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7 “打不过你还不让我膈应你了?”
晶花堆叠,绽放生长。
即便在格雷斯星现下被黑暗侵吞后变得暗淡昏暗的自然光之下,这些保留着尖锐边角的晶体也依然可以做到将光线切割,在它们本身上形成细琐而微弱的华彩。
一柄由这些衍生物所构成的长柄战斧从中结出,服帖地落入德鲁锡莱尔手中。
在平时我还可以多看两眼,但如今我的脑内跟被灌满了浆糊一样,沉重又混沌,视线中所视之物全都在进行一种诡异的虚化和模糊,根本无心去欣赏这种亮晶晶的物件。
这种唤出武器的表现本身就是一个信息,进一步代表方才德鲁锡莱尔压根就没有认真,直到威斯克带着左右护法过来,德鲁锡莱尔终于把眼前的这三人——或许主要是威斯克——当做可以入眼的对手。
……虽然不被放在眼里让我们不至于被压着打,但被看轻了还是有一点不爽。
被“尊重”的威斯克一身的厚重长袍,面部只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我看不出他能有什么表情,只是从他的语调中听出来这精灵似乎现下的心情不算差:“又见面了。”
这句话固然不会是对我说的,或者说他从刚开始那句问候之后就没有再把我放在眼里,德鲁锡莱尔只是哼了一声:“很不高兴见到你们。”
“诶——”这一声被拖着长调转了好几个弯,威斯克那对猩红的眼睛似乎是弯了弯,像是在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还把两只手插进互相的衣袖中,这个行为让他看上去更有一种老油条既视感,“阁下近日里对我的下属颇有关照,我这个做老大的确实得出来露露脸。”
你说这话的时候也不去看看身后的两个左右护法吗?我忍着头晕,默默看了一眼威斯克身后的那两个身影。
隔着斗篷都能看出来这两个下属不是很高兴的样子,其中那个身形矮一些的右护法似乎还哼了一声。
“所以你是来找场子的?”德鲁锡莱尔稍微翘起了尾音,将这句话说出一种明知故问的音调,其中隐含的“打就打了那又怎么样”的挑衅含义不言而喻。
威斯克笑了几声,拦住了身后似乎有一些被激怒的两个下属:“只是这里出现了过于震撼的动静,我作为这颗星球的管理者多少也得来看看,谁知道阁下也在这。”
你是个毛线管理者。我咬着牙腹诽着,联想起先前德鲁锡莱尔所谓的“未来”说法,只觉得给自己脸上贴金难道是什么反派自我修养吗?
而且他绝对是在胡编,我让索兰特发送讯号就是说明了德鲁锡莱尔在这,本意就是在利用邪灵组织和德鲁锡莱尔之间的不对付来进行脱困的。
威斯克现在周身散发着一种诡异的和颜悦色,但先前我就撞见过他对德鲁锡莱尔冒出杀意的模样,这就让这种和颜悦色明显带上了一种故意为之的塑料感,说实话看得我这个旁观者一阵不适。
德鲁锡莱尔也皱了皱眉,估计也是跟我一样为这种老油条的惺惺作态而反感。
“不过既然再跟阁下见面了,那也倒是省下我去找的功夫。”一袭暗紫色黑袍的威斯克摊开插入袖子里的两只手——或者说,两只爪子,“阁下能力超凡,我诚挚地邀请阁下加入我们,成为邪灵组织的五当家。”
在赫尔卡星的时候我也学到过,有一些精灵的肢体可以在利爪跟手指之间的形态自由转换。一般来说,一个精灵显露出利爪的时候就代表这只精灵已经处于战备状态,随时准备着抢占先机和主导权。
尽管这种“招安”的做法确实让我有一些惊讶,但他毕竟是作为一个组织的老大,我也并不相信他是真那么实诚地展示自己的善意。
而就在我刚想猜测德鲁锡莱尔会怎么回应的时候,这只金发的人形精灵就冷漠着脸:“滚,没兴趣。而且你们打扰到了我跟族人的正事。”
这下邪灵组织的三个当家就终于把视线放在了我身上。
我真谢谢你啊,德鲁锡莱尔。
即便是面对这种程度的强大敌人,我也不想让自己露怯,只是暗自深呼吸了一下,回忆了一下自己在话剧表演社团的剧目训练,一边把背在身后的衣袖绞成麻花,一边端着平静从容与这三道视线对视上。
可恶,虽然真的很想继续否认“族人”这个身份,但是现下还是暂且忍下才能保证大局,好憋屈。
但我这副装出来的镇定自若模样没能骗过在场的四个高端战力,那个高个子的左护法嗤笑一声,说了句“装模作样”。
很好。我木着脸在心里记仇,等我把德鲁锡莱尔踹走,下一个要挨创世之神权柄毒打的就是你了。
威斯克就像是才想起来还有我一样,猩红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这位身上确实也没有能量波动的迹象。”
只不过很快他就将注意力放回到了德鲁锡莱尔身上:“如果只是担心族人的安排,阁下加入后我们也会妥善安置好这位族人的。”
感情这是把我当做了人情,只不过德鲁锡莱尔轻笑了一声:“差不多得了,威斯克。比起说来说去忽悠我入伙,你倒不如直接上来和我劈头盖脸地打一场,说不定战斗里我还能对你有几句好话。”
……好吧,从他之前会当着威斯克的面喊他们破抹布的举动,就该猜到他不会客气的。
被这么干脆利落地下了面子,威斯克居然没有立刻发怒,只是稍微抬起自己摊开来的两只利爪,故作一副遗憾可惜的模样:“这么快就拒绝?真是遗憾。”
明明是这么松弛的举动,我却只感觉这一处空间的气氛凝滞了起来。
像是坠入了深海一般,一股窒息感萦绕在我的喉管,加剧了我的不适感,几乎要吐出来。
直到胸口闷痛起来,我这才发现自己居然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威压。高阶精灵最常用的威慑手段。
很显然,威斯克远没有他现在表现出来的这样好脾气,那双猩红的眼似乎还微微眯了眯。德鲁锡莱尔倒是完全没有被影响到的迹象,但那柄琥珀色晶体铸就的战斧在他手里旋了一圈。
“这就装不住了?”金发的精灵脸上又抹开了那个恶劣的微笑,并且比起拿布莱克威胁我的时候,这个表情当中多了挑衅的意味。
这一句话后,现场本来就凝滞的气氛更加冰冷,威斯克原本摊开的双手交叠起来轻轻抚动,像是在惋惜什么一样:“唉……我明明也是爱才心切,阁下几次三番与我们做对,我既往不咎又诚心邀请,谁知道阁下如此不领情。”
先前我遇到的敌对方只有德鲁锡莱尔和煞星,德鲁锡莱尔又是不知所云又是扯冠冕堂皇的谜语,煞星更是完全不废话上来就开打,哪里像威斯克这样会打官腔,说起话来一套一套还文绉绉的,也怪不得以后能跟宇宙海盗玩到一起去。
而我能有这么悠哉的内心吐槽,也是因为我对他们俩打起来的场面乐见其成。
虽然德鲁锡莱尔没有能量,但他这副轻松挑衅的模样就说明了他并不怵威斯克,这样的话我倒还真要给德鲁锡莱尔加油鼓劲了,要是真打起来或许那边的左右护法也会加入战局,无人顾及我,更方便我背后放冷枪。
可明明现下气氛都这么剑拔弩张了,威斯克居然还有闲心伸爪子点了点我:“但是话说,现在我们还不知道阁下和族人的名讳。不知能否介绍一下?”
“我没兴趣做自我介绍。”德鲁锡莱尔也学着威斯克那样眯着眼,只不过这个行为让他做出来就多了几分故意的戏谑。
“他叫德鲁锡莱尔。”我忽然插嘴。
德鲁锡莱尔:?
金发的精灵有些绷不住,他“啧嘶”了一声,有些讶异的眼神自那边扫过来,但更多的是被我拆台的不爽。我装作没看见,依旧顶着“核善”的微笑,朝威斯克点了点头。
打不过你还不让我膈应你了?
邪灵组织老大这下看我的眼神终于不再是一种看空气的意味,但他仍然没有收回那压得我喘不过气的威压:“哦?那这位怎么称呼?”
还没等我说什么,德鲁锡莱尔就指着我:“她叫棠开。”
我:¿
不是,哥们。不管是在赫尔卡星还是格雷斯星,我没跟他说过自己叫啥来着。
……嘶,不对。
布莱克被索兰特带走那会,他就特别大声地喊了我。
好家伙,德鲁锡莱尔记性还怪好的呢,记得这种转瞬即逝的东西。
我朝德鲁锡莱尔投去一个白眼,而威斯克像是被我跟他之间这种明明以“族人”称呼但却并不友好的关系逗笑了一样,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怎么说呢,真的很有“反派”的阴恻恻的感觉,听的我后背发凉,直起鸡皮疙瘩。
止住了那一阵笑声后,威斯克居然还抬起手来鼓了鼓掌,像是看过了一场有趣的戏码:“二位似乎起了矛盾,关系不太好啊。”
不,不对,胸口的气闷和身体的紧绷更加明显了,我并不是因为他的笑而感到不适的。
当我抬眼看去的时候,威斯克的身后已经腾升起一团不断凝实又虚化的紫黑色能量,像是一块亟待被拉起的幕布悬挂其后。
“德鲁锡莱尔……”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钉住金发的精灵,威斯克身上的衣袍无风自动,他身后的左右护法也散开来,眼中带着一种快意和贪欲。
“我会为你的死亡而惋惜的。”
那片幕布拉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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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兰特从来没有那么感谢自己喜欢就地埋东西的习惯。
以往他总是因为这个习惯遗落弄丢不少物品,但因为此次跟随邪灵组织来格雷斯星的时日很短,他还能清楚记得附近有几处地方自己先前的“埋宝地”,其中就有一些草药。
但药品有了,伤患不肯配合,这让做临时医者的小龙难以下手。好不容易把布莱克小腿上的那几块晶体拔出,这个连走路都不利索的家伙就急急忙忙地要起身回去。
再次被索兰特按了下去,跌坐在地的举动让布莱克左边小腿上好不容易被草药跟布料堵住的血窟窿再度迸出湿润,本就白皙的面色因为重伤跟体力消耗变得愈发虚弱。
灰蓝色的小龙急地扇动着残破龙翼,挡着不肯让布莱克爬起身,尾巴也缠住了布莱克完好的右边小腿。
“不行,索兰特……”即便被疲累和伤痛所折磨,布莱克仍然没有任由身体就此垮下,那双银蓝色的眸子中旋绕着苦痛,“棠开没有能量,没有技能,她没有任何战斗能力……可是她现在却独自面对着那个精灵,说不定还有邪灵组织!”
明明银蓝色通常会让索兰特想起大海,可现在索兰特却只在那两泊银蓝中仿若遇见漩涡——由担忧、焦急、心痛以及难以自抑的……愤怒,这些情感形成的漩涡。
对索兰特硬要把自己带走的愤怒,对棠开把自己束缚住的愤怒,对软弱无能、只能再度看着亲友离去的自己的愤怒。
然后索兰特看见布莱克哭了。
年幼的小精灵再与棠开去往光明祭坛后再回来,他身上那阵因家破人亡而有的哀恸就全都内敛,不再外露也不再消沉。复仇的想法一经立定,布莱克就像是抛却了任何脆弱一般,被索兰特在对练中打的头破血流也不会吭声。
但布莱克仍然是脆弱的。
在决定要复仇,他们细数注定要面对邪灵组织数不胜数的阻碍时,布莱克是脆弱的;站在高处望着格雷斯星再不见天日的夜空时,布莱克是脆弱的;在面对要杀死他、而他们毫无还手之力的强大精灵时,布莱克是脆弱的……
“棠开……她会像我的家人一样……会死的。她对我来说已经和你、和我的家人一样了。索兰特,我……”
——在帮助他的朋友要用生命来换取他的安危、而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奔赴危难自己却无能为力时,布莱克是脆弱的。
“……我真的不能再接受你们离我而去了。”
小小的精灵泣不成声,那莫大的、沉重的、自家人亡故后,就深深掩埋在意识深处的悲痛与哀伤,在即将再一次到来的生死离别面前,终于无所遁形。
死亡的阴影从来没有远去,桩桩件件、每时每秒挤压下来,现在布莱克终于无法继续忍受了。
于是索兰特拥抱住了布莱克,不仅用他千疮百孔的龙翼,还有他的前爪。
“不会的。”索兰特用龙语说,“他们好歹也是在我的地盘上,朋友在我的地盘上面临危险,我不会冷眼旁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