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笑脸人
顾延安转过头。
是阿莱利。
球队的队长，正跨坐在他那辆有些年头的自行车上，解着头盔上的搭扣。
“是啊，你挺早。”顾延安笑着回了一句。
阿莱利把自行车停在门口的停车架上，锁好。
“走，一起练！”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用胳膊勾住顾延安的肩膀，两人一起推开了健身房的玻璃门。
健身房的老板正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墙上的一排相框。
那面墙上，全是特利堡球员的照片。
老板看到两人进来，眼睛一亮。
“阿莱利，顾！你们来了！真早啊！”
“是啊老板。”阿莱利笑着打了声招呼。
老板从梯子上跳下来，几步走到顾延安面前，手里还捏着一块抹布。
他指着吧台上一张刚打印出来的照片，满脸兴奋。
“顾！你那个任意球太帅了！下场比赛加油啊！”
照片上，正是顾延安跪地滑跪，张开双臂仰天长啸的画面。
“帮我在这照片上签个名，我给你健身免费，哈哈哈！”
顾延安有点蒙。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有人找他要签名。
阿莱利拍了拍他的后背，朝照片墙努了努嘴。墙上，阿莱利自己的一张照片上，就龙飞凤舞地签着他的名字。
顾延安接过老板递来的马克笔，拿起照片。
他犹豫了一下，一笔一划，在照片的空白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没有任何设计，就是普普通通的三个汉字。
“好嘞！”老板心满意足地收回照片，小心地吹了吹墨迹，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两人换好衣服，走进训练区。
“身体对抗还是弱，这是瑞甲给你的第一个教训。”阿莱利一边活动着手腕，一边说。
“我帮你适应一下。”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顾延安体会到了职业队队长级别的对抗强度。
每一次靠拢，每一次卡位，阿莱利都像一堵墙。
顾延安用尽全力，也只能勉强在对抗中护住球。
汗水浸透了训练服。
“休息一下。”阿莱利递过来一瓶水。
两人坐在卧推凳上，大口喘着气。
“卢卡斯的情况……”阿莱利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话说到一半却停住了。
顾延安的心提了起来。
“公告上不是说手术很成功吗？”
阿莱利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公告是给球迷看的。”
“我听他父亲说，比公告里说的要严重得多。”
“粉碎性骨折……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骨头像玻璃一样碎了。医生说，能恢复到正常走路已经很不错了。”
阿莱T利的声音很低。
“他的职业生涯……可能基本结束了。”
轰！
顾延安的大脑一片空白。
职业生涯，结束了？
那个在球场上像风一样飞驰的少年，那个把阳光挂在脸上的卢卡斯……
他想起卢卡斯被抬上担架前，抓着他的手，挤出笑容说的话。
“顾，带着我……罚进这个任意球。拿下胜利。”
“我爱IFK特利堡……不能让他降级！”
一股无名火从胸腔直冲天灵盖。
愤怒，不甘，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瞬间压得他喘不过气。
顾延安猛地站起来，把剩下的半瓶水一饮而尽，将空瓶狠狠捏扁。
“队长，再来！”
阿莱利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好。”
接下来的训练，顾延安像一头不要命的野兽。
每一次冲撞，他都迎着阿莱利撞上去，被撞倒，爬起来，再撞。
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宣泄在了这纯粹的身体对抗中。
阿莱利从一开始的游刃有余，到后面也开始认真起来。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这个来自华夏的少年，身体里蕴藏着一股可怕的执拗。
又一个小时后，顾延安终于力竭，瘫倒在地板上。
阿莱利也累得不轻，他走到顾延安身边，伸出手。
“你小子，是想把我骨头拆了？”
顾延安拉着他的手站起来，咧嘴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带着一股狠劲。
“谢了，队长。”
第二天，训练基地。
桑加雷召集了全队开会。
更衣室里气氛依然压抑。
“下一场，客场对阵瓦斯特拉斯。”
桑加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们是联赛第一，这个不用我多说。”
“但我们没有退路。”
他拿出一块战术板。
“这是下一场的首发名单。”
他一边说，一边把代表球员的磁吸棋子一个个放在板上。
当他念到前腰位置时，他顿了顿，拿起一个陌生的棋子，放在了首发中锋的位置上。
“顾延安。”
整个更衣室一片安静。
没有人提出异议。
上一场比赛，一个进球，一个被吹掉的助攻，一个绝杀任意球。
顾延安已经用表现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会议结束，球员们各自准备训练。
顾延安刚走出更衣室，就看到训练场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克里斯蒂娜提着一个保温饭盒，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她看到顾延安，立刻挥了挥手。
“顾！”
顾延安走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
“我怕你早上没好好吃饭，给你带了点营养餐。”克里斯蒂娜把饭盒塞到他手里，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几个路过的队友看到了这一幕，开始吹起了口哨。
“哟！主席的女儿亲自送餐，待遇就是不一样啊！”
“顾！可以啊你小子！”
起哄声此起彼伏。
顾延安的脸瞬间有点发烫。
克里斯蒂娜更是闹了个大红脸，她瞪了那几个起哄的球员一眼，然后慌乱地对顾延安说：
“我……我先走了！你好好训练！”
说完，她像只受惊的兔子，转身就跑了。
顾延安提着还带着余温的饭盒，有点哭笑不得。
就在这时，桑加雷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刚才医院来电话了，卢卡斯醒了，可以探望了。”
“训练结束后，大家一起去看看他。”
下午，IFK特利堡的大巴车停在了马尔默大学医院门口。
一行人来到卢卡斯的病房外。
一名护士示意大家安静，说病人需要休息，一次不能进去太多人。
阿莱利作为队长，环视了一圈队友。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顾延安身上。
“顾，你先进去吧。”
“你们俩是一起从U18上来的。”
顾延安点点头，推开了病房的门。
病房里，卢卡斯正靠在床上，举着手机看视频。
他那条受伤的左腿被高高吊起，打着厚厚的石膏。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看到是顾延安，立刻笑了起来。
“嘿！我的进球功臣来了！”
他的笑容和往常一样，灿烂得晃眼，仿佛受伤的不是他。
顾延安本来准备了一肚子安慰的话，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反倒是卢卡斯先开了口。
“别哭丧着脸啊，我们可是赢了！”
“我看了回放，你那个任意球，踢得真他妈帅！”
“后面的比赛，也得这么踢，听见没？”
他用没受伤的脚踢了踢床沿，像是在给顾延安加油。
顾延安挤出一个笑容。
“知道了。”
随后，队友们一个个轮流进来，每个人都想安慰卢卡斯，最后却都被他反过来安慰和鼓励。
所有人都离开后，病房里恢复了安静。
顾延安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关上门。
门内，卢卡斯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消失了。
他放下手机，慢慢转过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良久。
他抬起手，摸了摸那冰冷坚硬的石膏。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砸在了白色的被单上，迅速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