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章 她在消失，他在坠落
林星辞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指尖。
那层透明的光晕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不可逆转的速度向手掌蔓延。
像水渗进宣纸一样无声。
边缘处的皮肤纹路变得模糊，隐约能透过她的指腹看到身后金属舱壁的颜色。
不疼。
这是她第一个反应。
比想象中温柔多了。
不像上次灵魂绑定时那种撕裂骨髓的剧剧痛，更像是有人在她身体的最底层，拿一块极细的橡皮，一点一点地把她从这个世界的画面上擦除。
叮——
剥离进度百分之三。
当前透明化区域：左手指尖至第一指节。
预计完全剥离时间：十三分四十一秒。
林星辞活动了一下已经开始变得半透明的手指。
能动，有触感，只是看上去像一截劣质的全息投影。
“丑死了。”
她评价道。
系统罕见地没有接话。
舱门外的高空风还在灌，安全绳绷得笔直。
林星辞站在凤凰号战机的舱口，三万英尺下是东京湾灰蓝色的海面，头顶是那道正在被她的能量压制住扩张速度的暗紫色时空裂缝。
而在裂缝正前方，梦比优斯金红色的身影悬浮在那里。
他感觉到了。
林星辞看到他猛然转过头的那一刻，就知道他什么都感觉到了。
灵魂绑定虽然碎了，但残余的共振波还没有完全消散。
他一定感受到了她这边传来的那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连根拔起的感觉。
梦比优斯的金色眼眸在那一瞬间炸开了她从未见过的恐惧。
“星辞——！”
精神波不是传来的，是炸过来的。
那个声音里的恐慌浓烈到几乎有了实质性的冲击力，连她腰间的安全绳都跟着震了一下。
“别过来！”
林星辞下意识地朝他喊了一声。
声音被高空的风撕成了碎片。
但她知道他听到了，因为梦比优斯朝她飞来的动作停了一秒。
一秒而已。
下一秒他又朝她冲了过来，速度快到在空气中拉出了一道金红色的尾迹。
“日比野未来你给我停下！”
林星辞的声音尖得连自己都不认识。
“裂缝还没封！你现在过来谁去堵那个窟窿！”
梦比优斯的身形在距离战机五十米处猛地顿住了。
不是因为听了她的话。
是因为他回头看到了那道裂缝正在他离开的方向重新加速扩张。
暗紫色的光如同被撕开的伤口渗出的脓血，正在吞噬周围的天空。
他被钉在了原地。
往前，她在消失。
往后，半个东京会被吞没。
林星辞看着他悬在半空中、进退不得的身影，突然就笑了。
“看吧。”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轻到只有她自己和那个破系统能听见。
“我就知道会这样。”
所以她不能说。
从裂纹出现的第一秒起她就知道，绝对、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因为日比野未来这个人，一旦知道她在消失，就会放下全世界来救她。
而她不能让他成为那种人。
叮——
剥离进度百分之七。
透明化区域扩展至左手腕。
指挥室的通讯频道里，相原龙的声音炸了进来。
“林星辞！你手怎么回事！我在监控画面上看到你的手——”
“龙桑。”
林星辞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
“帮我一个忙。”
“你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帮我拦住未来。”
通讯频道安静了一秒。
“不要让他回来。”
林星辞盯着远处那个进退两难的金红色身影，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裂缝必须封。否则那边几千万人全完了。他只要回头封裂缝，九十秒就够了。”
“九十秒之后呢？”
相原龙的声音沉得像灌了铅。
“九十秒之后的事，九十秒之后再说。”
她听到相原龙在通讯那头重重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是拳头砸在操控台上的闷响。
“梦比优斯！”
相原龙切换到全频道，声音冷硬到了极点。
“你是GUYS的队员！你的任务是封闭那道裂缝！”
“可是星辞她——”
“九十秒！只要九十秒！”
相原龙吼了回去。
“你封完裂缝再去找她！你信不信她能撑住！”
梦比优斯的身体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
那双金色的眼眸死死地锁在林星辞正在变得透明的左手上。
林星辞抬起那只已经半透明的手，朝他做了个手势。
竖中指。
不对，是比了个“OK”。
两个手势之间大概差了零点三秒的犹豫，但最终她还是选了后者。
“快去！”
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但那个口型梦比优斯一定看到了。
他看到了。
他的拳头攥到了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然后他转身，朝那道裂缝冲了过去。
速度快到林星辞只看到一道金红色的流光。
他在跟时间赛跑。
不是跟裂缝的扩张速度赛跑。
是跟她的消失速度赛跑。
叮——
剥离进度百分之十一。
透明化区域扩展至左前臂。
剩余时间：十一分零三秒。
林星辞缓缓坐在了舱门口。
腿悬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之外，安全绳紧紧勒着她的腰。
风很大。
很冷。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
从指尖到手腕到前臂，整条胳膊都在变得透明。
皮肤下面不再有血管和肌肉的轮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玻璃质感的、能透过光线的空洞。
她的右手还是实体的。
她抬起右手，试着去握左手。
握住了。
还有触感。
能感觉到自己左手的温度在变低。
“系统。”
“在。”
“如果我被剥离之后……他会记得我吗？”
系统停顿了两秒。
叮——
强制剥离将清除本世界中与宿主相关的所有因果锚点。
包括绑定体的记忆。
林星辞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所有记忆？”
“不完全清除。绑定体会保留模糊的情感残留——类似于‘记得曾经有一个人很重要’的感觉。但无法记起具体的面容、声音和事件。”
记得有一个人很重要。
但不记得那个人是谁。
林星辞仰起头，看着被裂缝割裂的天空。
暗紫色和蔚蓝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幅被撕坏的画。
裂缝前方，梦比优斯正以全力输出封闭那道撕裂。
金红色的光从他的双掌中如洪流般灌入裂缝的缝隙，时空结构在他的力量下开始缓慢回弹。
他在拼命。
她知道他在拼命。
他以为九十秒之后他就能回来。
他以为九十秒之后她还会在这里，歪着脑袋嫌他慢，然后说一句“你连这点加班都要迟到”。
叮——
剥离进度百分之十八。
透明化区域已扩展至双肩。
剩余时间：八分二十九秒。
双肩了。
林星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从胸口以上的部分还是实体的，但肩膀已经开始模糊。
GUYS外套的袖肩处出现了一种诡异的视觉效果——布料还在，但布料下面的人体正在消失。
像一件挂在衣架上的空衣服。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右手摸向了GUYS外套的内兜。
那是未来的外套，他今天出门前随手披在她身上的。
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硬的、方方的东西。
她摸出来。
一个白色的绒面小盒子。
林星辞的心脏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她打开盒子。
一枚极细的铂金戒指，静静地躺在白色绒布上。
戒面上錾刻着一片微微卷曲的银杏叶，叶脉纹路精致得像真的。
她把戒指翻过来。
内壁上，两颗极小的星星并排挨在一起。
一颗稍大，一颗稍小。
林星辞的视线彻底模糊了。
不是因为剥离。
是眼泪。
这次她没忍住。
她把戒指攥在已经半透明的左手里。
那只手几乎握不住这么小的东西了。
手指的力度在减弱，触感在消退，像是这个世界正在一根一根地剪断她和所有实体物质之间的联系。
但她拼了命地攥着。
“混蛋……”
她的声音被风吹碎了。
“谁让你现在买的……”
“我还没骂你浪费钱呢……”
裂缝方向，金红色的光芒突然暴涨了三倍。
梦比优斯在加速。
他在拼了命地加速封闭裂缝。
因为哪怕隔着几百米的距离，哪怕灵魂绑定已经碎了，他依然能感觉到。
她在变淡。
那个一直在他心脏最深处、稳稳跳动着的、属于她专有频率的脉搏，正在变弱。
八十九秒。
裂缝还剩最后一道缝隙没有合拢。
梦比优斯猛地回头。
他看到了。
凤凰号的舱门口，那个穿着他外套的女孩坐在三万英尺的风口上，双腿悬空。
从肩膀到手臂到手指，小半个身体已经变成了透明的。
像是被阳光穿透的水晶。
她的脸还在。
还在笑。
眼泪挂在脸上，但嘴角是弯的。
她举起那只快要彻底透明的左手，掌心里攥着什么亮闪闪的东西。
他看不清那是什么。
但他看清了她的口型。
“快回来。”
裂缝在他身后终于合拢了。
暗紫色的光一寸一寸地收缩、消失，天空重新连成了完整的蔚蓝色。
梦比优斯在裂缝闭合的同一秒转身，以他这辈子——无论是人的形态还是光的形态——最快的速度，直直地朝她坠落了过去。
不是飞。
是坠。
是将全部的推进力量关闭、任由引力和意志同时拖拽的、不顾一切的坠落。
林星辞看着那团金红色的光芒从天顶砸下来。
越来越大，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她能看到他的眼睛了。
金色的、炽烈的、疯狂的、写满了恐惧和“你不许消失”的眼睛。
叮——
剥离进度百分之三十一。
剩余时间：五分十七秒。
警告：绑定体正在高速接近。但由于灵魂绑定已解除，世界规则将自动启动因果排斥机制——
绑定体将无法物理接触宿主。
什么？
林星辞的瞳孔骤然收缩。
梦比优斯在光体消散的同时解除了变身。
日比野未来的身体从四十米高的光之躯壳中跌落。
凤凰号战机的防护系统自动弹出了缓冲气垫。
他在气垫上弹了一下，踉跄着爬起来，发了疯一样朝舱门口的她冲过去。
三步。
他奔到了她面前。
伸出手。
毫不犹豫地去抓她正在消失的手。
他的手穿过去了。
像是抓了一把空气。
他的手指从她半透明的手掌中间直直地穿了过去，没有碰到任何实体。
没有温度，没有触感，没有那根早就刻进肌肉记忆里的、属于她的纤细骨节。
什么都没有。
日比野未来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的世界在那一刻，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