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2 “这是格雷斯星最后的一场日落。”
布莱克的情况经不起拖延,在这条必经之路上如果他们又要开打,那对现在的我们而言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还有其他地点吗?”我压低着声音,一面注意那边的动静一面询问索兰特。
凝重的神色挂在索兰特的龙脸上,他冲我摇了摇头。
我的心瞬间下沉了。
这边的气氛很是沉重,而那边的对峙局面也称不上愉快。
“哈!”威斯克那番话在德鲁锡莱尔耳朵里像是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大声一笑,本就格外令人生厌的表情变成了更让人火大的嘲讽,“注定会灭亡的家伙无论说什么都格外好笑。”
面对德鲁锡莱尔的嘲讽与轻视,威斯克没什么反应,但他的左右护法倒是沉不住气了。身形较为瘦高、身穿灰绿袍子的左护法指着金发的精灵:“你这样子,到底是来提供帮助的还是来找茬的啊?!”
身穿黄绿袍子、身形较矮一些的右护法也附和:“真是好大的口气,你以为宇宙海盗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吗?”
“一个能力不足的弱鸡,一个软弱无能的蠢货。”德鲁锡莱尔只是笑着点了点左右护法,然后指着中间的威斯克,“以及,只会虚张声势的破抹布,看来你们没资格得到我的帮助。”
对于德鲁锡莱尔所谓的“帮助”,我猜测他会直接将布莱克未来会卧底进入邪灵组织这件事提前泄露给威斯克。而一旦让威斯克知道布莱克还活着,并且未来会向他复仇从而导致邪灵组织覆灭,那么他掘地三尺也要把布莱克找出来。
更何况我们现在连掘地一尺都撑不住!
然而现在最迷惑的是,德鲁锡莱尔是一副很嫌弃邪灵组织、不愿意同他们泄露未来情报的样子。由于他的恶劣态度,他跟邪灵组织的关系剑拔弩张,这个“帮助”大概是没法落实的了。
想到这一点,我心下有些庆幸。
都被这么指着鼻子骂了,跟被气得跳脚的左右护法相比,威斯克居然还是老神在在的样子,甚至还鼓了鼓掌:“很好很好,阁下的自信真是耀眼呐。”
但马上,这个身穿深紫色长袍的魔头语调一转,本来夸赞的语气登时浸透了狠厉:“那么,在阁下的气息被我亲手终结的那一刻,我希望你还能保持你的自信!”
琥珀色的晶簇拔地而起,精准拦下威斯克话音未落便抬手发出的一道暗色能量。在难以估量的冲击力下,半透明的晶簇与那道能量同归于尽,碎裂为细砂,一同散落在地。
“先下手可不一定为强,破抹布。”金色的长发在魔能引爆而卷起的罡风中飘动,地面上再度开出一串琥珀色的晶体花束,但目的地却不是作为敌人的威斯克而是德鲁锡莱尔自己的手下。
“花束”层层生长、壮大,最终盛开,从中探出一个圆柱。德鲁锡莱尔的手握上去,手臂轻巧一动,一柄由琥珀色晶体组成的长柄战斧从“花束”中拔出,就这样出现在他的手中。
能够依靠自己的意念,将这种看似脆弱的晶体随心所欲地构建成任何模样,化为任何武器,用作任何用途,如此诡谲非凡的能力,我除了在心里评价一句“逆天”就词穷了。
长袍飘动的威斯克似乎也为此而有些惊诧,他居然开始猜测:“你是地面系精灵?”
但很快他又摇头:“不,不对。在你操控那些晶体时,你身上没有出现任何能量波动……令人惊叹,你就这么死了,未免太可惜了。”
德鲁锡莱尔没有回答,只是摆好了架势。或者说从他现在的表情上看,他已经开始烦威斯克,不想再回答一句。
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们又要打一场。
高阶精灵之间的战斗往往不会短暂,因为这个阶段的精灵已经拥有了精湛技巧和战术布置,如果是生死对决,还可能会有好一段时间的心理博弈——这是大祭司曾经教过我的。
就在我觉得自己的运气糟透了的时候,命运告诉我,我的运气还能再差一点。
后背的衣服忽地一紧,我感觉背上的精灵身体猛地蜷缩起来。
“唔!”
布莱克想要把脸埋进我后背的外套上,来堵住这一声被痛楚逼出的变调呜咽,我也听出来他已经快把牙给咬碎了,但这一声痛苦的闷哼仍然没有如他所愿地被吞回去。
在这个距离,这一声已经足够暴露我们了。
“什么人?!”距离我们最近的邪灵小兵大喝,这一下更是将那边刚要开打的威斯克跟德鲁锡莱尔的注意力也吸引了过来。灰绿袍子的左护法和黄绿袍子的右护法对视一眼,都凝聚了一团能量在手中,然后齐齐向这边走来。
完了完了完了要死要死要死……
我不由自主地后退,心里盘算着身上这件外套够不够把布莱克包住藏起来,亦或者猜测现在转身就跑逃脱的概率有多大,还是说直接睁眼说瞎话把布莱克说成自己二姑的大舅的弟弟的侄子把威斯克骗过去……
布莱克手臂上的伤突然地恶化,将我们三个都打了个猝不及防。我能感觉到背上作为这处伤痛承担者的小精灵身体因为剧痛而止不住地颤抖,他的牙齿都被自己咬得咯吱响,才把后面的痛苦闷在胸中,甚至没有再发出半点声音。
说实话若不是他急促的呼吸还喷在我后颈上,我都要以为他给自己憋死了。
哈、哈哈……这下真的要等创世之神您老人家来捞我了……
可下一瞬,索兰特的尾巴止住我继续后退的步伐,他先是往我手里塞了东西,稍微展开了点自己的龙翼,随后故意以一种歪歪扭扭的姿态飞了出去。
“索兰特,是你?”左护法的声音响起,可我现在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僵着身子,听着那左右护法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你跑哪野去了?”这是右护法的声音。
“嗷呜、嗷嗷嗷。”
“什么叫你睡过头了?”左护法的声调拔高,充满了不可置信。
“你这懒龙,整天不是睡觉就是捡你那些破烂玩意!”嫌弃、指责、恨铁不成钢几乎要溢出右护法的话语。
索兰特似乎有些生气,嗷呜了两声又被左护法打断:“都有人找茬打上门来了,你还睡得着!赶紧过来帮老大——哎!那个家伙跑了!”
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和索兰特龙翼扇动的声音,但好在这些声音逐渐远去。好一会我才缓下来,才发现自己当时都屏住了呼吸。布莱克的气息越发短促,想来或许是索兰特的东西对咒法的压制失效了,才导致伤口的急速恶化。
可现在我上哪给布莱克找那些宝物去啊?
想了想,我干脆脱去自己外套的一只衣袖,卷吧卷吧塞到布莱克跟前:“咬住。”
轻微的衣料摩擦声响起,布莱克的气息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仍然被痛楚折磨得短促急切,但有东西堵住嘴他不至于再咬牙了。
我稳了稳,小心翼翼往前继续往那道缝隙中间看。德鲁锡莱尔已经不见了踪影,威斯克在原地若有所思,那俩左右护法对着索兰特极致输出垃圾话。索兰特起初还会嗷呜两声,然后完全不做声,俨然一副低头认错的样子。
这俩也就欺负欺负不会说话的索兰特了。
哦,好像也能欺负我。想起方才自己因为这俩的靠近差点拔腿就跑的时刻,我只能再次感叹自己命苦得像是误入王者局的青铜。
索兰特悄悄往我这边看了一眼,随后扇动龙翼打断了左右护法的垃圾话输出,飞到威斯克脚边嗷呜了几声。
“在基地附近发现有精灵组织反抗?哼,不自量力。”威斯克又看了看那些残留的晶体,挥挥袖子,“先不管那个家伙。走,回去镇压那些不知好歹的精灵。”
数量众多的邪灵小兵齐声称是,随后这一群披着麻袋似的小兵潮水一样退去,威斯克跟他的左右护法化作三道黑雾飞走,索兰特则往我这边点了点头,也跟着飞走了。
直到最后一个邪灵小兵扛着武器离开,原本嘈杂热闹的这块平地陷入寂静,我跟布莱克还是在原地无声等待了好一会。即便我并不熟悉威斯克,但对于这种邪恶组织的首领还是多个心眼比较好。
为了防止那破抹布杀个回马枪——德鲁锡莱尔真会取外号啊——我没有带着布莱克贸然出去,而是继续借着那些遮挡的巨石转移了地方,确认周边安全后才腿一软,颤巍巍坐到了地上。
在我后背上的小精灵咬着嘴里的衣料,他在发抖我也在发抖,我们俩就跟开了震动模式的手机一样,开始共振。
……都什么时候了还能想这些有的没的。我心下吐槽自己,但也觉得正是因为自己这种跳脱才没有在几次的危险关头崩溃。
忽然,我听见了布莱克用发颤的气音说:“对不起……都怪我。”
我按住肩头小精灵无力的手,想告诉他这不怪他,喉头却哽住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是的。”
不是的。
布莱克,这不是你的错。
我虽无法想象那一处伤势在恶毒的咒法下被催生得有多痛,但从布莱克止不住发颤痉挛的肌肉和他紧咬着的牙关来看,他遭受了如此残虐的命运,忍耐着剧痛,他的意志力已经是超乎常人的坚定了。
命运以一种要把他碾碎的气势,不断落下重压。尚且年幼的小精灵用他稚嫩的肩膀扛住了一次又一次打击,却因为一刻难免的溃却而自责。
似乎连布莱克自己都忘了,再如何坚定,他也是血肉之躯。
深吸一口气,我轻声开口:“布莱克,该认错的是威斯克,是邪灵组织,是所有贪婪的邪恶之辈。
“而你,你一定会成为亲手处决那些人、审判他们罪行的强者。”
等腿部的疲软缓和一些,我再次站起来,然后看了一眼索兰特塞进来的东西,将其又递给身后的布莱克。
“这是索兰特画下的线路图,现在我抽不出手去看。布莱克,指引我方向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搭在肩头的手再度抓紧了那里的布料,又松开,将那张线路图取走。纸张与衣物摩擦发生轻微的窸窣声,我感到有东西展开在后颈处,随后是布莱克有些沙哑的回应:“嗯。”
又等了好一会,邪灵组织没有回来的迹象,我才蹑手蹑脚地踏上那块平地。德鲁锡莱尔留下的晶簇还有许多,像花一样在此处野蛮生长,倒是给我提供了不少躲藏处。借着巨石和晶簇的遮掩,我们还是安全穿过了那块平地。
平地之后,又是一个上坡,长途跋涉和精神高度紧绷令我深感疲累,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进眼睛里。
按照布莱克对线路图的转述,这个是上坡是一座山,到半山腰就能找到那类草药,于是我靠着墙停下,打算休息一会。
我用还穿在手上的那只外套衣袖擦了擦汗,不经意间瞥到了天边。
经过那么一遭,时间已经进入傍晚,可黑暗却已经把天空吞噬得几乎和夜晚无异,只剩下遥远天际线处,色泽血红的太阳周边仅存的几分灰蓝。
那轮落日如一只悲哀的眼,将我与布莱克此时的狼狈尽收眼底,也对格雷斯星为黑暗所侵染一事无力旁观。
几个呼吸之后,这只悲哀的眼就沉入大地,徒留单薄的余晖还在黑暗的逼近下苦苦支撑,仿佛那是格雷斯星对光明最后的留恋。
这是格雷斯星最后的一场日落,在此后两百年间,格雷斯星再不见白日。
我感到后颈一阵濡湿。
布莱克将脸埋在我后颈的衣物处,似乎是想以此遮掩什么,可我仍然从他的气息中察觉到了抽噎。
他既然选择埋脸,就代表现在他需要的不是安慰和劝导,而是独自发泄的时间。
于是,我仿佛没有察觉到布莱克此时的异常,继续抬步往前走。
几步后,后方传来小精灵闷闷的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棠开。”我回答,“海棠花开的棠开。”
他没有问我海棠花是什么,就像我没有问他刚刚为什么流泪。
他只是说:“谢谢你,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