子钱现在可以攒起来,注意保密,但允许你通知唐猪。”
褚大少:“……”
“对了,顺便帮我和他说一声,我在唐氏影业干到八月份。”
褚大少顿时还了魂。
哈哈哈哈,他终于可以看见某个人嚎啕大哭了。
唐之未发现自己最近好运爆棚。
不仅妈妈搬进了同仁康复,普林斯顿的数学系还来了邮件,称经过重新核实,她符合奖学金的资格。
这也就意味着,唐之未在普林斯顿的研究生学习,学费只需原来的三分之一。
老唐知道后,笑得眼角褶子堆成了堆,一连三天走路都哼着小曲。
得意呢。
唐之未其实也暗戳戳的得意了两天,马尾辫高高扎起,用来表达心里的兴奋。
欧气来的时候,真的挡都挡不住。
接着几天,唐之未的好运简直堪称神奇了。
比如在图书馆,水杯忘拿了,第二天想起来再找过去,发现水杯被保洁员好好地收着;
比如下雨天打不到滴滴,没几分钟就有一辆出租车主动停在她面前。
再比如外卖被人拿走了,她正要回家煮方便面,外卖小哥又给她送了一份,让她赶紧下去拿。
奇怪啊,外卖小哥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外卖被人拿走了?
她刚想问一声,小哥嗖的一下骑出去。
唐之未用数学中的概率论对这件事情进行了推演,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她真的太欧了。
唯一一件不顺心的事情,是赵文的妈妈做了甲状腺肿瘤的切除,他准备请假回来看看妈妈,并且组局让两家坐下来,一道吃个饭。
唐之未觉得太早了,远不到坐下来吃饭的时候,可赵文说只是吃顿饭,让她别想多。
“能不想多吗?”
唐之未从包里拿出电脑,叹了口气,这不就是要把话说开,让关系定下来的意思?
不想这些了,唐之未打开电脑,觉得还是做题比较让她开心点。
“同学,我可以坐下来吗?”
唐之未抬头,眯了下眼,在心里吹了记口哨。
是个非常有型的男人。
板寸,浓眉,黑眼,黑色的卫衣,浅蓝色的牛仔裤,恰到好处的干净和成熟。
唐之未点点头,表示可以,低头继续做题。
不知为何,心有些静不下来,她抬头飞快地看了男人一眼,又挪开。
奇怪,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B大的图书馆很安静,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男人坐下后,从背包里拿出几本厚厚的书,开始低头看书。
唐之未也没有多想。
在她的认知中,帅的男人长相都差不多。
林韵给她看的内娱、韩娱那些帅哥的照片,她总觉得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唐之未感觉小腹一阵酸胀,抬头小声道:“同学,麻烦你帮我看一下东西,我想去趟厕所。”
男人抬起头,冲她点点头。
“谢谢!”
她从包里掏出一小包纸,匆匆跑开了。
陆时看着她的背影,轻轻笑了,目光随即落在桌上。
一台电脑,用了好像有些年头了,上面贴了一些卡通贴纸;
水杯是乳白色的;
一本笔记本,一支笔。
陆时看看四周,趁没有人注意的时候,起身拿起她的笔记本,眼睛明显一亮。
“这笔字怎么写得这么好?”
他把笔记本放回原处,再看看自己的笔记,低头又不动声色地笑了。
电脑和手机的世界,写字已经成了多余,上一回见过这么漂亮的字,还是在书法展上。
唐之未跑回来,冲低头的男人轻声道谢。
“不客气。”
男人低下头,继续看书。
唐之未看了眼他面前的书,好像是法律文献,不由得咧嘴笑了。
法律?
我的天!
她反正一窍不通。
“同学,能帮我也看一下吗?”
男人突然抬头,指了指水杯,示意他要去打点热水。
唐之未点头,转过身指了个方向,表示热水的地方在那里。
“谢谢!”
男人起身,往唐之未指的方向走过去。
唐之未平常不是那么好奇的人,不知为什么,今天她的目光追了过去。
腿很长,腰背挺得很直,背影很利落。
唐之未掏出手机,想拍张照给林韵传过去,让她看看真正的极品帅哥长什么样。
算了,感觉偷拍人家没礼貌。
唐之未把手机放回去,目光扫过对面的桌面。
三本书,一本笔记本,一只笔。
还真干净。
唐之未笑了下,低头继续学习。
两分钟后,男人回来,对她又道了声谢,唐之未趁机又打量一眼,又在心里吹一记口哨。
帅死了!
……
和帅哥在一张桌子上学习,效率都变高了。
傍晚五点,她完成了今天的学习任务,收拾收拾东西离开。
转身的时候,男人还沉浸在书里。
专心,专注,嗯,又是一个加分项。
唐之未脚步轻盈地甩起了辫子,也轻轻笑了。
陆时这时才抬起头,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用力地闻了几口后,又塞回去。
他有近十年的烟瘾,思考问题的时候,喜欢点上一根,抽得最厉害的时候,一天要两包。
听说唐老师不抽烟……
戒了吧,就当为以后提前做准备。
……
唐之未走出学校,坐地铁去医院。
要出去读书了,趁着还在国内,她想多陪陪老妈。
地铁下来,还有几百米要走,路边有个花店,唐之未买了几枝百合花,才进了医院。
到了病房,她愣住了。
病房里窗台上,摆着一支花瓶,里面插了十几只雏菊,白色的病房一下子有了生机。
“果然是大医院,服务都不一样。”
唐之未看着手里的百合,忽然觉得失色不少,插进去也不搭,算了,拿回去送唐老师。
唐老师对女儿的百合一脸嫌弃,却还是找出了几百年都不用的花瓶,放了点水插进去。
唐之未晚上敲完代码,走出房间,一眼就看到茶几上的花。
什么累都没有了。
……
赵文是在半个月后回的国。
唐之未得到消息的时候,他已经倒好时差,开着家里的车,等在学校门口。
越野车很酷;
但人更酷。
黑色的大衣,剪裁合适的休闲裤,脖子围着米色围巾,成熟,稳重,隐隐透着成熟人士的气场。
唐之未裹着一件白色羽绒服,站他面前,显得太孩子气。
“师哥,以后别这么穿,太招人。”
“傻丫头。”
赵文张开双臂,给了唐之未一个大大的拥抱,趁机在她耳边低低问了一句。
“有没有想我?”
“没有。”
“我帅不帅?”
“一点点。”
“未未,你真可爱,哈哈哈……”
赵文放开她,笑声爽朗,引得进进出出的女生们频频投来目光。
熙熙攘攘的路边,一辆黑车缓缓地摇上车窗。
车里,陆时嘴角弧度淡淡。
赵文是吧,你笑得太早了。
陆时、唐之未番外四
“你对赵文真要喜欢,那就定下来。如果没感觉,那就早点说清楚,别拖着。”
“唐老师,有感觉是什么样的?”
唐老师手上摘着菜,头也没抬:“在人群中看见他。”
“没感觉呢?”
“看见他在人群中。”
“唐老师,你不去教语文可惜了。”
“这话不是我说的。”
“谁说的?”
“不知道。”
唐之未眼睛眨动几下,表示听不懂。
两家的饭,约在周六。
唐之未心想不能空着手,和唐老师一商量,决定先去超市拎点东西。
赵文家都在教育行业里,东西不能太寒酸,唐之未直奔进口商品区域。
目光看到两罐进口成人奶粉,还打折,唐之未踮起脚尖去够。
忽的,一双大手抢先一步,拿下奶粉。
嘿,哪有这样的。
唐之未抬头,愣住了,“是你?”
陆时假意很惊讶,“真巧。”
是巧。
唐之未指指他手上的奶粉,“你要买吗?”
“嗯,买给我妈。”
陆时看着她的脸色:“怎么,你也要?”
“不用了,你买吧。”
货架上一共就两罐,给老人买东西要成双,算了,她再看看别的吧。
“含糖的?”
唐之未赶紧接话,“糖尿病人的话,最好买无糖的。”
她眼里闪着一点小期待,眸子亮亮的。
陆时忍着笑,眉毛轻挑:“我妈没有糖尿病,就喜欢吃甜的。”
她眼里小星星统统灭了。
“算了,她甜食吃太多,还是要小心点。”
陆时把另一罐奶粉拿下来,放进她的小推车,“你买吧,这个牌子的奶粉很少打折的,划算。”
小星星唰唰又冒出来,贼亮。
“谢谢你。”
陆时点点头,转身离开。
唐之未看着他的背影,几秒钟后,才转身继续挑东西。
凑满六样,六六大顺,吉利。
很快,六样凑满,她去收银台结账。
人工收银的地方有人排队,她去自助收银台,刚扫了两样东西,就听到边上有人喊:“同学?”
声音熟悉。
她抬头,小心问:“你是要把那两罐奶粉再拿回去吗?”
“不是。”
陆时笑得有些尴尬,“我手机刚刚没电了,身上也没带钱包,你能不能……”
这是一个手机走天下的时代。
唐之未当然清楚他要做什么,但进口商品的东西不便宜呢,万一……
“太多不行,我手机里没有多少钱。”
“不多,两百元以内。”
“那……”
唐之未咬咬牙,算了,看在他刚刚把奶粉让给我的份上。
“行吧。”
她拿出付款码扫,“叮”的一声,198.5元。
还真是两百元以内,肉疼啊。
“你怎么还我?”她追问。
“我手机没电,微信扫不起来,要不你报个电话号码,回头我打给你。”
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唐之未报了一串号码,还不放心地问一句:“记住了吗?”
陆时声音颤了颤,是暗笑的,“记住了。”
见他要走,唐之未又冲他喊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哪个系的?记得还我啊!”
陆时脚步没停,背影硬得跟什么似的,心却是软软塌塌的,柔得一塌糊涂。
他能想象出女孩这会正在嘀咕。
“这人……不会是骗子吧?”
……
晚饭在一间豪华的餐厅。
六样东西,花了近一千多,不料赵文妈妈连看也没看,就搁在了一旁。
唐之未余光扫见唐老师看到这一幕后,微微皱了一下眉。
果然,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赵文妈妈开口了。
话说得很直白,儿子从小就很优秀,希望娶进门的也是一个优秀的人。
唐之未非常优秀,但家庭是个不小的拖累。
她希望唐之未硕士毕业后,能留在美国,进到五百强的公司,将来他们两个老的,也会移民过去。
而唐之未这个人,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
她很礼貌地告诉赵妈妈:“学成归来,我哪里都不会留,只会回到中国,因为根在这儿。”
赵文送他们离开的时候,向唐老师说了声“对不起”,他也没想到自家亲妈会说这话。
唐老师好脾气地拍拍他的肩,什么也没说,远远地走开了。
唐之未抬头:“师哥,商量个事儿呗。”
“你说。”
“算了呗。”
赵文眼中有不甘。
天才惜天才。
唐之未和别的女人比起来,可能无趣,可能死板,可能不那么风情,但她理智,聪明,情绪稳定,正是一个他最需要的三点。
“不想为我留下来吗?”
“我爸说的,不要为任何男人改变自己。”
唐之未无奈笑笑,“连他都不能。”何况你。
赵文的声音在冷风里有点抖,“我还没被人拒绝过。”
“人生总有第一次的。”
唐之未冲他挥挥手,快步走向远处的老唐,老唐在等她呢,约好了吃完饭,一会去陪陪妈。
……
三天后,赵文回了美国,也常常深夜发消息给唐之未。
唐之未回消息的频率,反而高起来,有时候还会主动问候一下。
没负担了呗。
五月,唐之未开始准备签证的事情,签证下来,她订了八月底的机票,开始准备行李。
从那时候开始,她便很少出门了,天天像个尾巴一样,跟在老唐的后面。
老唐上课,她就在边上做题;老唐做饭,她就在一旁打打下手。
晚上父女俩坐地铁去医院,呆上一个小时,然后步行回来,东扯一句,西聊一句。
她还和老唐吐槽了那个借了钱,就没消息的男人。
两百块呢,心疼死她了。
出发那天,她没让老唐送,自己一个人拖着三个大行李箱打的去了机场。
到了机场,办好托运,她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和老唐视频。
絮絮叨叨了一小时,最后老唐嫌烦,挂了电话。
“真狠心。”
唐之未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抹眼泪。
又等了半个小时,飞机开始登机,她找到自己的位置,边上看起来是一位型男。
唐之未因为那两百块钱,对帅哥、型男产生免疫,但那个型男却时不时地瞄她一眼,眼神还挺赤裸裸。
就在这时,头顶又出现一个眼镜男,“姑娘,跟你换个位置成不?”
唐之未:“……”
眼镜男指着型男:“这是我爱人,我买了头等舱,他没买到,我过来陪陪他。”
型男心里:呕!
眼镜男自己心里也:呕呕呕!
唐之未看着两个人,风中凌乱,心说好吧,我就成人之美吧,反正不吃亏。
头等舱在前面。
唐之未背一个包,拎一个包,在空姐的指引下,去了头等舱。
身后两个帅哥的脑袋挤在一起。
唐猪:陆爷爷原来喜欢这款?
褚狗:人家可是数学系研究生,你能研究什么?
唐猪:滚。
褚狗:你才给我滚滚滚。
过一会。
唐猪:你确定我们就这么缩手缩脚地坐十几个小时?
褚狗:不是你说要尝一尝劳动人民的疾苦吗?
唐猪:我现在忏悔还来得及吗?
褚狗:去死还来得及。
一秒钟后,型男和眼镜男相互掐对方的脖子。
头等舱。
“小姐,您的位置。”
“谢谢。”
“请把包给我,我帮您放。”
唐之未心说空姐这服务,这笑容,赏心悦目啊。
她坐下,感觉相当的舒服,脚也能舒展开来。
这时,边上的男人缓缓转过头。
唐之未的笑,一秒钟定住。
男人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比窗外的阳光,还要柔上三分。
“你好,我叫陆时,陆地的陆,时间的时间,我们……似乎在哪里见过?”
(番外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