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梦剧场的入场票
伊娃的消息下方。光标闪烁了两下。
顾延安拇指在屏幕上敲了五个字。
【好的，伊娃姐。】
发送。
手机扔在枕头旁边。顾延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白色的墙漆上有一条细长的裂纹。从天花板延伸到墙壁中段。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曼联。
曼彻斯特联。
老特拉福德。
梦剧场。
小时候和老爹窝在客厅沙发上看欧冠转播的画面。
从记忆深处猛地窜出来。
老爹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红色球衣。
每次进球就从沙发上弹起来，把茶几上的花生米撞翻一地。
顾延安右手搭在额头上。
【别想了。】
【先睡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清晨。
手机闹钟在六点四十五分准时炸响。
顾延安伸手摸到手机。
从床上坐起来。
右腿小腿肌肉传来一阵隐约的酸胀，昨天被压的那一下，还没完全消退。
洗漱。换衣服。出门。
酒店走廊里。顾延安敲了两下桑加雷的房门。
三秒后。门从里面拉开。
桑加雷站在门口，满头白发乱成一团。
张飞版的大胡子上沾着牙膏沫。
左手攥着一把牙刷，嘴里还含着半口漱口水。
“唔？”
桑加雷含混不清地挤出一个音节。
“教练。”顾延安站在门口。“曼联的球探想约我今天见面谈谈。”
桑加雷盯着顾延安看了两秒。
转身走进浴室。
吐水。
桑加雷用毛巾擦了把嘴。走回门口。
“我昨晚也收到消息了。”桑加雷把牙刷往洗漱台上一扔。
“去吧。”
“教练，我——”
“废什么话。”桑加雷粗硬的嗓子直接把顾延安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你小子什么人我还不清楚？”
桑加雷伸出右手。粗糙的手掌拍在顾延安肩膀上。力道不轻。
“去听听人家怎么说。”桑加雷松开手。“但记住一件事。”
“在你帮特利堡冲上超甲之前。”桑加雷食指戳了戳顾延安的胸口。“你哪儿也别想跑。”
顾延安点头。
“明白。”
桑加雷哼了一声，伸手把门关上。
门板合拢前，顾延安听到里面传来一句含糊的嘟囔。
“曼联……臭小子命真好。”
门锁咔哒一声扣死。
上午九点半。
一条种满椴树的街道尽头，一家北欧风格的咖啡店。
顾延安推开玻璃门。
挂在门顶的铜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
角落的卡座里。
一个戴着oversized墨镜的女人正对着手机屏幕疯狂打字。
深棕色的长发随意扎在脑后，左手边搁着一杯还没动过的美式咖啡。
伊娃。
顾延安走过去。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伊娃头也没抬。拇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
“你迟到了三分钟。”
“路上堵了。”
伊娃终于放下手机。抬起头。
那副墨镜几乎遮住了半张脸，镜片是深黑色的。完全看不到后面的眼睛。
顾延安盯着那副墨镜看了一秒。
“你在室内戴墨镜。”
伊娃右手扶了下镜框。
“顾延安。”伊娃的声带裹着一层明显的疲惫。“老娘为了你牺牲太多了。”
她伸手把墨镜往下拉了一厘米，露出两只眼睛。
黑眼圈。
非常浓重的黑眼圈。
眼眶下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深紫色。
“皮克昨晚的消息弹过来。我从巴塞罗那打了三个小时的电话协调航班。凌晨两点收拾行李。四点到机场。六点半落地。”
伊娃把墨镜推回原位。遮住那两团触目惊心的紫色。
“我得找皮克报销眼霜的钱。”
顾延安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拿铁。
抿了一口。烫。
但他没放下。
“辛苦了。伊娃姐。”
“你知道就好。”伊娃拿起美式灌了一大口。
黑咖啡的苦味让她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清醒了三分。
“他应该快到了。”伊娃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这个麦考利我查过。曼联首席球探。在球探圈子里口碑很好。做事干净利落。”
伊娃压低了声带。
“但你记住。不管他说什么。你先听。别急着表态。”
顾延安放下咖啡杯。
“我已经想好了。”
伊娃墨镜后面的眉毛挑了一下。
“想好什么？”
顾延安没回答。
铜铃再次响起。叮当。
一个身材修长的中年男人推门走进咖啡店。
灰色的羊毛大衣。
深蓝色的围巾规规矩矩地搭在衣领内侧，金丝边的眼镜。鞋面擦得发亮。
每一个细节都在大声宣告两个字——绅士。
凯尔·麦考利。
他的视线在店内扫了一圈。
锁定角落的卡座。
大步走过来。
“顾先生！伊娃小姐！”
麦考利在桌前站定。
微微欠身。右手从大衣口袋里伸出。
顾延安站起身。伸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你好。麦考利先生。”
伊娃也站起来。与麦考利握手。
“伊娃小姐。终于见面了。皮克先生经常提到你。”
“他提我的时候一般没什么好话。”伊娃松开手。坐下。
麦考利愣了半秒，随即笑了一声。
解开大衣纽扣。坐到顾延安对面。
服务员送上一杯黑咖啡。麦考利端起来闻了一下。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
麦考利双手交叠在桌面上。
“曼联欢迎你。顾。”麦考利吐字极度清晰。“我就叫你顾了。我的华夏语不太好。”
顾延安点头。
“没事的。麦考利先生。”
“我们球探团队一直在考察你。”麦考利推了下眼镜。镜片上闪过一道椴树的绿色反光。“从国王联赛开始。到瑞典杯。再到联赛。”
他停顿了一拍。
“你非常符合我们曼联。”
麦考利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所以我们希望你加盟。”
“在这个夏窗。”
六个字砸在桌面上。
咖啡店里的爵士乐还在慢悠悠地播放，但顾延安耳朵里只剩下这六个字的回音。
夏窗。
今年夏天。
现在就走。
顾延安右手端起拿铁。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对不起。麦考利先生。”
顾延安抬起头。直视麦考利的眼睛。
“这个夏窗肯定不行。”
麦考利端咖啡的手停在半空中。眉心细微地拧了一下。
“我必须帮助特利堡冲超。”
店内的爵士乐换了一首曲子。
钢琴的和弦从慵懒变得稍微急促了一些。
麦考利将咖啡杯慢慢放下。
“这……”
他停了两秒。
“可以。”麦考利点头。“我尊重你的决定。”
“但我有义务提醒你。”麦考利身体微微前倾。“夏窗加盟和冬窗加盟是完全不一样的。顾。”
“夏窗。你有整个夏训可以融入球队。和教练组建立默契。和队友磨合战术体系。”
“但冬窗。”麦考利的镜片折射出一道锐利的白光。“你没有时间。赛程密集。你必须立刻上手。”
“英超不是瑞甲。”
这句话没有任何轻蔑。只是陈述。
顾延安右手无意识地转着咖啡杯。
“我知道。”
“但我必须带特利堡冲超。”
“是他们给了我重新踢球的机会。”
麦考利盯着顾延安看了三秒。
镜片后面的瞳孔微微收缩。
然后他笑了。
麦考利端起黑咖啡。猛灌了一大口。
“顾！”麦考利拔高音量。“我喜欢你！”
他伸出右手。食指点着顾延安。
“哈哈哈！我做球探多年。见过太多急着走的年轻人。但你是第一个让我等的。”
麦考利收回手。用餐巾纸擦了下嘴角的咖啡渍。
“我相信曼联的所有人都会喜欢你。”
他的笑容收了三分。
“但是——”
麦考利摘下眼镜，用衣角仔细擦拭镜片。
“我希望我们能尽快签署相关合同。”
麦考利重新戴上眼镜。
“因为你……”
他停了一拍。
“比较抢手。”
三个字。
顾延安转咖啡杯的手停了。
他偏过头，看向伊娃。
伊娃坐在旁边。墨镜遮住了所有的情绪波动。
但她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下极其轻微地敲了两下。
这是她和顾延安之前没有约定过的暗号。
但顾延安在这一秒读懂了。
【她在等我自己做决定。】
麦考利察觉到了这个对视。
他微微皱眉。
“怎么了？是还要再考量一下别的球队吗？还是……”
顾延安转回头。
“不不不。麦考利先生。”
顾延安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我爸和我从小就是曼联球迷。”
麦考利眨了一下眼。
“能在老特拉福德踢球。”顾延安吐字极慢。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郑重。“是我这辈子的梦想。”
“我之前和我爸说你们有意向的时候。”
顾延安停了一秒。
“他激动得流眼泪了。”
咖啡店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爵士乐的钢琴声在空气中轻轻流淌。
麦考利摘下眼镜。又戴上。
然后他开怀大笑。笑声穿透了整个咖啡店。
“那太好了！顾！”
麦考利猛地站起身，他绕过桌子。
伸出双手，一把握住顾延安的右手。
“我这就回曼彻斯特处理相关事务！到时候我就和伊娃小姐联系了！”
麦考利松开手，弯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
“那我就不打扰二位了。飞机也快到点了。”
麦考利系好大衣最上面一颗纽扣。
抬起头。
“顾。”
他伸出右手。
“曼彻斯特见。”
顾延安从座位上站起来，伸手。
两只手再次握在一起。这一次。力度比刚才重了一倍。
“好的。曼彻斯特见。”
伊娃也站起来。与麦考利握手。
“伊娃小姐。期待与你合作。”
“同样期待。”
麦考利转身。大步走向门口。推开玻璃门。
铜铃叮当一响。
灰色的大衣消失在椴树的绿荫里。
顾延安站在原地，盯着玻璃门外那个逐渐远去的身影。
伊娃坐回座位。端起已经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口。放下。
“你真的决定好了？”
顾延安转过身。
“老板说了不用操之过急。”伊娃摘下墨镜，那两团紫色的黑眼圈在日光灯下格外惊人。“你和之前比。更多豪门在关注你了。不止曼联一家。”
顾延安重新坐下。
视线追着窗外那条椴树街道的尽头。
“当有一份你陪伴了一整个童年的球队想要签约你。”
顾延安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杯已经不烫的拿铁。
“那有什么理由拒绝。”
伊娃盯着顾延安的侧脸看了两秒。
墨镜被重新推上鼻梁。
“接下来就麻烦你了。伊娃姐。”
伊娃靠回椅背。
“不麻烦。”
“你想好就可以。”
伊娃放下杯子。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十七条未读消息。她拇指飞速滑动。嘴里嘟囔了一句西班牙语。
顾延安坐在对面。右手摸进裤兜。掏出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一条昨晚的对话记录还停留在最上方。
克里斯蒂娜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晚安！顾大球星！】
顾延安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
退出对话框。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号码。
备注名：老爹。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顾延安看了一眼对面正在疯狂回消息的伊娃。收回视线。
按下去。
嘟——
嘟——
嘟——
第四声响到一半。电话接通了。
“喂？儿子？”
听筒里炸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大嗓门。
“爸。”
“哎呀你打电话来了？昨天你那比赛我看了！四比二！牛啊儿子！你爹我跟你王叔吹了一下午！”
顾延安嘴角动了一下。
“爸。”
“嗯？”
“曼联。”
电话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
“定了。”
听筒里沉默了整整五秒。
顾延安把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耳。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极其粗重的鼻息。
“爸你别……”
“谁哭了！”顾延安老爹的声带猛地拔高八度。“风太大了！”
背景音里传来一声巨响。
是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顾延安闭上眼。后背靠着椅背。
手机贴在耳朵上。
伊娃抬起头，透过深色的镜片。
看着对面那个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的少年。
她没有出声。
低下头。继续回消息。
手机屏幕上。一条来自皮克的消息。
【曼联那边谈得怎么样？】
伊娃拇指飞速敲击。
【他选曼联。冬窗。夏窗不走，要帮特利堡冲超。】
发送。
三秒后。皮克的回复弹出来。
【哈。这小子。】
【和我当年一样倔。】
紧跟着又来一条。
【伊娃。帮我盯紧合同细节。转会费、买断条款、出场时间保障。一个都不能少。】
【还有——】
【别让他吃亏。】
伊娃盯着最后四个字。
嘴角扯了一下。
拇指敲下两个字。
【收到。】
对面。顾延安睁开眼。
他放下手机，拿起拿铁。
一口气灌完。
咖啡已经彻底凉了。
但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是滚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