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没有天赋，那就重复
多媒体会议室的门缝里透出一道惨白的光，投影仪的风扇发出持续不断的嗡鸣声。
空气里搅动着一股电子元件发热的焦灼味道。
屏幕上，皇家马德里的欧冠联赛录像正在反复重播，巴尔韦德的传球路线被蓝色的虚线切割成无数个几何图形。
战术分析师海因斯手里攥着激光笔，红点在幕布上急促地跳动。
“看这里，贝林厄姆插入禁区的时机，总是卡在后腰转身的空档。”
顾延安坐在前排，手里的黑色签字笔在战术本上划出一道重重的刻痕。
纸页已经翻到了第十二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皇马三中场的轮转逻辑。
指腹压在笔杆上，因为用力而压出一圈红印。
这套战术拆解已经在会议室里回响了两个小时。
顾延安侧过头，视线在第一排正中央的黑色皮椅上停顿了一秒。
那是主教练的位置。
空荡荡的。
连一件外套都没搭在上面。
坐在旁边的库尼亚打了个哈欠，整个人斜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交叠着伸进前排的桌底。
巴西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口香糖，撕开包装纸，随手揉成一团。
“别找了，顾。”
库尼亚压低了话音，带着一股没睡醒的鼻音。
“那头阿根廷肥猪这会儿估计在曼彻斯特市中心的某家米其林餐厅，正对着一块五分熟的战斧牛排使劲呢。”
顾延安握笔的手指僵硬了一下。
“战术分析会，主帅可以不参加？”
库尼亚嗤笑一声，口香糖在牙齿间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在他眼里，战术是分析师的事，在场边吼叫是他的事。比赛时到了场边，他只需要对着镜头摆出一副深思熟虑的脸，然后随机指责一个倒霉蛋没跑位就行了。”
顾延安低下头，视线重新落回战术本。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翻涌出一些旧画面。
瑞典，特利堡。
那个满头白发的桑加雷，为了破解一个联赛对手的角球战术，能拉着助教基克在那个漏风的办公室里坐到天亮。
桌上的速溶咖啡杯垒成了小山，烟灰缸里塞满了劣质卷烟。
那时候的特利堡没有顶级的战术分析师。
但主教练的眼睛里永远布满血丝，每一个战术细节都恨不得嚼碎了喂进球员嘴里。
而现在，这里是曼联。
世界顶级豪门，欧冠淘汰赛附加赛生死战前夜。
主教练却在缺席。
如果靠这种教练，拿什么去跨过皇马这道天堑？
单靠几个分析师的PPT吗？
凯特坐在后排，正低着头玩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他那张写满不耐烦的脸上。
图帕干脆闭着眼，呼吸均匀，看样子已经进入了梦乡。
整个会议室里，除了海因斯沙哑的讲解声，只剩下几声无意义的翻书声。
会议在九点三十分准时结束。
海因斯收起激光笔，揉了揉发红的眼眶，示意大家可以解散。
库尼亚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发出一连串爆响。
“顾，去吃宵夜吗？我知道一家很棒的巴西烤肉，这个点还没关门。”
顾延安合上战术本，把笔插进侧边的插槽。
“不去，我还有点事。”
“又是加练？”
库尼亚夸张地挑了下眉毛，拍了拍顾延安的肩膀。
“兄弟，你已经是铁人了。要是全队都像你这么练，莱昂比特那肥猪早该下课了。”
顾延安没接话，拎起球包，逆着人流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的冷风吹散了身上的燥热。
他没有走向大门，而是转身推开了通向健身房的重型隔音门。
“Boom-Boom-Clap!”
震耳欲聋的西海岸硬核Rap瞬间击穿了走廊的死寂。
重低音的鼓点撞击着水泥墙壁，仿佛整个健身房都在随着节奏颤动。
顾延安被这股音浪顶得后退了半步。
这个时间点，卡林顿的健身房通常只有保洁工走动的声音。
他顺着声音走进去。
空旷的力量房里，白炽灯光打在冰冷的器械上。
正中央的史密斯机下，一个身影正处于极度紧绷的状态。
那是一个留着整齐蘑菇头的少年。
浓眉大眼，眼睛滴漏圆，脸上的汗水顺着下巴尖往下砸。
他的双手缠满了厚厚的白色拳击绷带，一直包裹到手肘处。
少年正在做保加利亚分腿蹲。
右脚挂在长凳上，左腿承受着两百磅的杠铃重量，肌肉纤维在皮肤下剧烈跳动，像是一根根拉满的钢丝。
他的动作极其标准，每一次下蹲都精准地停在水平线上，然后伴随着一声闷哼，暴力推起。
少年注意到门口有人，手上的动作猛地一抖。
杠铃撞击在保险架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手忙脚乱地从架子底下钻出来，一路小跑冲到音响旁，按下了关闭键。
健身房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少年粗重的喘息声。
“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停地鞠躬，双手合十。
英语一点都不标准。
“我以为九点以后没人了！我马上就关掉！真的非常抱歉！”
顾延安放下毛巾，扯掉外套的拉链。
“没事，我也喜欢说唱。”
少年愣住了。
那双滚圆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顾延安，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生物。
“你……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
顾延安走到音响边，指了指那个蓝牙连接标志。
“节奏不错，很有力量感。”
少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两盏通了电的灯泡。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有些兴奋地凑近了两步。
“你也听这个？你听Drake吗？还是Kendrick Lamar？”
顾延安连上手机蓝牙，在播放列表里划动了两下。
“我听华夏的Rapper。GALI。”
他点开一首《亚特兰蒂斯之心》。
极具压迫感的Beat在力量房里重新炸开，冷冽的电子音效配上极快的吐息节奏，瞬间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少年跟着节奏用力点着头，蘑菇头随着动作上下晃动。
“Oh My God! 这个Flow太酷了！虽然我听不懂歌词，但这种感觉……”
他伸出那只缠满绷带的右手，指节处因为长期击打沙袋而布满了老茧。
“我叫洛克·李！刚从土耳其联赛转会来曼联U21的中场！”
顾延安看着那只手。
绷带缠得并不美观，甚至有些凌乱，但每一圈都勒得很紧。
洛克·李。
这个名字让顾延安想起了一个热血日漫里的角色。
眼前的少年，无论是那头标志性的蘑菇头，还是那股透着傻气的努力劲，都和那个名字重叠在了一起。
“顾延安。”
顾延安握住那只被汗水浸透的手。
掌心的触感粗糙且滚烫。
洛克·李思索了一番。
“哦哦哦哦哦哦！”
“我知道你！生吃英格兰国脚坎迪的那个华夏人！”
洛克·李兴奋得原地蹦了一下，缠着绷带的手在空中挥舞了两下。
“U21的人都在传，说你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疯子。我也想去一线队，我之前土耳其的教练说我天赋不够，在满是天才的曼联根本不会有机会。
。”
他指了指身后的深蹲架，语气突然沉了下来。
“他说我这辈子都踢不上英超。我不信。”
“我要证明给他看！”
“还好卡里克先生给了我机会！”
“他告诉我！”
“没有天赋，那就重复。”
洛克·李握紧了拳头，绷带发出一阵细微的摩擦声。
“我每天练到凌晨一点，总有一天，我的腿会比他们的脑子转得更快。”
顾延安看着他。
在这个被资本和名利场包裹的豪门基地里，在这个满是天才的联赛。
他竟然在一个U21的边缘球员身上，看到了最纯粹的火种。
那种不甘心被命运标价的挣扎。
“天赋这东西，有时候是骗人的。”
顾延安脱掉T恤，露出背部纵横交错的肌肉线条。
他走向旁边的深蹲架，伸手握住了冰冷的钢架。
“洛克·李。”
顾延安侧过头，脸上的线条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硬朗。
“一起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