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6 “他很想你。”
我知道自己在做梦。
病床，小桌，针管。
打不完的点滴，做不完的检查，吞不完的药片。
床边络绎不绝的探望人们脸庞模糊不清，门口进进出出的医护人员身形惨白，身上不知名的导线连接的未知器械滴滴作响。
回想起来，医院的日常倒也是枯燥。
我偏了偏脸，视线转移到那忽高忽低又忽近忽远的窗口。
一节光秃干枯的枝丫悬挂其中，在窗棂的围困下像是一幅死气沉沉的画作。
……都做梦了怎么还是梦不到开花啊。
虚了虚眼，我试图操控在这片梦境中虚浮无力的身体下床，直接扒拉上窗口，但在我即将掀起身上蓝白条纹的被褥时，两只手就被握住了。
那是两个中年人，一男一女，忽地出现在病床两边，面容模糊。
梦中的世界向来以朦胧和荒诞为主调，无论我如何努力，都无法将病床两侧紧紧握住我手的一男一女看清。
我知道他们是谁，但脸上的氧气面罩隔绝了自嗓子里溢出的呼唤，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叫他们。
这具身体只是一味地张着嘴，好似溺水一般地徒劳呼吸，想要抓握回去手指却变得愈发无力，想要起身下去但身体逐渐不受控制。
随即我感到失重，本来在梦境中缥缈的意识霎时间开始坠落，自心底生出的失重感蔓延开来。
——我醒了过来。
创世领域永远是白茫空渺一片，但不知为何这里的光线并不会让我感到不适，即便是现在，我刚从睡梦中苏醒也完全不会刺目。
又躺了一会，让不知睡了多久的身体慢慢苏醒，将逸散的感官缓缓收回，我感到了身下床铺的柔软，又感到了身上被褥的温暖，以及头脑轻快带来的不自主的愉悦。
「四十八小时，睡得如何，棠开？」
在观赏了一番某些人类——比如我——特有的“急需驱魔的异常扭曲的懒腰和身体舒展”后，创世之神照常问询了一句。
「在你醒来前，我感觉到你的精神力比之前要活跃。」
好吧这次多了这一句。
“这次做了个梦。”麻利地掀被下床后，我一边整理床铺一边回应道。
别问，问就是高中时期住宿留下的习惯。
而关于做梦这件事，我其实没什么好隐瞒的，只是对于创世之神居然还能察觉到我在做梦这件事有一些惊讶。
但很快我又想起来，在这片领域中创世之神都能听见我的心中所想，那能感知到我的潜意识活动也不算离奇。
创世之神依旧听见了我的想法，解释道：「创世领域中的力量源自于我，这份力量在滋养修复你的灵魂的同时，我也会对你的精神活跃度有着些许感知力。」
果不其然呐。我一面给自己的腰腿上绑武装带，一面点头：“这样呀。”
「是个什么样的梦？」
“嗯？”创世之神居然会对一个人类的梦有兴趣，一时间我没反应过来，抬着眼朝创世领域的上空迷茫地眨了眨眼。
时空壁垒另一侧不见真容的神明继续静静等待着，温润和煦的情绪经由领域内的能量因子传达而来。
“唔，”我后知后觉地应了一声，在详细描述还是一句带过之间摇摆了一瞬，最后决定一句带过地详细描述一下，“只是梦到了生前还在医院住院时有些单调无聊的场景罢辽。”
「那这是噩梦？」
“不算是，但也说不上好。”将睡前叠好的长外套穿上身，我拿起放在枕边的NONO查看，确认这个小玩意充满了能量后又折变为手枪形态检阅。
许是我第一回在休眠中做梦，创世之神对这个梦境似乎存在了点兴味。但也只是一点，创世之神接下来的话题就跳到了正事上。
「嗯。棠开，这一次你要去的时间点是赛尔号启航后的几个月。」
摸着手枪的手指登时就停了下来。
“赛尔号启航后？”这个时间段让我本来就养足了精神的头脑更为亢奋，“您的意思就是说，我能和罗杰船长会合了？”
睡前还念叨他呢，没成想一觉醒来就能跟这位盟友相认了。
「暂时还不行。」
哦豁。
翘起的嘴角霎时抿平。
在跟创世之神越发熟识后，我的情绪已经不会过多压抑掩饰了，于是方才的失望之情显然传达了过去，创世之神则是尽数接下，然后隔着时空的壁垒又盘起了我的脑袋，一边盘一边解释。
「以那艘舰船的航行历程看来，还没有到达这一回你要去的星球。」祂语气温和口吻正式，脑袋上传来的触碰也格外轻巧，「罗杰带领的机器人们还没走完他们要走的路途，但你们已经可以进行通讯了。」
我眨了眨眼，然后将手枪折变回到通讯器的模样，指着唯一联系人“黑特·罗杰”的名字上边依旧存在的“不在服务区”字样，看向虚空。
神明顿了顿，反应过来我这是在故意表达自己的郁闷，一声带了些无奈与纵容的叹息轻轻落在这一处纯白领域之中，依然耐心地安抚着我的脑袋：「……得先离开这处游离在宇宙罅隙间的空间才行。」
…………
…………
“你现在在棱石星？”
青蓝色像素在显示屏上组成了一对沉静稳重的眼，宽大的船长帽样式头雕在顶上投下的光线中为这双眼睛落下一片浅淡阴影，即便隔着NONO的屏幕，也让这位赛尔机器人看起来不怒自威。
我吞了口唾沫，本来靠在一尊巨大怪石石柱上的身形不自觉地挺直，口吻也没有了在创世领域的懒散，不由自主端正了语气：“嗯，是的，罗杰船长。”
尽管在开始任务之前就见过，但那时候他的机体破烂损坏，言辞之间也带着浓厚的悲哀，让我一时之间忘记了，他的身份在这个宇宙内的地球上其实是有军衔的。
现在的罗杰船长机体焕然一新，神色坚定而稳重，即便什么表情也没有，眉眼之间也还是总有着一种凌厉，是独属于军人的锋芒。
不过真让我选的话，还是现在这个罗杰船长看起来更好，没有了那种失去一切的哀痛，也没有无能为力的绝望，这个正在NONO里与我对话的领导者光是站着就给人一种心安。
经过短暂思索后，罗杰船长点了点头：“那看起来你这次会遇见缪斯。”
“嗯，创世之神也是这么说的。”我也严肃跟着点头，心里却觉得有一种在老师上课的时候附和的既视感。
不好意思对上这种正经人我是真觉得和面对老师差不多。
思及此处，我把自己的语气放得更加小心翼翼：“所以我想问问您，对于这位有什么信息吗？”
“这位与我直接接触不多，我对她了解没有多深。”一丝歉意浮现于眼前这位赛尔机器人的显示屏上，让他身上的冷硬之感散去了一些，“我去问问赛小息他——”
……哦不。
我看着NONO屏幕里面的罗杰船长身形僵硬了一秒，旋即一抹痛色冲散了他本来平静的表情，只感觉今晚恐怕会爬起来给自己两巴掌。
……怎么又踩到人家不愿意提起来的事情啊喂！我是什么雷区舞王吗？！
硬起头皮，我疯狂在脑子里组织转移话题的语言：“啊啊！不好意思船长！我、那个……？”
死嘴快说啊！
“啊对！现在、现在赛尔号是要去哪呀？”我满头大汗，手心都要湿的攥出水来，只能不断抓紧衣角来擦去这些黏腻的湿润感。
青蓝的眼睛闭了闭，将那抹心痛的神色隐去。罗杰船长摆了摆手，恢复到原先的冷静自持：“不，这不是你的错，只是我依旧还需要时间来面对而已。”
随即他清了清嗓子，似乎在那边拿出了什么东西在看，眼瞳在面部的显示屏上快速扫视着：“……赛尔号刚刚从赫尔卡星离开，我们的下一进度是去寻找谱尼。”
然而，赫尔卡星这个名字却触动了我心中的某根弦，求知令我很快战胜了对眼前这位赛尔机器人微妙的畏惧以及方才的尴尬：“那个，罗杰船长！”
尽管我知道未来的走向，尽管创世之神告诉我赫尔卡星的任务已经完成，但旁观和参与之间的情感仍旧是不一样的。
我想知道这颗荒芜的机械星球这五百年来是否还是原来那副样子，我想知道巴斯特在这数百年间过的怎么样，我想知道雷伊和盖亚是否解开误会重归于好，我想知道……赫尔卡神庙外的大祭司雕像在这百年的岁月磨洗下有什么变化。
但迎上罗杰船长投来的问询视线，酸涩的、苦涩的情绪却又堵住了喉咙，方才提及到对方还无法面对的过往时的羞愧也涌上心头，我张口又闭上，最终只是憋出来了一句“赫尔卡星……”就没了下文。
但比我对自己没出息的唾弃更快到来的，是罗杰船长的了然。
这位舰船的掌舵者稍稍抬了抬手，就将我脑袋里杂乱的思绪和情绪锚定，紧接着，他用着最平和，也最简短的话语回复了我未说出口的问题。
“赫尔卡星上有了绿植，不算多，但都活得很好。
“雷伊和盖亚打了一场，但他们最后还是解除了误会。
“巴斯特站了出来，他承认了错误，也担起了责任。
“赫尔卡大祭司的雕像屹立在神庙前，巴斯特说他五百年来定期会去修补上面的磨损……”
每一句都不算长，但其中所能给我带来的反馈，足以让自分别以来就无法放下的挂念得到回应。
“……还有。”罗杰船长放在我身上的视线似乎稍微柔和了一些，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需要这一份轻柔才能传达，又仿佛任何一份冷硬都会损伤接下来要传递的情感。
“巴斯特说，他很想你。
“他、雷伊还有盖亚都想再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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