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椴树的绿荫从深冬的枯枝里重新长了出来。
特利堡的空气褪去了刺骨的寒意,北欧的夏天迟到了很久,但终于来了。
万加瓦伦球场外的停车场上,积雪的痕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野花从水泥缝隙里钻出来。
一个半月。
过去了
四场联赛全胜。
半个赛季结束,IFK特利堡在瑞甲积分榜上一骑绝尘,甩开第二名整整五分。
斯德哥尔摩。瑞典电视台演播厅。
“欢迎大家收看今天的体育快线!”
主持人坐在弧形沙发的左侧,手里捏着一沓提示卡。灯光从头顶砸下来,把整个演播厅照得煞白。
“今天我们请到的嘉宾非常特别!”主持人转向右侧。“前IFK特利堡球员,现英格兰狼队球员——阿莱利·彼得森!”
阿莱利坐在沙发右侧。
一米八五的身架窝在靠垫里,金色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抬起右手,朝摄像机晃了两下。
“大家好。”
主持人翻了一下提示卡,收起笑容。
“阿莱利,说实话,这个赛季对你来说并不轻松。两次伤病,只出场了五次。而且狼队也降级了。”
阿莱利无奈地笑了笑。
肩膀耸了一下,又落回去。
“确实。两次伤病对我来说挺痛苦的。”
他停了一拍。
“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瑞甲和英超之间的差距太大了。训练强度、身体对抗、技战术执行,全是天差地别。”
阿莱利右手比了个幅度。
“我记得第一次参加狼队的体能训练,直接给我练吐了。”
主持人笑出声。
阿莱利也跟着笑,但笑完之后挺直了腰杆。
“不过降级对我个人来说未必是坏事。英冠的节奏会稍微慢一拍,能让我更好地适应英格兰足球。”
主持人点点头。翻到下一张提示卡。
“好的阿莱利,祝你下赛季顺利。那接下来——你有没有关注你的老东家IFK特利堡?”
“一场不落。”
阿莱利吐字干脆。
“只要有空,全看。”
主持人身体前倾。
“那你肯定清楚,这赛季的特利堡在瑞甲大杀四方。半程结束,保持不败,独占鳌头!甩开身后第二名整整五分!”
阿莱利缓缓点头。脸上的笑容收了一些,变得沉下来。
“当然。真心替他们开心。”
“有特别关注的球员吗?”
阿莱利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
“后防线上的凯西。刚从青年队提上来就坐稳了主力,一米九的大个子,对抗能力进步得非常快。中轴线上的里夫斯,他的经验和技术帮球队稳住了节奏。锋线上的达米安——跑不死的机器。”
他停了一拍。
“特利堡每个人都很出色。”
再停一拍。
“但最主要的,是顾。”
阿莱利盯着摄像机镜头。
“他是特利堡的魂。”
主持人立刻接过话。
“没错!顾延安本赛季出战十五场,打进七球,助攻十二次。完美的数据!”
阿莱利不断点头。
“他真的是个天才。我有时候都很难想象他是个华夏人。他应该是英格兰人?巴西人?”
阿莱利自己笑了一下。
“但我发现华夏人有一个特质非常好。我在狼队也有一个华夏队友,虽然没踢一线队,但他和顾有个一样的特质——勤奋。极度的勤奋。那种咬着牙往死里练的拼劲。”
主持人翻到最后一张提示卡。
“是的!前段时间有媒体拍到顾延安和曼联球探会面。这是不是意味着他要去英超了?阿莱利,你觉得顾延安有能力踢英超吗?”
阿莱利冷笑了一声。
只有一声。
“毋庸置疑。”
主持人追问。“你这次回瑞典是不是也有别的目的?”
阿莱利双臂展开搭在沙发靠背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当然。”
特利堡。一栋普通的两层民居。客厅的电视机画面定格在阿莱利的脸上。
啪。
遥控器按下电源键,屏幕变黑。
“杰里佛,该睡觉了。”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趴在沙发扶手上,金色的头发乱成一团。身上穿着一件洗到起球的IFK特利堡球衣,背后印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号码。
杰里佛不情不愿地从沙发上滑下来,拖鞋在木地板上蹭出吱吱的声响。
“爸爸。”
“嗯?”
“顾延安会走吗?”
杰里佛抬起头,蓝色的眼珠直直盯着父亲。
“我不想他离开特利堡。”
父亲弯腰,一把将杰里佛抱起来。小身板轻得像一袋面粉。
“孩子,人总会去往高处。”
父亲拍了拍杰里佛的后背。
“他给我们带来过美好,这就够了,不是吗?”
杰里佛把下巴搁在父亲的肩膀上。沉默了几秒。
“好的爸爸。”
杰里佛忽然拔高了嗓子。
“明天我会早早写完兴趣作业!你要带我去看比赛!你答应了的!”
父亲笑着摸了摸杰里佛的脑袋。
“好的。乖。”
——
周五。
特利堡街头的空气里弥漫着烤肉和啤酒花的味道。今天是比赛日——IFK特利堡主场迎战副班长桑德维肯。
联赛倒数第一。
全城弥漫着一种轻松的躁动,下午三点还没到,球迷们已经穿着球衣在街上游荡。
万加瓦伦球场附近的一家酒吧。
六七个瑞典中年男人挤在角落的圆桌旁。桌上摆满了啤酒杯,花生壳堆了半个烟灰缸。
“你们说顾会走吗?”
一个络腮胡率先开口。
右手攥着半杯黑啤,大拇指在杯沿上来回蹭。
“我觉得会吧。毕竟那是五大联赛。换谁谁不去?”
旁边一个戴棒球帽的摇头。
“不会的。顾不是那种人。赛季中期走?怎么可能。”
“没了顾,球队实力直接少一个档次!”
对面一个光头猛灌一口酒。
“我要是桑加雷,绝对不放!”
“关键不是桑加雷放不放——”络腮胡压低了嗓门,“是曼联出多少钱。”
圆桌陷入一阵沉默。
啤酒杯碰撞的声响从吧台那边传过来。
正在此时,酒吧角落的电视机音量陡然拔高。解说员的嗓子穿透了所有噪音。
“欢迎大家收看瑞甲第十七轮!IFK特利堡主场对阵桑德维肯!”
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转向电视屏幕。
“本场比赛特利堡做了小幅度的轮换——”
解说员刻意拉长了尾音。
“前腰位置上的绝对主力顾延安,本场坐在替补席!”
酒吧里瞬间炸开。
“顾没上?”络腮胡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啤酒洒了半桌。
“不会吧——真要走了?”
“冷静冷静!”棒球帽双手下压,“正常轮换!这周一周双赛呢,而且今天踢的是倒数第一!”
“你确定?”光头死死盯着电视屏幕,特利堡的首发名单已经打了出来,中场位置上没有顾延安的名字。
“希望是吧……”络腮胡缓缓坐回去。右手攥着啤酒杯,指关节绷得发紧。
——
万加瓦伦球场。
杰里佛坐在看台第七排。他穿着那件洗到起球的球衣,双腿悬在座椅边缘够不着地。
球员通道里特利堡的首发球员鱼贯而出。
凯西。里夫斯。达米安。拉图斯。延思。
杰里佛的脖子伸得老长,蓝色眼珠死死盯着每一个从通道里走出来的人。
一个。两个。三个……
最后一个球员跑上草皮。
没有顾延安。
杰里佛的嘴唇开始抖。
“爸爸!”杰里佛猛地扯住父亲的袖子。“顾怎么没上场!!是不是离队了!!”
两颗豆大的泪珠直接从眼眶里涌出来。
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
父亲赶紧弯下腰,一把将杰里佛抱起来。
“看——”
父亲的右手伸出去,食指指向球场边线外侧。
替补席的蓝色塑料椅上,一个黑头发的身影正坐在最靠近教练席的位置。
穿着绿色训练背心,双腿交叉,手臂搭在椅背上。
“顾在那呢。放心。”
杰里佛顺着父亲的手指看过去。
视线穿过密密麻麻的人头,锁定了那个熟悉的轮廓。
泪痕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先一步咧开了。
替补席上。
顾延安靠在塑料椅背上。
右手无意识地揪着训练背心的下摆,扫了一眼场内正在热身的队友们,又扫了一眼对面桑德维肯的球员——松松垮垮地站在中圈附近,有两个还在说笑。
这就是倒数第一的松弛感。
桑加雷站在技术区域边缘,手里攥着战术板。他转过头,和顾延安对上了视线。
“放心坐着。”桑加雷朝他点了一下头。“今天让你歇歇。下周中的杯赛才是硬仗。”
顾延安没回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但他的右腿在不停地抖。
不是紧张。是坐不住。
主裁判走到中圈。
哨子含在嘴里。
他抬起左手腕看了一眼表,又环顾了一圈双方球员的站位。
哔——
哨响。
皮球从中圈被桑德维肯的前锋轻轻向前拨了一下。
顾延安身体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
第五分钟。
里夫斯在中场拿球,横向转移给右路的达米安。
达米安接球,对面左后卫收脚慢了半拍,达米安一个加速直接趟了过去。
底线附近回传,中路包抄的延思右脚迎球——
偏了。
皮球擦着立柱外侧滚出底线。
顾延安的屁股从椅面上弹了一下。
又坐回去。
第十二分钟。
桑德维肯获得前场任意球。
弧线球开进禁区,凯西在人群中高高跃起,额头精准顶到皮球最高点。
球被顶出大禁区弧顶。
第十八分钟。
延思左路拿球,试图内切。
对面右后卫伸腿一捅,皮球被断。
桑德维肯发动反击,前场三打三。
顾延安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五指悬在半空。
没人看到这个动作。
里夫斯从中场全速回追,一个精准的侧身卡位,将桑德维肯的持球人逼向边线。
危机化解。
顾延安的手才放了下去。
比赛陷入僵持。
双方在中场反复拉锯。
特利堡控球率高达六成七,但就是打不穿桑德维肯那条五人防线。
第三十一分钟。
达米安在右路连续突破两人,强行起脚传中。
皮球飞向后点。
延思跑位慢了一步。
球从他头顶飞过,直接出了底线。
达米安双手拍了一下大腿。
看台上传来零星的叹息。
顾延安急得锤了下大腿。
第三十七分钟。
桑德维肯一脚长传打到特利堡身后。
前锋启动,凯西转身追。
两个人肩膀撞在一起,前锋脚下一绊。
哔!
主裁判指向点球点。
全场一片哗然。凯西双臂张开,满脸难以置信地冲向裁判。
“裁判!他自己绊倒的!”
裁判摇头。掏出黄牌。
凯西额头上的青筋全部鼓了起来。
里夫斯从后面拽住他的胳膊,硬拖了回来。
里夫斯作为队长和裁判交流。
“很正常的对抗怎么能学会点球裁判!”
裁判摇摇头。
“主动发力了,我看的很清楚!var也确认了!”
点球。
桑德维肯的十号站在点球点前。
短距离助跑,右脚推射球门左下角。
特利堡门将判断正确,扑对了方向。
指尖碰到了球皮。
但球还是滚进了网窝。
零比一。
万加瓦伦球场。
主场球迷陷入死寂。
替补席上。
顾延安站了起来。
桑加雷转过头。
看到顾延安此时焦急的盯着场内。
桑加雷转过头,无奈的摇摇头。
他今天想看看这个球队没了顾延安,会踢成什么样。
结果现在还落后了。
“顾去热身!”
顾延安听到指令,立马前去热身区。
看台第七排。
杰里佛抱着父亲的胳膊,小脸上还挂着刚才进球时吓出来的泪痕。
他看到替补席上那个黑头发的身影站了起来。
杰里佛松开父亲的胳膊。
整个人从座位上弹起来。
“爸爸!!!”
“顾要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