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8 “那就再难过一会儿吧。”
赫尔卡神庙内与我上次离开时相比并无不同，甚至没有多少灰尘落在神庙内的陈设上。仿佛这片空间的主人只是临时有事出了趟远门，这座守候了赫尔卡星百年千年的神庙依然还在等待那位离世的主人回来。
在五百年前的时间点，尽管藏书室就在神庙内，但其实我并没有多仔细地来神庙里看过，多数时候是公寓、藏书室、雷伊盖亚的训练场三点一线，毕竟大祭司他老人家布置的课业其实还蛮重的。以及那时候我总是想着反正神庙我走两步路就能到，什么时候都能参观，结果直到我离开都没有好好看一看这座古老的建筑。
巴斯特带着我缓缓穿行在赫尔卡神庙中，因其修建得格外高大宏伟，令内部的整片空间显得十分空旷，里面的陈设最为醒目的也不过只是那几根高耸的巨石支撑柱罢了，我之前想象过的什么瓷器、花瓶、神像之类的倒是没有出现。
神庙内房间众多，不过据巴斯特所说，最大的那一间就是藏书室，除了大祭司他们每人一间卧室外，其他的绝大部分都拿来当做杂物间，堆积了许多蒙尘的古旧遗物，已经有千百年未曾开启了。
“没有想到还能再见到你，你先等等，我去给你收拾一间房出来。”巴斯特一边说着一边去拉一扇门，然而石质的门在保持着关闭的状态度过了千百年后，几乎和墙壁长在了一起，不论巴斯特跟我怎么用力掰扯，石门依旧纹丝不动。
小精灵有些尴尬，对我挠了挠脑袋：“呃……荒废的时间长了点。”
……几百一千年居然只算是“长了点”吗？
日常对精灵与人类的时间观念差别感到无力。
环视四周，目之所及皆是与这处差不多的石门，我蹲下身子问巴斯特：“那有没有现成的房间？”
“有是有。”小精灵迟疑地点了点头，“只不过只有我爸爸、我还有雷伊盖亚的房间。”
“雷伊已经离开了赫尔卡星，要是你和盖亚不介意的话我能去雷伊之前的房间住下吗？”我又问道。
听了我的询问，巴斯特那张电子屏的面部上，表情变得更加尴尬和为难了：“那个，忘记跟你说了棠开，雷伊和盖亚是一个房间的。”
啊哈，方才巴斯特介绍时，确实是把他俩的名字放在一块的。
“不过如果你想要住那的话，待会盖亚回来了——”
“呃不，还是不要了。”
先不说性别上就不适合住一起，就今天跟盖亚那种微妙又尴尬的相处气氛，光是跟他同行我的脚下都要再扣出一套赫尔卡星高档小区了。
至于大祭司的房间，于理我一个来借宿的外人是不应该进去的，于情我大概会触景伤情，因此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
“嗯……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也可以跟我住一块。”巴斯特说着，绕了我一圈，“我们这一族晚上是直接进入休眠状态的，你不必担心我会打扰你的休息。”
也不是不行……？我看了看小精灵圆滚滚的体态，又很快打住这个念头。
虽然巴斯特还是初阶精灵的模样，可他的年岁是实打实五百岁往上走的。
在高中我就已经有过三年与其他人同住的住宿生活，大学生活尽管才开始不到半年，我与大学室友相处也还是很融洽的，我并不排斥与他人同住。
但前提是，那个“他人”得是同性啊。
种族不同，可我心里就是跨不过去“性别”这一道坎。望着巴斯特询问和期待的眼神，我犹豫一会，最终还是拒绝了。
除却性别外，我想起来夜晚可能会同创世之神会面。虽然我知道自己生前睡品很好，不打呼不磨牙不梦游不说梦话，但现在这具身体毕竟是新的，万一晚上入梦后在创世领域跟创世之神聊天时导致自己说梦话，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那可能就不好收场了啊！
被我拒绝的巴斯特有些失落，就像好不容易盼到好朋友来家里借宿，想在晚上同朋友一块睡实则一起聊通宵、但好朋友被安排到了其他房间从而让期望落空的小孩子一样。不过很快他又恢复过来：“那你该住哪里呢？”
现有的房间不止他们几人的卧房，还有藏书室。
思及此处，我看向藏书室的方向：“那就睡藏书室吧。”
那里是目前我最熟悉的一处地方，我记得那里有好几张石桌，清理出一张当做床就是了。
“啊，也可以！”巴斯特似乎想到了什么，“藏书室其实是有休息的床铺的！”
哦吼？这可是意外之喜了，还以为自己这段时间都要睡石桌了。
看见我忽而发亮的眼睛，巴斯特继续道：“在比较靠里面的地方，我爸爸他——”
可话语戛然而止。
小精灵那连电子屏幕都挡不住的神采就此凝滞，这位逝去的师长对这里的所有人都有着特殊的意义，他的离去如同锋刃，每当提起就会划破我们心中的平静。
人们似乎总是对亲近之人的离去这件事缺乏实感，可当他们接触离去之人相关事物时，就会立马被隐藏起来的悲伤淹没。
被淹没的巴斯特有些说不出话，但他还是努力咽下了那些无法言说的痛苦和悔恨，用忽然变得沙哑的声音继续：“——他在将雷伊选为赫尔卡星守护者后，就几乎每天都在藏书室里处理那些书和卷轴，经常会通宵，他就干脆在那铺了床……”
他说着说着，就低下了头。
我无法想象眼前导致了这一切不幸发生的小精灵此刻到底在经受怎样的煎熬，他所造成的结果与他的本意完全背道而驰，这份不成熟与莽撞带来的苦果，巴斯特吞咽了几百年。
时空的壁垒横在我与巴斯特之间，我忽然有些恨自己的上帝视角。
如果没有上帝视角，那我至少还能将巴斯特的反应误认为是他单纯地对自己至亲的离去而痛苦，然后大大方方地宽慰他。
可面对一个自己知晓缘由、又与自己交好的有罪者，我既无法轻松地宽慰他，又不忍看他如此伤心。
沉默可疑地在我们之间蔓延开，几个呼吸后我闭了闭眼，伸手抚过小精灵低垂的脑袋：“那就再难过一会儿吧。
“之后再抬起头来继续思考自己有什么要做的也是可以的。”
小小的机械精灵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在一段各有心事的寂静之后，巴斯特拉着我的手去往藏书室，路上我们都没有再提及方才的事情。
他无法面对自己亲手酿出的恶果，所以不想提；我不该过多干涉本该进行的历史，所以不能提。
好在藏书室不多时就到了，我们都因为终于有一个更好开始的话题默契地松了一口气。
“看起来和……嗯我离开前相比变化还挺大的。”那个“五百年前”对我而言还是有点涩嘴，我说不出来，只好用其他说法相称。
刚才巴斯特说大祭司卸下无尽能源的看守职责后，就一直在藏书室整理这些书籍卷宗。即便我看不懂赫尔卡星文字，也能看出来有相当一部分的藏书改变了位置，也记得有一些地方的格局发生了变化。
巴斯特看了看我，又拉着我往里走了些。
记忆随着步伐前行，我感到路线十分熟悉。
对巴斯特他们来说我已经离开了五百年，但对我来说那还只是二十四小时之前的事情，尽管时间流逝的感觉被创世之神拉长了，但对这处除了当时那间公寓以外我最常来的地方，我记忆犹新。
果然，在巴斯特停下时，一张我恐怕永远不会认错的石桌静静蹲守在书堆中。
几本色彩鲜艳、一看就是给小孩子用的入门教材书，按照书本大小叠放整齐，几支笔对齐着睡在书本一旁，再过去点，就是那些眼熟的作业纸了。
从知晓藏书室内的书籍保存时间基本都超过一千年起，我就觉得赫尔卡星的纸张应该有独特的保存工艺，以及大祭司勤加护养，才能保存这么久。但在看到作为语言初学者的我写下的作业也被这样用心护养，完完整整保存了五百年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留下的痕迹也被作为了历史的一部分，也感触到这位师长那份藏在古板外壳下、那份对自己所有弟子的关切。
即便我只是一位曾短暂停留于此的过客，他也依旧视我为弟子。
五百年前的那名初学者的稚嫩字迹仍然清晰可见，纸张触感倒是粗糙了些。
在大祭司的对抗下，岁月就这样败退下来，只堪堪改变了些纸面的触感。
用力眨了好几下眼，我才将自己眼眶内的酸胀压下去。巴斯特还在身边安静地陪着我，一时间耳边除开我翻阅时纸页摩擦声响外，就只有小精灵以自身能力保持自己漂浮状态的力场沉浮声。
“巴斯特，”我缓缓出声，引起身旁小精灵的抬头，“不好意思，我这才想起来……藏书室是很重要的地方，我要在这里住下好像不太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