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6 “这精灵果然有病吧?”
坏消息,德鲁锡莱尔的颅没能碎成。
四五米的距离对于一个没有经受过系统枪械训练的人类而言还是太远了,但对于一个高阶精灵而言,躲避掉这发三脚猫都算不上的射击是足够了,而情绪上的爆发让我本就不堪的准星更是雪上加霜。
但好消息,手环发力了。
与前两次在生死一线中紧急催动的爆能不一样,这一次的能力发动没有伴随着那种魂灵超脱般的虚缈感,我完全都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时候发动的,直到——
“怎么……你?!”
——直到德鲁锡莱尔的身形在躲避之时明显凝滞了一下。
与此同时,本不该被人类肉眼可以捕捉的瞬时图景也被我的眼睛所攫取。
分明在之前布莱克与晶簇周旋时我都会看不清他是怎么拐弯然后引导两簇晶簇撞击在一起,然而此刻,我的眼中居然能捕捉到在这连一个呼吸都不到的瞬间,德鲁锡莱尔面上出现的惊疑,他身体的滞涩,以及手枪中魔能的奔袭。
即便高阶精灵的掌控力仍然占据上风,滞涩感在瞬息消散,德鲁锡莱尔放弃了大幅度的身位移动而是选择小幅度的身形偏移,那道裹挟着创世之神权能的幽蓝集束还是擦着他的侧脸,直接穿透了跟随不及还在滞空的金色长发,咆哮着扎入后方的山体。
我的鼻尖萦绕起一股焦糊味,德鲁锡莱尔那张昳丽的面容上,右边侧脸处留下一个焦黑的印子,而他右侧的头发只剩下了颈间的长度,大片金色发丝掉落在地,还呈现出一种高温状态下的卷曲焦黑,只剩下他左侧身体后面的一小撮还保留着原先的长度。
在山体崩毁的轰隆声中,那双琥珀色的眼中散去了方才让人生厌的轻佻跟戏弄,转而凝聚出了清晰的忌惮和……欣赏?
我果然不是很懂你们精灵的想法。
习惯性地在内心槽了一句,那种感官被变得敏锐的感觉瞬间褪去,但左手腕间的温润却没有消失。
这说明手环还在发挥作用,而不是像紧急爆发那样用完就没。
在意识到这个事实时我差点没压住嘴角,被德鲁锡莱尔故意挑衅的恼怒和布莱克情况不明的不安终于有所抚平,因为这代表我现在暂且拥有了跟德鲁锡莱尔继续周旋的资本了。
德鲁锡莱尔的行动滞缓很显然是手环的能力,因为我清楚地记得方才自己是真的对眼前的精灵产生了杀心。
十八年来成长的环境安稳平和,遇到的不公之事也有门路去解决,我一直自认自己性格脾气已经很好了,好到有一些懦弱。
即便多次都下定决心要接受自己必须要在行动中伤害他人的事实,我也依然心怀不安甚至愧疚,哪怕面对煞星,那句“该死的是你”也只是情绪爆发下的回敬,并非是真的想要当场杀死他——虽然我还是认为他该死。
我明白煞星是奔着要杀死盖亚、甚至是要杀死我来的,但我就是无法直接地接受要去杀死一个活生生的生命。
这是我的软弱之处,是我无法跨越的心理障碍,也是我自始至终都无法彻底融入这个世界观的表现。
对于夺取别人的生命,我真的很抗拒。
而就在刚才,德鲁锡莱尔不仅宣扬着所谓“开创未来的必要牺牲”,甚至还直接说出他要对布莱克可能采取的虐杀手段,这一切的一切都令我深感愤怒。
在扣动扳机的那一刹那,哪怕只是在那一瞬间,我都清晰地感觉到了——我想要杀了德鲁锡莱尔。
就在这里,亲手,直接,杀了他。
于是手环便回应了我的意志,德鲁锡莱尔本身或许没有感觉到,但在我的眼中,他的身体蒙上了一层清透的蓝色光芒,和盖亚那次很像,只不过那一回是因为我想守护盖亚,这一次则是因为我的杀心。
然而,那抹淡蓝不知为何没能坚持住,这才让德鲁锡莱尔躲过了那一发奔着让他脑袋开花的一发能量束。
因为德鲁锡莱尔的战力在我之上?因为我的能力还不到位?还是因为……那份身为人类所以仍然存在的、软弱的所谓“道德”?
“我说了,我和你之间没得谈。”我开口,声音是自打记事起第一次出现的冷然,“再敢拿我的朋友威胁我,下一次我就把枪管塞进你嘴里。”
无论如何,刚刚那一发已经确立了我的对抗能力,至少现在德鲁锡莱尔也不再是一副我拿他没办法的游刃有余模样,看起来顺眼多了。
金发的精灵用右手轻轻抚过后脑短了一大截的头发,原本是容貌加分项的长发此刻像是被无视顾客要求、只想按自己想法来、技术又特别菜的Tony精心“创作”了一番,截断的部分焦黑糊乱,跟狗啃了一样。
都这样了这个精灵的容貌还是没有难看的感觉,真就全靠这张脸撑着。
只不过这张昳丽俊美的面庞上,右侧脸处多了一道焦黑血印,现在正在往外渗血。
德鲁锡莱尔的指尖又转移到那处血印上,眼睛却一直在看着我,其中的忌惮和欣赏交织在一起,带着一种郑重的审视,就好像重新认识了我……等会我和他本来也不熟来着。
很快,那双眼中的复杂情绪又被那种略带谐谑的轻巧覆盖。德鲁锡莱尔再次单手背身,另一只手在空中晃出一个圆,随后朝我稍微欠身。
他朝我行了个异常夸张,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滑稽的礼。
“那么,我向你致以歉意,我的同胞。”再次抬头,德鲁锡莱尔的面上居然还是一副灿烂的笑容,看不出来半分的“歉意”。
我抬脸跟在空中扇动着翅膀的索兰特对视了一眼,互相之间都能看见对方眼中的无语凝噎。我靴子里的脚趾已经尴尬到开始建房工程了,试图扣出赫尔卡星住宅区的那种。
这精灵果然有病吧?怪不得邪灵组织那俩护法对他那么有意见。
可惜布莱克被关在晶茧里,不然还有点好奇他看见了会做出什么评价。
然而这副笑嘻嘻的模样没有在德鲁锡莱尔脸上存在太久,他刚结束那个看起来不伦不类的行礼后直起身,似乎想要对我说些什么,可紧接着就看见他面色一凝,本来直起来的身板佝偻下去。
那双琥珀宝石质感的眼睛瞪大,明显的痛色在他眼底明灭闪烁着,表情连同身体都僵硬起来。
与索兰特愈发奇怪的神色相反,我几乎是一瞬间就将德鲁锡莱尔的异常和侧脸上的那处焦黑血印连接起来。
这不是……跟煞星被手枪里的能量集束蹭过后很像吗?
所以德鲁锡莱尔并不是不受影响?那他为什么之前没有反应?
难道说他其实是有能量的,只是像煞星那样被压制了亦或是全部用来缓解自身的疼痛,所以只能靠晶体来作为攻击手段?
但没有等我继续多想,那些痛色很快被德鲁锡莱尔的闭眼遮住,等他再度睁开眼时,就只剩下毫无破绽的沉静,表情也稳固下来,只有还在微微颤抖的身体在告诉我方才并非错觉。
与此同时,我的脑中猛地滑过一种堪称荒诞且无理由的猜想。
有没有一种可能……德鲁锡莱尔他一直都在痛苦,而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单纯因为……他忍住了?
直到手枪内的能量接触加剧了惩戒效果,超出了他忍耐的阈值才让他方才泄露出了真实?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说明在格雷斯星的这三四天里,以及赫尔卡星的那一个星期,他都是强忍着被宇宙秩序惩戒缠绕的剧痛在行动?
……不可能的吧,这太可怕了。
即便现在没有根据,可这个猜想让我再度意识到了精灵与人类的体质和意志力差距,对眼前这个精灵也生出一种畏惧与敬佩交织的复杂心理。
现在我成了方才的德鲁锡莱尔,面对眼前这个精灵也有了一种重新认识的感觉。
视线锁住他的身形,看见他的身躯依旧在颤抖时,我当即决定趁他病要他命!
既然他现在被疼痛暂且削弱,或许我能抓出他的空档?
“嗷嗷嗷……!”在这个念头出现的下一秒,我还没继续瞄准,索兰特的叫声将我的考虑拉了过去。青蓝色的小龙变得焦虑起来,他抬头望望天空,又用脑袋点点那块封住布莱克的晶茧,“呜呜……”
听不懂在说什么,忽然感觉让NONO和手枪一体式的设计也挺误事的。
见我只是困惑地眨眼,索兰特更急了,他张着嘴不停冲着晶茧叫唤,又用尾巴直他自己,绕着我转圈,感觉要急出人话了。
“……啊!”脑子跟着他转了一圈的我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压低了声音,“邪灵组织要到了?”
邪灵组织的四当家喜极而泣(并非),一直在点头。
我的任务是以保护好布莱克为主,现在他被困在晶茧中,虽然邪灵组织来了之后能靠晶茧暂且藏住布莱克,但我记得的,德鲁锡莱尔被送回去后他的晶体会无法保持整体,而是会崩毁成无法聚合的晶砂,那到时候布莱克就完全暴露了。
心念再次感受了一下,能够感觉到左手腕间继续散发出温润感,手环还未进入冷却。
在送走时空破坏者与布莱克的安危中,后者的优先级更高,更何况就是因为我没能控制好情绪,才让德鲁锡莱尔将布莱克作为人质的。
计划改变!
清晰的目标和念头确立,我的意识在瞬间摊开来,即便晶茧也无法隔绝。
但或许是因为这次不是爆发而来的催动,我能感受到的图景很模糊,既不像雷伊那次灵魂出窍般地快速漂浮过去,也不像盖亚那次周边环境被宇宙星云替换,而是装了个拉满的柔光滤镜和高斯模糊。
但这也足够了,那些色彩艳丽的琥珀色中,即便光线因为晶簇的遮挡而昏暗,那一抹暗度的紫黑色也很是醒目。
手枪其实一直都在被我举起着,现下只是稍微偏转下枪口而已,但德鲁锡莱尔不再那么轻视了,在察觉我的手有动作后他进入警惕状态,紧接着就是自地下拔起的晶簇——
砰。
德鲁锡莱尔可能是真没预料到我会直接对布莱克那开枪,他就在能量集束席卷而去的路径上,但由于这次我的目标不是他,因而他直接就跃起躲开了。
而不论是依托操控者意念向我冲来的晶簇浪潮,还是那只巨大的晶茧,在神明的权能倾泄中都无从幸存。
漫天的破碎晶屑似乎起到了一些折射光线的作用,于是在这里,格雷斯星下起了一场星光闪烁的雨。
没有了晶茧,布莱克的状态终于不再模糊。他身上覆盖着一层极淡的青蓝光膜,正是这层看似脆弱的光膜让他在那发能量集束中毫发无损——在扣下扳机前,我对自己说:我不会伤害他。
那么布莱克就不会被伤害。
光膜甚至还切断了扎入布莱克小腿的小型晶簇,让这东西暂且留在小腿上堵住那贯穿的伤势的同时,还在维护着那一处的血肉。
而当事精灵放下挡住脸的手臂——或许他感觉到了创世之神权能的摧枯拉朽之势——呆愣愣地在这场由晶屑和晶砂组成的雨中茫然幻视一圈,在与我对上眼神之时顷刻明白了一切。
可我无法回复他,脑海中的一声嗡鸣伴随着熟悉的眩晕和刺痛而来。我就像是站在老式绿皮火车的连接处,脚下晃悠却又不至于把我晃到地上,下意识靠走位稳住身体,但这样在第三视角看来似乎就像我突发恶疾了。
算了,这种关头要什么形象。
“索兰特,把布莱克带走!”
哇塞头晕起来听自己的声音都像开了混响,有点好玩……yue!
忍住那股子头晕跟恶心感,我扶住脑袋将枪口转向德鲁锡莱尔,逼停他要朝布莱克过去的脚步,“去处理他的伤势,这家伙跟邪灵组织有我应付……呃、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已经和我通好气的索兰特扑扇着他那千疮百孔的龙翼就往才重见天日——呃格雷斯星好像没有日头了,算了不管了——才出来就又要被带走的布莱克飞去,在德鲁锡莱尔阴鸷下来的眼神中抓起布莱克就死命往远处飞。
布莱克直到悬空起来才终于反应过来我跟索兰特的打算,奋力挣扎:“棠开,你在说什么呢?!索兰特,我们不能丢下她一个人面对啊!”
索兰特的身形被小精灵晃得东倒西歪,眼看着就要被晃下来了。
我的视线有一些扭曲,但还是得盯着德鲁锡莱尔——等等,既然手环可以依靠我的想法禁锢德鲁锡莱尔,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对布莱克使用?
在眩晕和刺痛的二次加剧下,我抬起左手,腕间的手环散出微微的青蓝幽光:“布莱克,别动了,安静。”
正在挣扎的小精灵登时跟被按了暂停键一样,扭动的四肢就这么僵住了,那双银蓝色的眸子写满了“难以置信”四个字,他本来还在喊的嗓子也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布莱克的被迫配合让索兰特对我留下一个探究却也担忧的眼神,可布莱克的安危是我和索兰特已经达成共识了的,因此索兰特没有再犹豫,本来无法带着布莱克飞太远的小龙这回不要命地扇动着自己残破的龙翼,很快带着目眦欲裂的小精灵隐入石林与植被中。
抱歉布莱克,事后我一定会再给你道歉的。
再次发动手环后,德鲁锡莱尔的身形在我眼中已经变得像是在搅动的水中色彩一样,呈现出一种诡谲的重组。
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就为了这个精灵,你要做到这种地步?”德鲁锡莱尔的声音也加了混响,在我的脑子里讨厌地回荡着。他朝我走了一步,但这回我随着他的前进往后退了。
“我乐意。”自从确定了观念相悖、撕破脸皮后我对这个家伙哪哪看不惯,本来就不太礼貌的语气更是带刺,“我要做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冷哼一声,那双眼中除了嘲讽跟不满以外,还带着些不解:“值得吗?”
我想再回他一句“我乐意”,可才开口就有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嗯,二位真是好兴致啊。”
随着这一句话出现,格雷斯星本就昏暗的环境又弥漫起一阵淡薄的黑雾,但与德鲁锡莱尔身上那种带着扭曲感的黑雾不同,也不是布莱克那种可以隐藏身份的类型,这一次更像是种场地buff,让我的骨头缝都感到一阵阴凉。
一团浓郁的雾气在我跟德鲁锡莱尔的对角聚集起来,等雾气散去,那里本来空旷的地方出现了三个身影。
——等等,三个?!
心头猛地一跳,我瞪大了双眼,脑袋的眩晕都减轻了一点。
身形较为瘦高、身穿灰绿袍子的左护法,身穿黄绿袍子、身形较矮一些的右护法,以及……
占据C位,体态最为高大,一袭暗紫色长袍的,威斯克。
我迅速转头看向德鲁锡莱尔,这个家伙在察觉邪灵组织后的一瞬间表情就带上了肉眼可见的厌烦跟不屑,注意到我在看他,那双眼睛还无辜地朝我困惑地眨了眨。
我确实想过德鲁锡莱尔可能值得威斯克亲身出动,但我没想过这家伙对邪灵组织价值这么高啊?!
糟糕布莱克,事后我可能没法向你道歉了。
我可能得准备后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