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 “滚回去。”
战靴停在雷伊身前两步的地方,巨型晶石遮天蔽日,只在缝隙间漏出丝缕光线,晃着雷伊已经开始虚化的视野。
高阶精灵居高临下般将自己的眼神投放在尚未成长起来的小精灵身上,后者却没有在其中接收到恶意。
这太奇怪了。雷伊想着,他不认识眼前这个看外表上似乎是棠开同族的精灵,自然也不会和这名陌生精灵有什么恩怨,对方看自己的眼神也没有私人情绪,这就更显得这场针对自己的袭击来得莫名其妙。
口腔中弥漫着腥甜,雷伊分不清到底是血气倒流还是肩膀伤处的血液溅到了脸上。他拼着最后一点力量抬头,背光的高阶精灵面容晦暗不清,他便只能以虚弱的气息吐出询问:“你到底,为什么要……?”
话语未完但其义已见,德鲁锡莱尔那对琥珀宝石质感的眸子似乎也因为光线昏暗而黯淡,又像是出神地透着雷伊在看什么,只是很快,他闭了闭眼,又恢复了平静。
“这是必要的牺牲。”金发的精灵抛下这句话语,轻飘飘地,却就此裁定了一位本该大放异彩的精灵的生命。
牺牲……牺牲?为谁而牺牲?为什么而牺牲?
如果真的需要这一份牺牲,那作为被牺牲的那一方,他连自己的生命因为何人、何事、何物而消逝都不能知晓吗?
这句话后德鲁锡莱尔便后退,走出巨型晶石的覆盖范围。这名陌生的精灵身上是一层又一层的迷因,这种娴熟操控衍生物的能力实在少见,并且他完全没有使用过魔能攻击,也就是说,他仅凭物理上的手段就将自己逼到这种境地了。
小小的精灵捏紧了拳头,抓得一手尘土,原本灿烂金黄的掌心蒙尘,一如他此时的翠绿眼眸,失神、茫然。
很快,漂浮在半空的巨型晶石失去了主人的意识托举,在重力作用下急速下坠。
不论在下方的到底是什么,都将在如此巨大的物体重压下被碾碎成齑粉。
——德鲁锡莱尔是这么认为的。
晶石砸下,黄白相间的小精灵掩埋其中,外人看不出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作为这些衍生物来源的德鲁锡莱尔第一时间察觉到了现在出现的反直觉状况。
现实的情况居然截然相反——足足有不远处那个建筑物一半大的巨大琥珀色晶石反倒是裂开的那一方。
德鲁锡莱尔将自己的意识分出一些沉入那块晶石,去追寻发生破裂的地方。层层叠叠的晶状结构之下,他要杀死的小精灵毫发无损,那双翠绿的眸子也懵然地四处张望,看起来对自己居然还活着这一点颇为意外。
什么……?
晶石的操控者难以自控地皱起眉,在这时他才察觉到小精灵周身围绕了一圈淡蓝色的光膜,偶尔有细小方块奔流在光膜上滑过,其极为淡薄的颜色在他色彩张扬的晶石笼罩下显得影影绰绰,脆弱单薄。
但就是这个纸糊一样的东西,不仅抗住了他那块巨型晶石的轰砸,护住了那只小精灵,还硬生生把晶石抗出了个洞。
似有所感一样,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悸回荡于思绪,德鲁锡莱尔转身,看向了身后。
终于被他找到、但却因沉睡导致大脑记忆错乱认不出自己的那位同胞此时仍然被自己的衍生晶体构成的牢笼扣在原地,半个身子都贴在地上,一只手直直伸出,手掌张开,似乎也在操控着什么。
德鲁锡莱尔之前注意过,她的眼睛是棕黑的,这在族人当中并不少见。
可那双眼睛此刻却闪烁着蓝色的微光,与之相对的,那只伸出的手上,一只手环正散发出幽蓝辉光,银蓝色的数据分子正如水波一样,于她周身一圈一圈漾开。
……等一下,她之前手上有手环吗?
————
————
我的意识无边无际。
这是一种格外奇妙的感觉,仿佛整片宇宙已融入我的脑中,我的所有也分散开为尘埃,在静谧无垠的星云里沉浮。
像是溺水,像是窒息。
像是迷失,像是恍悟。
像是重塑,像是主宰。
在一片光怪陆离的色彩纷杂中,我本能开始挣扎,想要在这广阔的虚无中寻得一处锚点。
我要……
我要——!
在一瞬间,世间万物如同被按下静止键,巨型晶石于空中停滞,闪烁着刺目光辉,即将在那单薄虚弱的小精灵身上砸下。
我的魂魄似乎挣脱了被扣押在原地不得动弹的躯壳,不顾一切地奔向雷伊,与此同时,飘忽在宇宙星云的意识重归现下,紧接着晶石下砸,砸在了“我”身上。
“我”代替雷伊承受住了那无法想象的冲击力,然而自己却没有感觉到半点痛苦。
那真的是“我”吗?
在这个念头出现的那一刹那,魂灵重归躯壳,星云、宇宙、尘埃什么的仿佛幻象破裂在意识中,而我眼前的是已经砸下的巨大晶石、绝望呼唤雷伊的大祭司、泪流满面拉住大祭司的巴斯特,以及不知为何转身看向我的德鲁锡莱尔。
庞大物体砸落在地,震起大片的灰尘,更何况那块晶石足足有半个神庙大,扬起的飞尘更是铺天盖地,好一阵都落不下来。
我看着那块落地的巨型晶石,巴斯特无助的哭声落在耳中,内心却无比地坚信:雷伊没事,因为我护住他了。
像是要证实这一点,亦或是德鲁锡莱尔想要确认情况,那块巨型的晶石颤动着漂浮起来挪开,再次激起好些飞尘,它下方赫然是毫发无损的雷伊。
……哦好吧还是有损的,雷伊肩膀上还插着根晶石长刺呢。
大祭司和巴斯特脸上还挂着数据眼泪,这副不可思议的场面就把他们的眼睛惊得大了几个像素分子。
德鲁锡莱尔脸上的表情很是精彩,但相比之前我否认与他相识的悲伤,现在更多的是困惑与不可置信,还颤巍巍地问了句:“是你?”
呃,说来你可能不信,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干的。
总之,气氛一度有些尴尬。
直觉告诉我现在可能需要说点什么,但我还在组织语言,脑中像是有什么东西断掉了一般,“崩”的一声,剧痛在瞬间席卷大脑。
我眼前一黑,本来上半身还能撑起来,这一下我是整个人面朝下趴在地上了。
只要一闭眼,脑中的剧痛就不断膨胀,像有谁拿刀子钻我的大脑;只要一睁眼,我眼中的景象就天旋地转地,感觉自己被扔进了开着最大档的滚筒洗衣机里。
在一众勉强还能辨认的景色中,德鲁锡莱尔似乎很为我这反应担忧,对于我这个“同胞”他展现出了极为优先的看重,居然把那块巨大的晶石往旁边一丢就不再管雷伊,往我这里过来。
大祭司挡在了我跟前,横起权杖做阻拦姿态。作为机械系的精灵他确实有战斗手段,但他上了年纪又常年与书籍作伴,近些年又以教导雷伊盖亚为主,恐怕不是德鲁锡莱尔的对手。
几个呼吸下来似乎痛楚减轻了些,我这才感觉出来那些扣住我身体的晶体不知何时居然收回地下了。
有热热的东西随着我的呼吸自身体往外流淌,可我无暇去检查自己身体的状态。在大祭司高大身体的阻挡下,我使劲去够身后几步远的手枪,但仍然在旋转的景色和忽明忽暗的视线使我的方向感完全失灵,胡乱摸索下只摸得一手沙石。
可是突然,属于金属的冰凉主动靠进了我的手心,以及一句焦急的小声问询:“是这个吗?”
是巴斯特,大祭司让他安分待在安全地方来着,但他还是鼓起勇气从藏身处走出来,将手枪塞进我手里。
我胡乱点头,来不及道谢,大祭司的身躯就被甩飞出去,与那具机械的身躯倒地一同出现的就是雷伊虚弱的“师父”。
你这精灵怎么一点都不尊老啊!
手枪拿进手里的第一时间我就将其塞到身下藏起,巴斯特发着抖往我身前拦,但德鲁锡莱尔现在的目标是我,他对巴斯特丢下一句“滚开”就来到了我跟前。
在胆怯中巴斯特仍然没有选择后退,可我还是将他推开了。应该是明白我有自己的打算,巴斯特顺势就跑开去大祭司那边,德鲁锡莱尔果然没有再为难巴斯特,而是蹲下想要拉起我。
那张昳丽的面容和天空一同在我眼中旋转,金色长发再次张牙舞爪起来,令他整体呈现出一种扭曲的失真。
身体借着他的力起来一些,而这一下得以我顺势抽出在身下压着的手枪。在与晕眩和头疼这些不适的抗衡中,我使出最后一点力气,用力揪住德鲁锡莱尔的衣领迫使他的上半身低下,随后将那把银色的金属武器抵在了他的胸口。
琥珀色的宝石眼在此刻睁大,如此近的距离下我才发现,原来他的指甲也是同其眼瞳一样,琥珀的澄黄,宝石的质感。但指甲是不会有感情的,视线上移,我在那双眼睛中看见了惊愕与愤慨。
……你居然还敢生气?
你打伤我的老师和朋友,你要杀死未来本该有成就万丈光芒的雷伊,你伙同宇宙海盗一起破坏时空的秩序,你硬要说我是你的什么“同胞”搞得我莫名其妙……
你居然还有脸生气?!
齿关被自己咬的咯吱响,我原本揪住他衣领的手又拧了拧,把他身上的衣服抓的更皱了些。
在枪声响起之前,我于无尽眩晕中用自己的视线死死钉住德鲁锡莱尔的脸,扭曲面容不断旋转,我便就此将自己的怒火以语言宣之于口:
“滚回去。你这卑劣的时空秩序破坏者。”
砰——!
这把手枪的“弹药”并非普通的子弹,也不是我所看过的科幻片中的激光。创世之神往其中灌注的能量以光束的形式穿透眼前精灵的身体,甚至扎入了天空的云层,将天穹搅动。
我没有想到这把看着精致小巧的手枪开出后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场面,而它的前身还是个造型可爱无害的小通讯器呢!
德鲁锡莱尔貌似也没有预料到这把小手枪会有这么大的威力,整个精灵都被震开,倒飞出去了将近……呃不行眼前黑得越来越频繁了,我实在看不清距离。
方才我就靠他的支撑,现在没了支撑我就摔在了地上,后脑勺着地的滋味着实不好受,还好没有什么尖锐的石子,不然我很可能就要陷入婴儿般的睡眠,也就看不到接下来震撼人心的一幕了。
金发的高阶精灵还是撑起了身体,能量光束在德鲁锡莱尔的胸口留下了一个相当可怖的碗口大的破洞,那处破洞周边是一圈被烧焦的衣物布料,他的服饰本来就是以深色为主,我此时的视力也不支持我去分辨的伤处有多少血、他的血液是什么颜色的,亦或是那个破洞是否显露出他的内脏。
然而接下来,那个破洞居然开始自愈——白皙肌肤在深色衣物的对比下格外显眼,连我都能看到那肉眼可见的可怕自愈速率。
德鲁锡莱尔低着头,深深地喘着气。他的气息非常不稳,原本灿金的长发此时也被沙土蒙上,不复先前的光泽整洁,并且因为他低头的缘故遮挡了脸庞,叫人看不见他现在的表情。
雷伊在巴斯特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我这边来,小小的身影再次站在我身前,替我警惕着德鲁锡莱尔。
身体已经自愈完毕,然而德鲁锡莱尔的呼吸越发急促,也无法维持身形站稳,一束琥珀晶体歪歪扭扭地从地下延伸,却在他快要攀附住时轰然破碎成一地晶屑。
与之一同破碎的,是他身后的空气。
熟悉的心灵震颤再次袭来,上次体会到这种感觉时还是我第一次目击德鲁锡莱尔从天空掉下来的那天——早知道他是海盗那边的我就该把他踹水里——而这一次可能是因为我本身就处于极其不适的状态,这种精神上的震撼居然没有那一次明显。不过现在不仅是我在感受这种时空壁垒正在改变带来的全场debuff,雷伊的身形也晃了晃,往后退了一步。
大祭司和巴斯特可能也不是很舒服吧。
但我现在也分不出心神去看了,德鲁锡莱尔身后的空间如他坠落那一天一般,炸裂出一个巨大的空洞,无数碎片停滞于周边,他整个人仿佛置身于一个具有极大吸引力的吸尘器口边,整个精灵都被一种无形的禁锢套牢,不断地往里面拉扯。
金色长发无助飞舞,德鲁锡莱尔的面容终于能够看清——难以置信、悲戚绝望、不甘愤怒。
我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么多复杂的情绪会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但无论他身上到底存在什么谜团,现下都与我无关了。
金发的精灵向我伸出手,像是要把我一同拉进那个时空的空洞一样,但那空洞的吸引力只针对德鲁锡莱尔一个,周边即便是沙石也都没有外力移动的迹象。不断有晶簇破土而出,但比起之前的坚挺,这些晶体都很快碎裂,而他之前留下的那一大片簇状晶体也都粉碎成砂,混在赫尔卡星的沙土中。
没有人能违背在整个时空的引力,这个来自未来的精灵最终被拖入那个空洞,那些滞空的碎片如同那一天一样,瞬间回归补完空洞,原本有形的空间又无形化。
时空壁垒的洞开扰乱了我的时间概念,我不知这一切到底经历了多久。但在意识到一切终于结束之后,身体的崩溃随着精神的松弛一同涌上来,我的眼前彻底陷入黑暗,干脆就任由自己躺尸。
看来刚刚是肾上腺素发力了。
鼻子底下一阵濡湿,我本能地去触碰,摸得一手湿润和血腥,喉咙发甜腮帮发酸,我没忍住一阵呕,然后就听见了这些朋友们的尖锐爆鸣。
耳鸣回荡在脑内,中间还夹杂着雷伊他们的惊呼。
“棠开……!”
“盖亚……”
“怎么……?棠开……吐血……!”
“发生……什么?”
创世之神,我好像有点死了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