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华夏足球协会新一届领导班子首次工作会议
第二天。
华夏,京都。
国家体育总局新闻发布厅。
工作人员推着装满矿泉水的铁皮小推车,在过道间来回穿梭。
巨大的蓝色背景板已经挂好,上面印着“华夏足球协会新一届领导班子首次工作会议”的白色大字。
主席台前排。
几把黑色皮质转椅整齐排列。
每个位置前的桌面上,放着话筒、铭牌和一杯泡好的茶。
会场中央靠后的位置,三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人站在一起。
手里各自端着白瓷茶杯,低声交谈。
为首的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
脊背微驼,但精神头很足。
右手端着茶杯,左手背在身后。
铭牌上写着:韩卫东。
“小鸣是个很有理想的年轻人。”韩卫东喝了一口茶,笑着摇了摇头。“相信华夏足球在他的带领下会越走越好,哈哈哈。”
站在韩卫东右侧的男人立刻接话。
“老韩啊,我们都看好龙鸣的。就是他这个脾气,有点倔啊。哈哈哈哈!”
说话的人叫张茂。
穿着一件裁剪极其考究的黑色西装,领带扣得一丝不苟。
笑的时候两颊的肌肉堆起来,眼角挤出密集的褶子,但那两只眼珠在笑纹的缝隙里一动不动。
死死盯着韩卫东的侧脸。
“张处长,小鸣还年轻嘛。年轻人,哈哈哈哈。”韩卫东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遮住了半张脸。
张茂收起笑,鼻腔里挤出一声极短的冷哼。
“年轻人也得学会在这儿的规矩,不是吗?韩部长。”
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
韩卫东端着茶杯的左手微微停顿了一下。他低下头。
“是是。”
张茂没有再说话。
右手拉了拉袖口的扣子,转身走向主席台侧面的通道。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极其稳当。
韩卫东站在原地。
茶杯里的热气升腾,模糊了他的半张脸。
上午八点四十五分。
发布厅里的座位已经坐满了人。
前三排是各部门的官员和体育系统的干部。
后面六排全是媒体记者。
长枪短炮的摄像机架在过道两侧。
闪光灯时不时亮一下。
百号人挤在一起,嗡嗡的议论声填满了整个空间。
第五排靠左,四个年轻记者凑在一起。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记者把录音笔攥在手里,身体前倾,压低了嗓门。
“你们说他会不会玩些新花样?”
旁边一个剃着板寸头的记者翻了个白眼。
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整个人瘫在椅背上。
“算了吧。足协不还是那样。换汤不换药。”
坐在最外侧的女记者探过头来。
右手拨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声音压得更低。
“你们看这个龙鸣的照片没有?一脸萎靡。估计快被打压死了吧。”
板寸头立刻点头。
“我有内幕消息。”他伸出右手食指,在空气中晃了晃。“这个龙鸣就是个傀儡。背后其实都是张处长张茂在管事。龙鸣就是个挡箭牌。”
黑框眼镜叹了口气。右手搓了搓鼻梁。
“唉。估计又要耽误国足好几年。”
话音刚落。
发布厅的音响系统发出一声短促的电流声。
一道女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清晰地切断了所有嘈杂。
“新一届华夏足球协会第一次工作会议,现在正式开始。”
议论声骤停。
所有人的脊背不约而同地挺直了几分。
发布厅后方的双开门被从外面推开。
龙鸣从门口走了进来。
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正装,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顶上那颗,但领带打得松松垮垮,歪向右侧。
西装的肩线略宽,不太合身。
整个人的气质和这间金碧辉煌的发布厅格格不入。
眼窝深陷,颧骨的线条锐利。
下巴上覆着一层青黑色的胡茬。
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前倾,步伐不快不慢。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钉在他身上。
龙鸣没有看任何人 ,径直走到主席台正中央的位置。
一屁股坐下。
椅子的液压杆发出“嘎”的一声。
他伸手把面前的话筒拉近了两寸。
第五排,板寸头记者侧过脸,嘴巴凑到黑框眼镜的耳边。
“看见没?这坐姿。跟来网吧包夜似的。”
黑框眼镜没接话,但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撇了一下。
主席台侧面,韩卫东坐在第二个位置上。
双手放在桌面下。
十根手指交叉扣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
小鸣啊。
张茂坐在主席台最右侧,腰板笔直。
右手端着白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
喝了一口,抬手理了理已经一丝不苟的领带。
全场安静下来。
灯光师按下控制面板上的开关。
发布厅的主照明灯缓缓调暗,一束追光打在龙鸣的身上。
龙鸣身后那块巨大的LED屏幕亮了起来。
一段视频开始播放。
没有任何旁白。没有背景音乐。
画面是国足的比赛录像。
第一个镜头。
0比7惨败。球员在半场线站成一排,对面的球队在疯狂庆祝。看台上的华夏球迷还在为华夏高歌。
第二个镜头。
假球案的新闻发布会。几个穿着运动服的球员低着头站在镜头前。手腕上挂着银色的手铐。闪光灯把他们的脸照得惨白。
第三个镜头。
某届世预赛最后一轮。终场哨响。1比3不敌越南。主教练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转身走进球员通道。镜头拉远,越南的主场看台上掀起红色的海浪。
第四个镜头。
足协前任主席在法庭上的画面。西装革履。低着头听判决书。
旁听席上没有一个人。
第五个镜头。
青训基地。几十个十二三岁的孩子穿着破旧的训练服,在一块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踢球。球门是两个书包。背景是一栋墙皮剥落的教学楼。
第六个镜头。
上锁的足球场和被广场舞大妈占领的足球场。
发布厅里没有人说话。
前排几个官员的坐姿从笔挺变成了轻微的前倾。
有人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桌面。
记者席上,几台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持续闪烁。
张茂端坐在主席台右侧。
面部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右手食指在茶杯的杯沿上缓慢地画着圈。
他没有发现,龙鸣的脑袋从始至终没有转向屏幕。
龙鸣一直在看他。
视频播放结束,大屏幕暗下来。
追光灯的光圈收窄,死死罩在龙鸣一个人身上。
龙鸣的右手从桌面下抬起来。
五根手指松松垮垮地搭在话筒支架上。
他开口了。
嗓音沙哑,没有起伏,没有重音。
像是从嗓子最深处硬挤出来的气流。
“看完了?”
全场没有一个人应声。
“这些画面。惨败。假球。黑哨。贪腐。桩桩件件,都是华夏足球扒不掉的疮疤。甩不开的耻辱。”
他停了两秒。
“你们心里想什么,我清楚。”
龙鸣的脑袋极缓慢地转动了几度。
扫过前排,扫过中段,最终落在记者席第五排的方向。
“台下交头接耳的。说我是傀儡。说我萎靡不堪。说足协换汤不换药。说我撑不过三天。说这不过又是一场糊弄球迷的戏码。”
第五排,板寸头记者的后背猛地绷直。
交叉抱在胸前的两条胳膊不自觉地松开,垂在身体两侧。
黑框眼镜记者攥着录音笔的手指收紧了一圈。
龙鸣的嘴角往上牵了不到一毫米。
没有笑意。
“你们说得都对。”
这几个字砸在发布厅的地面上。
“过往的足协,就是一潭死水,烂到了根里。有人占着位置,握着权力,把足球当成谋私利的工具。把球迷的期待踩在脚下。把国足的前途,当成随意挥霍的筹码。”
“一届又一届。换了一拨又一拨人。规矩不改,黑幕不拆,烂事不断。到头来,坑的是球员,苦的是球迷,毁的是整个华夏足球的根基。”
龙鸣的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都说我是被打压得抬不起头。一副颓废样。”
他停顿了整整三秒。
发布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我只是懒得装。懒得跟你们演那些冠冕堂皇的戏。”
“我坐在这里,不是来妥协的,不是来和稀泥的,更不是来给某些人当提线木偶的。”
主席台最右侧,张茂搭在茶杯杯沿上的食指停了。
“别觉得我年轻,就好拿捏。别觉得我这副样子,就没力气掀翻这潭死水。”
龙鸣的上半身从椅背上离开。缓缓前倾。
“今天把这些丑事摆到台面上,不是博同情,不是找借口。是算账。”
“算过往假球黑哨的账。算贪腐渎职的账。算那些藏在暗处、操控比赛、蚕食足球的账。”
“谁搞的小动作。谁握的利益链。谁把足协当成自家后花园。”
龙鸣的脑袋转向右侧。
死死锁住张茂。
“我心里一清二楚。”
这七个字吐出来的时候,龙鸣的右手食指在话筒支架上轻轻叩了一下。
哒。极轻。
但在寂静的发布厅里被话筒完整地收录进去,从所有扬声器里同步播放出来。
张茂的右手从茶杯上收回。
放在桌面下,五根手指缓慢地蜷缩。
掌心里全是汗。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下巴微微抬起一寸。
正对着龙鸣的视线。
龙鸣收回视线。
“从现在起。旧的规矩,作废。旧的人脉,作废。所有藏在暗处的勾当,全都给我挪到明面上。”
“你们盼着我倒,盼着足球圈重回老路,盼着继续浑水摸鱼。可以。试试看。”
“我没什么承诺能给你们,也不想说什么豪言壮语。我只说一句。”
龙鸣的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重重按在桌面上。
“谁耽误华夏足球一天,我就毁他前程。谁敢再动足球圈的歪心思,我就把他连根拔起。”
记者席彻底死寂。
“不用急着质疑。不用急着看笑话。”
“咱们慢慢耗。慢慢查。看看是你们的手眼通天,还是我敢刮骨疗毒。”
龙鸣把身体重新靠回椅背。右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搭在扶手上。
嗓音恢复到开场时那种沙哑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状态。
“我不会跟以前的人一样,光说不干。”
“所以接下来,我将宣布几件——”
他停了一拍。
“大事。”
发布厅里的空气被这两个字砸出一道裂缝。
前排几个官员互相对视。后排的记者开始疯狂低头在本子上写字。快门声从各个角落同时炸响。
咔嚓。咔嚓。咔嚓。
嗡嗡的议论声从记者席的各个角落渗透出来。
韩卫东坐在主席台第二个位置上。双手交叉扣在桌面下。指节已经完全扣得发酸。
太直了。小鸣啊。太直接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扭过头,极快地看了张茂一眼。
张茂的坐姿没有任何变化。
腰板依旧笔直。
但韩卫东注意到——他左手的小拇指在西裤的裤缝线上,极其细微地、来回刮蹭着。
这是张茂烦躁到极点时才有的小动作。
跟了他二十年,韩卫东认得。
主席台右侧。
张茂的右手悄无声息地伸进西装内袋,指尖触碰到手机冰冷的金属边框。
滑开。点进微信。
打了七个字。
“都搞定了吗?”
发送。
十秒后,屏幕亮了一下。
“搞定了。没人会支持他。他们都摸不清楚龙鸣是什么路子。”
张茂的嘴角往下压了压。大拇指继续敲击。
“那就好。”
手机再次震动。
“但是我们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在搞什么。他的核心团队,我们打不进去。”
张茂的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
他抬起头。视线穿过主席台前方的话筒丛林,落在龙鸣侧脸的轮廓上。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得意的神色。
没有激昂,没有愤怒,没有慷慨陈词后应有的亢奋。
就是一张被揉皱了的、疲惫的、看不出任何底牌的脸。
张茂的大拇指落下。
“不管了。小屁孩一个。掀不起什么风。”
发送。
他把手机塞回西装内袋。抬起右手,端起桌面上的白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透了。
主席台中央。
龙鸣的右手从扶手上抬起,伸向面前那摞厚厚的文件夹。
食指和中指夹住最上面那份红色封皮的文件。
抽了出来。
他把文件平放在桌面上。翻开第一页。
全场几百双眼睛同时聚焦在那份红色封皮上。
龙鸣低头看着文件上的第一行字。
右手食指在纸页边缘极其缓慢地划过。
他抬起头。
“第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