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1 “——我的敌人。”
我来到赫尔卡星已有六天。
这些天下来，我不是在习字就是在找习字的教材，上午要跟着大祭司上课，中午看着雷伊和盖亚对打当榨菜下饭，稍微休息一会就要开始练字。
说到进食，尽管我拉着巴斯特把屋内厨房勉强收拾出来，但我们俩跑了许多房屋，也没找出一件可以用来烹饪的工具。
也是啊难道我还指望赫尔卡星人搬走前会预知到未来有一位天外来客住进他们家，于是特地给我留下一套完整厨具吗？
而且赫尔卡星上面能吃的东西实在不多，不是酸苦的果子就是难嚼的草。大祭司和巴斯特是机械系精灵，不用进食，只需要进入休眠就能补充精力与能量；雷伊跟盖亚倒是习惯了，能把草根甚至果核都嚼得吱嘎响，听得我牙酸。
好吧或许牙酸也跟果子酸有关系。
只不过，即便一连几天都没有肉食还吃的很少，我的身体却并无不适，为此我让NONO 给自己进行了一套全身检查——或许是因为NONO和赛尔机器人都是地球生产，NONO的资料库里面居然有人类标准的健康数值对比——NONO也显示这具身体机能一直处于最健康状态。
创世之神您老人家捏的也太完美了，居然还能锁状态。
不过就算再健康、身体机能再好，这具身体说到底还是人类，我依然要保持每日三餐，落下一餐就会饥饿。
正常精灵是不用每日进食的，一次进食就可以让精灵好些天都不会饥饿，越是高阶的精灵，必需进食的频率就越低。
由于精灵的多样性，宇宙中也是存在每天需要进食的类型，但是一天不吃饭就可能会死的情况，除了刚出生的婴孩和极度虚弱的伤患，恐怕就只有我是这样。
在了解到我需要每日三餐才能保证基本行动力时盖亚还对我发出灵魂询问：“你真的是高阶精灵吗？”
对不起骗了你们啊我甚至精灵都不是只是个人类。
虽然趁这个机会我了解到精灵与人类之间的更多区别，但还是流下了羡慕的眼泪。
而在意识到厨房没有用后，我转而去收拾了盥洗室。尽管这里已经无法供应热水，但至少我可以晚上睡前洗个澡了。
至于换洗衣物，罗杰船长事先就在NONO储存库中设定有备用的几套，这些东西以数据分子的形式储存在NONO中，可以随时现实化。
赞美未来地球的科技伟力，赞美创世之神的神力权柄，赞美罗杰船长的周到考虑。
在大祭司那边，开始学习通用宇宙语的第二天他就带我进入藏书室，并且还亲自领我认识了藏书室中书籍的分类与布局。在向我介绍那间承载了海量知识的地方时，这位师长对过去繁荣文明的怀念头一次冲破了他身上的硬壳，于昏暗光线下悄然从那双眼中流露。
他允许我自行进入藏书室，同时也会在教我通用宇宙语的时候穿插一些赫尔卡星文。能多学点东西我还是很乐意的，就是经常会看见藏书室门口带着羡慕的视线徘徊的巴斯特。
不过现在我也能帮他带书出来，巴斯特很快就不在意这些了。除此之外，我也了解到雷伊喜好的书籍类型是偏向百科知识的，巴斯特更喜欢小说故事一类。
我也喜欢看故事，一是这算我现在唯一的娱乐方式，二是有些故事书的遣词造句很简单，以我现在的能力能看懂大部分，三是赫尔卡星的文学有一种古早味道，说的直白点就是很套路很狗血，可以丢掉脑子看，看完还能跟巴斯特讨论。
另外，盖亚也喜欢这些故事，只不过他不太爱看书，但在我跟巴斯特讨论的时候他会凑过来听。像听书一样，他听到高潮或精彩的地方会评价并且猜想后续，听到炸裂或狗血的地方还会抱住脑袋企图把这些离谱东西甩出脑子。
每到这时我都会幻视某个绿色青蛙大叫的梗图。
我似乎已经融入了赫尔卡星的生活，在这里我对这个奇幻世界的陌生感正在逐渐消弭。大祭司他们的接纳让我不至于无处可去，甚至在他们身上，我能感受到一股很熟悉的情感——家人。
雷伊曾说起过，大祭司于他和盖亚而言也是家人，更不用说巴斯特了。而在这一处以家人的情感彼此对待的地方，即便是我这样一个外来人，在展现出自己的友好并走到他们身边后，也在被逐渐地拉进这个情感氛围。
我一直都认为，“家人”这个词不是狭隘的。有亲缘关系是天生的家人，但在建立深厚情谊并心里认同后的人们，也能成为家人。
自己能够获得大祭司他们的认可，我其实很高兴，但在高兴之余，内心又无可避免地升起忧虑。
除却刚到的那天现场旁观了一场雷伊和盖亚的打斗与交谈以外，在赫尔卡星的生活实在是过于平静了，我总是要强迫自己回想起自己的任务，以此赶跑脑子里时不时出现的“干脆就留在这里好好生活”的念头。
即便事出有因，我如今身份是虚假的本质不会改变。
要是真的留下来，那之后该怎么同他们交代？
真的有人能接受自己真心以待的朋友从头到脚都是由谎言堆叠起来的吗？
这个虚假的身份一开始只是我便于后面脱身才编造的，然而在切身体会了来自大祭司他们的关心与接受，我又怎么能对这些情感视而不见？
然后这就导致现在，我本来在悠闲地看雷伊盖亚的日常训练下饭，一想到这些我就变成了担忧郁闷地下饭。
今天的果子相比前些天的要甘甜一些，听巴斯特说是结果的树林这段时间要步入成熟期了。
合着原来之前都是在啃生瓜蛋子。
即使如此这果子的汁水仍然以苦涩酸口为主，我只得每下口一次就停下来缓缓，免得真把牙酸倒了，第一回吃的时候咬下去以为自己在吃维生素C片。
……除身份之外，我担忧的，还有那个已经确定了是海盗那边、至今仍下落不明的精灵。
雷伊和盖亚也帮我去其他地方找过，但都没有发现那个精灵的下落。我对那个精灵的上心程度也让他们疑惑过，被我用“因为那个精灵和我外表有些相似所以感觉可能是同族”这个理由糊弄过去了。
毕竟那个精灵真的长得和人类很像嘛。
正当我还在整理思绪时，雷伊跟盖亚的对战训练最终以前者更胜一筹为结束。据雷伊所言，盖亚现在落败之后已经不再会以先前急躁的样子狠狠瞪着他，而是会先自己复盘再来找雷伊干架，与之前相比性情开朗不少。
这场结束之后，他们两个先是说了几句话，我坐的比较远没听清，然后他们就一块来找我了。
他们的意思是，想要更换训练场地，问我要不要跟他们一块去。
从一开始我就打算一直跟着雷伊盖亚，以免时空错误发生时候我不在场。他们之前也会换地方对战，我基本上都会抱着几本书跟他们一块去，刚开始他们不太理解，我也只是已读乱回地答非所问，现如今他们每回换地方都会叫上我了。
而这回他们打算去的地方会更远些，环境也会更陌生，旨在丰富场外环境因素来磨炼他们的战斗技巧。
我自然是要去了，而正当我们打算出发时，巴斯特从神庙过来了。
大祭司最近不知为什么在整理翻修藏书室，盖亚不太喜欢待在书堆里，巴斯特那奇奇怪怪的对珍藏宝物特攻型buff曾经就烧过一回藏书室，我一个“文盲”就更不用说了，细数下来只有雷伊是大祭司最为放心的帮手，所以雷伊最近除却跟盖亚对战训练还要帮大祭司整理藏书。
现在大祭司让巴斯特来叫雷伊去藏书室，估计也是这方面有事。
“那我先过去探探地方吧。”黑白色的小精灵拍了拍自己的师兄肩膀，转而对我，“你呢，棠开？要跟我一块去吗？”
雷伊这边有大祭司和巴斯特陪着，盖亚一个人的话未知性更多些。权衡之后，我决定跟盖亚一块过去。
在跟巴斯特了解几句后，雷伊倒是轻松地回应：“只是一些档案归纳，花不了多少时间，我帮完师父就马上来。”末了，他甚至还学着盖亚的手法拍回对方的肩：“也有可能我处理完后追上你们，你们还在路上呢？”
自从关系好起来之后，我发现雷伊其实也并不是完全的纯白甜，待摸清了盖亚的脾性，他也会时不时开这种带了些许挑衅意味的玩笑，激将一下，而盖亚有时是燃起斗志积极反击，有时是被雷伊忽悠瘸了直接掉坑。
果不其然，盖亚竖起眼睛做一副不服气模样：“哈？速度可不光是你们电系精灵的专长，等你过来了我就要用你最擅长的速度击败你！”
托这几天一直在旁观他们俩对战的福，我也多多少少了解了一些这个世界观内精灵们各项属性所天生的优势。就比如身为电系精灵的雷伊，他在速度方面的技巧天赋要超过盖亚，而作为战斗系精灵的盖亚则天生对体术招式的领悟比雷伊要高。
只不过大祭司要求他们不仅要专精自己所擅长，也要训练对方的领域特长达成互补，于是经常会看见雷伊试图用体术压制盖亚，盖亚又尝试用速度超越雷伊。
成功激起盖亚斗志，雷伊这才笑着回了一句“拭目以待”就和巴斯特一块往赫尔卡神庙那边去了，盖亚示威般地握起拳头朝雷伊的背影晃了晃，就领着我一起去他们计划去的方向。
盖亚其实甚少跟我单独相处，但他自来熟，起先我们还是无言走着，但很快他就雷伊的挑衅打开了话匣子，问我这个几天下来一直在看他们训练的观众到底他们两个谁更厉害，到后面又和我说好了【单方面】，待会他和雷伊对战我要帮他喊加油。
我真的挺喜欢盖亚这个性格的，他这样的朋友可以消除大部分的不开心，同那些记忆中塑造的高冷好斗战神形象真的差得十万八千里。他爽朗又豪迈，在询问到一些我表示不好回答的话题时，他又会适时转移话题，这也说明其实盖亚也不是单纯的莽夫，只不过一般雷伊在的话他会自然地将这些柔和面交给雷伊。
盖亚选取的地方确实距离赫尔卡神庙远一些，我看了看NONO，足足走了半个多小时。随后盖亚跟我便找了个石崖下的阴影处，他打坐冥想，我继续学通用宇宙语。
然而，我的心情没由来地有些隐隐焦躁，一开始我以为是走得久导致的疲惫，但随着时间流逝，我逐渐看不下去书上的字句。
人一旦无心学习工作就会想看手机，尽管我在这里没有手机但NONO暂且能当半个手机。于是我摸出NONO，看看时间才过去了半个小时。
旁边本来在冥想的盖亚睁开了眼：“雷伊怎么还不来？”
见我看过去，盖亚向我提了下雷伊如果做出了先前的承诺，那么以雷伊的速度，按道理他确实很可能跟上时我们还在路上。
“哼，虽然不太想承认就是了。”盖亚颇为不服地哼一声。
“但是我们也走了半个多小时，或许再等等呢？”我点点NONO，无端地有些胸闷。
盖亚乜了我一眼：“那是我在等你，一般来说我跟雷伊都是借着能量飞过来的。”
……噢。
有些尴尬，我又想起了先前说自己不会打架不会飞还没有能量时，他们四个真精灵脸上又是难以置信又是同情怜悯的表情。
但心底无名的焦躁仍在滋长，我的大脑逐步混乱起来。这种感觉在我生前其实也有过，就是那种无端地会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又实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坏事所以一直惴惴不安，等到坏事成真时心里就会莫名地产生一种“我就知道”的情况。
人类一般会把这种感觉笼统称为“第六感”。
这种感觉在生前还只是隐隐约约，但不知是否是我如今体质特殊的缘故，“第六感”似乎变得清晰了起来，我现在甚至能听见胸腔中那颗全新心脏的跳动，砰砰响如钟表催促的倒计时。
是什么在催促我……？
盖亚被我忽然的站起惊了一下：“怎么了？”
“这几本书学完了，我打算回神庙拿几本新的。”我合上刚刚只动了几笔的书，睁眼说瞎话，“顺便问问雷伊什么时候过来，可能是大祭司他要整理的东西太多了，雷伊忙忘了吧？”
“应该不会的，师父以我跟雷伊的训练为重，雷伊也不是会轻易食言的那种精灵。”盖亚也站起身，“我和你一块回去。”
“不。”这句拒绝未经我的思考就脱口而出，不光是盖亚，连带着我自己都怔了怔。面对黑白色小精灵困惑的眼神，我暗中狠掐了一把大腿，这才让大脑清醒一下，压下那些不对劲的情绪故作轻松，“这可是难得的弯道超车超越雷伊的机会啊，雷伊在你受罚时候都会跟着一块来练功呢。待会你跟雷伊对战我一定会给你加油助威的，可别让我失望嗷！”
看着盖亚一副“大师我悟了”的表情，我心下稍微松口气，妈呀幸好这家伙比起雷伊要更武痴一点。
拿上带来的那几本书，我先是像过来时那般悠闲地走，等走到差不多看不见那处阴影，我便放下那些书减轻负重，然后撒丫子开跑。
刚刚收拾书本的时候我习惯性撸了下袖子，就看见左手手腕上的手环，一抹暗红已经侵染了原先的幽蓝，本该隐晦的银色数据纹路此时正在与红色交织，如同在与这些不详的暗红对抗。
不好！雷伊那怕是遭了时空错误！
而我之所以不叫上盖亚，除却心中那些不安以外，就是我记得时空错误本身就是海盗杀死了战神联盟。雷伊盖亚此时还是幼年精灵，现在必定是无法胜过海盗的，倒不如让盖亚就留在这，远离时空错误发生之地。
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嘛！
原本和盖亚边聊边走花了半个多小时的路途，我一通狂奔下来愣是缩短到了十多分钟，再次赞美创世之神对这具身体的数值调高，也是让我这个校内运动会常年摸鱼选手体会了一把体育生对跑步赛场的制霸滋味。
或许是因为身体数值实在很高，或许是因为情况紧急带来的肾上腺素，或许是我实在贪恋健康身体运动时各项机能都在回应自身意愿的美好感受，一直到赫尔卡神庙门口我才停下，后知后觉地扶着石块开始喘气。
妈呀肺部和气管好痛，腿也痛，眼前都开始发黑了……
还没等我把气喘匀，一声虚弱的呼唤传入耳中，我看过去，便发现大祭司蜷缩在神庙大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边上，原先洁净的身上沾满了尘土和碎石。巴斯特正瑟瑟发抖地想要拉起父亲，小机器人面上的表情已经模拟出了好多眼泪，听见大祭司喊了我的名字才看向我，像是看见救星一般朝我扑来。
我接住巴斯特，还未将询问说出口，赫尔卡神庙里面又是传出一声巨响，紧接着就是这座建筑的哀鸣——石块碎裂声，穹顶破碎声，承重垮塌声。
平静祥和的生活往往需要耗费一段时间才能建立，而毁掉它只需要几个瞬息。
一团黑影从神庙中冲破穹顶而出，正好砸在我们附近，一抹微小的金光被裹挟在飞扬尘土中，我看见那是被一只手卡住脖颈高高举起的雷伊。而待那些遮挡视线的烟尘散去，摧毁这段生活的凶手逐渐显露。
没有羽翼，没有尾肢，没有犄角，也没有任何增生部位。
或许是刚结束一场战斗，凶手的意识尤为敏锐，我的视线很快被捕捉到。于是凶手转过脸来，得以让我看清其模样。
与那天沉于昏迷所显露的安详完全不同，散开的金色长发被翻滚的尘埃顶起，在空中张牙舞爪，同样被能量碰撞产生的气浪抛起翻飞的还有此人身上的黑色长衣摆，暗色与亮色的对比交锋之下，又彰显出其的来势汹汹。此时这位精灵是醒着的，因此我得以看见其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瞳。
——是那个水银湖边的，有着与人类一般无二外形的，自天穹隧洞中坠落的精灵。
——我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