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将军在上4
第七日，慧觉大师开讲的日子。
沈渡一大早便去了栖云寺，寺前人山人海，摩肩接踵，感觉整个镇子的人都来了。
而且他注意到，人群中青壮年少，大多是老人、妇孺和外地赶来的书生。
他排了很久的队，才挤进寺院。
开讲的间隙，沈渡与身旁几位书生闲聊。
对方得知他住在镇外那座荒废的穆府时，都露出惊讶的神色。
“兄台胆子真大。”
沈渡笑了笑，没有接话，转而问道：“几位可知鹿将军？”
“是鹿怀安将军？”
那书生想了想，“当然知道，镇北节度使，他的夫人穆兰旌也英勇无比，一家满门忠烈，不过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那鹿宁将军呢？”
几个书生面面相觑，纷纷摇头：“没听过。”
沈渡有些堵。
鹿怀安的名号还有人记得，但鹿宁却被遗忘。
十五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人的名字从世间抹去。
只有镇上的老人知道她的名字。
见他情绪有些低落，旁边的书生碰了碰他的肩膀。
“听闻慧觉当年做钦天监监正时，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也许听闻过鹿宁将军的名字。”
沈渡望向人群前方，慧觉法师正在讲经。
白须白发，面容清瘦，声音洪亮，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的确动了想要请教的念头。
但是慕名赶来请教的人那么多，怎么排得上他？
另一个书生信誓旦旦说：“大师会见有缘人的，既然你出现在此地，那就是缘分，说不定就见你了。”
安慰的话听听去算了，对此沈渡不抱期望，可是当他的视线隔着人群望向慧觉的时候，发现对方也正在看着他。
甚至可以说，是慧觉先看向了沈渡。
“看吧，不愧是大师，一眼就看中沈兄。”
注意到两人眼神的书生满脸恭贺。
讲经结束后，迎着众人的目光，沈渡跟在慧觉身后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
慧觉示意沈渡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公子怎么会在这里？”慧觉垂眸问。
“雨天走山路，眼看要下暴雨无处躲避，没想到这山中还有镇子。”
沈渡双手接过茶杯：“又听闻大师设坛开讲，便留了下来。”
他顿了顿：“没想到这镇中还有奇遇。”
“什么奇遇？”慧觉又问。
沈渡没有直接说出鹿宁鬼魂的存在，只说自己露宿在穆府，听到了一位将军的名讳。
他将话题引到鹿宁身上，想向慧觉打听鹿宁的事情。
“鹿宁将军确实战死在雁门关。”慧觉回答了他的问题。
“收敛尸体的人只找到她的断枪，把半边染血的红缨枪葬在了穆府，希望她死后回乡，灵魂有所安宁。”
可灵魂会附在武器上吗？
也许吧。
沈渡想起那根红缨，他在衣架上挂了几天的那根红缨。
那些志怪小说里也会说到鬼魂藏在器物中，所以那无字碑下，埋藏的是鹿宁的红缨枪。
“公子生于何年何月？”慧觉突兀地问了他这个问题。
沈渡愣了一下，还是如实告知。
对方曾是钦天监监正，通晓天命算术，说不定能为自己的未来指点一二。
慧觉在听到他的回答时，已经知道沈渡是阴年阴月阴日出生人氏。
易招阴魂，看得见鬼。
甚至能引鬼上身。
也难怪沈至今未察觉到落雁镇的异样。
慧觉问完问题后，便低头煮茶。
水汽氤氲，模糊了两人中间的距离，沈渡感觉自己看鹿宁就是这样的朦胧。
两人都没再说话，院子里只有茶杯相碰发出的叮铃脆响。
过了很久，慧觉才开口。
“你可知。”
他说：“落雁镇，是鬼镇。”
沈渡瞳孔骤然放大。
“十五年前，鹿宁战死雁门关，朝廷诬她叛国，落雁镇的百姓多为鹿家旧部之后，镇上的男丁大多跟着穆夫人加入了鹿家军，雁门关一战，三千将士全部战死，无一生还。”
“镇上的百姓得知消息后，为鹿、穆两家申冤不成，集体自缢。老人、妇人、孩童，还有从其他地方赶来，自主请愿的书生……”
慧觉每年来此地为落雁镇不散的鬼魂祈福、超度，此地封闭已久，不知为何沈渡会穿越迷障来到这里。
谁曾想今日讲坛，他在一众鬼中发现了一个活人，那群鬼魂还将他引到了穆府旧址。
慧觉的话像是点燃了引线，沈渡的脑海中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被遗忘在角落的细枝末节突然一下子串了起来。
从一开始，店小二指路让他去穆府。
到老掌柜和他讲述鹿家、穆家的故事。
到只要他一去镇上，镇上的人格外热情，客栈老板、糕点铺老板、香火铺老板……
再到他多次买贡品时，老板们的热情。
还有刚才，那些书生故意说不认识鹿宁，引他来见慧觉。
每一个人都在引导他。
每一个人都希望鹿家平反，鹿宁的灵魂获得安定。
刚才在外面，他们看他跟慧觉走时，不是艳羡的目光，是期许。
现在，落雁镇所有的人都站在栖云寺外面，等待沈渡的选择。
见沈渡眼睛逐渐回神，却没有离开之意，慧觉知道了他的选择。
慧觉的确通天命算术，他从此事上，看到了更远的时间纵深，从鹿怀安病死狱中一直延伸到现在的镇痛。
他心中微叹。
天时、地利、人和，命运将沈渡推到了鹿宁身边，这世道该改换门楣了。
但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
慧觉从袖中取出一枚冰玉交予沈渡。
冰玉莹润清透，触手冰凉，一看是极其贵重的物品。
正当沈渡琢磨其中含义，慧觉说：“我无法离开栖云寺，此物作为贡品，你替我祭拜鹿小将军吧。”
又将一本册子给了沈渡。
“若你依旧想知道鹿小将军的事，真相是如何被掩盖的，可以去镇上的书肆查一查，他们保存了旧年的邸报和边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