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反将一军
铁门反锁。
风机嗡嗡地转,空气闷得发酸。
草屑、泥水、汗液混合的味道直冲鼻腔。
十几个人坐在长椅上,没有人出声。
桑加雷站在正中央。
右手攥着一支黑色马克笔。
粗糙的指腹卡在塑料笔杆上,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凸起。
视线像探照灯,一寸一寸。
刮过每一个队员的脸。
顾延安靠在最里侧的金属柜门上 ,扯下一条干毛巾。
在脖子上胡乱蹭了两下。
内鬼。
没当场抓现行,现在排查就是自己搞垮军心。
桑加雷这老狐狸,绝不会干这种蠢事。
马克笔猛地砸在白板上。
吱喇——
刺耳的摩擦声划破死寂。
“都低着头干什么!”
桑加雷大吼。唾沫星子横飞。
“战术底牌被人摸得干干净净!上半场踢得像一群无头苍蝇!这是我作为主教练的问题!”
所有人听到桑加雷这么一说都愣住了。
头儿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都打起精神来!!”
白板上被画出几条粗黑的实线。
“下半场,放弃高位压迫!”
“防线整体回撤三十米!”
“4-4-2!”
“顾延安和延思组成锋线,顾延安稍微回撤一点!”
“蹲坑!低位防守反击!”
达米安猛地抬起头。
“我们落后啊!头儿!”
啪。
桑加雷一巴掌重重挥在白板上,板身剧烈摇晃。
“同分情况我们净胜球占优!着急的是他们!”
“死守!最好的防守就是胜利!”
角落里。
一个替补边卫的右脚往长椅下方挪了挪。
脖子一缩,下巴贴着领口。
视线死死盯在自己的球鞋鞋面上。
停了刚好一秒。
余光瞥见那个缩脖子的动作。
战术布置结束。
桑加雷把马克笔扔到地上。
“回到场上把面子找回来!”
“阿巴斯准备上场!”
年迈的小将点点头,有些局促。
他自从夏窗加盟以来都是替补登场。
数据也不怎么好看,0球3助。
队友们一个个拍过阿巴斯的肩膀给他打气。
阿巴斯长舒一口气,用非洲土语讲了句加油。
长椅摩擦地面,金属板嘎吱作响。
队员们陆续起身,往门口走去。
顾延安和里夫斯刚好并排走在队伍最后。
两双粗糙的大手毫无预兆地从后面伸出来。
一左一右,分别死死扣住两人的小臂。
力量大得惊人。
硬生生将他们拽进了白板后方的阴影死角。
墙角没有灯。
“头儿?”里夫斯压低嗓门。
桑加雷的肩膀前倾。
两道极深的法令纹几乎贴近顾延安的面部轮廓。
语速快得像机枪连射。
“刚才那套战术,是说给狗听的。”
顾延安心跳漏了一拍。
桑加雷伸出食指,粗短的指尖直戳里夫斯的胸口。
“亚述人联肯定觉得我们要反扑,可能刚才那个内鬼已经把我们要回撤的消息传出去了。”
“下半场,你放弃以前的全部组织任务。”
“只干一件事!”
“抢球!”
手指方向一转,定在顾延安的鼻尖前方半寸。
“然后,把球全给顾!”
桑加雷的呼吸粗重,热气喷在顾延安的脸上。
“梅西在阿根廷是什么待遇,你下半场就是什么待遇。”
“不要管阵型!”
“你就是这支球队的唯一核心!”
“拿到球,给老子干碎他们!”
长久以来作为战术齿轮运转的束缚,彻底粉碎。
绝对球权,一人扛城。
血液在血管里疯涨,直冲颅顶。
孤狼放出牢笼。
顾延安没有后退。
迎着那双带有狂热的老眼,重重点头。
长长的走廊。
顶部的白炽灯管偶尔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两侧的墙壁刷着冰冷的白灰。
两条队伍,一起走出球员通道
亚述人联的球员互相交头接耳,几个人吹起了口哨。
轻松至极。
情报在手,天下我有。
里夫斯迈开步子。
直接和对方队长马蒂奇并排走
右肩故意往右侧顶了半寸。
皮肉相撞。
里夫斯偏过头,压低嗓音。
“你们够牛的。手都伸到我们更衣室里来了。”
马蒂奇的下巴线条一绷。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一抹冷笑从里夫斯的鼻腔里挤出。
他根本不接茬。
右肩猛地一发力。
砰。
直接将马蒂奇撞得双脚离地,往右一个趔趄。
里夫斯大步往前走,留下一个轻蔑至极的背影。
马蒂奇左脚踩稳,稳住重心。
脸侧肌肉止不住抽搐。
“喂!真踏马粗鲁!”
另一头,队伍大后方。
顾延安单膝跪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右脚踩在地面,双手扯住鞋带两端。
用力向外一拽。
鞋面死死贴合脚背。
护腿板往上拨弄了半指宽。
上面手绘的Q版小人还在傻笑。
光线被完全挡住。
一双黑红球鞋停在三步之外。
顾延安抬起头。
马库斯居高临下俯视。
脖颈处的静脉血管清晰可见。
“你们不行了啊,顾。”
马库斯开口,瑞典语中夹杂着浓烈的嘲弄。
“下半场准备好继续被我们溜着玩了吗?”
“真是辜负了我对你的期待。”
周围一圈蓝白球衣的特利堡球员瞬间停住脚步。
达米安直接往前走了一步。
右拳在身侧猛然蓄力。
顾延安的右臂横向抬起。
稳稳挡在达米安胸前。
双手利落地将鞋带打上死结。
缓缓站起身。
左手在大腿两侧拍了拍灰尘。
腰背挺直。
清冷的瞳仁直直钉进马库斯满是偏执的视线中。
“投机取巧。”
四个音节。
字正腔圆。
纯正的华夏语。
马库斯的嘴巴微张。
原本蓄满嘲讽的脸部线条彻底卡壳。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来自异次元的闷棍,直接打在脑门上。
“What?”
像极了黑人问号表情包。
完全听不懂。
顾延安根本不屑于准备任何解释的措辞。
他直接转过身。
留给马库斯一个冷漠到极点的背影。
马库斯提前准备好的一百句垃圾话全憋死在喉咙里。
他站在原地。
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五根手指朝掌心死死抠去,骨节嘎吱作响。
铝合金顶棚在震动。
鼓点。长笛。数万人的咆哮。
南看台。
蓝白色的浪潮一波接着一波。
没有人因为落后一球选择坐下。
这就是死忠。
西看台角落。
泡面头左手捏着半截夹着番茄酱的热狗。
右手死死端着金属底座的自拍杆。
屏幕上的画面晃成残影。
“家人们!下半场要开始了!”
他对着收音麦克风狂吼。
番茄酱顺着嘴角往下滴。
“顾神出来了!”
直播间的弹幕层层叠叠。
“落后到底怎么打?战术都被泄露了啊!”
“对面知道特利堡的底牌。这还踢个屁!”
“特利堡必须得有奇迹!”
泡面头一口吞掉热狗。
“别管什么战术被针对!”
“只要顾神在场上,就一定有奇迹!”
冷风从海平面刮过来,带着咸涩的水汽。
万加瓦伦的草皮在白炽灯下泛着油亮的光。
钉鞋踩进泥土。
阻力顺着脚底传导至腰腹。
顾延安站在中圈开球点后方。
皮球静静地卧在白线上。
球场边。
亚述人联的技术区。
主教练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
他刚收到一条隐秘的短信。
内鬼传来的绝对机密。
【特利堡放弃高位,下半场全线退守打防反】
主教练的下巴扬起。
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中场线上画了一个大圈。
进攻指令。
既然想退,我就压上去碾死。
主裁判将黑色的塑料哨子塞进嘴里。
顾延安的右脚搭在皮球上方。
无形的枷锁崩断。
桑加雷那句被怒火包裹的嘶吼在耳膜里疯狂回荡。
拿球。干碎他们。
哔——
尖锐的哨音划破球场。
特利堡开球。
顾延安脚下一拨。
皮球传递给身后的里夫斯。
亚述人联的阵型如潮水般向前压上。
四名前场球员直接插进特利堡半场。
疯狂的逼抢展开。
里夫斯的后背撞上一名客队前锋的胸膛。
推力差点让他失去平衡。
他没有粘球。
右脚外脚背猛地向外一弹。
皮球划过五米的弧线。
直奔顾延安脚下。
两道黑红色的身影左右夹击,立刻包抄。
上半场毫无破绽的双人防守。
一人断球,一人卡位。
顾延安的左脚作为支撑腿。
死死扎进草皮。
泥土翻飞,他不传了。
右脚内侧触球的瞬间,脚腕向下一沉。
皮球顺着鞋面滑向身前右方,极其大胆的带球路线。
两名防守球员立刻放铲。
一左一右。
四只带钉的球鞋直冲脚踝和皮球。
顾延安的身体向右猛地倾斜。
右脚在皮球上方虚晃一圈。
踩单车,重心左移。
接上虚晃。
两道铲抢的腿交错而过,扑了个空。
在夹缝中硬生生撕开一条口子。
加速启动。
两步之后,速度直接拉满。
这根本不是退守防反。
亚述人联主教练猛地从教练席上弹起来。
羽绒服扯倒了塑料椅子。
“拦住他!!”
凄厉的嘶吼被淹没在狂欢中。
一名客队后腰狂奔而来,直接上身体。
宽厚的肩膀朝肋骨撞去。
顾延安没有减速。
右脚脚尖猛地向半空一挑。
皮球高高跃起 过顶。
左腿大跨步迈出,硬扛撞击。
砰。
身形晃了半下,迅速稳住。
爆发力再次提升。
大禁区前沿。
亚述人联的中后卫出击,背手封堵。
顾延安右脚抬起,作势爆射。
中后卫侧身。
顾延安的脚腕猛然向内侧一收,右脚脚背外侧轻轻一拨。
牛尾巴过人。
皮球划出S型曲线,从裆下穿过。
顾延安擦着肩膀突入禁区。
顾延安的身体从中后卫的肩膀旁边挤了过去,球衣被扯住半秒。
布料猛地绷直又弹开,他没有回头。
禁区内。
门将已经弃门出击。
整个人压低重心,双臂张开,死死封住近角。
身后的防守球员在疯狂回追。
钉鞋刨进湿软的草皮,掀起一串泥点。
来不及了。
顾延安的左脚扎进泥土,支撑腿稳稳锁死。
右脚拉满弧度,小腿从后方高高抡起。
所有的愤怒,所有被泄露战术后的窒息感。
所有上半场被当成透明人的屈辱,全部灌注在右脚脚背正中央。
狠狠抽击在皮球上,空气被撕裂。
皮球化作一道冷白色的残影,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追踪轨迹。
直奔球网死角。
砰。
皮球重重撞在立柱内侧,铝合金柱体剧烈震颤。
皮球高速旋转着弹了出来。
弹回禁区中央的混战地带。
万加瓦伦球场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呼。
一万人的肺同时被抽空。
那声巨响在金属顶棚下来回弹射。
嗡嗡嗡,经久不散。
西看台角落。
泡面头整个人从塑料座椅上弹射而起。
左手里夹着的半截热狗脱手飞出。
番茄酱在空中画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啪。
不偏不倚,正正砸在前排一个光头球迷锃亮的头顶上。
番茄酱顺着光滑的头皮往下淌,红色的酱汁挂在耳朵边上。
光头猛地转过身,一张涨得通红的脸。
两只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一样大,泡面头的嘴巴还保持着大张的弧度。
和光头四目相对的瞬间。
他的脖子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猛地扭向右边。死死盯着旁边那个无辜的瑞典老大爷。
老大爷莫名其妙地回看他,泡面头心虚到极点。
右手死死攥着自拍杆,大气不敢出。
直播间弹幕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煮波你完了!”
“光头回头那一刻我截图了!”
“番茄酱精准制导!”
“煮波你这辈子都出不了瑞典了!”
光头从座位上半站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跳。
嘴里蹦出一串极其暴躁的瑞典语。
泡面头一个字都听不懂。
但那个架势不需要翻译,他疯狂摇头。
双手在胸前乱晃,嘴里蹦出仅会的两个瑞典语单词。“Förlåt!Förlåt!”对不起对不起。
旁边的瑞典壮汉实在看不下去了。
伸出蒲扇大的手掌,把光头的肩膀按回座位。
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光头狠狠瞪了泡面头最后一眼。
骂骂咧咧地转了回去。
用手背把头顶的番茄酱胡乱抹了一把。
泡面头瘫在座椅上,后背全是冷汗。
场内。
皮球弹出后被亚述人联的后卫慌乱解围。
踢过半场线。
特利堡的第一波进攻浪潮暂时退去。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刚才那一幕。
从中圈持球,连过三人。
杀入禁区,爆射击中立柱。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纯粹的个人能力碾压。
一个人,一条线。
从A点到B点。
简单粗暴!
亚述人联的主教练脸上那层惬意的笑容消失了。
他从教练席上站起来,右手从羽绒服口袋里抽出。五根手指在冷空气中微微发颤,不对。
说好的退守防反呢,短信写得清清楚楚。
特利堡下半场会全线回撤。
他迅速回头看了一眼助理教练,助理教练也是。
特利堡那边根本没有按照泄露出来的方案踢。
要么是内鬼传了假情报,要么是特利堡临时变阵,把内鬼也骗了。
主教练的后槽牙咬得嘎吱响。
他猛地转向场内,双手拢在嘴边。“收回来!全部收回来!恢复上半场的站位!”
吼声穿透嘈杂的看台噪音。
亚述人联的球员开始后撤。
顾延安站在大禁区弧顶,胸膛剧烈起伏。
差一厘米,球偏了一厘米。
如果角度再往左一点点,那就是扳平。
他抬起头。
达米安跑过来,一把拽住他的手臂。“差一点!妈的!差一点!”
达米安的口水喷在他半边脸上。
“再来一次!这帮人的阵型已经乱了!”
顾延安ㅍㅅㅍ用袖口擦掉脸上的口水。
“我看到了。”
客队球员正在慌忙回撤。
脚步凌乱。
互相之间的距离忽远忽近。
上半场那套严丝合缝的铁桶阵出现了第一道裂缝。这就是假情报的效果,上半场被内鬼出卖。
中场休息时桑加雷反将一军,用假战术喂给内鬼。让对方以为特利堡要退守,亚述人联信以为真,冒然压上。
结果被顾延安一记单刀直捣黄龙。
虽然没进,但有震慑效果。
桑加雷在技术区双手叉腰,白色的卷毛胡子在夜风中抖动。
他冲场内挥臂,右拳狠狠往前砸了一下空气。
信号极其明确,趁他病要他命。
皮球重新回到特利堡脚下。
里夫斯在后场拿球。
抬头,扫了一眼前方。
中场区域。
延思正在向左侧横向跑动。
拉扯出一条斜向通道。
里夫斯右脚外脚背一弹,地滚球直直穿入通道。
延思接球转身,面前只有一名客队后腰。
间距不到两米,正常情况下这是一次一对一的缠斗。
但延思没有和他纠缠,左脚脚后跟向后一磕。
球从胯下穿过,顾延安在十米外高速插上。
接到这脚妙传,皮球贴着草皮滚到右脚下。
两名中卫同时扑上来,顾延安没有停球。
右脚触球的瞬间,脚腕向外一翻。
球往右路一拨。
自己的身体却往左侧一闪,人球分过。
左侧中卫扑了个空,右侧中卫转身去追球。
达米安从右侧肋部斜插,高速切入。
皮球恰好滚到他的跑动路线上,达米安右脚迎球,没有调整。
直接起脚抽射。
门将飞身扑救。
指尖碰到了皮球的外侧。
但力道不够,球速太快。
皮球擦着手套边缘,砸在门柱和横梁交汇的直角处。
咣。
又是立柱。
弹出底线。
亚述人联的守门员吐了口气。
万加瓦伦球场一万名球迷同时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哀嚎。
那声音直冲云霄,泡面头两只手死死揪住自己的泡面头发。
嘴巴张到了极限,前排的光头也顾不上头顶的番茄酱了。
两只拳头砸在铁栏杆上。
哐当哐当。
连砸了四下。
弹幕疯了。
“又是立柱!!!”
“上帝不让进啊!!!”
“今天这门柱是对面买通的吧!!!”
场内。
达米安双膝跪地,两只拳头重重砸在草皮上。
泥浆飞溅到他的下巴。
“操!”他用瑞典语咒骂了一声。
然后又用法语骂了一遍。
顾延安站在禁区弧顶。
他抬起头。
看向球场另一端的技术区。
桑加雷正用力往下扽自己的白胡子。
主场球迷的呐喊声开始变了调。
不再是悲鸣。
是催促,是逼迫。
是把所有的期望全部压在场上每一个穿蓝白球衣的人身上。
节拍声从南看台响起。
整齐划一的拍掌。
一下。一下。一下。
金属顶棚共振,震动从脚底传上来。
顾延安低头。
盯着脚下的草皮。
两次单刀 ,两中立柱。
他的右脚在草皮上蹭了蹭鞋底的泥,转身。
走回中圈。
达米安从地上爬起来。
小跑着追上他。“
我的天。老天爷今天跟咱们过不去。”
顾延安没回头。
“我就不信他能挡第三次!”达米安愣了一下。
然后嘴角咧开。
露出满嘴的牙。
场边第四官员举起电子显示牌。
下半场第五十五分钟。
亚述人联换人。
一名身高一米70的矮个后腰被替换上场。
专门用来盯防顾延安。
同时。
马库斯从己方半场开始慢慢往前走。
他一直在等。
等特利堡的体力出现断崖。
他下半场还没有接过球。
马库斯的右手摸了一下左小臂内侧。
那串4比2的灰色纹身。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又被这小子发挥了!可恶啊!”
马库斯面部逐渐扭曲。
马蒂奇观察到了这一幕,快步走上前。
“忍住!又踏马发狂了是吧!”
“头儿最新战术!把顾延安搞下去!”
“再给我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