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将军在上10
考前一个月,市面上开始出现卖题的传言。
起初沈渡不信,以为是有人故意散布谣言、扰乱人心。
但传言越演越烈,连顾长明都坐不住了。
这天晚上,顾长明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把门关上,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才在沈渡对面坐下。
“我跟你说个事。”他压低声音。
“我打听到的消息,今年的主考官定了,是宰相蔡攸的门生,叫张怀玉。”
沈渡的手顿了一下:“蔡攸的人?”
“对。”顾长明的声音压得更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沈渡当然知道。
蔡攸是孙德明的干爹,当朝宰相,贪得无厌,卖官鬻爵,无所不为。
他的门生做考官,这科举还能公正吗?
“也不一定。”沈渡说,“也许张怀玉是个正直的人。”
顾长明看了他一眼,像看一个掩耳盗铃的可怜孩子。
“济川。”他说,“你信不信,三甲已经定好了?”
沈渡不愿也不想相信,他对科举抱了太多期待。
他的前半生一直在为之努力,屡战屡败,又屡败屡战。
如果科举不成,他该如何为国效力驱除鞑虏,又该如何实现对鹿宁的承诺,带她和边关将士回家?
“科举乃国家取士之道,怎可如此儿戏?”
顾长明苦笑:“济川,你太天真了,如今外面形势,我们除了随波逐流,还能做什么呢?”
沈渡还心存侥幸,只是双手紧绷到握拳,指甲陷进拳头里也没意识到。
鹿宁站在旁边,眼神很平静。
历史是个循环,这种事情当年也发生过,所以她知道起因、经过,甚至知道结果。
失望已经成了常态,为了不再痛苦,所以不抱期待。
可沈渡还抱有希望,去期待一个万一呢。
鹿宁没有戳破他的希望,只是祝愿他不要太难过。
考试当日,星光还没褪去,沈渡就起来了。
他换上干净的衣裳,把东西仔细检查了三遍,然后对着鹿宁的方向深深作了一揖,才推门出去。
“将军,祝福我吧。”
贡院门前人山人海。
几百个考生挤在一起,有的在低声背诵,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脸色苍白、满头大汗。
沈渡在人群中排队等候入场,顾长明眼尖注意到一幕,用手肘戳了戳他,示意往那边看。
几个衣着华贵的考生被差役单独引到偏厅,连队都不用排。
有人带着小抄堂而皇之地走进去,守门的差役装作没看见。
一个寒门考生因为衣着寒酸,被反复刁难,翻了三四遍,连鞋底都被拆开检查。
沈渡的心一点点冷下去,又深呼吸,劝慰自己不要在意。
顾长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济川,祝你金榜题名。”
“你也一样。”
三场考试,分九日考完。
沈渡出来后,大松一口气,自认为发挥不错。
策论题目是“安边策”,他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写得很顺。
交卷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这一次,也许真的能中。
放榜那天,沈渡挤在人群中,仰头看着那张长长的榜单。
他从第一名往下看,看到第十名,又看到第二十名,一直看到最后一名。
没有他的名字。
他又看了一遍。
还是没有。
顾长明站在他旁边,脸色也不好看。
他拍了拍沈渡的肩膀,低声说:“前十名里,有三人是我们见过的,在酒楼挥霍的那些纨绔子弟。”
沈渡当然记得。
其中一个臭名昭著的纨绔,平日里连文章都写不通顺,可榜上贴出来的文章却文采斐然、对仗工整。
那种笔力,没有多年苦功写不出来。
靠银子买题的人,全部高中。
而那些真正有才学的贫寒子弟,名字一个都找不到。
一声痛哭震耳欲聋,寻声望过去,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书生。
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三十年啊,我考了三十年,我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了。”
“前几天那榜上的人还在喝花酒,当街打人,撒点银子就跑,这样的人也能中进士?”
悲愤的语气传达到在场人的耳朵里,他已经气得控制不住音量了,恨不得坐在金銮殿上的皇帝都听到他的委屈。
顾长明也落榜,但他不意外,只是苦笑一声:“我爹说了,今年的价码太高,我们家出不起。”
沈渡只是愣愣点头。
他站在人群中,仰头看着那张榜单,阳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就在中榜人在家中窃笑不已,落榜人嚎啕大哭时,朝廷的邸报贴了出来。
【北狄再次南侵,边关告急,朝廷决定再割燕云十六州求和。】
沈渡视线被那张邸报掠去,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客栈。
一路上他脚步匆匆,顾长明跟在后面,也没有说话。
回到客栈,沈渡把书箱里的书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摆在桌上。
他看着自己这些年来埋头苦读的四书五经,想起那些策论题目,“安边策”“御虏疏”“论将才”。
他在试卷上写得天花乱坠,引经据典,慷慨陈词,以为这就是治国平天下的本事。
但真正的将才呢?
真正的安边御虏呢?
鹿宁用命做到了他写在试卷上的每一个字。
然后呢?
朝廷不需要她,皇帝不需要她。
那些批阅试卷的考官们,那些在朝堂上高谈阔论的衮衮诸公,他们需要的不是能打仗的将军,而是听话的奴才。
他拿起一本《大学》,翻开第一页: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他从小被这样教导,以为读书可以明理,可以修身,可以齐家治国平天下。
但现在他知道了,在这个昏君当道、奸臣掌权的朝廷里,考取功名不过是给这架腐朽的马车增加一笔无足轻重的彩漆。
他改变不了什么,他甚至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的声音会被淹没在那些“圣明”、“英断”、“万寿无疆”的山呼之中,连一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沈渡摔书而起!
“读书何用?考取功名何用?为这样的朝廷效力,与助纣为虐何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