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2章 被养老了,这合理吗
林星辞跟着春野武藏走了大约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她得到了以下信息:第一,这片森林不是野生的,是高斯在EC-07号行星上维护的一片人工生态保护区;第二,保护区里住着十几种从其他星球迁移过来的温和型生物,用春野武藏的原话说叫“需要被照顾的孩子们”;第三,前方有一间小屋,是他日常驻守的观测站。
一个奥特战士,不在战场上打怪兽,跑到荒郊野岭当生态保护区管理员。
这在她的职场分类体系里大概属于——从投行辞职去山里开民宿的那种人。
“到了。”
春野武藏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林星辞抬头。
树林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缓坡地。缓坡上有一间木质结构的小屋,不大,目测也就三十来平。屋顶铺着某种深绿色的植物材料,和周围的树冠颜色融为一体。门口没有台阶,直接是一段平缓的泥土斜坡——方便各种体型的生物进出。
门开着。
春野武藏侧身让了一下。
“进去吧。”
林星辞迈过门槛。
屋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不少。一张木桌,两把椅子,靠墙是一排简易的储物架。架子上摆着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容器,有的装着干燥的植物叶片,有的装着水。角落里有一张铺了厚厚垫层的矮床,垫层的材质柔软到她的视觉神经光是看一眼就开始分泌“躺下”的指令。
但最先抓住她注意力的不是床。
是桌上放着的东西。
一碗。
碗里是某种浓稠的、泛着淡金色光泽的糊状物。热气还在冒。
“刚做好的。”春野武藏走到桌边,把碗往她的方向推了推。“EC-07本地的阔果磨成的泥,加了一点蜂蜜和矿泉水。甜的。”
林星辞盯着那碗东西。
甜的。
她在K76喝了半个月阿斯特拉煮的矿草泥。那东西的味道介于生锈的铁钉和过期中药之间,每喝一口灵魂都要出窍一次。
现在有人端了一碗甜的东西放在她面前。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春野武藏的回答让她噎了一下。
“我不知道。这碗是给朱朗做的。”
“朱朗是谁?”
“一只怪兽。”他指了指门外。“每天这个时候会过来吃东西。但它今天迟到了——你先吃。”
食物鄙视链直接清零——她的伙食等级和一只怪兽并列。
但她端起了碗。
第一口。
甜。
不是那种齁到嗓子疼的人工甜味素,是一种温润的、带着果香的天然甜。入口绵密,滑下食道的时候像有人用温水冲洗了一遍被K76的苦味腌渍了半个月的味蕾。
林星辞灌了第二口。第三口。
碗底朝天。
她放下碗的时候,发现春野武藏正看着她。
湛蓝色的眼睛里那种关切还在,但多了一层极其淡的、类似于“终于肯吃了”的放松。
“还要吗?”
“……有多少?”
“够你吃三碗的。”
“那再来一碗。”
春野武藏笑了一下,转身去架子上取阔果。他的动作很流畅、很自然。研磨、加水、调和。全程没问她“你是从哪来的”“你身上那些伤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一个人类会出现在EC-07”。
一个问题都没问。
这种不追问的分寸感让林星辞的肩胛骨又松了半公分。
第二碗端过来的时候,她的吃相已经没有第一碗那么凶了。速度慢了下来。勺子放进嘴里的间隔从两秒延长到了五秒。
她的视线在屋子里慢慢扫了一圈。
储物架上有一个小本子,翻开着,上面画了很多生物的简笔画。线条歪歪扭扭的但信息量很足——每一只生物旁边标注了名字、习性、喜欢吃什么。
“你一个人住在这?”
“嗯。大部分时间。”春野武藏在桌子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保护区里的生物需要有人定期巡查。我习惯了。”
“不孤独?”
他想了一下。
“有它们在,不太孤独。”
说“它们”的时候,他的语气和说“人”没有任何区别。
林星辞把第二碗喝完了。胃里暖了一大片。暖意沿着食道往上爬,爬到胸腔的时候,她感觉到身体里那团残留本源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震荡,是舒展。
像一只蜷缩了很久的猫,终于在一个安全的角落伸了个懒腰。
“叮——宿主体内残留本源波动频率降至零点零零五赫兹。处于极低活跃度状态。判断为:本源自主休眠。”
自主休眠。
它居然会休眠。
在K76的时候它不是被强行激活,就是在低频震荡。从来没有真正安静过。
现在安静了。
“你身上这些绷带——”春野武藏终于开口了。不是质问,是商量。“需要换吗?我这里有药草。”
林星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雷欧缠的那层还整齐地裹着右手掌面。赛罗缠的那层在穿越中松了大半,歪歪斜斜地挂在指节上。
两种手法,两种力道,两种——
她停了一下。
“换吧。”
春野武藏站起来,从架子上取了一个小木盒。打开之后里面是排列整齐的药草叶、透明的软膏和裁好的布条。布条是淡青色的,材质比雷欧撕旧衣服裁的那种细致得多。
他走到她旁边。
“手给我。”
语气平和到像在说“盐递一下”。
林星辞把右手伸出去。
春野武藏开始拆旧绷带。他拆的方式和雷欧、赛罗都不一样。雷欧拆绷带像拆装备——高效精准,三秒完事。赛罗拆绷带像拆炸弹——小心翼翼又手忙脚乱。
春野武藏拆绷带像——
在拆一件需要被温柔对待的东西。
他的指尖从布条的末端开始,一层一层地、沿着缠绕的方向反向解开。碰到伤口粘连的位置,他会先用蘸了水的药草叶子湿润那一块,等布料和皮肤自然分离之后再揭。
全程没有一次粗暴的扯拉。
她的手指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伤口暴露在空气里。淤青、擦伤、关节处反复挫伤形成的肿胀。两周高强度训练的全部代价,铺在一双并不大的手上。
春野武藏看着那双手,沉默了两秒。
他的湛蓝色眼睛上浮起了一层很淡的水雾。不是要哭。只是心疼到瞳孔自动对焦了一下。
“疼吗?”
“习惯了。”
“习惯了不代表不疼。”
这句话和阿斯特拉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林星辞的喉咙动了一下。
春野武藏用那种透明软膏均匀地涂在她的伤口上。软膏接触皮肤的瞬间是凉的,然后缓慢渗透,变成一种微微发暖的酥麻感。疼痛在三秒内减了大半。
“这个药膏——”
“EC-07本地的疗愈花提炼的。对软组织损伤效果最好。”
他开始缠新的绷带。
淡青色的布条绕过她的手掌,经过手背,在指缝间穿行。力度不松不紧,每一圈的间距几乎完美等距。
缠到她的右手无名指时。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湛蓝色的眼睛落在那根什么都没有的、空空的手指上。
他没问。
和阿斯特拉一样,他选择了不问。
但他在那根手指上多缠了半圈。
多出来的那半圈布条,刚好覆盖住指根最敏感的那一小块皮肤。
“好了。”
他松开了她的手。
林星辞低头看着重新被包裹好的右手。淡青色的绷带干净、整齐、带着一股极淡的花香。和K76上那些染了沙土和血渍的旧布条相比,像是从另一个纪元来的东西。
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地面微微震了一下。
春野武藏的表情微微变了。不是警惕,是——那种家长听到孩子放学回来推门时的条件反射。
“朱朗来了。”
他站起来朝门口走。
林星辞转头看向门外。
一个影子投在了门口的泥土斜坡上。
很大的影子。
然后她看到了一张脸。
一张巨大的、圆圆的、覆盖着浅灰色柔软皮层的——怪兽脸。
两只眼睛豆子一样小,嵌在宽阔的脸盘上。嘴巴半张着,露出两排平整的、明显是草食动物才有的方形牙齿。头顶两根短短的角,圆钝到像两颗蘑菇。
它的身体卡在门框边缘——门太小了。它进不来。
但它的目光越过春野武藏的肩膀,直直地锁定了桌上那个空碗。
然后它转向了林星辞。
那双豆子眼里没有敌意。
只有一个巨大的、毫不掩饰的情绪——
委屈。
“你吃了我的饭?”级别的委屈。
林星辞和一只怪兽面面相觑。
春野武藏站在中间,笑着拍了拍朱朗的大脸。
“我再给你做一碗。”
朱朗的豆子眼眨了两下。然后它的视线又回到了林星辞身上。
巨大的鼻孔抽动了两下——它在闻她。
闻完之后,它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个低沉的、含糊的声音。
不是威胁。
像是……打招呼。
“它在跟你问好。”春野武藏翻译道。
林星辞看着那张足有半张桌子大的圆脸。
“……你好。”
朱朗又哼了一声。
短角上挂了一片树叶,随着它呼吸的频率晃来晃去。
春野武藏端着新做好的一碗阔果泥走到门口,朱朗的巨嘴立刻张开了。一碗的量对它来说大概也就塞了个牙缝。但它吃完之后,豆子眼弯成了两条缝。
舒服了。
林星辞坐在桌旁,看着这一人一兽的日常投喂画面。
她的心跳稳定在六十三。
系统安静了。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来,落在她搭在椅背上的那件暗红色外套上。外套口袋里的蓝晶矿脉花被晒到了一丝光,花蕊闪了一下。
远方的。
都在远方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淡青色的新绷带上摸了一下。右手无名指根部,多缠的那半圈布条微微凸起。
她低下头,把那个念头按了回去。
门口,朱朗用它的大圆脑袋蹭了蹭春野武藏的肩膀。然后它歪着头,又看了林星辞一眼。
这次那双豆子眼里的情绪变了。
不是委屈了。
是——好奇。
“叮——检测到EC-07保护区内生物群体活动信号增加。方向:东南方三百米。数量:六只以上。正在向观测站方向移动。”
春野武藏微微偏了一下头。
“它们也来了。”
他看向林星辞,湛蓝色的眼睛弯出了一道温柔到不像实战型奥特曼的弧线。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什么?”
“被围观。”
远处的树冠开始晃动。
各种大小不一的影子正在朝这边汇聚。
林星辞看着门外那条越来越拥挤的缓坡。
一个打工人的第六感告诉她——
她的社畜养老生活,大概维持不了太久。