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球员通道尽头。
顾延安和基克并肩走在狭长的走廊里。
球靴踩在水泥地面上，回响清脆。
“记者会有几个人？”
顾延安偏头看了一眼基克。
基克翻了翻手机上的赛前登记名单。
“赛前登记了十二个。”
基克将手机塞回口袋。
“瑞甲客场赛后采访，一般就七八个。放心，很快的。”
顾延安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走廊拐过最后一个弯。
基克右手推开媒体间的铁门。
铰链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基克的手僵在门把手上。
整个人定在门口。
嘴巴张开。
下巴几乎脱臼。
媒体间里，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
折叠椅上坐满了人。
过道里站满了人。
连墙角都挤着举相机的摄影师。
粗略扫一眼。
至少四十个。
长枪短炮的镜头，齐刷刷对准门口。
快门声在那一秒集中爆发。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闪光灯疯狂闪烁，白色的光斑砸在顾延安和基克的脸上。
基克脖子僵硬地转过来。
看着顾延安。
顾延安也回看他。
两人交换了一个同样懵逼的眼神。
“走。”
顾延安先迈出了步子。
两人走到前方的长桌后面。
坐下。
面前是一排密密麻麻的录音笔和话筒。
各种颜色的台标。瑞典语的。英语的。甚至有几个日语的。
基克咽了一口唾沫。
右手不自觉地去扯领口。
“呃…”
基克清了清嗓子。
“那个…谁先来？”
台下四十多只手同时举起。
基克眼珠左右横扫了一圈，随手指了一个前排举手最高的。
那个记者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
手里的录音笔差点甩出去。
“我是欧洲先锋报的记者！”
年轻记者的声带都在发抖。
“我想问基克先生！如何评价今天这场比赛！如何评价自己的队员顾延安！以及冲超的可能性！”
三个问题。
一口气全塞了出来。
基克右手死死捏着桌上的矿泉水瓶。
塑料瓶身发出咔吱的变形声。
他张了张嘴。
没出声。
又闭上。
台下四十多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安静了足足六秒。
基克猛地甩了一下头。
“这场比赛严格按照我们的计划进行。”
基克吐字速度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按照计划，我们拿下了三分。虽然有很多人员的缺席，但凯西很好地完成了自己的首秀。”
顿了顿。
基克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顾延安。
“顾延安。”
基克视线收回来，对着台下的记者。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
台下记者们齐刷刷抬起头。
“我只能说。”
基克咳嗽了一声。
“特利堡有他，是特利堡的幸运。”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嗡嗡嗡的议论声挤满整个媒体间。
几十支录音笔同时往前推了半米。
基克又咳嗽了两声。
用力拍了拍桌面。
“冲超一直是我们这赛季的目标。现在我们稳步朝着这个目标前进。所以后面，走好每一步，给球迷一个完美的交代。”
话音落下。
一片手臂再次齐刷刷举起。
基克随手点了一个。
“顾！”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亚洲面孔站了起来。
“我是来自日本超级体育的记者！我想问一下你未来的打算！”
顾延安盯着他。
“未来不确定，我也没有想。”
顾延安右手无意识地转着矿泉水瓶盖。
“只想着特利堡能冲超。”
日本记者还想追问。
下一个已经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
“我是来自瑞典体育的记者！赛前镜头扫过看台，发现了来自曼联的球探！不知道顾有何看法？你会去曼联吗？”
全场安静了半秒。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顾延安停下转瓶盖的动作。
“我不关心谁来看我。”
顾延安抬起头，正对着那个记者。
“我只在乎场上。”
台下快门声再次炸裂。
闪光灯疯狂闪烁。
基克在旁边偷偷松了一口气。
这小子说话够硬。
又一只手举起来。
“顾！我是特利堡发现报的记者！”
一个金发女记者站起身。
“今天你在上半场展现了极致的进攻，下半场你又展现了恐怖的防守，冻结了瑞甲射手王马库斯！”
她的瑞典语很快。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类型的球员呢？”
顾延安嘴唇微微张开。
没有吐出任何音节。
他低下头。
【上半场的爆发。贝尔模板。】
【极致的速度。暴力的射门。】
【下半场的防守。马尔蒂尼模板。】
【精准的卡位。绝对的预判。】
【那我自己呢？】
【顾延安到底是个什么类型的球员？】
【如果把系统全部抽走。】
【脚下剩的是什么？】
顾延安盯着桌上的矿泉水瓶。
塑料瓶身上倒映着模糊的白色灯光。
安静了五秒。
台下记者们面面相觑。
录音笔还在持续地记录着这段空白。
基克转过头。
看到顾延安低着头一言不发，眉心微微拧在一起。
基克清了清嗓子。
“顾。”
基克接过话筒。
“他是个全能的球员。”
基克面向台下四十多个记者。
“就如他今天表现的那样。”
顾延安抬起头。
偏头看向基克。
基克正好转过来。
对着他眨了一下左眼。
顾延安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顾！顾！”
台下记者们再次疯狂举手。
声浪快把天花板掀翻。
基克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好了。”
基克双手撑着桌面站起来。
“今天的采访就到这里。”
“顾！别走！”
“顾！再回答一个！”
“就一个！”
顾延安跟着基克起身。
两人转身推开侧门。
身后的喊叫声被铁门重重隔断。
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
基克靠着墙壁。
大口喘气。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瑞甲赛后来这么多记者。”
基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四十多个人。天哪。”
顾延安没说话。
走在前面。
脑子里还在翻搅着刚才那个问题。
【全能？】
【他很感谢基克帮他解围。】
【但那不是答案。】
——
瑞典老兵烤肉店。
铁盘上的五花肉滋滋冒油。
油花溅到炭火上，蹿起一簇簇橙色的小火舌。
球员们围坐在三张拼在一起的长桌前。
嘈杂的笑声和碰杯声混在一起。
顾延安坐在靠墙的角落。面前的盘子里堆着烤好的牛肉。
他右手夹着一块肉，慢慢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
桑加雷坐在长桌的主位。
庞大的身躯几乎占了两个人的位置。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伸出粗壮的右手。
抄起筷子。
铛。铛。铛。
筷子敲击玻璃酒杯。
三声清脆的响声穿透了所有噪音。
全场瞬间褪去嘈杂。
所有人看向桑加雷。
“今天大家表现得很不错。”
桑加雷放下筷子。
他转过头。
视线落在凯西身上。
“凯西。首秀表现得很好。虽然开场有点紧张，但随后发挥得很好。”
凯西一米九的大个子。
此刻缩在座位里。
双手死死绞着餐巾纸。
脸颊上泛起一片肉眼可见的红。
“还…要努力。”
凯西声带打结。
“还要努力。”
“当然！继续努力！”
桑加雷重重点头。
全桌的人看着这么个大块头害羞成这样。
达米安第一个绷不住。
噗。
一口啤酒差点从鼻孔喷出来。
拉图斯直接趴在桌上。肩膀剧烈抖动。
顾延安坐在角落。
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牵了一下。
桑加雷转向延思。
“延思。”
桑加雷竖起两根手指。
“恭喜你。终于打破进球荒。还一下子进两个。”
“最后时刻的爆发，是我们胜利的关键。”
延思放下手里的叉子。
挺直腰背。
“谢谢头儿。”
延思吐字简短。
“我会保持状态，不拖球队后腿。”
桑加雷欣慰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视线。
越过整张长桌。
直直落在角落里那个嚼牛肉的黑发少年身上。
“最后。”
桑加雷的声带忽然压重了半分。
“我要重点表扬顾延安。”
全桌安静。
“你一个人撑起了整个中场。防守。进攻。你都有参与。”
“还有今天作为队长。”
桑加雷停顿了一秒。
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你表现得很好。”
“刚刚里夫斯还和我说——”
桑加雷转头瞥了一眼旁边的里夫斯。
“你不会把他队长抢了吧？”
全桌轰然炸开。
达米安直接拍着桌子狂笑。
凯西捂着肚子前仰后合。
拉图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里夫斯坐在旁边。
一张老脸涨成猪肝色。
“我没…我不是那个意思。”
里夫斯双手疯狂摆动。
但笑声直接把他的辩解淹没了。
顾延安低下头。
耳根发烫。
“谢谢教练。”
“好了！”
“最后我想说！大家继续努力！为了特利堡！”
“为了特利堡！！！”
桑加雷举起酒杯。
“时间不早了！继续吃！”
碰杯声。碗碟声。嘈杂声再次此起彼伏。
酒过三巡。
顾延安面前的橙汁还剩大半。
一条胳膊忽然从左侧搂上了他的脖子。
浓烈的酒精味扑面而来。
达米安。
整张脸通红，双眼迷离。
但那张嘴依然精力旺盛。
“顾！”
达米安凑到顾延安耳边。
声量完全没有压低。
“你最近和老板女儿怎么样呀！”
顾延安嚼牛肉的动作停了。
“发展得怎么样啊！”
达米安挤眉弄眼。
“嘿嘿嘿嘿！”
顾延安放下筷子。
“别瞎说。根本没在一起。”
达米安醉醺醺地摆了摆手。
“装什么！你那点小心思哥早就看穿了！”
达米安拍着胸脯。
“作为男人——”
“呕～”
达米安捂嘴干呕了一下。
顾延安无奈地笑了一声。
伸手拍了拍达米安的背。
“咳咳咳！”
达米安咳完。
抹了把嘴。
挺直腰杆。
“作为男人！就得率先出击！知道不！”
达米安右手食指在空中画了个圈。
“你看哥！叱咤情场多年！见过多少妞！”
对面。
一直低头吃烤肉的拉图斯缓缓抬起头。
叉子在盘子里戳了一块里脊。
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
“有屁用。”
拉图斯吐字极度平静。
“不还是个老光棍。”
全桌噗地笑出声。
达米安瞬间石化。
双眼圆睁到极限。
嘴唇剧烈哆嗦。
“你…你…你！”
然后。
两道泪痕从达米安的眼角缓缓滑下。
无声滑到下巴。
滴在烤肉上。
滋。
冒了一缕白烟。
“你说谁光棍呢！”
达米安的哭腔里带着一股控诉的悲壮。
于是这场对话。
从达米安八卦顾延安的感情生活。
变成了顾延安安慰达米安的单身生活。
“没事没事。”
顾延安一边拍达米安的背。
一边递纸巾。
“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达米安接过纸巾。
擤了一把鼻涕。
“你一个比我还光的人安慰我？”
顾延安手里的纸巾停在半空中。
嘴角抽了两下。
没反驳。
聚会散场。
顾延安推开酒店房门。
室内暖气的热浪涌过来。
他踢掉鞋子。
反手锁门。
整个人重重倒在床上。
弹簧发出咯吱的呻吟。
天花板上的白色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顾延安闭上眼。
今天那个问题还在脑子里转。
【你到底是什么类型的球员？】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顾延安睁开眼。
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
一条未读消息。
【睡了吗？我刚结束今天的戏，打电话不？】
备注名：克里斯蒂娜。
顾延安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字。
拇指悬在通话键上方。
停了两秒。
按了下去。
嘟——
嘟——
嘟——
“喂！”
听筒里炸出一个极度明亮的女声。
顾延安拿着手机的手。
往后缩了半厘米。
“你声音小点。我耳朵要聋了。”
“哈哈哈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等一下我关个门。”
砰。
门关上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好了好了！你今天比赛我看了！”
克里斯蒂娜语速飞快。
“四比二！你太厉害了！延思也好厉害！还有凯西！对了凯西是不是就是一直叫你孤烟暗那个大高个？”
“是。”
“哈哈哈哈哈他好可爱！”
顾延安把手机从右耳换到左耳。
“你那边怎么样？今天拍什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一场哭戏。”
克里斯蒂娜的语速突然慢了下来。
“导演说我哭得太假了。让我重拍了十一遍。”
顾延安没说话。
“第十一遍的时候我真的哭出来了。”
克里斯蒂娜声带轻轻发颤。
“但不是因为演技到了。”
“是气的。”
顾延安盯着天花板。
灯管的白光在视网膜上留下一个圆形的残影。
“十一遍已经很厉害了。”
“你骗人。”
“没有。”
顾延安把左臂垫在脑后。
“我今天射门打飞了三脚。”
电话那头愣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你也有踢飞的时候！”
“闭嘴。”
“哈哈哈哈哈——”
笑了好一会儿。
克里斯蒂娜才慢慢停下来。
喘了口气。
“顾延安。”
“嗯。”
“有个事我想告诉你。”
克里斯蒂娜的声带收紧。
语速变得很慢。
“玛丽帮我接了一部戏。”
“在意大利..”
“短片。只有二十分钟。但是——”
“导演是去年威尼斯短片金狮的获得者。”
顾延安从床上坐了起来。
“什么时候拍？”
“下个月中旬试镜。能不能选上还不知道。”
克里斯蒂娜停了一秒。
“但玛丽说，如果拿下这个角色，对我以后的路会很重要。”
顾延安右手捏着手机。
“去。”
“一定要拿下。”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三秒。
“嗯。”
克里斯蒂娜吐出一个音节。
轻到快被电流噪音吞掉。
“还有件事....”“就是...”
克里斯蒂娜回想起下午那只肥手。
莫名的犯恶心。
顾延安有些疑惑。
“还有什么.？”
“没事.！”
克里斯蒂娜想想还是不告诉顾延安了。
“对了！”
克里斯蒂娜忽然拔高音量。
“我刷推特的时候看到一条新闻！”
“说曼联球探去看你比赛了？”
顾延安右手捏手机的力度没有变化。
“不知道。”
“骗子！都上新闻了你不知道？”
“嗯。不关心。”
“你……”
克里斯蒂娜在电话那头憋了几秒。
“你这个人真的是。”
“好吧好吧你不想说就算了。”
“那我问你另一个问题。”
“你说。”
“你觉得你是什么类型的球员呀？”
顾延安捏手机的手指微微一僵。
今天第二次听到这个问题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
“赛后采访的那段视频我看了。记者问你的时候你好久没说话。”
克里斯蒂娜的声带里裹着一层很淡的担忧。
“是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顾延安沉默了。
五秒。
十秒。
“嗯。”
“不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细微的呼吸声。
“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和我说的那句话？”
“哪句？”
“你说——”
克里斯蒂娜清了清嗓子。
刻意压粗了声线。
“我顾延安不需要别人定义我。”
顾延安愣了一下。
嘴角牵了一下。
“我说过这种话？”
“说过！在我家客厅！你当时还把牛奶洒了一桌子！超级丢脸的那次！”
“……你能不能别记这种事。”
“哈哈哈哈哈不行我记性就是好！”
笑完。
克里斯蒂娜的声带软了下来。
“但我觉得那句话说得对。”
“你不需要告诉别人你是什么类型。”
“你就是你。”
顾延安靠着床头。
手机贴在耳朵上。
灯管发出的白光照在他的脸上。
“好了我要去洗澡了！明天还有早课！”
“嗯。”
“晚安！顾大球星！”
“……晚安。大..明星”
“嘻嘻！”
嘟——
通话结束。
顾延安放下手机。
屏幕暗下去。
他盯着黑色的屏幕看了三秒。
屏幕上倒映着他自己的脸。
手机再次震动。
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陌生号码。
英国区号。
【顾先生，你好。我是曼联首席球探凯尔·麦考利的助理。麦考利先生希望能与你进行一次面对面的会谈。请问你明天是否方便？】
顾延安盯着屏幕上那行英文。
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没有动。
随后，伊娃的信息也弹了过来。
【明天先别回特里堡，我明天上午到，和曼联方面谈一下。】
ps：达米安人像！评论区点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