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9 “这是我能听的吗?!”
先前因盖亚的迁怒、大祭司的离世这些事情而浮动的思绪逐渐归为宁静——脾气再好的人遇到这些事还是会受影响的,我的大脑一时间有些过载,这才反应过来藏书室可是赫尔卡星的重地之一,我一介外人在这里睡觉可能还是有些超前了。
这跟睡在人家保险库里有什么区别!
可出乎我预料的是,巴斯特对我摇了摇头:“棠开,是你的话其实没关系的。”
我承认有些受宠若惊了,这就像在说信得过我可以睡保险库。
“爸爸他……”提到已经过世的亲人时,巴斯特还是会顿一下,但就像在履行我方才的那句安慰,他清清嗓子道,“他当初希望你能留下来那件事,在你那时还在昏迷时他就跟我们说过了。”
合着您老人家当时是早有预谋的啊?
想起自己差点就要被大祭司抓去打白工这件事,我心下有些庆幸没有答应,又有些感慨大祭司为了赫尔卡星的文明历史能够保存,他老人家真的很早就在做打算了。
巴斯特还在继续:“……在你离开后的五百年里,爸爸他偶尔会提起你,也私下里说过当初你留下继承这处藏书室就好了,可我明白,你不愿意,爸爸他也不会强人所难。
“爸爸他一边在整理这些藏书一边在等待其他外来者,可这五百年里,赫尔卡星越发荒芜贫瘠,外来者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且全都是匆匆过客,更别说物色他们了。
“在我,盖亚和雷伊心里,其实你也算这处藏书室的半个主人了,爸爸他虽然一直没有说过,但我想他应该也是那么想的。”
话及此处,巴斯特抬头环视了一圈藏书室,最后才将视线放在我身上:“所以棠开,你住在这里的话,应该算是众望所归。”
五百年以来,巴斯特仍然是初阶精灵阶段,身形浑圆且五官稚嫩。但或许是先前那些变故多少有些磨砺,他现在说话带着与他的父亲一样的沉稳。
只不过我脑子现在着实有点转不过弯来,毕竟我也没想到自己跟这处藏书室的缘分居然还能维持五百年。
“感谢你们的信任。”我诚恳道,不过先前就拒绝过一回,这次倒没有先前那么惶恐了,“但是我也还有自己要做的事情,无法留在赫尔卡星。”
不论是之前用作借口的那个“阻止德鲁锡莱尔大开杀戒”,还是自己肩负的修正时空错误的任务,以及我现在用无数谎言构建起来的身份,都注定我无法停留在一个地方。
他们的信任令我动容,可在这种复杂的情形与背后不可言说的真实下,这份信任就显得太过沉重了。
巴斯特冲我笑笑,表示他是明白的,但我可以住在藏书室里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现在想来确实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住,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便点头应下。
确定下了暂住的地方,那就得先去找些新的床铺被褥了,毕竟我不是像大祭司跟巴斯特这样身子一歪就可以进入休眠的种族,尤其是经过创世领域内那张软乎乎的大床后,我实在不想再过和衣而眠的日子。
幸好这些日常用品在住宅区垮塌前被回收进了神庙的仓库,要不是那地方灰尘杂物不少,我可能会在那里住。
仓库距离藏书室较远,需要穿过大半个神庙。
空旷神庙内回荡的只有我一人的脚步声,随即这阵脚步就停在了一个地方。
在这座历经千年的宏伟建筑正当中,是一个造型古朴、风化严重的半人高圆台,其中一处圆形浅坑就在正中间,这处圆缺显得这处圆台空荡无比。
赫尔卡神庙中本该摆放其中、此刻却无所踪影的事物……
“……无尽能源。”跟随我的思绪一同上前的,是本在我身侧的巴斯特。
“这里,是无尽能源放置的地方,雷伊他自从接下守护者的职责后,就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他漂浮着,脑袋顶也才堪堪过圆台,可他仍然直视着圆台,仿佛要透过这石质的台座去找寻某些已经不在的记忆。
我没有去问过多的东西,作为一个知晓所有缘由的旁观者,重点已经不再是去伪装掩饰,而是接受历史本该如此的现实。
在所有本不是他所愿的变故发生之后,作为既是罪魁祸首又是被自己所害的受害者之一,巴斯特如今的心情不可能轻松,我闭上眼打算陪着他待一会。
“棠开……”
我“嗯”了一声以作回应。
“无尽能源,是我弄丢的。”
我“嚯”地一下睁开眼。
等一下!
这这这、这是我能听的吗?!
或许是终于能将这一煎熬着自己的真相吐露,巴斯特猛地松下一大口气,整个小精灵都在发抖着放松。
可情绪不会无故消失,它只会转移。
他倒是放松了,现在煎熬的人就变成了我。
——诶不是,你小子也不怕盖亚刚好回来听见啊!
我立马看向四周,确保没有盖亚的身影,不至于出现那种在透露重大事件真相时、刚好当事人就在周围听了个全部的巧合,就急忙拉着巴斯特跑向仓库。
事态有些超出我的预料和控制——等一下控制在哪——所带来的心惊肉跳似乎又催发了肾上腺素,我愣是在没有巴斯特帮忙的情况下拉上了仓库的石门。确认石门好好合上并且又带着巴斯特远离门缝之后,我才感觉到自己手脚有些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了。
巴斯特也被我弄得有些紧张,见我有些站不住他翻出来一块还算干净的垫子,我这才完全卸了力,软在垫子上当尸体。
盖亚是要在五百年后与雷伊的决斗中才能知晓真相的,要是这时候就让他知道,所有的误会、离别和决裂都源自于巴斯特的一次“俺寻思”,历史被改变了不说,这时期的盖亚尖锐得像把无差别攻击的刀子,哪怕巴斯特是他师父的亲儿子说不定都会被细细切做臊子的啊!
本来还在怕自己演技不过关,装不好什么都不知道的局外人,这下好了,演都不用演了。
我这般自嘲地想着,手掌“啪”的一声盖在脸上,结果用的劲有点大,痛得我戴上了痛苦面具。待我把皱着的脸舒展开,巴斯特正蹲守在我脑袋旁边,一脸不知所措,仿佛回到了五百年前他站在我选中的公寓房屋门口时的样子。
从局外人被拉入局内,我这下恐怕是无法淡然旁观了……不,或许从我同他们建立起感情开始,我就无法当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了。
耳边又回响起创世之神那句关于我的介入会带来蝴蝶效应的相关告诫,这下真是初露端倪了。
……唉,这叫什么事儿。
深呼吸了几下,我这才感到身体逐渐从惊吓过度的瘫软中恢复过来,看了看仍在担忧和悔恨中拉扯的巴斯特,便缓缓爬了起来。
一时之间,我与巴斯特在这间昏暗的仓库中相顾无言。
因为这确实是一个极为严肃也极为烫手的话题,即便我再怎么喜欢整活来给这些精灵来一点小小的地球抽象震撼,面对这一牵扯了不少东西的问题,我终归无法呈现出一种吊儿郎当的样子。
鲜少有人踏足的仓库内弥漫着霉味和尘屑,稍微一动就会搅起一片浑浊。那些细小的尘屑于仓库内部黯淡灯光中飘舞,将微弱光线描摹出它们在空中的轨迹。
“巴斯特。”我沉声开口,语气中带了凝重,“……你对我说出这件事,是倾诉焦虑,是寻求安慰,还是想要被责骂然后让你的心里好受些?”
巴斯特的表情呆滞了一瞬间,紧接着他那张电子屏幕的面部变得急切起来:“棠开,我不是这些意思,我、我只是……”可这句话戛然而止,巴斯特张了张口,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平心而论,我并不愿以咄咄逼人的姿态去压力别人,更何况眼前的精灵是同我交好的朋友,可如今这件事由他自己向我抛出,我无法视而不见不作回应。
他的性格本就木讷怕事,被我这么一逼迫更加说不出话来,直接低下头不敢看我。
“回答我,巴斯特。”我去看他的眼睛,那双胆怯的眼睛却不断回避着我的注视,但至少开始尝试着回应我。
“……我想、想从你这里获得一些建议。”巴斯特此刻的声音细若蚊鸣,“我想、想知道到底该不该告诉盖亚。”
胆小者难得一次勇敢,却又因自己的自以为是而造成了如今无法收场的局面,刚冒出头的勇气就这样被直接打入内心的地下十八层,甚至提不起来支撑自己去承认错误。
在这种时候,他只能从身边人那里汲取微弱的勇气。
我摇头:“到这种时候,你还要问该不该吗?”
……诚然,历史是不能更改的,只不过在这次过来前,创世之神也同我说过,宇宙的时空本身也是有一定修复能力的,不超过那个限度范围的话,重要事件不发生改变,那么大致的走向就不会有错。正因如此,我也终于能放下些心,以一个朋友而非时空修正者的立场对现在陷入迷惘的巴斯特进行劝导。
毕竟无论是冷眼旁观还是昧着良心说“没关系无所谓”,都有悖于我的道德准则。
机械的小精灵发着抖,双手的手指彼此死死绞住,透露出他现下焦虑又痛苦的心境。
“我、我不敢。”巴斯特终于诚实地道出他的真正情绪,恐慌不断在他身上弥漫,甚至显露出绝望的意味,“我……我真的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我不是想看到现在的局面的……
“事出以来,我每天都在想当时如果第一时间站出来多好,或者现在就去找盖亚说清楚,可我、可我不敢……
“或许、或许再过几天就好了。再过几天,等盖亚没有那么生气了,等我多做些心理准备,等我找到无尽能源,或者等雷伊很快就能回来——”
“可是巴斯特,”我垂下眼打断他的话,侧过头去不愿再看他。如此一番话下来,即便我与他关系再好,也很难不为眼前精灵那怯懦胆小、短视莽撞的一面而恼怒,“有些事是拖不得的。”
五百年对于精灵而言并不是问题,但是这仍然不是一个小数字。
这迟来的真相越是拖延,就越是说不出来,硬生生拖了五百年。
盖亚在这五百年的寻仇中,性子有所磨炼不再那么尖锐,却也加深了他对这份仇恨的执念,封闭自己的内心,几乎找不到曾经爽朗的他自己。
雷伊于此五百年间不断追寻无尽能源,经历了成为赫尔卡星守护者后本可能无法再看见的宇宙万象,但无时无刻不在被自己失职的愧疚所折磨。
巴斯特陷进五百年的悔恨,这份悔恨一直都在蚕食着他,侥幸心理和拖延心理就这样藏匿于悔恨、恐惧与悲伤之下,妄图用时间来粉饰太平。
可时间从不解决任何事。
它只是让错过的更加无法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