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特利堡终章四
屏幕上的红色数字定格在1比0。
主裁判吹响半场结束的哨音。
万加伦球场主队更衣室。
汗水发酵的味道和极度亢奋的荷尔蒙混杂在一起。
排风扇在天花板上疯狂转动，压不住满屋子的热气。
顾延安坐在最里侧的长椅上。
手里捏着半瓶蓝色运动饮料，仰起头灌了一口。
隔壁客队更衣室接连传来铁皮柜被重重踹凹的巨响。
北雪平的人急了。
顾延安把塑料瓶放在脚边。
那群黑黄球衣下半场必须压出来。
亚述人联那边赢球的消息肯定传到了他们耳朵里。
不压出来，他们升级名额都保不住。
一旦压上，中后场大片开阔地就是现成的提款机。
反击的空间有了。
更重要的是。
贾巴还在场上。
那张狂妄的脸，还有直冲克里斯蒂娜爆射过去的皮球。
这笔账，上半场那一肘子根本不够还。
桑加雷没有拿起战术笔。
他站在白板前，卷毛胡须剧烈颤抖。
眼眶周边泛起一层明显的红晕。
“孩子们。”
桑加雷的声音极其沙哑，带着压抑的微颤。
“再熬四十五分钟。”
他粗短的手指直直指向更衣室的大门。
“去把你们的名字，死死刻在特利堡的历史上！”
达米安第一个从长椅上弹起来。
右脚狠狠踹在更衣柜门上。
怒吼出声。
十几件蓝白球衣跟着疯狂嘶吼，士气在这一刻飙升到顶点。
一墙之隔。
砰。
北雪平主教练一脚踹翻了战术板。
白板砸在瓷砖地上，四分五裂。
“亚述人联领先了！”
他指着贾巴的鼻子咆哮，唾沫星子乱飞。
“全军压上！高位压迫！”
“不赢球我们就会被当成狗一样踹出升级区！”
万加伦球场的最高处。
VIP包厢。
落地玻璃后。
皮克端着高脚杯，和老埃里克碰了一下。
玻璃清脆的撞击声传出。
伊娃坐在旁边，用极其流利的西班牙语感叹出声。
“这种球场统治力，太可怕了。”
克里斯蒂娜双手托着下巴。
视线死死黏在下方空荡荡的草皮上。
满脸骄傲。
客队看台边缘。
最不起眼的角落。
一个穿着深色风衣的亚洲男人坐在折叠椅上。
头上压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
帽檐压得极低，遮住大半张脸。
华夏足协主席，龙鸣。
周围全是狂热的北欧大汉，他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安静得格格不入。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人群。
脑海里回忆看台上那张巨大的“国王在此”TIFO。
嘴唇微张。
极低的气流从喉咙里挤出。
“把宝压在你身上。”
“没错。”
西侧看台。
泡面头光着膀子。
十一月的波罗的海冷风刮在背上，他浑然不觉。
双手拼命挥舞那面五星红旗。
一百多号华夏球迷声嘶力竭地吼着战歌。
下半场即将开始。
狭窄的球员通道。
铁钉刮擦水泥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顾延安迈开腿，直接走到贾巴身边。
两人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
顾延安偏过头。
用极其平稳，甚至带着几分关切的瑞典语开口。
“嘿，大块头。”
顾延安伸手指了指自己的侧腰。
“腰子没事吧？”
“需要赛后帮你挂个男科号吗？”
贾巴面部肌肉瞬间扭曲。
眼白周边布满血丝。
两只手捏成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他往前猛跨半步。
主裁判就站在前面两米处，脖子上挂着银色金属哨子。
贾巴硬生生把挥出去一半的拳头收了回来。
上下牙齿死死咬合。
嘎吱作响。
“你给我等着，冠军，那个妞都是我的！”
顾延安收回视线，直视前方的通道出口。
面无波澜。
下半场哨响。
北雪平彻底疯了。
十一件球衣倾巢而出，展开疯狗般的猛攻。
特利堡阵型回收。
顾延安在中场极其从容地控球调度。
皮球每次到了他脚下，节奏就被硬生生拖慢半拍。
北雪平的球员越抢越急躁。
同时，顾延安的行动全面展开。
中圈附近。
贾巴背身拿球。
顾延安从侧后方快速贴上去。
主裁判的视线被两人重叠的身体完全挡住的零点一秒。
顾延安左膝极其隐蔽地抬起。
重重撞在贾巴大腿外侧的麻筋上。
力道极其刁钻。
贾巴右腿猛地一软。
皮球直接被身后的凯西断走。
贾巴捂着大腿原地蹦了两下，疼得直吸冷气。
五分钟后。
禁区前沿乱战。
贾巴卡住位置准备起跳争顶。
顾延安的右脚满是泥泞的金属鞋钉。
精准无误地踩在贾巴的左脚脚趾上。
全身重量顺势狠狠压下。
贾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整个人扑倒在泥坑里。
主裁判跑过来。
顾延安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根本没有手部犯规动作。
贾巴从地上爬起来，指着自己的球鞋破口大骂。
主裁判转头警告了贾巴一句。
也警告了顾延安两句。
贾巴气得猛锤草皮。
连连吃哑巴亏。
第五十八分钟。
北雪平后场长传冲吊。
皮球高高飞向特利堡大禁区前沿。
贾巴站稳脚跟，准备头球摆渡。
顾延安从侧面高速插上。
没有任何减速动作。
双腿猛然发力蹬地。
整个人腾空跃起。
右腿膝盖曲起。
极其刚猛地顶在贾巴的屁股骨节上。
砰。
骨肉相撞的沉闷巨响传遍整个禁区前沿。
贾巴庞大的身躯直接在半空中失去平衡。
脸朝下重重砸进泥水里。
双手死死捂住尾椎骨。
身体紧紧蜷缩在一起，痛苦哀嚎。
哔！
主裁判哨音极其尖锐。
一路小跑冲过来。
右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牌。
高高举起，直指顾延安。
顾延安连半句辩解都没有。
转过身，朝本方半场走去。
VIP包厢内。
克里斯蒂娜直接笑倒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
双腿在半空中乱蹬。
“真是个护妻的腹黑大球星……”
她捂着嘴，轻声嘟囔。
脸颊飘起两抹明显的红晕。
伊娃在一旁一脸姨母笑。
第六十一分钟。
北雪平全线压上，久攻不下。
两名中卫已经完全越过了中场线。
后场大片防守真空。
贾巴在禁区内护球失误，被凯西一记滑铲断下。
皮球直接交到里夫斯脚下。
里夫斯右脚长传，直找中圈区域。
顾延安胸部将球卸下。
北雪平仅剩的一名拖后中卫疯狂扑了上来。
距离不到两米。
顾延安右脚脚底踩住皮球，猛地往回一拉。
中卫急停。
顾延安左脚顺势往侧前方一推。
一个干脆利落的变向。
中卫完全失去重心，直接滑倒在泥地里。
前方。
六十米的开阔草皮。
完全不设防。
顾延安大腿肌肉彻底爆发。
皮球在脚下听话地向前滚动。
速度提到了极致。
长驱直入。
六十米。
五十米。
三十米。
全场一万多名球迷全部站立起来，呐喊声掀翻顶棚。
北雪平门将弃门而出，跑到大禁区线附近。
张开双臂，试图封堵射门角度。
顾延安距离门将还有五米。
左脚脚尖在泥地里重重一点。
右脚脚尖插到皮球底部。
极其冷静地向上一挑。
皮球腾空而起。
划出一道轻盈的抛物线。
越过门将绝望伸出的指尖。
落入空荡荡的球门。
白网剧烈翻滚。
2比0。
顾延安没有减速。
绕过瘫坐在地上的门将。
冲向角旗区。
一万多名球迷的嘶吼声震耳欲聋。
北雪平的球员横七竖八地倒在泥泞中，陷入死一般的绝望。
顾延安站在角旗杆旁。
转身。
抬起头，视线直直锁定球场最高处的VIP包厢。
他抬起双臂。
将两只手高高举过头顶。
手指弯曲。
在波罗的海的夜风中，比出了一个巨大、清晰的爱心。
转播镜头的特写精准无误地将这一幕推向全欧洲。
西侧看台上。
泡面头撕心裂肺地嚎叫出声，一把抱住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小球迷疯狂摇晃。
比赛时间推移到第七十五分钟。
逼入绝境的北雪平彻底疯了。
2比0的比分对于一支争夺升级名额的球队而言，完全是死亡判决。
万加伦球场的草皮被反复踩踏，泥水四处飞溅。空气里全是腥气的泥土味和汗酸味。
顾延安退到了本方三十米防守区域，双手撑着膝盖，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吞咽着冷风。
北雪平放弃了所有地面渗透。
中卫刚一拿球，大腿肌肉紧绷，直接抡起右脚，一记六十米长传砸向特利堡大禁区。
一场酣畅淋漓的肉搏战。
防守球员的动作极大，瑞典语的粗口混杂在风里，刺耳至极。
还剩十五分钟。
只要熬过去，胜利就是特利堡的。
第七十六分钟。
北雪平再次长传冲吊。
贾巴在大禁区左侧肋部扛住凯西，胸部将皮球死死卸下。
转身，没有任何多余的调整动作。
一米九二的壮汉右腿抡出一个夸张的半圆，脚背狠狠抽在皮球中心。
砰。
皮球发出一声爆响，带着恐怖的动能直奔球门近角。
凯西身体失去重心，下意识地侧过身，右手手臂扬起，试图扩大防守面积。
啪。
皮球结结实实地砸在凯西的小臂外侧，变向飞出底线。
哔！
主裁判的哨音尖锐刺耳。
右手食指笔直指向点球点。
贾巴一声怒吼！
“yes！！！”
凯西双手抱住后脑勺，整个人愣在原地，懊恼地锤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队友们都跑过来安慰凯西。
贾巴抱着皮球，走到点球点，把球摆正。
退后五步。
哨响！
助跑，起脚。
皮球贴着草皮，钻进球门左下角，特利堡门将扑救不及。
2比1。
悬念被硬生生扯了回来。
贾巴冲进球网，捞起皮球，转身朝中圈狂奔。
按照他开场前在通道里的狂妄，进球后绝对会对着主队看台大肆挑衅。
但这次没有。
贾巴跑向中圈的过程里，视线越过几名特利堡球员，落在顾延安身上。
那个华夏人正站在原地，面无波澜地活动着左脚脚腕。
贾巴大腿外侧的麻筋和尾椎骨同时隐隐作痛。
他咽了一口唾沫，立刻收敛动作，老老实实地把球摆在中圈。
真怕了。
那个小子下手黑得要命，再招惹下去，今天可能要躺着出球场。
比赛继续。
第八十二分钟。
桑加雷站在技术区边缘，冲着场内大吼，粗短的手臂挥舞。
换人调整。
阿巴斯穿着印有27号的蓝白球衣，站在边线外。
冷风吹过，他的双腿膝盖不可控制地微微发抖。
面对亚述人联，就是他错失了绝对空门，导致球队被绝杀，直接把特利堡逼到了今天的绝境。
今天这场生死战，他又被推上了场。
延思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下场，和阿巴斯击掌。
阿巴斯重重踏进烂泥里。
看台上没有传来预想中的漫天嘘声。
南看台的死忠区率先爆发出整齐划一的掌声。
金属栏杆被拍得震天响。
“去跑吧！阿巴斯！”
“撕碎他们！我们相信你！”
阿巴斯双手捏成拳头，指甲扣进掌心的肉里，生疼。
比赛进入第九十分钟。
伤停补时。
第四官员举起计分牌，补时四分钟。
北雪平全员压迫，连门将都冲过了中线，站在特利堡半场的三十米区域。
最后的机会。
角球。
皮球带着强烈的内旋砸向特利堡小禁区中央。
凯西死死卡住身前的贾巴，一米九的庞大身躯完全舒展。
双腿猛然发力，迎着下坠的皮球，宽大的额头狠狠砸了上去。
砰。
皮球被远远顶出大禁区。
外围区域。
顾延安提前站定了落点位置。
北雪平的后腰从左侧疯狂扑上来，试图用身体阻挡。
顾延安右脚抬起，极其轻巧地将下落的皮球卸在脚边。
抬头。
视线瞬间穿透兵荒马乱的退防人群。
左侧边路，一道黑色的闪电已经启动。
阿巴斯。
顾延安右脚脚底踩住皮球，身体微侧。
右腿发力，外脚背在皮球侧下方狠狠一蹭。
皮球贴着草皮，划出一条极其夸张的C字形外旋弧线。
直接绕开北雪平退防中卫的拦截面积，精准无误地落向阿巴斯冲刺的前方。
提前量给得刚刚好。
阿巴斯全速狂奔，速度提到了身体的物理极限。
第一脚触球，连停带蹚。
皮球顺着惯性向前滚动，直接抹掉了北雪平最后一名绝望回追的后卫。
大半个半场，只有阿巴斯和弃门狂奔而出的北雪平门将。
阿巴斯大腿肌肉严重充血，脚下发软。
带球的步伐跌跌撞撞，泥点溅在蓝白球衣上。
距离门将还有五米。
门将压低重心，双手张开，完全封死了左右两侧的射门角度。
即将相撞的零点一秒。
阿巴斯右脚脚尖在皮球底部极其隐蔽地一点。
皮球贴着泥地，笔直穿过门将岔开的双腿缝隙。
穿裆。
阿巴斯强行变向，身体彻底失去重心。
整个人向右侧草皮狠狠摔倒。
脑海中疯狂闪回几天前那个雨夜。
绝杀漏过，球迷失望的面孔。
这球丢了，他可以直接退役了。
“必须进！”
阿巴斯喉咙里爆发出变调的嘶吼。
在身体完全触地的前一瞬。
右脚在泥地里狠狠一扫，脚弓精准触及皮球。
砰。
皮球贴着湿滑的草皮，慢慢悠悠地向前滚动。
一米。
半米。
越过白色的门线。
撞在球网上。
3比1。
万加伦球场迎来了长达一秒的绝对死寂。
随后，火山爆发。
一万多人的咆哮声掀翻了金属顶棚。
阿巴斯从泥水里弹起来，双手扯住身上的蓝白球衣，用力一撕。
领口崩裂，露出精壮的肌肉。
他朝着角旗区一路狂奔，双膝重重砸在泥地里，滑出两道极长的沟壑。
桑加雷推开技术区的挡板，厚重的西装外套随风甩动。
基克、替补门将、所有的替补球员，全部冲入场内。
十几个人直接压在阿巴斯身上，疯狂捶打着草皮。
卡尔夫从本方禁区狂奔一百米，直接扑到人堆最上方。
顾延安走到角旗区，看着底下哭喊成一团的队友。
北雪平的球员横七竖八地瘫倒在泥水里。
那个被过掉的后卫双手捂住脸，身体剧烈抽搐。
贾巴跪在中圈，头死死埋在双臂之间。
西侧看台。
一百多个穿着红色球衣的华夏球迷和旁边的瑞典大汉抱在一起。
泡面头扯着嗓子大哭，手里的五星红旗被他挥舞得猎猎作响。
球场最高处。
VIP包厢。
皮克站在落地玻璃前，双手用力鼓掌。
老埃里克五大三粗的身体靠在沙发上，眼眶里全是红血丝，透明的水光顺着脸颊滑进胡须。
他站起身，一一回应周围赞助商的祝贺。
克里斯蒂娜起身最后一个祝贺老板，她早已湿了眼眶，她知道她的爸爸，她的男朋友为球队付出了多少。
比赛重新开球。
北雪平已经彻底丧失了所有斗志。
皮球在后场毫无意义地倒脚。
顾延安站在中圈。
耳边是一万多人整齐划一的高歌。
特利堡的队歌。
属于这支小球队的奇迹即将加冕了。
主裁判停住脚步，抬起右手看表。
金属哨子递到唇边。
胸腔扩张，空气涌入肺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