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将军在上9
进入京畿地界后,景象忽然变了。
路变宽了,铺了石板。
两旁的田地被平整得像棋盘,庄稼长得齐腰高。
村庄整齐,白墙黛瓦,炊烟袅袅。
路上行人衣冠整洁,见了面还拱手作揖。
外面民不聊生,此地却如同桃花源般安宁。这对比太过强烈,沈渡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顾长明见他魂不守舍的样子,低声说:“京畿嘛,天子脚下,样子总是要做的。”
“那些难民呢?”
“进不来。”顾长明朝远处的城墙努了努嘴。
“城门有兵守着,没有路引的难民一律不准入城。城外有收容所,但听说条件很差,去了跟没去一样。”
沈渡抬头。
城墙高大巍峨,在夕阳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城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个垛口,城楼飞檐翘角,镀了一层金光。
城门洞开,进进出出的人流如织,车马喧哗。
京城有龙气护着,对于阴魂有镇压作用,距离越近压迫越强,所以鹿宁干脆在冰玉里没出来。
沈渡站在城门前,抬头看着那三个大字——
承天门。
三年前,他第一次来京城的时候,心里充满敬畏和期待。
他以为跨过承天门,就能走向一条光明的路。
金榜题名,衣锦还乡,光宗耀祖,经世济民。
现在他站在同样的门前,心里想的却是:鹿宁当年面圣之后回到边疆,是失望,还是绝望?
他手捂住胸口冰玉位置。
冰玉冰凉,没有回应。
“济川,发什么呆?”顾长明在前面喊他。
沈渡回过神,迈步走了进去。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
朱雀大街宽得能并排走十辆马车,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酒旗茶幡在风中翻飞。
卖糖葫芦的、卖胭脂水粉的、卖字画的、卖古董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沈渡和顾长明在东城租了一间屋子住下。
屋子不大,但干净整洁,离贡院只有两条街,步行一刻钟就到。
老板是个精明的中年妇人,见他们是赶考的书生,热情得很,主动把房价降了两成。
“今年赶考的人多,你们来得早,还能挑个好房间。”
老板一边带路一边说,“再过半个月,连柴房都要涨价。”
安顿下来后,沈渡第一件事不是温书,而是去了一趟书铺。
他想找关于鹿宁的记录,官方史书、地方志、边关战报,什么都行。
结果让他失望。
整座京城的书铺,他跑了大半,能找到的关于鹿宁的记录加起来不到三百字,而且大多是负面评价。
“鹿氏女不知礼法,以妇人掌兵,乱军败国,罪莫大焉。”
只有一本民间笔记里,有一句不一样的话:
“边民至今犹记鹿将军,岁岁清明,有焚纸遥祭者。”
沈渡把这本书买了下来。
付钱的时候,掌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用油纸仔细包好。
南方冬天湿冷多雨,沈渡和顾长明窝在屋子没有出门,很少出门。
窗外雨声淅沥,屋内炭火微弱,两个人就着昏黄的油灯读书,偶尔说几句话。
新年将至,顾长明见沈渡买了很多贡品和香烛,几乎每天都在烧纸上香,嘴里还碎碎念着什么。
以为他考试无望,开始求神拜佛,便过来劝慰:
“济川,你的学问比我好多了,莫要妄自菲薄,求神拜佛。”
沈渡无语,不动声色看眼了站在贡品前的鹿宁,说:“我只是想和别人说说话。”
“?”
“我不是人吗,有什么烦忧可以和我说说。”
沈渡想到在京城的这几月。
权贵子弟当街纵马,闯了祸也用钱打发。
外面流民越来越多,这个冬天,估计要死很多人。
考取功名真的能改变这一切吗?
他越学越无助。
屋内一人一鬼都听见了他的迷惘。
顾长明拍了拍他的肩膀:“人不能把自己憋死。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有办法的。”
“考不了功名,跟我经商如何?你算学厉害,到哪里都会有路子走。”
“不过——”
顾长明拉长了嗓子,凑到沈渡面前,低声说。
“冬天粮食少,有些府城的人开始闹事,朝廷派兵镇压,不知道现在打成什么样了。”
沈渡斜眼看他,难怪要悄声说。
这话在外面可是要杀头的。
除夕夜。
顾长明买了酒菜,两个人在屋里守岁。
沈渡在桌上摆了一排贡品,插上香,青烟袅袅升起。
来京城后,鹿宁大多时间待在冰玉里,除非沈渡买了吃的,她才会出来。
顾长明见沈渡频繁花钱买点心,早就起了疑心。
他这好兄弟,平日抠门得很,一分钱恨不得掰两半花,怎么突然爱上了吃甜食。
加糖加油的点心多贵。
他暗地里观察了好几个月,发现沈渡有很多奇怪的举动
又是跟空气说话,又是频繁买点心贡品烧香。
走南闯北这么多年,顾长明心中也有些猜测。
他打了个哆嗦,谨慎问:“济川,你跟兄弟说实话,咱们身边,是不是有什么……”
“有什么?”见好友疑神疑鬼,沈渡故意逗他。
“就是……那个……”顾长明手指在空中打了个圈,小心翼翼地吐出两个字,“鬼什么的?”
沈渡噗嗤一笑,不动声色地看向站在旁边的鹿宁。
见她的眼神落在顾长明身上,沈渡咳了一声,吸引两人注意力。
“不是鬼,是守护神,自从上次被慧觉大师提点一番,我现在眼睛跟开了光似的,能看见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这不是养大仙?厉害不?”
“很厉害,是一位将军。”
“不会是你在落雁镇遇到的鹿将军吧?”
“是。”
“将军护你,可是有什么交换条件?”
“将军想回雁门关。”
“……雁门关现在在北狄手中,要等失地收复,还是偷渡?”
“若考上功名,那自然是收复,若是不行,只能偷渡。”
闻言,顾长明对沈渡竖起了手指。
“将军,我敬佩,你,我也敬佩。”
他抽了几根香,恭恭敬敬地点上:
“鹿将军在上,晚辈顾长明,商贾子弟,粗鄙之人,不通礼数。这些日子多有叨扰,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将军海涵。”
又补了一句:“将军守边关、护百姓的事,晚辈听济川说起过。晚辈没什么本事,只懂得算账做生意。将军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晚辈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说完,他认认真真地拜了三拜,把香插进香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